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早餐平平无奇。
西里尔将白面包撕成块,蘸着黄油奶酪,配着温热的牛奶一口一口吃完。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家城堡的早餐厅,尽管这里只是一间积着薄灰的空舱室。
本杰明盯着他看了三秒,忍不住问:“奥格兰大人…… 您就不紧张吗?今晚就要下潜了。”
西里尔咽下嘴里的面包,银眸抬起,竟真的回答了他这个无聊的问题:“紧张能让深海低语闭嘴?”
本杰明想了想,好像不能。他乖乖闭嘴了。
这间屋子是皮克殷勤带路领来的:“就是这儿!从前有些学徒爱在这里研究魔法,安静,没人打扰。奥格兰大人要用?免费!当然免费!”
—— 免费。这个词从矮精灵嘴里出来,比魔法还要稀罕。
本杰明主动付了一枚金币后,皮克端来的一餐还算丰盛:黑麦面包、咸鱼干、一碗热汤。对付过钱的人来,这顿早餐算得上物有所值。
尤里卡啃着面包,若有所思地自上而下打量本杰明。
这个曾炫耀过有五十枚金币的商人之子,钱袋居然还没见底。他虽肉疼得五官皱成一团,可显然,藏起来的钱远比炫耀出来的要充裕。
—— 商人家的孩子,果然永远留一手。
西里尔的银眸扫过这间舱室。四壁空空,墙皮剥落处露出发灰的防御符文残痕,室内摆着一张粗糙的长桌和几把摇晃的椅子。
角落堆着废弃的魔法实验残骸 —— 几根烧焦的蜡烛、半瓶凝固的墨水、一张画了一半的法阵草图。空气里飘着旧羊皮纸、霉味,混着淡淡的硫磺燃烧过的涩味。
这里确实曾是学徒们私下聚会的地方,而现在,暂时属于他们。
用完餐后,三人组立刻埋头练习冥想法。都是从奥格兰出来的 —— 西里尔少爷也就算了,连尤里卡都掌握了魔力,他们这些流淌着高贵血脉的人,没道理不校
本杰明凑到尤里卡身边,笑得热切:“魔法女神垂青高贵的血脉,尤里卡,我可以这样叫你吗?黑尔实在太生分了,我们可是一起从奥格兰出来、一起打过狗头人!”
他压低声音,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试探:“听你是老布兰捡回来的?让我大胆猜一猜 —— 也许你也流淌着贵族血脉呢?勇者故事里不都这么写吗,英雄总是出生荒野!”
尤里卡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搭理。
本杰明也不尴尬,自顾自接话,拍了拍胸脯:“本杰明?伍德。伍德商行听过没?整个奥格兰领地的羊毛,一半都从我家仓库过。” 他偷偷瞄了眼西里尔,见对方没抬眼,才放心补了一句,“当然,当然,是交完税之后剩下的那一半。”
茉莉矜持地点零头,跟着自我介绍:“茉莉?唐纳。唐纳这个姓氏,源于第三代唐纳夫人……” 她用一种 “你该懂” 的眼神扫过众人,微笑的模样标准得像教科书里的淑女典范,“…… 与那一代的奥格兰子爵。”
舱室里静了一秒。西里尔翻书的指尖停在一幅海妖解剖图上,扫了茉莉一眼 —— 情人制度。
中世纪最常见的潜规则:贵族与情妇生下的私生子,虽无继承权,却可冠以母姓,勉强攀上贵族亲戚的门槛。
唐纳家敢在奥格兰领地自称 “远亲”,敢在蓝胡子面前搭话,根源就在这里。
“哦,” 本杰明忽然恍然大悟,声音拖得长长的,“私 —— 生 —— 子 ——”
茉莉的笑容瞬间冻成一层冰,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阴翳。她嘴角抽搐了一下,但下一秒,那弧度便被彻底抿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私生子。” 她轻声重复这个词,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播,“有意思。伍德商行教得真好,连这种词都认识。”
本杰明脸上的嬉笑僵住了。
茉莉已经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书。纤细的手指翻动书页,动作优雅得像在弹钢琴 ——
哗。
哗。
哗。
每一页都翻得整整齐齐,却莫名让人后背发凉。
本杰明缩了缩脖子,左右看了看,声嘟囔:“…… 我错话了?”
没人理他,只有船身微微震颤,魔法引擎的低鸣透过地板传到脚底,持续闷响。
他眼珠一转,忽然举起手:“我道歉!真诚的、发自内心的道歉!需要多少金币才能让你原谅我?你个数,我绝不还价!”
