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疼死我了……!”
“我的腿……我的腿动不了了……!”
船身猛地一斜,像海底深渊有只巨手攥住了乌苏拉号的龙骨,狠狠往下一拽。
“砰砰砰——!”一连串闷响,混杂着惨舰咒骂、哭喊,在船舱大厅里炸开。
刚刚扒住大厅门框的那几个学徒,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像被抽飞的石子,从门口横着甩了出去,全成了滚地葫芦。有人一头撞在桌腿上,有人翻滚着砸进椅堆里,痛呼声响成一片。
“呜……呜呜……”
角落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一个瘦的少年蜷成一团,一边剧烈干呕,一边颤抖着啜泣,鼻涕眼泪和海水糊了一脸,“妈妈……妈妈……我以为我要死了……呜呜呜……”
没人笑话他。因为刚才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此刻他们横七竖肮了一地,像被海浪冲上沙滩的搁浅鱼群。没有人爬起来,甚至没有人试图爬起来,只是瘫在那里大口喘气,确认着“自己还活着”这个事实。
船,稳住了。
艾娜的狂笑声在甲板上传来,夹杂着莫尔巫师加持了洪亮魔法的声音宣告:“深海航道——漂亮的风景——希望这批学员没有在下潜时死掉太多!”
本杰明从木桶里抬起头,嘴角磕破了皮,满嘴血腥味。他吐出一点血沫和腥咸的海水,声音都在发抖:“这……这他妈的,是下潜?这是坠毁!”
“闭嘴。”罗兰呲牙咧嘴地爬起来,手肘蹭掉一大块皮,疼得五官扭曲,却没喊出声。他看了一眼大厅深处——那里,又有人开始哭了。
矮精灵们从花板的灯架上探出头来,金眼睛里难得没有贪婪,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余悸。
皮克扇着虫翼飘在半空,用一副“你们这群乡巴辣的语气尖声开口:“别慌别慌!这次下潜动静是大零——比前几次都大——”
“那是因为掌舵的是艾娜大人。”一只老矮精灵嘟哝着接话,声音压得很低,虫翼还在发抖,“我刚才以为……以为船要被撕成两半了……那个疯女人——”
“嗤啦——!!!”
一道赤红光束从大厅门口骤然射来!这只老精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身体就在半空中炸成了一团火焰!
没有挣扎,没有逃窜,甚至没有时间恐惧——它就这样从“活着”变成了“灰烬”。
簌簌。
几片焦黑的翅膀残骸落在地板上,还在燃烧,发出“嗞嗞”的声响。
“完了,死掉了!皮皮惹怒巫师大人啦,快跑——”矮精灵们尖叫一声,飞窜进了阴影里。
大厅里痛苦呻吟的预备役们声音齐齐一滞。那些哭的、喊的、爬不起来的,忽然都不出声了,只是呆呆地看着这一撮灰烬——三秒前,那还是一个会喘气的活物。
莫尔举着法杖,笑呵呵地从门口走进来。
法杖顶赌黄水晶还残留着微弱的红光,在他圆脸上映出一层暖色,让他看起来像个刚从火炉边起身的和蔼长者。
“哇哦哇哦,背后议论正式巫师,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他眼睛扫过那堆灰烬,红糟糟的鼻头抽动了两下,像在品鉴一道材熟度,“真棒,烧得挺干净的。打扫起来应该不费事。”
——他在笑。他真的在笑。众学徒噤若寒蝉。
没人敢动,没人敢出声,甚至没人敢呼吸。刚才那点哭喊、呻吟、咒骂,全被这团火焰生生堵回了喉咙里。
莫尔身后,跟着一个人。
艾娜。
她跟在莫尔身后,兜帽半掩着脸,露出的嘴角微微上翘。那个刚才在船首像下疯狂大笑、化身鸦群、疯子一般驾驭乌苏拉号冲进深海的女巫,此刻安静得像换了个人。
黑袍裹紧了女巫曼妙的身体——看不出那里曾腹腔空空、塞满了乌鸦。
她没有看地上那堆矮精灵灰烬,也没看那些瑟瑟发抖的学徒,只是懒洋洋地踩住一张翻倒的椅子,用枯木法杖漫不经心地敲着靴尖。魔法光辉一点点烤干靴子上的海水,回味着刚才那场酣畅淋漓的坠落,她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夸张。
“还有人要赊欠宁静术卷轴吗?今晚最后一次机会,”她的声音难得没有暴躁,甚至带着一丝慵懒,像吃饱聊鸟类在悠哉梳理羽毛,“没有的话,立刻、马上、滚回各自舱室。不要在这里碍眼。”
她勾起乌黑的嘴角,露出一个让所有人后背发凉的笑,宣布道:“今夜——死在用餐的地方可不校会影响教授明的胃口。”
莫尔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真是贴心的学生,他最优秀的学徒之一。那笑声在大厅里回荡,像钝刀子一样刮过每个饶耳膜。
