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下达得比沈墨轩预想中还快。第二早朝，皇帝当众宣布，准江南清丈试点，授权苏州府学组建清丈会，责成户部侍郎赵怀远暂代江南清丈使，全权负责。同时，将联名弹劾沈墨轩的二十七份奏折当廷发还，斥责其不察实情，妄议朝政。
周侍郎的脸当场就白了。散朝后，他在午门外拦住沈墨轩，语气阴阳怪气。沈尚书，好手段啊。
沈墨轩平静地看着他。周侍郎，有话直。
你以为皇上支持你，就能在江南为所欲为？周侍郎压低声音，眼里满是怨毒。江南的水，比你想象得深。徐阶老了，顾宪成迂腐，他们代表不了所有士绅。你等着看，清丈会能不能组建起来，都是问题。
那就拭目以待。沈墨轩不愿多言，转身要走。
等等。周侍郎叫住他。沈尚书，我知道你在查我。但我告诉你，我背后的人，你动不了。
沈墨轩回头。你背后是谁？晋王已经倒了，郑贵妃废了，张次辅在狱郑还有谁？
周侍郎冷笑。你以为扳倒了晋王，就万事大吉了？告诉你，这朝堂上的水，比晋王府深得多。有些人，表面上跟你一样是清流，背地里……
他忽然住口，意识到多了。沈墨轩盯着他追问。背地里怎样？
你自己去查吧。周侍郎甩袖离去。查得到，算你本事。
沈墨轩看着他仓皇的背影，眉头紧皱。周侍郎最后那句话，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朝中还有更大的鱼没浮出水面。是谁？
回户部的路上，沈墨轩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孙志跟在他身边，低声汇报。大人，昨晚有动静。
什么动静？
周侍郎府上，深夜有客到访。孙志。我的人盯了一夜，来人是从后门进的，快亮才走。看不清脸，但看身形和走路的姿态，应该是个太监。
太监？沈墨轩心头一凛。宫里的人？
哪一宫的？他问。
往西华门方向去了。孙志。西华门附近，是太后住的慈宁宫。
太后？沈墨轩脚步一顿。万历皇帝的生母李太后，早在皇帝大婚后就还政退居慈宁宫，多年不问朝政。她怎么会和周侍郎有联系？不对，李太后早已不理朝政，而且她对张居正改革一直是支持的，没理由反对新政。那会是谁？
继续盯。沈墨轩。但不要打草惊蛇。慈宁宫那边，我去打听。
回到户部，沈墨轩立刻投入工作。江南试点虽然定了，但具体方案、人员调配、预算编制，千头万绪。他忙到傍晚，才想起还没吃饭。这时，陈矩来了。
沈尚书，皇上口谕，请您去一趟慈宁宫。
沈墨轩心里咯噔一下。慈宁宫？太后要见我？
是。陈矩面色凝重。太后她老人家，不知从哪听了江南清丈的事，发了脾气，要见你。皇上让你去解释解释，务必让太后消气。
沈墨轩明白了。周侍郎背后的人，找到了。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太后的亲弟弟，国舅爷李伟。李伟是武清侯，在京城和江南都有大量田产。清丈田亩，触动最大的就是这类皇亲国戚。
陈公公，沈墨轩问。国舅爷是不是在太后面前了什么？
陈矩苦笑。沈尚书聪明。国舅爷昨进宫哭诉，您在江南要夺他的田，断他的财路。太后最疼这个弟弟，一听就火了。皇上劝了半，也没用。只能请您亲自去解释。
沈墨轩深吸一口气。好，我去。
慈宁宫灯火通明。李太后坐在上首，七十多岁的人了，精神还好，但脸色不太好看。万历皇帝陪坐在旁边，一脸无奈。下首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一身华服，正是武清侯李伟。
沈墨轩进来行礼。臣沈墨轩，拜见太后，拜见皇上。
李太后没叫起，直接问。沈墨轩，你要清丈江南田亩？
回太后，是。沈墨轩保持跪姿。
你知不知道，江南那些田，很多是哀家娘家几代人置办的？李太后声音提高。你清丈，是不是要把哀家的田也收走？
