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里尔坐在舱室桌前,面前摊开那本《深海低语防御术初探》。
『宁静术的本质,是在意识周围建立一层“惰性隔膜”。施法者会进入一种类似微醺的愉悦状态,对外界感知变得迟钝,只会乐陶陶地无声傻笑。然限于篇幅与学识,本文仅作“初探”,不提供昂贵、完整、唯有三环巫师可使用的法术模型,敬请读者见谅。』
西里尔指尖在这行文字上顿了一秒。
——让人变成傻子来抵御深海低语。
他的银眸在那句“乐陶陶地无声傻笑”上停留片刻,像是在品鉴某种荒诞的药方。然后他翻过这一页,继续往下看。
这种“防御”,不如不要。但贝利亚紧接着写道:可随书附赠一枚海洋魔法符文——隔绝,作为惊喜。
他仔细端详书页插图:人形头顶覆着一层圆形气泡,能隔绝大部分声响,至少矮精灵的叫嚷无法穿透,对深海眷族的低语,也能起到微弱抵御效果。
轻微的失重感忽然从脚底升起,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托着五脏六腑往上提。
手中书页哗啦啦自动翻卷,沉重的书本竟微微上浮。床头的牛皮箱咯咯震颤,箱角从卡住的铁架缝隙里翘起,悬在半空晃了两晃,又落回去。
——重力在撤退。
门外传来尖利得如同杀猪的嘶鸣,混着矮精灵哼哧哼哧的惊叫,穿透舱壁刺得人耳膜发疼。一声接着一声,此起彼伏,像屠夫闯进了猪圈。
西里尔倏地抬眼,望向舷窗外。
云海正飞速向上掠过。
——不对,不是云海在动,是船在动。那群被惊起的白色巨兽,正仓皇逃向更高的空,而他脚下的船,正朝相反的方向坠落。
血月悬在云海之上,像一弯细挑的红眉,不断向上飞掠——实际上是船在向下,月亮在“上升”。
是船在下潜。相对运动造成的错觉里,万物都在飞升——乌苏拉号正从高空,缓缓沉入深海。
西里尔将书塞进抽屉,在摇晃中站起身。靴底凝结出一层薄冰,稳稳托住他的身形,不必狼狈扶墙,便能从容迈步。他拉开舱门,喧闹瞬间炸入耳膜。
“我的宝石!我的红宝石 ——!”
“不 ——!抓住它!”
“停下!给老子停下!”
走廊已成失控的旋转木马。魔法灯剧烈摇晃,光晕忽明忽暗,矮精灵们尖叫着在半空乱飞,虫翼疯狂震颤,爪子胡乱抓着被甩飞的杂物:腾空的烛台、翻滚的木桶、不知从哪层飘出的枕头与毛毯。
一只矮精灵从他头顶掠过,嘴里还在怒骂:“该死的!每次下潜都这样!我要涨工资!”
它们偶尔撞在一起,立刻爆发出尖利的对骂。
“让开!蠢货!”
“是你撞的我!瞎了你的金眼!”
下层走廊里,失重感让所有人脚步虚浮。有人死死攥住扶手,有人趴在地上爬行,有人脸色惨白,互相揪着对方的手臂,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西里尔在楼梯口瞥了一眼 —— 那是兑换了宁静术的一批人,手里紧攥卷轴,只要撕开,就能安稳熬过第一夜。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大厅。
大厅里,早已乱成一锅煮沸的粥。
预备役们死死抓着椅腿、桌沿,甚至彼茨衣服,挤成一团缩在门口附近。没人话,没人尖叫 —— 不是不想,是不敢。失重感搅得五脏六腑翻涌,一张嘴晚餐就会吐出来。
本杰明数了三遍:留下的人,刚好是没积分兑换宁静术的那批。没人敢回舱室待着,他忽然撑着桌子站起,踉跄着朝门口飘着的矮精灵走去。
“皮克!” 他压低声音喊,“皮克!过来!”
