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沈墨轩抵达松江。
与前次南下不同,这次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孙志和四名锦衣卫,换了便服,悄悄进城。赵怀远在城门内接应,见面第一句话就是:“陆家把事闹大了。”
“详细。”
赵怀远引着沈墨轩往住处走,边走边汇报:“被打的三个生员,重赡那个姓陈,是松江府学的廪生,家里穷,但读书用功。陆家赔了五十两银子,想私了。但陈生员不干,要讨个公道。陆家就放话,谁敢接这个案子,就让谁在松江混不下去。”
“知府呢?”
“装病。”赵怀远苦笑,“三前就感染风寒,闭门谢客。实际上,是躲起来了。”
沈墨轩冷笑:“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住处安排在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宅院,是玉娘早年置办的产业。玉娘已在厅中等候,见沈墨轩进来,上前帮他解下披风:“路上辛苦。先吃饭,边吃边。”
饭菜简单,但热乎。沈墨轩确实饿了,边吃边听。
玉娘汇报她查到的陆家情况:“陆文宗,六十二岁,陆氏钱庄东家,名下田产一万三千亩,遍布松江、苏州、常州。有三个儿子,长子陆明远打理钱庄,次子陆明达管田庄,三子陆明理是秀才,在府学读书。陆家与武清侯李伟是姻亲——陆文宗的妹妹嫁给了李伟的侄子。另外,陆家与朝中多位官员有往来,王永光是其中之一。”
“证据呢?”
玉娘取出一本账簿:“这是陆氏钱庄的秘密账本,我花重金从一个离职老账房手里买来的。上面清楚记载,去年陆家给王永光汇款三千两,备注是‘京城打点’。还有给周侍郎的一千五百两,给松江知府的八百两。”
沈墨轩翻开账簿,一页页看,脸色越来越冷。
贿赂朝廷命官,数额巨大,这是重罪。
“还有,”玉娘继续,“陆家的田产,至少三成是非法兼并的。有强买强卖的,有趁灾年压价收购的,还有直接侵占官田的。我找到了几个苦主,都愿意作证。”
沈墨轩合上账簿:“陆文宗现在什么态度?”
“强硬得很。”赵怀远,“昨我去陆府,想协商解决打人事件。他不见我,让管家传话:要么收下五十两银子,息事宁人;要么就让那姓陈的生员在松江待不下去。”
“好大的口气。”沈墨轩放下筷子,“明我去陆府。”
“直接去?”赵怀远担心,“会不会太冒险?陆家养了上百家丁,都是练家子。”
“我是朝廷钦差,他敢动我?”沈墨轩,“除非他想造反。”
话虽如此,孙志还是做了周全安排。四名锦衣卫扮作随从,暗藏兵龋另外,赵怀远调了二十名府学武生,在陆府外围接应。
一夜无话。
第二一早,沈墨轩换上四品官服,乘轿前往陆府。
陆府在城东,占了半条街。朱门高墙,石狮威严,气派不亚于京城王府。
门房见是官轿,不敢怠慢,赶紧通报。
等了约一刻钟,管家出来,皮笑肉不笑:“沈大人,我家老爷身体不适,不宜见客。您请回吧。”
沈墨轩没下轿,只在轿内:“本官奉旨巡查江南,有要事询问陆文宗。他若不见,本官只好请衙役来‘请’了。”
管家脸色一变,犹豫片刻:“那……请大人稍等,我再通报。”
又等了半晌,大门终于开了。
陆文宗亲自迎出来。他身材矮胖,面色红润,哪有什么病态。
“不知沈尚书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陆文宗拱手,笑容满面,“请进,请进。”
沈墨轩下轿,随他入府。
陆府内部更是奢华,亭台楼阁,雕梁画栋,连走廊栏杆都是紫檀木的。
在花厅落座,丫鬟上茶。是上好的龙井,但沈墨轩没碰。
“陆员外,”他开门见山,“本官为府学陈生员被打一事而来。陆家打算如何处置?”
陆文宗笑容不变:“沈尚书,这事是个误会。那日家丁鲁莽,我已严惩。至于陈生员,我愿再加五十两汤药费,总计一百两。一个穷书生,一百两够他全家花几年了,何必揪着不放?”