臣不敢。沈墨轩。清丈田亩，是为了厘清赋税，并非收田。只要是合法置办的田产，清丈之后，田契更加合法，更加稳妥。
稳妥？李伟忍不住开口。沈尚书，你得轻巧！我在松江有三千亩地，都是太祖爷赏赐的，传了五代了。你现在要清丈，万一查出点什么问题，是不是就要收归朝廷？
沈墨轩看向他。国舅爷，您的田如果是太祖赏赐，应有御赐田契。只要有田契在，清丈只是核实亩数，不会收回。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这些田后来有非法兼并、侵占民田的情况。沈墨轩一字一顿。如果有，那就不只是收回，还要追究罪责。
李伟脸色一变。你，你什么意思？你我兼并民田？
臣没。沈墨轩转向太后。太后，清丈田亩，是对事不对人。合法田产，一律保护。非法所得，必须清理。这是朝廷法度，也是为下立规矩。
李太后沉默。她虽然疼弟弟，但不是不明事理。沈墨轩的话在理，而且皇帝明显支持新政。但李伟不依不饶。姐，您听听！他这话里话外，就是要查我！我在江南那些田，都是正当买卖，哪有什么非法兼并？他就是看我不顺眼，想借清丈整我！
皇帝终于开口。舅舅，沈卿并未针对你。清丈是全面推行，所有田产都要清查。你若清白，怕什么？
我，我当然清白！李伟嘴硬。但我就是不服！凭什么他清丈就清丈？张居正当年搞一条鞭法，闹出多少乱子？现在他又来，是不是想把大明搞得下大乱？
这话得太重了。沈墨轩抬头。国舅爷，张阁老的一条鞭法，确实有不足。但不可否认，他执政十年，国库充盈，边关安宁。臣的新政，是在张阁老的基础上改进，扬长避短。江南试点，也是与徐阶、顾宪成等士绅协商，循序渐进，不会激起民变。
徐阶？顾宪成？李伟冷笑。他们能代表江南士绅？沈尚书，你别太真。江南那些大户，谁家没点见不得光的事？你真要清丈，就是逼他们造反！
那就看是法大，还是他们大。沈墨轩毫不退让。国舅爷，您也是皇亲，应当带头守法，支持朝廷新政，而不是阻挠。
你——李伟气得站起来。
够了。李太后终于开口。她看着沈墨轩，良久，叹道。沈墨轩，哀家知道你是一片忠心。但改革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不能操之过急。哀家娘家那些田，你先别动。等江南试点成功了，再。
这是让步，也是条件。沈墨轩明白，太后这是给他台阶下，也是保护自己弟弟。如果他坚持清查李伟的田产，太后这一关就过不去。但如果不查，新政的公信力何在？其他皇亲国戚、勋贵大臣都会效仿，清丈就会流于形式。两难之际，沈墨轩看向皇帝。
皇帝微微点头，眼神示意先答应。沈墨轩深吸一口气。太后懿旨，臣遵命。国舅爷在江南的田产，暂缓清丈。但臣希望国舅爷能带头，自行清丈，如实申报，为江南士绅做个表率。
李伟想反驳，被太后瞪了一眼，只好悻悻道。行，我清丈，我申报。
那就多谢国舅爷了。沈墨轩行礼。
从慈宁宫出来，皇帝和沈墨轩并肩走在宫道上。
沈卿，委屈你了。皇帝。
臣不委屈。沈墨轩。太后能松口，已是万幸。只是国舅爷那里……
朕知道。皇帝叹气。李伟这些年，在江南没少捞。但他是太后的亲弟弟，朕不能不顾太后的面子。你先把他放一放，集中精力把试点做起来。等有了成效，朕再慢慢收拾他。
皇上圣明。沈墨轩。不过，臣担心的是，国舅爷不会善罢甘休。他今在太后面前吃了亏，一定会想办法报复。
朕会让人盯着他。皇帝。你专心江南的事。另外，周侍郎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沈墨轩想了想。周侍郎背后还有人，臣要查清楚。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江南试点。只要试点成功，那些反对的声音自然就了。
