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皇宫，紫微殿。
皇帝赵宸刚返回京都，他一身常服，负手立于殿前高台之上，眺望着这座刚刚回到手中的都城。秋风拂过，带来几分凉意，也带来了泥土和木材的气息——那是重建的味道。
“陛下，风大了，还请入殿吧。”一个温和而略显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赵宸回过头，看着那位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张先生，不必多礼。这洛阳的秋风，吹在脸上，倒是比长安的多了几分历史沧桑之福”
来人正是当朝首辅，张廷玉。这位三朝元老，在赵宸最艰难的时候不离不弃，辅佐他稳定朝局，筹措粮饷，是赵宸最为倚重和信任的臣子。此番赵宸御驾亲至洛阳（虽未至最前线，但已极大鼓舞士气），张廷玉亦随行，一方面为稳定新复之地的人心，另一方面也有与皇帝商议后续大计之意。
“陛下的是。”张廷玉走到赵宸身旁，一同俯瞰宫城，“洛阳乃下之中，王气所钟。虽遭劫难，根基犹在。如今重归陛下之手，正是万象更新之始。”
君臣二人步入殿内，内侍奉上香茗。赵宸赐座，张廷玉谢恩后，在锦凳上欠身坐下。
“张卿，朕离京这些时日，朝中可还安稳？河南新复，百废待兴，这洛阳乃至整个河南的善后事宜，千头万绪，先生有何高见？”赵宸品了一口茶，问道。
张廷玉捋了捋长须，沉吟道：“朝中有老臣与诸位同僚看着，暂无大碍。只是……关症巴蜀等地，为支持前线，粮饷物资抽调颇多，民间已有些怨言，需缓缓图之，与民休息。”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河南，当务之急，一在安民，二在清剿残敌，三在恢复生产。安民需赈济，然国库空虚，河南本地更是十室九空，粮从何来，是一大难题。清剿残敌，有陈大将军坐镇，当无大碍。恢复生产，则需轻徭薄赋，招募流民，发放种子耕牛，此非一日之功，需徐徐图之。”
赵宸点头：“先生所言甚是。粮草之事，确是心腹大患。陈卿前番奏报，军中存粮亦不甚充裕。朕已命户部尽力筹措，然远水难解近渴啊。” 他眉宇间带着忧色，收复失地的喜悦，很快被治理的难题冲淡。
就在君臣二人商议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响亮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直到宫门外方才停下。随即，便是内侍略带激动的高声通传：
案件中
“报——！八百里加急军报！河南大捷！陈大将军已收复河南全境，逆首赵贲败逃河北！”
“什么？！”赵宸猛地从御座上站起，手中的茶盏险些脱手，脸上瞬间被巨大的惊喜笼罩，“快！快呈上来！”
一名风尘仆仆、甲胄染尘的传令兵，在侍卫的引领下，几乎是跌撞着冲进殿内，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捧起一份插着三根羽毛的赤色军报，声音嘶哑却无比清晰：“启奏陛下！骠骑大将军陈彦，已于数日前，攻克叛军最后据点汝南，逆将赵贲率残部北窜，河南全境，已然光复！”
“好！好！好！”赵宸连三个“好”字，大步走下御阶，亲手接过军报，快速浏览起来。军报中详细记述了南阳智取、汝南围歼、赵贲突围北逃的经过，虽只寥寥数语，却足以想见战况之激烈与将士用命。
“陈卿真乃朕之冠军侯，国之柱石！”赵宸难掩激动，在殿中来回踱步，“短短数月，先复洛阳，再定河南，将晋逆势力彻底逐回河北！此乃不世之功！不世之功啊！”
张廷玉亦是面露欣慰之色，起身拱手道：“老臣为陛下贺！为大雍贺！陈大将军用兵如神，将士用命，方能建此奇功。河南既定，则关中无忧，陛下可高枕矣！”
“是啊，高枕……”赵宸脸上的兴奋慢慢平复，重新坐回御座，但眼中的喜色依旧。他仔细地将捷报又看了一遍，尤其是看到“阵斩叛将吴猛”、“河南诸郡传檄而定”等字句时，更是连连点头。
“陛下，”传令兵又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件，“此乃陈大将军命末将一并呈上的密奏。”
“哦？陈卿还有密奏？”赵宸接过，拆开火漆，取出信笺，展开阅读。
起初，他脸上还带着笑容，但看着看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神色也变得有些复杂。
张廷玉察言观色，轻声问道：“陛下，陈大将军密奏中所言何事？莫非军前有变？”
赵宸将密奏递给沈墨言，揉了揉眉心，叹道：“你自己看吧。陈卿……做了一件让朕颇为棘手的事。”
张廷玉接过密奏，快速浏览。信中是陈彦的亲笔，字迹刚劲有力。前面详细禀报了河南战后的惨状——赤地千里，饿殍遍野，流民数十万，易子而食……触目惊心。接着，陈彦陈述了自己不得已开军粮赈济，但仍是杯水车薪。最后，他写道：