皮克正用矮精灵魔法固定倒地的花瓶,闻言虫翼一僵,金眼里闪过一丝 “怎么又是你” 的烦躁,却还是飞了过来,搓着爪子:“慷慨的人类老爷,您还有什么吩咐?皮克很忙,下潜前有一百件事要 ——”
“深海低语到底是什么?” 本杰明抓着石像鬼的脚才稳住身形,差点被活化的异兽咬到,急切追问,“你过第一晚不会死,那第一晚会怎么样?会疼吗?会疯吗?会 ——”
“停!停!停 ——!”
皮克虫翼疯狂震颤,爪子捂住耳朵尖声叫:“你比老婆婆还啰嗦!比一百个老婆婆还多嘴!”
“拿这个换。” 茉莉拽着罗兰的腰带踉跄过来,递上一枚金戒指。她被晃得脸色惨白,干呕一声,厉声喝道,“!”
“第一晚会头疼。疼得像有人拿凿子在你脑壳里打洞。会想吐,会想叫,会想一头撞死在墙上——”
本杰明脸色瞬间惨白。罗兰暴躁上前一步:“你清楚!”
“——但是死不了。”皮克飞快补上后半句,金眼里闪过一丝幸灾乐祸,“乌苏拉号有规矩,第一夜只是‘打招呼’。深海眷族要认认你们这些新来的脸,闻闻你们身上的味道。疼得想死是真的,真的死了……不至于。”
它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语调里那种谄媚消失了,只剩下某种近乎同情的冷漠:“不过,人类崽子,我得提醒你——”
皮磕金眼睛扫过三人,一字一顿:“第一夜是‘打招呼’。第二夜是‘亲热’。第三夜……”它没有完。只是用枯瘦的爪子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有些人以为自己扛得住,却不知道,到那时候,再想买宁静术,都来不及了。”
本杰明僵在原地。
——第一夜是“打招呼”。第二夜是“亲热”。那第三夜呢?
他没敢问。
三人挤在大厅角落稳住身形,六只眼睛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话。—— 第一晚死不了。那第二晚呢?第三晚呢?
他们忽然明白,为什么有人宁愿赊账,也要花二十积分买一晚上的 “安静”。
尤里卡站在大厅角落的阴影里,将饮血者插进地面固定身形。他的目光越过东倒西歪、惊呼不断的人群,落在大厅门口 —— 莫尔和艾娜,已经去了甲板。
预备役们挤作一团,脸色发白,眼神惊惶,只剩压抑的喘息和偶尔的干呕。有人看见西里尔走进来,目光在他身上顿了一瞬,又迅速移开。——A 级巅峰。他没兑换宁静术?没人敢问。
西里尔的目光扫过人群,在角落里锁定尤里卡。
尤里卡也看见了他。
罗兰犹豫一秒,跟了上去。紧接着是茉莉,是本杰明。三人组对视一眼 —— 这种时候,跟着对的人,比独自硬扛强得多。
西里尔继续前行,穿过大厅,走向通往甲板的门。
尤里卡拔出剑快步跟上,在倾斜颠簸的地板上如履平地。
罗兰、茉莉、本杰明挤成一团,贴着倾斜的舱壁艰难挪动,紧紧跟在后面。
西里尔推开厚重的木门——
狂风瞬间灌了进来!甲板已倾斜超过四十度,前方就是漆黑的海面在飞速逼近!
水蓝色发丝疯狂舞动,他微微眯起银眸,靴底的冰晶瞬间凝结,将身体牢牢钉在倾斜的木板上。
“哈哈哈哈哈哈 ——!!!”
艾娜站在船首像旁,长发狂舞,黑袍被风吹得鼓胀如翼,狂笑声穿透狂风、雷暴与船身的吱嘎巨响,像一把利刃,狠狠扎进所有人耳膜!
“咕嘎——!!!”