“不是钱的问题。”沈墨轩,“是法的问题。陆家家丁殴打朝廷生员,致人重伤,按律当杖八十,流三千里。主使之人,罪加一等。”
陆文宗笑容僵住:“沈尚书,何必如此较真?松江府都没管,您一个户部尚书,管这闲事做什么?”
“本官奉旨清丈江南田亩,陈生员是清丈会成员,他被打,就是阻挠清丈,阻挠朝廷新政。”沈墨轩盯着他,“这不是闲事,是国事。”
气氛陡然紧张。
陆文宗放下茶杯,笑容彻底消失:“沈尚书,明人不暗话。您在江南推行新政,我陆家没意见。但松江有松江的规矩,您初来乍到,还是按规矩办事比较好。”
“什么规矩?”
“清丈可以,但不能动我陆家的田。”陆文宗,“我陆家一万三千亩地,都是祖宗传下来的,合法合规。您要清丈,我配合。但亩数多少,怎么报,得我了算。”
“凭什么?”
“凭我在松江经营三代,凭我陆氏钱庄掌控松江七成银钱流通,凭我陆家与朝中诸位大人都有交情。”陆文宗挺直腰板,“沈尚书,您是个能人,我佩服。但强龙不压地头蛇,这个道理您应该懂。”
“如果本官不懂呢?”
陆文宗冷笑:“那就别怪陆某不给面子。松江的清丈,您推不动。不信,您可以试试。”
赤裸裸的威胁。
沈墨轩笑了:“陆员外,你你的田都是合法合规的?”
“当然。”
“那这本账,怎么解释?”沈墨轩从袖中取出账簿,扔在桌上。
陆文宗拿起一看,脸色大变:“这……这是哪来的?”
“你不用管哪来的。”沈墨轩,“上面清楚记载,你去岁贿赂户部侍郎王永光三千两,贿赂周侍郎一千五百两,贿赂松江知府八百两。贿赂朝廷命官,按律当斩。”
陆文宗手在抖,但还在强撑:“这……这是伪造的!有人陷害我!”
“是不是伪造,三法司一审便知。”沈墨轩,“另外,你陆家一万三千亩地,至少三成是非法兼并。本官已找到苦主,随时可以上告。”
“你……你……”陆文宗指着沈墨轩,气得不出话。
“陆员外,”沈墨轩站起身,“本官给你两条路。第一,配合清丈,如实申报田产,补缴欠税,赔偿陈生员,交出打人凶手。本官可以既往不咎,贿赂之事,也可以从轻发落。”
“第二呢?”陆文宗咬牙问。
“第二,”沈墨轩一字一顿,“本官现在就拿下你,押送京城,交三法司审理。到时候,你陆家抄家问斩,一个不留。”
陆文宗脸色惨白,瘫坐在椅子上。
他知道沈墨轩不是吓唬他。晋王府那么大的势力,倒就倒了。他陆家再强,能强过晋王?
但他不甘心。
“沈尚书,”他挣扎着,“我……我有太后懿旨,我陆家的田产,暂缓清丈……”
“那是太后体恤,给你时间自行清丈,不是让你抗拒清丈。”沈墨轩打断他,“如今期限已过,你不但不清丈,还殴打清丈人员。太后若知,第一个饶不了你。”
陆文宗彻底崩溃。
他扑通跪地:“沈尚书,饶命!我……我配合!我什么都配合!”
“那就写供状。”沈墨轩,“把你贿赂官员、非法兼并的事,一五一十写出来。然后,亲自去府学向陈生员赔罪,赔偿五百两。打饶家丁,交由官府依法处置。你陆家的田产,三日内完成清丈,如实申报。”
“是……是……”陆文宗连连磕头。
从陆府出来,赵怀远等在门外,见沈墨轩安然无恙,松了口气:“怎么样?”
“服软了。”沈墨轩,“你带人去监督清丈,三日之内,必须完成。”
“这么快?陆家会配合?”
“他不敢不配合。”沈墨轩,“不过,要防他耍花样。清丈时仔细核对,一寸地都不能少。”
“明白。”
回住处的路上,孙志低声:“大人,陆文宗不会真这么老实吧?”
“当然不会。”沈墨轩,“他只是在拖时间,等京城的救兵。如果我没猜错,他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去京城,找李伟、找太后求救了。”
“那怎么办?”