皇帝点头。好，朕信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谢皇上。
回到府上，已是深夜。玉娘不在，在江南。府里冷冷清清的。沈墨轩坐在书房，拿出江南的地图，开始规划清丈的具体路线。苏州、松江、常州、镇江，一府一府，一县一县。每个地方，都有不同的利益集团，不同的阻力。徐阶能稳住苏州，顾宪成能稳住松江，但其他地方呢？还有李伟这样的人，虽然答应清丈，但一定会阳奉阴违。怎么办？
正想着，孙志敲门进来。大人，江南急信。
沈墨轩接过，是赵怀远写的。信上，清丈会已经成立，但阻力很大。苏州的士绅虽然看在徐阶面子上配合，但普遍少报亩数。松江那边，顾宪成劝了一些人，但大多数士绅还在观望。更麻烦的是，常州、镇江的士绅已经串联起来，准备联合抵制。
另外，赵怀远在信末写道，松江出现流言，清丈之后，朝廷要加赋三成。百姓恐慌，已经有聚众闹事的苗头。查流言来源，似与武清侯府有关。
沈墨轩放下信，闭上眼睛。果然，李伟动手了。而且手段很毒，散布谣言，煽动百姓。百姓不懂清丈的细节，只知道朝廷要加赋。一旦闹起来，清丈就无法进校必须尽快处理。
沈墨轩提笔回信，给赵怀远三条指示。第一，立即张贴告示，澄清谣言，承诺清丈后十年不加赋。第二，组织生员下乡宣讲，向百姓解释清丈的具体政策。第三，暗中调查谣言源头，收集证据。
写完信，已是三更。沈墨轩毫无睡意，又拿出朝中官员的名册。周侍郎，李伟，还有谁？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户部左侍郎，王永光。王永光是山西人，与晋王府有牵连，但晋王府案发时，他脱身得干干净净。此人城府极深，在户部多年，根基深厚。而且，他是李伟的姻亲。会不会是他？沈墨轩在纸上写下王永光三个字，画了个圈。
第二一早，沈墨轩照常去户部。刚进门，就看见王永光在训斥一个主事。这点事都办不好？江南清丈的预算，拖了三还没出来！耽误了朝廷大事，你担得起吗？
主事低着头，不敢话。沈墨轩走过去。王侍郎，何事动怒？
王永光转身，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沈尚书，您来了。没什么大事，就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江南清丈的预算，迟迟做不出来，耽误您的大事。
预算我昨晚已经做好了。沈墨轩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王侍郎过目。
王永光接过，快速浏览，脸色微变。这，沈尚书，这预算是不是太少了？江南清丈，涉及数府数十县，只拨五万两银子，恐怕不够吧？
够了。沈墨轩。清丈会由士绅自行组织，朝廷只需派监督人员，发放补贴。五万两，足够支撑一年。
可是……
王侍郎如果觉得不够，可以提出具体项目，我们商议。沈墨轩看着他。还是，王侍郎希望预算多一些，好从汁…他停住，没完，但意思很明显。
王永光脸色一白。沈尚书笑了，下官只是担心公务办不好。既然您觉得够，那就够。
那就好。沈墨轩点头。另外，江南清丈的账目，我会派人专门审核。每一笔开支，都要清清楚楚。王侍郎，没问题吧？
没，没问题。王永光讪讪退下。
沈墨轩看着他背影，更加确定，这个人有问题。回到值房，沈墨轩叫来孙志。查王永光。查他的账目，查他的关系网，查他最近和谁来往。
是。孙志犹豫了一下。大人，王侍郎是户部元老，查他，会不会打草惊蛇？
就是要打草惊蛇。沈墨轩。蛇不出洞，怎么抓？你去查，动静可以大一点，让他知道我在查他。看他慌不慌，看他找谁求救。
孙志明白了。明白，我这就去。
接下来的几，朝堂表面平静，暗地里风起云涌。王永光果然慌了，接连去了几次武清侯府。周侍郎也频繁出入慈宁宫，给李太后请安。沈墨轩按兵不动，专心处理江南事务。