还是没人理他,整间舱静得能听见羽毛笔划纸的尖细声响。
本杰明脸上的精明彻底垮了,露出一点少年饶慌。他摸了摸钱袋,缩着脖子,喃喃自语,声音发虚:“…… 这招在商行对谁都管用,为什么在这儿没用……。”
西里尔翻书的指尖顿了一下。这个满身铜臭的商人子弟,或许是除了尤里卡之外,最懂 “交易规则” 的人,只是用错了场合。
罗兰坐在长桌另一端,翻来覆去盯着那本借来的册子,眉头拧成了死结。他试了三次,魔力都像沙子一样从指缝漏走,一丝都聚不起来。
听见这边的对话,他头也不抬地开口,声音硬邦邦的:“柯尔特。奥格兰永远忠诚的骑士家族,我们已经侍奉了五代奥格兰。”
他顿了顿,拇指摩挲着指间那枚银戒:“我的兄长,是豪斯少爷的骑士侍从。”
本杰明握笔的手停了。茉莉抿头发的动作僵在半空。两人对视一眼 —— 原来如此。
这就是他对尤里卡始终抱有敌意的根源。
西里尔的银眸掠过罗兰紧绷的侧脸。按规矩,柯尔特家的次子本该成为奥格兰次子的骑士侍从,可不管是原主还是现在的他,都选了尤里卡。
没什么理由,贵族本就拥有任性的特权。
西里尔收回思绪,翻过一页继续阅读。新章节的标题:《深海低语 —— 无法躲避的声音》。
“实验证明,所有被低语击中的人,要么走向海中,要么头颅炸裂。无一例外。”
西里尔的指尖点在这一行字上,继续往下看。书页上画着一幅黑白魔法插图,宛如会动的画片:数具姿态各异的惨死尸体,大多没了头颅,血淋淋地堆在海滩上。
几个奇形怪状的鱼头人,以及鱼尾人身的蛇发女子被关在铁笼里,在魔法作用下,还在无声呐喊颤动。
下方是一行字:“实验第 108 次,耗材头颅炸裂八十七人。剩余被实验者醒来后,仍会描述听见了‘那声音’。
证实闭耳塞听、变形咒、击昏昏睡、挖去耳膜、双目、抽掉部分脑浆、与地精换头…… 皆无法阻止低语侵蚀。结论:它不作用于耳朵,作用于灵魂。”
真是凶残到粗暴的穷举法。
西里尔银眸微垂,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仿佛那 87 条人命只是一串数字。
羽毛笔轻落,笔尖泛着一丝极淡的风魔力,在页边轻巧地写下批注 ——字迹工整得冷酷,像在标注一株魔草,而非一场屠杀。
“实验设计粗糙,充满主观臆想,样本量不足,控制变量缺失,未设立对照组,结论存在幸存者偏差。但结论可信。灵魂层面攻击,需针对性防御。”
这意味着普通防御法术大概率无效。他想起这本书的作者巫师贝利亚,自称是三级魔法女神勋章获得者。
第一页《深海低语 —— 构成与防御》上,写着对方的观察结果:
“深海低语并非单一声音,而是多种海眷族之声混杂 —— 塞壬的歌声诱人跳海,鱼饶呼唤引人走向礁石……
我将探索其中奥妙,解剖各类眷族…… 为何宁静术可完全隔绝魔力声响?施术后陷入绝对寂静,无法感知外界?”
就在这时,罗兰忽然站起身。
他深吸一口气,腰间的空剑鞘早已取下,今的衣着比在城堡时朴素得多 —— 没有精致配饰,没有刻意打理的发型。他只是个卡在门槛上的骑士之子,连魔力都聚不起来。
他走到尤里卡面前。
本杰明好奇地看过去,茉莉闭目尝试冥想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罗兰站住了 —— 他没有道歉,没有为训练场上的冲突、为那句 “低贱的农奴” 半个字。
就那样站在尤里卡面前,喉咙动了动,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双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一秒、两秒、三秒…… 六秒。
啊。他在心里对自己嘶吼,你不是来学东西的吗?啊!
可 “请教你” 这三个字,像被钉在了舌头上,怎么也撬不动。十七年的骑士教育告诉他,贵族向农奴低头,是奇耻大辱。但另一道更刺耳的声音在脑海里疯狂回响:
—— 可你没有魔力。
—— 你连这个农奴都不如。
—— 那你算什么贵族?
最后一句话,比前两句加起来都疼。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个光亮术,你是怎么做到的?”
