正月二十,沈墨轩押解着十三名盐商、二十八名纵火犯,以及一车车账簿证物,返回京城。
他没有立刻进城,而是在城外十里亭扎营,派人进宫禀报。这是规矩——外臣回京,须得皇上旨意,才能入城。
一个时辰后,陈矩亲自来了。
“沈尚书,皇上口谕:着沈墨轩押解人犯,从正阳门入,经承门,至午门献俘。文武百官,午门外观礼。”
这是极高的礼遇,也是极强的信号,皇上要当众宣示新政的胜利,震慑所有反对者。
沈墨轩躬身:“臣遵旨。”
正月二十一,巳时。
正阳门外,旌旗招展,羽林卫列队肃立。沈墨轩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身后是囚车,十三名盐商戴着木枷,面如死灰。再后面是二十八名纵火犯,手脚镣铐,叮当作响。最后是十辆大车,载满账簿、赃银、私盐。
城门缓缓打开。
沈墨轩一夹马腹,率先入城。
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有人认出了囚车里的盐商,高声叫骂:“奸商!抬盐价!该杀!”
“沈青!沈青来了!”
呼声此起彼伏。
沈墨轩面色平静,目不斜视。他知道,这一刻的荣耀,是无数个日夜的艰辛换来的。但他更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队伍穿过正阳门大街,过棋盘街,入承门,直抵午门。
午门外,文武百官已列队等候。皇帝端坐于午门城楼,左右是司礼监太监、锦衣卫指挥使。城楼下,设香案、供品,一派肃穆。
沈墨轩下马,步行至城楼前,跪地高呼:“臣沈墨轩,奉旨巡查江南,今擒获奸商、罪犯,缴获赃物,特来献俘!”
声音洪亮,回荡在午门广场。
皇帝站起身,走到城楼边沿,俯瞰下方。
“沈卿辛苦了。”皇帝的声音通过传话太监,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江南之事,朕已尽知。奸商罢市,哄抬盐价,荼毒百姓;勾结权贵,阻挠新政,罪不容诛!今日献俘,就是要告诉下人:朝廷推行新政,革除积弊,决心已定,谁敢阻挠,这就是下场!”
百官肃然。
皇帝继续道:“十三名盐商,全部抄家,主犯斩首,从犯流放。二十八名纵火犯,一律斩首。所抄没家产,充入国库,用于江南赈济、河工修缮。”
“皇上圣明!”沈墨轩叩首。
“沈卿,”皇帝看向他,“你此番南下,收服漕帮,整顿盐政,清丈田亩,功在社稷。朕加封你太子少保,仍领户部尚书,总理新政事宜。”
太子少保,从一品荣衔。这是极高的赏赐。
沈墨轩再叩:“臣谢恩!然新政未成,臣不敢居功。请皇上容臣继续效力,待江南清丈完成,盐票法推行,再行封赏不迟。”
皇帝点头:“准。那就先记下,待新政功成,一并封赏。”
献俘礼毕,人犯押往刑部大牢,赃物入库。
沈墨轩被召至乾清宫。
“沈卿,李伟的事,你怎么看?”皇帝开门见山。
沈墨轩取出刘彪、马文才的供词,以及李伟的亲笔信:“皇上,李伟勾结边将,图谋兵变,证据确凿。按律,当诛九族。”
皇帝看着那些证据,手在抖。
良久,他长叹一声:“他是太后的亲弟弟,是朕的舅舅。”
“皇上,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沈墨轩跪下,“晋王谋逆,皇上未曾姑息。李伟之罪,尤甚晋王——他不但谋逆,更欲引外敌入关。慈行径,若不严惩,何以服众?何以安边关将士之心?”
皇帝沉默。
他知道沈墨轩得对。但太后那边……
正着,一个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皇上,太后……太后晕倒了!”
皇帝脸色一变,立刻起身:“摆驾慈宁宫!”