每都有信从江南来，赵怀远汇报进展。谣言逐渐平息，清丈会在苏州开始工作，但进展缓慢。松江那边，顾宪成遇到更大阻力，有几个大户坚决不配合。
其中以陆家最难对付。赵怀远在信中。陆家是松江首富，有田万亩，与武清侯是姻亲。陆家老爷子放话，谁敢清丈他家的田，就让谁在松江待不下去。
沈墨轩回信。先绕开陆家，从其他户做起。积累声势，再集中力量攻坚。
同时，他给玉娘去信，让她动用商业网络，查陆家的底细。这么大一个家族，不可能干干净净。
十过去，孙志那边有了收获。大人，查到了。孙志拿出一叠资料。王永光在通州有座别院，养了个外室，生了一子一女。别院的开销，每月至少五百两，远超他的俸禄。钱的来源，是江南几家钱庄的汇兑。
哪几家钱庄？
苏州的裕丰号，松江的陆氏钱庄。孙志。裕丰号的东家姓徐，是徐阁老的远房侄孙。陆氏钱庄，就是陆家的产业。
沈墨轩眼睛一亮。徐家，陆家，王永光，李伟。这张网，渐渐清晰了。
还有，孙志压低声音。我们查到，王永光最近在暗中变卖京城的一些产业，套现白银。看架势，像是准备跑路。
跑路？沈墨轩皱眉。他听到风声了？
可能是我们查得紧了，他心虚。孙志。要不要抓人？
不，再等等。沈墨轩。抓一个侍郎，没意思。要抓，就抓整张网。继续盯，看他联系谁，钱往哪转。
是。
又过了三，江南传来坏消息。松江清丈会的人，在丈量陆家一块田地时，被陆家的家丁打了。三个生员受伤，其中一人重伤。赵怀远紧急处理，抓了几个家丁，但陆家老爷子陆文宗拒不认错，反而倒打一耙，清丈会的人强闯民宅，意图不轨。
事情闹到松江府，知府左右为难。一边是朝廷钦差，一边是地头蛇，哪边都得罪不起。
沈墨轩知道，不能再等了。陆家这是公然挑衅，如果不处理，清丈就无法推校他连夜写奏折，请求皇上严惩陆家，以儆效尤。
奏折递上去，却石沉大海。三没回音。沈墨轩去问陈矩，陈矩苦笑。沈尚书，奏折被太后扣下了。陆家老夫人，是太后的表妹。太后发话，这事要慎重处理。
又是太后。沈墨轩明白了。李伟、陆家、王永光、周侍郎，这些人，都连在太后这张网上。要动他们，就得过太后这一关。但太后是皇帝的生母，皇帝也不能硬来。怎么办？
沈墨轩站在宫门外，看着暮色中的紫禁城。深秋的风很冷，吹得他官袍猎猎作响。他知道，自己又站在了一个十字路口。退一步，妥协，清丈流于形式，改革失败。进一步，硬扛，可能得罪太后，甚至失去皇帝支持。两难。
但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太久。他转身，对孙志。准备一下，我要再去江南。
大人，这个时候去……
正是这个时候才要去。沈墨轩眼神坚定。陆家敢打人，就是看准了朝廷不敢动他们。我亲自去，看看他们到底有多硬。
可太后那边……
太后是明理之人。沈墨轩。我会让她明白，不是我要动陆家，是国法要动陆家。陆家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太后也不能破。
孙志看着沈墨轩，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种一往无前的气势。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校
好，我去准备。孙志重重点头。
第二，沈墨轩再次离京南下。这一次，他带上了王永光的罪证，带上了陆家打饶卷宗，带上了改革不可阻挡的决心。
江南，我来了。陆家，我来了。咱们，好好算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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