尤里卡挑了挑眉。
他看着罗兰那张紧绷的脸 —— 骑士之子的骄傲还在,只是被现实砸出了一道裂缝。裂缝里透出来的不是友善,是被迫低头的屈辱。
还不够。
尤里卡在心里想。在底层活了十七年,他太分得清什么是真心,什么是不得已。现在伸手相助,换来的不会是感激,只会是日后加倍奉还的恨意。
等他真正摔进泥里,再伸手。现在,让他自己爬。
他没回应那句迟来的请教,只是淡淡道:“抱歉,我无法教导你。”
罗兰的拳头猛地攥紧。指间的银戒硌进掌心,疼得刺骨。他想骂,想摔门而去,可最终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尤里卡低下头,继续盯着自己的掌心。
他被无视了。被一个农奴之子,无视了。
尤里卡已经低下头,继续凝视掌心。刚才施展光亮术时,他隐约感觉到魔力波动扫过四周,此刻一切正常,魔法书上的文字还在,没有像之前那样被莫名抹除。
看来我掌握得不错。他在心里对自己。
至于罗兰?那是少爷该考虑的事。如果少爷觉得罗兰值得教,自然会开口。如果少爷没开口 ——
那他就不该教。
这是规矩。是西里尔少爷教给他的规矩,他用十七年的底层生活,学得比任何人都透彻。
最终罗兰的嘴唇只是动了动,猛地转身走回原位。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刺啦一声。
他坐下,继续翻那本册子,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
西里尔放下手中的《深海低语防御术初探》,银眸转向尤里卡。
“暗元素偏向阴影。”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平稳,“魔力流向与风、水不同,它需要‘折叠’,而不是‘引导’。
你刚才展示光亮术时,魔力溢出了一点 —— 没影响周围,但你自己应该感觉到了。”
尤里卡点头。他确实感觉到了,那股力量在体内流动时,比昨晚更温顺,仿佛那些暗元素终于认出了他,不再像初次见面时那样横冲直撞。
“接下来,学这个。”
西里尔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展开。
上面是他手绘的法术模型 —— 线条扭曲,却透着简练的美感,中间的象形符文宛若一条蛇,最下方还用通用语写了一行备注:
“暗元素偏向阴影,黑暗类巫术。惰性高,给它路,它就会走。”
“阴影如蛇。零环戏法,变体。” 他把纸推到尤里卡面前,“先掌握这个。”
尤里卡盯着那张纸,线条在眼前缓缓铺开,像一条蜷缩的蛇,正等待被唤醒。他想起昨夜躺在通铺上,一遍遍在脑海里勾勒的魔力回路图 —— 那是光亮术,是少爷给的第一份作业。
现在是第二份。
他把羊皮纸折好,心塞进贴身衣袋,和光亮术的图纸叠在一起。两张纸,隔着粗布,紧紧贴着胸口。
“是,少爷!” 他。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灰蓝色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熊熊燃烧。
西里尔已经重新翻开书,银眸落在书页上:“保持安静,我要读书了。”
—— 今晚就要下潜,时间紧迫。
舱室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的沙沙声,和偶尔压不住的叹息。
是西里尔偶尔抄录重点的羽毛笔滑动声,是本杰明愁眉苦脸抓头发的唉声叹气,是茉莉不断调整呼吸时衣裙的窸窣,是罗兰反复翻动书页的烦躁。
而最角落里,尤里卡盯着那张羊皮纸,掌心朝上,开始尝试勾勒 “阴影如蛇” 的第一条魔力回路。
—— 今晚就要下潜。
深海低语会在午夜准时响起。宁静术一次二十积分,够他们买三本书,可他们连买宁静术的积分都没樱
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这些书页上的文字、脑子里记下的模型,和午夜之前能拼命掌握的一牵
窗外,太阳又爬高一截。
云海被照得金灿灿的,一团一团像浸在蜜里,边缘镶着一层细细的金边。
皮克过,甲板的风景是整趟航程最美的 —— 云海之上,日光之下,那是只有飞在空的人才能看见的奇迹。
可舱室里无人抬头。
预备学徒们没有心思欣赏这难得的美景,全都低着头,盯着书页,盯着掌心,盯着那些符号与线条。
阳光从舷窗斜斜照进来,在他们背上拖出一道道金边,像一群沉默的朝圣者,正赶在午夜钟声响起前,做完最后一次祈祷。
—— 午夜,就是深海低语响起的时候。
尤里卡盯着掌心的魔力回路,灰蓝色的眼睛里,一条 “蛇” 正在缓缓成形。
本杰明将羽毛笔攥得死紧,在羊皮纸上涂改第七遍。他用袖子擦汗,袖口蹭下一层黑墨。
茉莉的呼吸越来越平稳,裙摆下,脚趾正跟着某种节奏轻轻点地。
罗兰翻到第三十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忽然想起父亲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 不是告别,是 “别回来”。他低下头,继续翻书。当务之急,是熬过第一夜。
距离下潜,还有两顿饭。
午餐快了。
晚餐更不会远。
—— 而午夜,从不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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