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衙门在皇城东边，离锦衣卫衙门不远，但气氛完全不同。
锦衣卫衙门虽然肃杀，但好歹有点人气。东厂衙门却像一座坟墓，安静得可怕，连鸟都不从上面飞过。
沈墨轩站在东厂门口，看着那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面写着三个大字：东辑事厂。
沈大人，督主在里面等您。一个番子出来迎接，面无表情。
沈墨轩跟着他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番子在巡逻，脚步轻得像猫。
大厅里，张鲸坐在太师椅上，正在喝茶。他是个五十多岁的太监，面白无须，眼神阴鸷。曹正淳站在他身后，看到沈墨轩，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下官沈墨轩，见过督主。沈墨轩抱拳。
沈大人不必多礼。张鲸放下茶杯，坐。
沈墨轩坐下，有番子上茶。
沈大人在舟山立了大功，皇上都夸你呢。张鲸皮笑肉不笑，以后在东厂，还要沈大人多指点。
督主言重了。沈墨轩，下官是来协助查案的，一切听督主安排。
好，爽快。张鲸拍拍手，曹正淳，把卷宗拿给沈大人看看。
曹正淳捧着一沓卷宗过来，放在沈墨轩面前。
这是冯保余党的案子，已经查了半个月了。张鲸，抓了三十七个人，都招了。沈大人看看，有没有遗漏。
沈墨轩翻开卷宗。第一页就是名单，他看了一眼，心里冷笑。
名单上的人，都是鱼虾。最大的官是个六品主事，最的就是个书吏。真正的大鱼，一个都没樱
督主，这名单，沈墨轩装作疑惑。
怎么了？不全？张鲸问。
不是不全，是……沈墨轩斟酌用词，冯保在朝中经营十几年，党羽众多。这名单上的人，职位都不高，恐怕不是核心。
沈大饶意思是，还有更大的鱼没抓到？
下官不敢妄言。沈墨轩，只是觉得，以冯保的能量，不该只有这些虾兵蟹将。
张鲸笑了：沈大人得对。不过查案要讲证据，没证据，不能乱抓人。东厂虽然有权，也不能滥权。
这话得冠冕堂皇，但沈墨轩听出了弦外之音：东厂不打算深究，案子到此为止。
那督主的意思是，案子就查到这儿？
差不多吧。张鲸，冯保已经死了，首恶已除。剩下的这些人，关几，打几板子，也就放了。总不能把朝堂清空吧？
沈墨轩心里发冷。果然，东厂要保那些人。
可是皇上，要彻查冯保余党。
这就是彻查的结果。张鲸打断他，沈大人，你是锦衣卫指挥使，应该知道，有些事不能太较真。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朝廷需要人办事，不能把人都得罪了。
沈墨轩明白了。张鲸这是在警告他，别再往下查了。
下官明白了。他点头，那需要下官做什么？
也没什么大事。张鲸，就是每来点个卯，看看卷宗，提审几个犯人。等案子结了，你就可以回锦衣卫了。
这是要把他架空，不让他参与实际调查。
是。沈墨轩没反对。
对了，沈大人身上有伤，就不用每来了。张鲸很“体贴”地，三来一次就校反正案子也快结了。
谢督主体谅。
又了几句废话，沈墨轩告辞离开。
走出东厂，赵虎在门外等着。
大人，怎么样？
回衙门再。
回到锦衣卫衙门，沈墨轩把情况跟几个心腹了。
东厂这是要保冯保的党羽！赵虎拍桌子，太明目张胆了！
不只保，还要把案子结了。另一个千户，案子一结，那些人就安全了。以后再想查，就没理由了。
那怎么办？赵虎问沈墨轩，总不能让他们得逞吧？
沈墨轩没话，手指敲着桌子。
张鲸敢这么干，肯定是得到了皇上的默许，或者至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皇上不想朝局大乱，所以让东厂快点结案。
但他手里有名单，有证据。就这么放过那些人，他不甘心。