“所以我们要快。”沈墨轩,“三日之内,把陆家的罪证坐实,把清丈完成。等京城的旨意下来,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太后想保他也保不住。”
接下来的三,松江城风起云涌。
陆家果然在拖延。清丈队去量田,陆家各种借口:地契找不到,管田庄的管事不在,这块地有争议……
但沈墨轩早有准备。赵怀远带着府学生员,玉娘调动商队人手,分头行动。地契找不到?去衙门查底档。管事不在?直接找佃户问。有争议?当场丈量,当场裁决。
同时,沈墨轩亲自坐镇松江府衙。
知府还在“病”中,沈墨轩直接闯进后堂,把他从床上揪起来。
“李知府,你的病好了吗?”
李知府吓得魂飞魄散:“好……好了……”
“好了就升堂。”沈墨轩,“陆家打人一案,今日必须审结。”
公堂之上,陈生员被抬上来,伤势触目惊心。陆家那几个家丁被押上来,起初还嘴硬,但一用刑,全招了:是陆文宗指使的,往死里打,打死了他兜着。
陆文宗被传唤到堂,还想狡辩,但沈墨轩拿出账簿,拿出苦主的证词,铁证如山。
李知府不敢不判:家丁杖八十,流三千里;陆文宗教唆行凶,罚银三千两,赔偿陈生员五百两,并当堂赔礼道歉。
陆文宗咬牙认罚,但眼里的恨意,藏不住。
第三下午,陆家田产清丈完成。
结果让所有人震惊:实际亩数一万八千五百亩,比陆家自己报的多出五千五百亩。其中三千亩是非法侵占的官田,两千亩是强买强卖的民田。
沈墨轩当场下令:非法侵占的官田收回,强买强卖的民田,原价退还原主,或按市价补偿。陆家补缴五年欠税,总计一万七千两。
陆文宗当场晕厥。
消息传开,松江震动。
那些原本观望的士绅,纷纷主动找清丈会,要求清丈自家田产。进度一下子快了起来。
但沈墨轩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没来。
第四一早,京城八百里加急送到。
是太后的懿旨。
内容很简单:着沈墨轩即刻停止在松江的一切行动,回京复命。
赵怀远脸色发白:“墨轩,怎么办?太后这是要保陆家。”
沈墨轩看着懿旨,沉默片刻,:“孙志,拿纸笔来。”
他写了封密折,详细汇报陆家的罪行,附上账簿副本、苦主证词、清丈结果。然后对孙志:“八百里加急,送进宫,直接交给皇上。”
“那太后的懿旨……”
“太后的懿旨,是让我回京复命。”沈墨轩,“我遵旨。但回京之前,我得把松江的事办完。陆家的案子,已经审结,必须执校清丈的结果,必须上报。等这些事办妥了,我再回京。”
这是阳奉阴违,但也是唯一的选择。
孙志明白,立刻去办。
当,陆家被罚的三千两银子、赔偿陈生员的五百两银子,全部到位。打饶家丁被押往府衙大牢,等待流放。非法侵占的官田,开始清退。强买强卖的民田,开始协商补偿。
陆文宗气急攻心,真病倒了。
沈墨轩没时间等他康复,把后续事宜交给赵怀远和松江府衙,准备回京。
临行前夜,玉娘帮他收拾行装:“这次回京,怕是凶多吉少。太后动怒,李伟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沈墨轩,“但该做的事,已经做了。陆家这个钉子拔了,松江的清丈就能推进。其他地方的士绅看到陆家的下场,也不敢再硬扛。江南试点,成功了一半。”
“可你的安危……”
“皇上会保我。”沈墨轩,“只要皇上看到陆家的罪证,明白太后的懿旨是被人蒙蔽,就不会真的责罚我。”
“但愿如此。”
第二,沈墨轩启程回京。
松江百姓自发来送,人山人海。陈生员被家人抬着,一定要来磕头。
“沈大人,您是青!”陈生员哭着,“学生这条命,是您救的。”
沈墨轩扶起他:“好好养伤,好好读书。将来考取功名,为国效力,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船离开松江码头,渐行渐远。
沈墨轩站在船头,看着江南的山水。
这一趟,值了。
但京城等待他的,将是更大的风暴。
他不怕。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风雨兼程。
船向北,人向北。
前方是京城,是朝堂,是更复杂的斗争。
但他已做好准备。
来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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