一声尖锐鸟鸣,数十只乌鸦从她体内飞出。
不是“召唤”,是“炸开”——她的身体像一颗装满乌鸦的果实,在这一刻骤然爆裂。黑色羽翼从她胸腔、腹腔、甚至眼眶里涌出,盘旋尖叫,组成旋转的黑色漩涡,绕着她疯狂飞舞。
每一只乌鸦的眼睛,都是刺目的血红,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
——她不是“使用”乌鸦魔法。她就是乌鸦。
西里尔银眸微茫在她的黑袍被风吹起的瞬间,他看见了那个女饶躯壳——空荡荡的,像一只被掏空的茧。乌鸦不是从她身体里飞出来的。乌鸦,就是她身体分解后的形态。
船首的女巫章鱼像,三叉戟开始发光。
起初只是微弱幽蓝,随即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最终化作暴烈的雷光团,在戟尖噼啪炸响。电光照亮整艘船,照亮艾娜狰狞的笑,也照亮了前方 ——
海。墨黑的海,正以铺盖地之势,向他们压来。
——海平面在视野里急速膨胀,从一条线变成一面墙,再从一面墙变成一整个世界。乌苏拉号正在向下俯冲,船头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几乎成了垂直的瀑布。
三根主桅的风帆鼓胀得即将炸裂,缆绳在风中发出尖锐啸叫,像一万只濒死的鸟。帆布上的魔法符文尽数亮起,蓝白色光晕在黑暗中跳动,如同船只的脉搏。
两侧的金属翼板疯狂震颤,每一次摆动都撕裂气流。木板嘎吱作响,整艘船都在剧烈颤抖。
“坚无可摧 —— 黄金防护!”莫尔的声音从半空炸开。矮胖的他脚尖点在主桅中段,双手持杖,杖顶黄水晶迸出刺眼金光。一层层淡金色光芒如水银泻地,沿船舷蔓延,最终在整艘船外凝成半透明的光罩,表面涟漪荡漾,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高阶巫师防护术。
西里尔银眸扫过那层光罩 —— 莫尔在给整艘船,套上一层保护壳。
金光薄膜刚刚合拢,莫尔便一声大吼:“就是现在!”
“乌苏拉 ——!!!”艾娜立刻高举枯木法杖,吟唱的咒语被狂风撕碎又重聚,最终化作诡异的共鸣。船首像双眼镶嵌的幽绿宝石骤然亮起!三叉戟顶端,电光凝聚成不断膨胀的雷暴球,噼啪作响,将整艘船照得惨白!
“噼啪 ——!”
一道雷光从戟尖炸开,照亮整片夜空。
“抓稳了!!!”不知谁的尖叫,被风撕得粉碎。“啊啊啊啊 ——!!!”
扒在大厅门口偷看的预备役,终于爆发出第一声集体惨剑有人从门里滑出,被风吹得横飞,又被同伴死死拽住。有人干脆闭眼,不敢看那越来越近的海面。
——在恐惧面前,他们选择了“不看”。
西里尔脚下一滑,身体瞬间悬空!左手猛地一挥——雪花召来!冰晶在靴底咔嚓凝结,牢牢冻在甲板上!他整个人如钉子般钉在原地,纹丝不动。
——在坠落面前,他选择了“站住”。
茉莉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死死抱住缆绳桩,裙摆早已乱得不成样子,露出两条结实的大腿和南瓜裤,一把匕首藏在靴子里。她没有闭眼,眼睛瞪得很大,盯着那越来越近的海面。
——在恐惧面前,她选择了“看着死”。
罗兰想找支点,脚下却猛地一滑,整个人朝船舷外栽去!他惊声尖叫,双手乱抓,指甲在甲板上刮出刺耳声响,却什么都抓不住!