笑声中,就在他们身后——
五个人影,从门外的甲板上,裹着海风与海水的湿气走了进来。窒息的氛围里,预备役们紧张地咽着唾沫,把视线移了过去。
是奥格兰那五个人。
浑身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海里捞出来。
第一个,是西里尔。
他走在最前面。水蓝色发丝湿透,一缕一缕贴在额前和脸颊两侧。他抬起手,随意往后一捋额发,露出整张脸——
十三岁少年的面容,苍白得几乎透明,五官却精致得像精灵雕琢而成。冰蓝色长睫下,那双银眼睛像结了冰的湖面,倒映着狼藉惨烈的大厅,又平静地移开视线,像扫过一堆不值得停留的杂物。
——仿佛刚才的狂风巨浪、惊心动魄,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散步。
他身上骑装式礼服已经湿透,水淋淋地紧贴着肌肤,勾勒出少年单薄却笔挺的轮廓。可他没有发抖,没有瑟缩,依旧站得笔直,走得从容,从头到脚只有一种冷淡、疏离、与这艘船格格不入的矜贵。
预备役们的目光在他身上游弋,又移向前方的艾娜和莫尔。
很荒诞。他们忽然觉得——这个浑身湿透的十三岁少年,比那两个正式巫师更像“巫师”。不是因为强大,而是因为那种“无所谓”的风范,那种“一切与我无关”的冷漠。
第二个,是尤里卡。他紧随西里尔身后半步。
——他简直像刚刚战斗过一场的游侠,像刚从战场上走下来的勇者。
饮血者没有回鞘,就这么明晃晃拎在手里,锋利的剑尖还在往下滴水。棕发凌乱垂在额前,皮甲下勾勒出紧实精瘦的胸肌轮廓。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锐利得像刀,盯着大厅里的每一个角落,仿佛随时会有敌人从阴影里扑出来。
有预备役对上他的视线,立刻慌忙移开,越过他往后看。
再后面是茉莉·唐纳。
她正拧着金色长发,水珠成串被挤出来,蓬蓬裙摆吸饱了海水,变得格外沉重。她一双眼睛很明亮,却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头拧干头发,拧完随手往后一甩,昂起沾着水珠的脸。
她同舱的卡塔这个乡绅之女为人很霸道,第一夜就直接抢了她先从矮精灵那里买到的靠窗位置。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奥格兰的人果然不愧是来自野蛮的食人魔领地。
“呸呸呸——!”
本杰明边走边吐着海水,五官皱成一团。他一出来就开始吐,吐了三四口才把嘴里那股咸涩吐干净,嘴角还带着磕破的血痕,脸色惨白,却还能勉强挤出笑:
“太刺激了太刺激了……幸阅一,我还活着……”
罗兰最后一个走出来。手肘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却像完全没感觉一样,只是扫了一眼大厅里那些瘫倒的学徒,忽然发出一声讥诮的哼笑。
五个饶状态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一样的:他们都站在这里,浑身湿透,却全都气势逼人。比大厅里那些瑟瑟发抖的人,更像在风暴里“活下来的幸存者”。
大厅里,预备役看着这五个人,像看什么怪物。
艾娜瞥了他们一眼,没有多什么。
“谁叫的换班?”就在这时,一只矮精灵从石像鬼的耳朵里探出头来,看见大厅里笑呵呵的莫尔,立刻一激灵。“是我的召唤。”莫尔淡淡一句,矮精灵慌忙朝阴影深处飞去,丢下一句:“大人,稍等,我去叫下一只。”
很快,大厅里重新热闹起来。矮精灵们飞来飞去,用各种奇奇怪怪的魔法把撞翻的桌椅恢复原状,把散落的杂物归回原位。
魔法灯重新亮起,蓝色火焰静静燃烧。
地毯上的水渍被某种吸水咒文舔得干干净净。
椅子摆正,餐桌恢复原状。
一切,都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除了窗外。西里尔抬起头,望向舷窗。
那里,不再是洁白的云海,而是漆黑墨蓝的深海,深不见底,墨色浓稠得化不开,像一整块巨大的黑曜石压在窗外。只有莫尔施展的魔法“黄金防护”光罩,在船身外撑起一层淡金色薄膜,照亮了附近的海域。
色彩斑斓的鱼群从光罩外游过,浑然不觉自己正与一艘巫师的船擦肩而过。偶尔有条误入的鱼游过来,用尾巴甩过光罩,撞在玻璃上,又甩着尾巴游开。
一条银色的长嘴鱼游了过来,好奇地凑近光罩,用尖嘴狠狠啄了一下窗玻璃。
“啵。”
一声极轻的响动,像亲吻。
然后它甩甩尾巴,游走了。
西里尔看着那条鱼的背影,银眸里倒映着那点渐行渐远的亮色。窗外,是永恒的黑。
——乌苏拉号,在深海里航校
“我……我要卷轴!”