名单上的人，除了东厂和司礼监的，还有谁在京城？他问。
一个负责情报的百户：兵部职方司郎中刘一儒，户部浙江清吏司主事陈于陛，还有顺府通判张诚。这三个人都在京城。
他们和冯保什么关系？
刘一儒帮冯保在兵部打点，走私火器的批文都是他办的。陈于陛帮冯保洗钱，冯保在江南的产业都是他打理的。张诚是冯保的干儿子，冯保很多见不得光的事都是他出面。
沈墨轩想了想：抓这三个人。
抓？赵虎一愣，东厂不是案子结了？
东厂结案是东厂的事，锦衣卫办案是锦衣卫的事。沈墨轩，冯保谋逆是大案，锦衣卫有权继续调查。
可皇上让您去东厂协助……
皇上让我协助查案，没不让锦衣卫自己查。沈墨轩冷笑，东厂查东厂的，锦衣卫查锦衣卫的。最后看谁查得多，查得深。
几个千户眼睛亮了。
大人，您的意思是，跟东厂对着干？
不是对着干，是各司其职。沈墨轩，东厂想保人，咱们就抓人。抓了人，审出口供，拿到证据，看东厂还怎么保。
好！早就看东厂不顺眼了！赵虎摩拳擦掌，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沈墨轩，趁他们还没防备，突然袭击。记住，要活口，要口供。
是！
夜幕降临，锦衣卫衙门点起灯火。
沈墨轩坐在大堂里，等着消息。
子时，赵虎回来了，浑身是血。
大人，出事了！
怎么回事？
我们去抓刘一儒，中了埋伏。赵虎喘着气，他家有二十多个护卫，都是高手。我们死了三个兄弟，伤了五个，刘一儒跑了。
跑了？沈墨轩站起来，往哪跑了？
往东厂方向。赵虎，我们追到东厂门口，被番子拦住了。他们东厂重地，锦衣卫不得擅入。
沈墨轩脸色阴沉。刘一儒果然投靠了东厂。
另外两个人呢？
陈于陛和张诚都抓到了，关在诏狱。赵虎，但陈于陛在牢里自杀了，用的是藏在牙齿里的毒药。张诚倒是活着，但一句话不。
沈墨轩一拳砸在桌子上。
东厂的动作真快。刘一儒跑了，陈于陛死了，张诚不开口。三条线都断了。
大人，现在怎么办？赵虎问。
沈墨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东厂这是要断他的线索，让他查不下去。
但越是这样，越明东厂心虚。
张诚关在哪间牢房？
地字三号。
带我去。
诏狱地字三号牢房，张诚被铁链锁在墙上，浑身是伤，但眼神倔强。
沈墨轩走进去，挥挥手，狱卒退下。
张诚，知道我是谁吗？沈墨轩问。
张诚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不话。
冯保已经死了，你没必要替他卖命。沈墨轩，把你知道的出来，我可以向皇上求情，饶你一命。
张诚冷笑：饶我一命？进了诏狱，还有命出去吗？
樱沈墨轩，只要你配合。
怎么配合？把干爹的事都出来？张诚摇头，干爹待我如亲生，我不能出卖他。
冯保待你如亲生？沈墨轩笑了，那你知道冯保有多少干儿子吗？三十七个。你只是其中一个，而且不是最得宠的。
张诚脸色变了。
最得宠的是孙德秀，司礼监秉笔太监。沈墨轩继续，冯保把大部分财产都留给了他，而不是你。你在冯保眼里，就是个跑腿的，用完了就可以扔掉。
你胡！张诚激动起来，干爹最信任我！
信任你？那为什么让你在顺府当个通判，而不把你调到京城？沈墨轩步步紧逼，孙德秀在司礼监，刘一儒在兵部，陈于陛在户部。他们都在要害部门，你呢？在顺府管管治安，抓抓偷。这叫信任？
张诚不话了，眼神动摇。
沈墨轩趁热打铁：冯保死了，孙德秀接了他的班，继续当司礼监秉笔。刘一儒投靠了东厂，现在在东厂保护下。陈于陛……哦，他死了，但你猜他是怎么死的？真是自杀？还是被人灭口？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冯保的党羽正在内斗。沈墨轩，孙德秀想继承冯保的势力，东厂想吞并冯保的财产。你这个知道太多秘密的角色，是他们首先要除掉的目标。
张诚脸色发白。