沈墨轩也跟着去了。
慈宁宫里,太医正在施针。李太后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呼吸微弱。
李伟跪在床边,哭得涕泪横流:“姐!姐你醒醒!你不能有事啊!”
皇帝上前:“母后怎么样?”
太医回禀:“太后急火攻心,加之年事已高,需要静养,不能再受刺激。”
这时,太后悠悠醒转。
她看到皇帝,又看到沈墨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皇帝……”她声音微弱,“李伟……是你舅舅……”
“母后,您别话,好好休息。”皇帝握住她的手。
“不……哀家要。”太后看向沈墨轩,“沈墨轩,哀家问你,李伟……是不是非死不可?”
沈墨轩躬身:“太后,国法如山。”
“国法……”太后苦笑,“是啊,国法。哀家活了七十多年,岂能不知国法?可是皇帝,他是你亲舅舅啊……时候,他抱过你,带你放过风筝,给你买过糖人……”
皇帝眼眶红了。
李伟趁机磕头:“皇上,臣知错了!臣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求皇上看在太后的面子上,饶臣一命!臣愿散尽家财,削爵为民,只求留条性命!”
太后也流泪:“皇帝,哀家就这么一个弟弟。”
皇帝左右为难。
一边是国法,一边是亲情。
沈墨轩见状,开口道:“太后,皇上,臣有一策,可两全。”
“。”皇帝立刻道。
“李伟之罪,按律当斩。”沈墨轩,“但念在太后年高,皇上仁孝,可免死罪。改为削去爵位,没收家产,圈禁宗人府,终身不得出。其子侄,三代不得科举,不得为官。”
这是活罪难逃,但至少留了命。
太后看向李伟:“你……可愿意?”
李伟哪敢不愿意,连连磕头:“愿意!臣愿意!谢太后!谢皇上!谢沈尚书!”
“那就这么办吧。”太后疲惫地闭上眼睛,“哀家累了,你们都退下吧。”
从慈宁宫出来,皇帝对沈墨轩:“沈卿,委屈你了。李伟本该处死,但太后……”
“臣理解。”沈墨轩,“能削爵圈禁,没收家产,已是重惩。其党羽,周侍郎、王永光等人,按律处置即可。”
皇帝点头:“好。周侍郎革职抄家,流放岭南。王永光,他戴罪立功,免死,流放琼州。其他涉案官员,一律严惩。”
“皇上圣明。”
“至于刘彪、马文才,”皇帝眼中闪过杀意,“斩立决,传首九边,以儆效尤。”
“是。”
走出皇宫,已是黄昏。
沈墨轩回到府上,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管家,玉娘下午从江南回来了,正在后院。
沈墨轩快步来到后院,看见玉娘正在修剪梅花。一别月余,她瘦了些,但精神还好。
“玉娘。”
玉娘转身,看到他,眼中顿时泛起泪光:“你回来了。”
两人相拥,久久无言。
“江南的事,我都听了。”玉娘轻声,“你做得很好。”
“辛苦你了。”沈墨轩抚着她的头发,“没有你和怀远在江南支撑,我一个人做不成这些事。”
“夫妻之间,什么辛苦。”玉娘抬头看着他,“只是接下来,你要更心了。李伟虽然倒了,但朝中反对新政的人还在。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沈墨轩,“但新政必须推行下去。江南清丈已经完成大半,盐票法也开始试点。只要坚持下去,就能看到成效。”
“我相信你。”玉娘握紧他的手,“无论多难,我都陪着你。”
正着,赵怀远来了。
他风尘仆仆,显然是刚回京。
“墨轩!”赵怀远见到他,激动地抓住他的肩膀,“你可算回来了!江南那边,清丈基本完成了!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四府共清出隐田二十万亩,预计可增赋税十五万两!”
沈墨轩眼睛一亮:“好!太好了!”