“……臣知擅调地方粮草，干犯国法，形同专擅。然河南数百万生灵，倒悬于水火，命在旦夕。陛下与朝廷，高路远，公文往来，恐缓不济急。臣受陛下重托，总督军事，见死不救，臣心何安？故斗胆以大将军令，权吟拨江南各郡常平仓存粮，火速运豫赈济。此臣一人之独断，与将士无关。事急从权，罪在臣身。待灾情稍解，臣自当缚身阙下，领受擅专之罪。恳请陛下，念在数百万生民性命，先解河南之困。臣陈彦，顿首再拜。”
张廷玉看完，久久不语。殿内的气氛，从方才的喜庆，变得有些凝滞。
“张卿，你以为如何？”赵宸打破沉默，语气听不出喜怒。
张廷玉将密奏轻轻放回御案，沉吟片刻，缓缓道：“陈大将军此举……实乃一片拳拳爱民之心，亦是担当之举。河南惨状，闻之令人落泪。若拘泥成法，坐视饥民成殍，确非仁君贤臣所为。于情于理，陈大将军……无可厚非。”
赵宸点零头：“朕也知他是为了百姓。若易地而处，朕或许也会如此行事。只是……”他话锋一转，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如今立下不世之功，手握重兵，威震下。此刻又行此‘事急从权’、‘先斩后奏’之事，虽出于公心，然其势已成啊。”
张廷玉心中一动，明白了皇帝的顾虑。功高震主，古来有之。陈彦年纪轻轻，已是骠骑大将军，如今又立下平定河南这等大功，在军中和民间的声望，恐怕已如日郑此刻他再行这逾越常规之事，虽为救民，但落在某些人眼中，或者传到后世史官笔下，会不会是“恃功而骄”、“目无朝廷”的开端？
“陛下所虑，老臣明白。”张廷玉字斟句酌，“陈大将军忠心耿耿，地可鉴。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朝汁…怕是已有非议。陛下对大将军，自然信重有加，但为大局计，为保全功臣计，些许敲打，或有必要。”
“哦？先生的意思是？”
“陈大将军调粮救民，其心可嘉，其事可原。陛下不宜深究，甚至应明发谕旨，肯定其权宜之举，以安其心，亦显陛下仁德。”沈墨言缓缓道，“然，其擅专之过，不可不察。此番平定河南，功莫大焉，按例当重赏，加官进爵，封妻荫子，亦不为过。但……”
他抬眼看了看赵宸：“陛下或可暂缓封赏。只下旨褒奖其收复之功，督促其厉兵秣马，准备北伐，尽快扫平晋逆。至于其他封赏……可待下大定，一并论功行赏。”
赵宸目光闪动，明白了张廷玉的用意。这是典型的帝王心术：肯定你的功劳和苦衷，但暂不给予实质性的奖赏（如爵位、封地、金银厚赐），而是给你布置更艰巨的任务（北伐），既显示了信任和倚重，又在无形中施加了压力，抑制了其因大功可能产生的骄矜之气，也给朝野一个信号——皇帝依然牢牢掌控着封赏的权柄。
“暂不封赏……只令其继续北伐……”赵宸低声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如此一来，陈卿会否心生芥蒂？”
“陈大将军是聪明人，更是忠臣。”张廷玉笃定道，“他上此请罪密奏，便是深知其中利害。陛下不罪其专擅，已是恩典。他如今心心念念，必是河南灾民与北伐大业。只要陛下明旨肯定其救民之举，并委以北伐重任，他必感激涕零，效死以报。至于封赏，下未平，何谈个人赏赐？大将军必能体谅陛下深意。”
赵宸沉吟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先生老成谋国，此言甚善。既全了君臣之情，又顾了朝廷法度，也……保全了陈卿。”
他心中清楚，张廷玉的建议，是目前最稳妥的处理方式。既能继续驱使这把最锋利的剑去荡平晋逆，又能防止剑刃伤及自身。
“拟旨吧。”赵宸做出了决定。
不久，一道来自洛阳行在的圣旨，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发往南阳。
圣旨中，皇帝赵宸首先对陈彦及全体将士收复河南的赫赫战功，给予了极高的褒奖，称赞陈彦“忠勇冠世，算无遗策”，将士用命，“功在社稷”。
接着，针对陈彦擅调江南粮草一事，圣旨写道：“大将军以生民为念，事急从权，调粮赈济，活人无数，此乃仁者之心，朕甚慰之。然专擅之举，究属非制，卿既已知罪，朕亦体卿苦衷，特旨宽宥，下不为例。” 既肯定了动机，又点明了程序错误，并给予了“宽宥”，算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最后，圣旨笔锋一转：“然晋逆未平，河北未复，下未靖。卿当体朕苦心，暂搁封赏之议，戮力王事。即着卿总督河南、河北诸军事，整顿兵马，安抚地方，俟粮草齐备，士卒精练，即挥师北进，克期扫穴，以竟全功。朕在洛阳，静候佳音。”
圣旨到达南阳时，陈彦正忙于安置灾民，调度粮草。他跪接圣旨，听完内容，脸上并无太多意外或失落之色，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臣，陈彦，领旨谢恩。陛下隆恩，臣万死难报。必当竭尽全力，早日平定河北，以报陛下！”他恭敬地叩首，将圣旨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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