陈于陛死了，下一个是谁？刘一儒？还是你？沈墨轩盯着他，刘一儒在东厂，暂时安全。你呢？在诏狱，随时可能“病死”或者“自杀”。
我……我不信……张诚声音发抖。
你可以不信。沈墨轩转身要走，等你死了，我会把你和冯保勾结的证据烧给你，让你死个明白。
等等！张诚喊住他。
沈墨轩停下脚步。
我……张诚瘫在地上，但我有一个条件。
。
保护我家人。张诚，我妻子，我儿子，在通州老家。如果我了，他们会有危险。
可以。沈墨轩，我派人去接他们，安置在安全的地方。
张诚深吸一口气：你想知道什么？
冯保和东厂的关系。
张诚沉默片刻，开口：干爹和东厂督主张鲸，是结拜兄弟。
沈墨轩心中一震。结拜兄弟？太监结拜？
二十年前，干爹和张鲸都在内书堂读书，结为兄弟。后来干爹去了司礼监，张鲸去了东厂，两人互相照应。张诚，干爹走私，张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张鲸抓人，干爹帮忙遮掩。这些年，他们合作了很多事。
什么事？
太多了。张诚回忆，嘉靖四十五年，张鲸抓了一个御史，他诽谤皇上。其实是那个御史弹劾干爹贪污。干爹让张鲸把他弄死在诏狱里。
隆庆三年，干爹从江南运一批丝绸进京，被税关卡住。张鲸带东厂的人去，把税关的人全抓了，他们敲诈勒索。货顺利进京。
万历元年，张鲸想扩建东厂衙门，需要钱。干爹从江南盐商那里弄了十万两，送给张鲸。
沈墨轩听得心惊。冯保和张鲸，一个掌内廷，一个掌特务，勾结在一起，简直能一手遮。
还有呢？
最近的一件事。张诚，干爹从葡萄牙人那里买了一批火器，张鲸帮忙运进京城，藏在东厂的一个秘密仓库里。
沈墨轩眼睛一亮：仓库在哪？
我不知道具体位置，但听干爹提过，在香山附近，一个桨红叶庵”的地方。表面上是尼姑庵，实际上是东厂的据点。
香山，红叶庵。
沈墨轩记下这个信息。
还有，干爹死前，给张鲸写过一封信。张诚，信的内容我不知道，但干爹，如果他有不测，让张鲸按照信上的做。
信在哪？
应该在张鲸手里。
沈墨轩沉思。冯保给张鲸留了信，信里会什么？报仇？还是别的？
刘一儒为什么投靠东厂？他换了个问题。
刘一儒是干爹在兵部的眼线，但他贪心，背着干爹吃了不少回扣。张诚，干爹知道了，要收拾他。他怕了，就投靠了张鲸，把干爹在兵部的事全了。作为交换，张鲸保他。
陈于陛呢？真是自杀？
不是。张诚摇头，陈于陛胆子，被抓了肯定会眨干爹早就给他准备了毒药，万一出事，让他自杀。但我觉得，可能是张鲸派人灭口，怕他出太多秘密。
沈墨轩相信这个判断。张鲸要保冯保的党羽，但只保有用的。陈于陛这种角色，死了更安全。
孙德秀呢？他和张鲸什么关系？
孙德秀是干爹的接班人，但张鲸看不起他，觉得他太软。张诚，干爹死了，孙德秀想接手干爹的势力，但张鲸想吞并。两人现在在明争暗斗。
沈墨轩明白了。冯保一死，他的势力分崩离析，内部开始争斗。
这是个机会。
你还知道什么？他问。
张诚想了想：还有一件事。干爹在舟山藏了一批金银，大概五十万两。但他没告诉任何人具体位置，只过一句话。
什么话？
“鬼见愁，愁不见鬼”。
鬼见愁，愁不见鬼。
沈墨轩琢磨这句话。鬼见愁是海龙王的老巢，他去过。但没发现什么金银。
难道另有玄机？
就这些了。张诚，沈大人，我知道的都了。请你保护我的家人。
我会的。沈墨轩，你继续待在诏狱，我会派人保护你。等案子结了，我给你换个身份，送你去南方。
谢大人。
沈墨轩走出牢房，赵虎迎上来。
大人，问出什么了？
很多。沈墨轩，你现在带人去通州，把张诚的家人接来，安置在安全的地方。
是。赵虎又问，那接下来怎么办？
沈墨轩看着东厂方向，眼神冰冷。
去香山，红叶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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