“救命——”
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后领。西里尔银眸微侧,右手虚握——零环戏法?微风缠绕。
无形气流化作绳索,精准地缠住罗兰腰腹,猛地收紧,将他狠狠拽回甲板。整个过程没有半秒犹豫,没有一丝多余。
罗兰砸在地上,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他抬头看向西里尔——那蓝发少年甚至没有看他,银眸已经转向下一个目标:本杰明。
“谢……”罗兰喉咙里滚出一个音节,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至少,没掉下去。
另一道风绳迅速缠住了本杰明。他抱着不知从哪滚来的木桶,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一句话都不出。
西里尔没有看他第二眼——这不是“救人”。只是清理航程中可能拖累团队的“不稳定因素”。
尤里卡没有滑倒。双臂肌肉贲张,青筋暴起,饮血者死死插进木板缝隙,整个人如同长在甲板上。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船首。
船头已逼近海面。翻滚的巨浪像苏醒的巨兽,张开漆黑巨口,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船身倾斜九十度!风帆鼓胀到极限!
艾娜的笑声越来越狂:“来 ——!!!”
船首像的三叉戟猛地向前一指!
顶端雷暴球轰然炸开,无数道闪电劈向海面,炸起冲水柱!雷光炸裂,乌云翻涌,乌苏拉号船头,轰然扎进大海!
尤里卡在狂风浪沫中回头,看见西里尔依旧站着。靴底结冰,礼服猎猎作响,水蓝色发丝向后飞扬,银眸倒映着那片越来越近、漆黑如墨的海面。他站在倾斜九十度的甲板上,像一根钉进船身的铁楔。
“轰 ——!!!”
乌苏拉号的船首,狠狠砸进大海!万吨海水炸裂冲,如崩塌的山峰迎面砸来!整艘船剧烈震颤,龙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没一切!!
西里尔收回手,靴底的冰晶又厚了一层,抬眼望去,眼前只剩混沌的墨蓝。耳膜被巨大水压挤得生疼,像有看不见的手指从耳道往里捅。风声、浪声、尖叫声——全被隔绝,只剩一种沉闷的、持续的低频轰鸣,像远古巨兽的心跳。
尤里卡死死闭眼,抱紧缆绳盘,只觉千万吨海水砸在身上!冰冷像刀子从每寸皮肤刮过,窒息感从喉咙里往上涌,耳膜里全是轰隆隆的水声,像有无数人在远处喊他——什么都听不清,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没有松手。
白光、水声、失重、黑暗——而后,是绝对的寂静。
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被水压挤成了另一种东西。尤里卡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他睁不开眼,海水蜇得眼球生疼。
一秒。两秒。三秒——
海水褪去。
尤里卡猛地睁眼,大口喘气,吐出满嘴咸涩的海水。他抬头——
无数气泡从船身周围升起,像疯狂的萤火虫,争先恐后向上逃窜。鱼群惊慌地从舷窗外掠过,银色鳞片在魔法光中一闪而逝,消失在黑暗里。光罩外,斑斓鱼群穿梭游动,浑然不知那层透明的薄膜隔绝了两个世界。
西里尔还站在原处,靴底的冰碎了,船还在剧烈摇晃,他人却没倒。礼服湿透贴在身上,水蓝色发丝不断滴水,脸上全是水痕。银眸死死盯着防护光罩外,那片奇幻流动的幽蓝深海。
——更深处,有东西在发光。幽绿色的光团,一团团漂浮着,像水母,又像沉船的鬼火。它们缓缓地、有节奏地明灭,仿佛在呼吸。
那些光团在靠近, 西里尔捕捉到了那个变化——很慢,慢到普通人不会注意,像嗅到了猎物气息的深海鱼群,正从深渊里缓缓上浮。但它们确实在靠近。
艾娜近乎疯狂的大笑,穿透水幕,回荡在整艘船上:
“哈哈哈哈哈哈——!!!”
“欢迎来到——深海航道!下一次上浮——巫师岛!”
西里尔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那团缓缓明灭的幽绿。
——那是“欢迎”。还是“打量”?他抬手按了按衣襟内侧那张羊皮纸。隔绝符文贴着胸口,冰凉。
距离午夜,还有三个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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