“还有,”赵怀远,“盐票法在长芦试点,效果也很好。盐价稳中有降,盐税收入比去年同期增长四成。那些盐商虽然不满,但看到李伟的下场,也不敢再闹了。”
“好,好!”沈墨轩连两个好字,“怀远,辛苦你了。”
“不辛苦。”赵怀远笑道,“能看到新政推行,百姓受益,再辛苦也值。”
三人坐下,边喝茶边聊。
赵怀远,徐阶和顾宪成在江南声望更高了,士绅们虽然心疼田产,但看到清丈后赋税确实减轻了,也渐渐接受。百姓更是拥护新政,终于不用再承担那些莫名其妙的加派、杂役了。
“不过,”赵怀远话锋一转,“朝中那些江南籍的官员,还是不满。他们联名上奏,清丈扰民,请求朝廷体恤。”
“让他们奏去吧。”沈墨轩,“只要江南百姓支持,新政就倒不了。”
正聊着,孙志匆匆进来:“大人,宫里传来消息,太后……太后病情加重了。”
沈墨轩心中一沉。
太后若在此时出事,朝局必然动荡。那些反对新政的人,一定会借机生事。
“太医怎么?”
“是年事已高,加上连日忧思,恐怕……”孙志没完,但意思很明显。
沈墨轩起身:“备轿,进宫。”
慈宁宫外,已经聚集了不少官员。都是来探病的,但真正关心太后的有几个,就不好了。
皇帝在殿内,面色沉重。
见沈墨轩来,皇帝低声:“太医,就在这几了。”
沈墨轩不知该什么,只能躬身:“皇上保重龙体。”
这时,李伟被两个太监押着,来到殿外。
他已经被削去爵位,穿着布衣,头发散乱,神情恍惚。
“皇上,臣想见太后最后一面……”李伟跪地哀求。
皇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摇头:“太后不想见你。”
李伟痛哭流涕。
殿内传来太后的声音:“让他……进来……”
皇帝犹豫片刻,挥挥手。
李伟连滚爬爬进令。
沈墨轩站在殿外,听着里面的哭声,心中复杂。
李伟罪有应得,但太后,毕竟是皇上的生母。
半个时辰后,李伟出来了,失魂落魄。
又过了一个时辰,殿内传来哭声,太后驾崩了。
万历十年腊月,李太后薨,谥号孝定贞纯钦仁端肃弼祚圣皇太后。
国丧期间,朝政暂停。
但沈墨轩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太后一去,朝中那些被压制的声音,一定会反弹。
而他,必须做好准备。
守灵七日,沈墨轩几乎没合眼。
第七夜里,他站在太和殿外,看着满星斗。
玉娘悄悄走来,给他披上披风:“累了吧?”
“还好。”沈墨轩握住她的手,“玉娘,太后一去,朝局必变。那些反对新政的人,一定会反扑。”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以不变应万变。”沈墨轩,“新政是国策,不会因为几个人反对就停止。只要皇上支持,只要江南有成效,他们就掀不起大浪。”
“可皇上……”玉娘担心,“皇上重孝,太后驾崩,皇上哀伤过度,会不会?”
沈墨轩明白她的意思。
万历皇帝以孝顺着称,太后驾崩,对他打击很大。若是因础政,或是被那些反对派影响,新政就危险了。
“我会劝谏皇上。”沈墨轩,“但更重要的是,要让皇上看到新政的成效。江南清丈完成,盐票法推行,国库充盈,边关安宁。这些实实在在的成绩,比任何劝谏都有用。”
玉娘点头:“那我能做什么?”
“帮我盯着朝中的动向。”沈墨轩,“哪些人跳得最欢,哪些人在暗中串联,都要弄清楚。”
“好。”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深沉的夜空。
国丧期间,京城一片素白。
但在这片素白之下,是涌动的暗流。
沈墨轩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太平。
但他已无退路。
只能向前。
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这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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