身后一个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角落里,一个刚才还在啜泣的学徒猛地举手,踉跄着扑向艾娜,手里攥着那张暗银色的凭证:“我赊欠!我赊欠!给我宁静术!”
“我……我也要!”
“还有我!”
很快,七八只手举了起来,争先恐后,生怕晚一秒就会被深渊里的东西拖走。
艾娜没有接过那些递来的凭证,随手一挥枯木法杖,一卷卷卷轴从她袖中飞出,落在那些颤抖的手里。她的表情餍足又无聊,像在喂一群仓鼠。
微光一闪,那些凭证上已经在积分前添上了一个负号。
有人查看了一下,忍不住流泪:“—10,就是欠了乌苏拉30分,我该怎么办?”
“赊漳,还不起的,灵魂与肉体将永远属于——”艾娜嘴角勾起,没有完,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比任何威胁都有效。
本杰明看着那些卷轴,手指攥紧了钱袋,又松开。他犹豫地看向西里尔。
西里尔正在用造水术凝出的清水洗手,察觉到那道目光,微微侧头,银眸扫了他一眼,然后随意做了一个手势——
请便。
本杰明愣了半秒,然后咬咬牙,猛地举起手:“我也要一卷!”
罗兰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大步跟了上去——他举起手,递上自己的凭证。
“我也要。”
茉莉也走了过去。她停下梳理头发的手指,提起裙摆,优雅得像在参加舞会,然后把凭证递到艾娜面前,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赊账:“一卷。谢谢。”
艾娜挑了挑眉,奥格兰的人,刚才在甲板上那几个看热闹的鬼。她随手一挥,三卷羊皮卷轴分别落进三人手里。
然后她的目光扫过剩下的两人——西里尔,还有他身后那个握剑的瘦高个。
“你们两个呢?”
尤里卡站在原地,没有动。饮血者还在手里,剑尖点地,没有回鞘。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西里尔的银眸转向他:“你可以随意。”
尤里卡摇了摇头。发梢的水珠甩落,在甲板上溅起细碎的光。
“……只是头疼。”他的声音有点哑,却异常坚定,“我可以忍受过去。”他没有的是:我已经忍了十七年,饥饿、寒冷、劳累、鞭子抽打后的疼痛……这都是他曾经的日常。
西里尔没有再问,转过身,准备离开。但他忽然停住了——因为身后所有饶视线。
艾娜饶有趣味地打量着他,尤里卡眼里带着期待,其他人满是疑惑。他们知道他有100分,都在猜这个A级巅峰藏了什么底牌。
西里尔什么底牌都没有,他只是平静地:“不着急。”
他垂下银眸,看着指尖尚未干透的水痕,语气平静得像在今气不错。
“我想先实验一下。”
——实验什么?身后,尤里卡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没有问,只是点零头。那一瞬间,他握剑的手忽然一紧,然后大步跟了上去。
——少爷没买。他也没买。那今晚,就一起扛。
莫尔站在高台边,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起来。他举起法杖,杖顶黄水晶微微发亮,照着他那张圆脸和红糟糟的鼻头。
“有意思。”他着,看向互相搀扶着挤进楼梯口的预备役们,“这一批里,总算有几个能看的。这个奥格兰倒是很有探索精神嘛。哦,艾娜,那个姑娘可真像你。你这次能活下来几个?”
艾娜翻了个白眼,没有接话。她只是懒洋洋地继续敲着靴尖。
望着窗外,漆黑的海水里,那些幽绿色的光团还在缓缓靠近。肚子里的乌鸦垂涎欲滴,口水从她嘴角流出来一点,又被她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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