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河南大地,本应是金浪翻滚、硕果累累的丰收景象。然而,当陈彦率领幕僚巡视各州县时,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荒芜与死寂。
田野里,杂草丛生,原本应该茁壮成长的秋粮,或被战火焚毁,或因无人照料而枯萎。道路上,随处可见倒毙的饿殍,尸体被野狗和乌鸦啃食,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曾经炊烟袅袅的村庄,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十室九空,偶尔有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难民从废墟中探出头来,眼神空洞而绝望,如同行尸走肉。
“大将军,汝南郡上报,境内流民已过十万,每日饿死者数以百计……”
“颍川郡急报,郡中存粮早已被叛军搜刮一空,百姓以树皮、草根为食,甚至出现易子而食的惨剧……”
“南阳虽经赈济,但涌入的难民太多,粮仓已见底……”
一份份如同雪片般飞来的告急文书,沉甸甸地压在陈彦的心头。他骑在马上,看着路边一个奄奄一息的妇人,怀中还紧紧抱着一个早已断气的婴儿,那妇人眼神涣散,口中喃喃念叨着“饿……饿……”,直到彻底没了声息。
陈彦的手,紧紧攥着马鞭,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经历过漠北的苦寒,经历过战场的血腥,但眼前这人间地狱般的惨状,依然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愤怒和悲悯。
“这就是战争……”陈彦的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和自责,“我们收复了土地,却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陷入了绝境。”
“大将军,非战之罪啊。”身旁的参军低声劝慰,“皆是晋王叛军横征暴敛,焚掠乡里所致。”
“无论原因如何,如今这烂摊子,得我们来收拾。”陈彦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传令,全军停止巡阅,立刻返回南阳!”
南阳,大将军行辕。
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陈彦坐在主位,下方是胡彪、常胜等将领,以及刚刚伤势稍愈、被抬来参加会议的赵修远。
“情况,诸位都知道了。”陈彦开门见山,声音低沉,“河南饥荒,已成燎原之势。若再不设法赈济,不等晋王打过来,我们自己就先乱了。流民若成流寇,后果不堪设想。”
“大将军,可我们哪来的粮食?”胡彪眉头紧锁,“军中存粮,也只够大军三月之用。若是拿出来赈济百姓,将士们吃什么?总不能让大家饿着肚子打仗吧?”
众将纷纷点头,面露难色。军粮是军队的命根子,谁也不敢轻易动用。
“我知道。”陈彦目光扫过众将,“但你们告诉我,看着几十万百姓活活饿死,我们于心何忍?我们打仗,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百姓能安居乐业吗?若百姓都死光了,我们要这河南何用?”
众将默然。
“大将军所言极是。”一个虚弱却坚定的声音响起,众人看去,正是躺在软榻上的赵修远。他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澈,“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河南新定,人心浮动,若此时见死不救,必失民心。民心一失,则根基动摇,纵有十万大军,亦难立足。”
陈彦感激地看了师兄一眼,沉声道:“修远师兄得对。所以,我决定:从军中存粮中,拨出一半,立刻在河南各州县设立粥棚,赈济灾民!”
“一半?!”军需官失声惊呼,“大将军,不可啊!军中存粮本就不多,若拨出一半,大军最多只能支撑一个半月!万一战事有变,后果不堪设想!”
“顾不了那么多了!”陈彦斩钉截铁,“先救人要紧!一个半月……一个半月内,我们再想办法筹措粮草!执行命令!”
“是……”军需官见陈彦心意已决,不敢再劝,只能苦着脸领命而去。
命令下达后,官军在河南各州县迅速设立了数百个粥棚。当那一碗碗稀薄的米粥递到灾民手中时,无数人跪地痛哭,高呼“青大老爷”、“王师万岁”。
然而,灾民的数量实在太多了。河南历经数月战乱,生产完全停滞,加上晋王叛军之前的疯狂搜刮,饥荒的范围和程度远超陈彦的预料。每都有数以万计的难民从四面八方涌来,粥棚前排起了长龙,那点军粮,如同杯水车薪,很快就被消耗殆尽。
“大将军!南阳粥棚的粮食,只够维持三了!”
“大将军!颍川郡告急,流民发生哄抢,已酿成骚乱!”
“大将军!军中将士见粮食日益减少,也开始议论纷纷,军心浮动……”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陈彦站在南阳城头,看着城外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的难民,眉头紧锁,心中充满了无力福
“维岳……”赵修远被亲兵抬上城楼,看着眼前的情景,也是忧心忡忡,“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军粮有限,难民无穷。必须要有稳定的、大量的粮草来源,才能解此危局。”
“我知道。”陈彦声音疲惫,“我已派人向关中朝廷求援,但关中连年征战,存粮也不充裕,且路途遥远,远水解不了近渴。”
“那……江南呢?”赵修远目光一闪,“江南鱼米之乡,去岁丰收,且未遭战火,粮仓充盈。若能调江南之粮,入河南赈灾,则危局可解。”
陈彦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调江南粮草,需陛下旨意和户部调令。我虽为大将军,总督军事,但无旨擅调地方粮草,乃是越权,形同谋逆啊!”
“报——!”一名亲兵飞奔上城楼,手中捧着一份军报,“大将军!军需官急报,军中存粮,仅够十日之用!且……且难民数量,仍在不断增加!”
陈彦接过军报,手微微颤抖。十日!只有十日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管不了那么多了!救人要紧!”
陈彦大步走下城楼,回到行辕,立刻铺开纸笔,奋笔疾书。
“维岳!”赵修远被抬进行辕,看到陈彦的举动,急忙劝阻,“你……你可想清楚了?此举虽为救民,但难免授人以柄。朝中那些言官,正愁找不到你的错处呢!”
“师兄,”陈彦停下笔,目光坚定地看着赵修远,“若因顾忌自身安危,而坐视数百万百姓饿死,我陈彦,枉为人臣,更枉为这大将军!若陛下怪罪,若朝臣弹劾,我陈彦一力承担!大不了,罢官去职,解甲归田!”
“好!”赵修远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和敬佩,“既然你已下定决心,师兄……支持你!若有祸事,师兄陪你一起扛!”
陈彦心中一暖,重重点头,继续书写。
很快,一份盖着“骠骑大将军、总督河南诸军事”大印的紧急调粮文书,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发往江南各州郡:
“江南各州郡刺史、太守钧鉴:河南新定,饥荒肆虐,饿殍遍野,民不聊生。本将军奉旨讨逆,不忍见黎民涂炭。兹事体急,不及上奏,特以大将军令,权吟拨江南各郡常平仓存粮,火速运往河南赈济。各郡务必全力配合,不得有误!所需粮草数目,另附清单。事毕,本将军自当上表朝廷,陈明原委,承担一切责任。”
同时,陈彦又亲笔写了一封密奏,派人快马送往长安,向皇帝赵宸详细禀报河南灾情,解释自己擅调粮草的苦衷,并请罪。
“希望……陛下能理解我的苦衷吧。”陈彦望着信使远去的背影,心中默默祈祷。
江南各州郡,接到陈彦的调粮令后,反应不一。有的官员敬佩陈彦的担当,积极响应;有的则犹豫观望,担心朝廷怪罪;更有甚者,暗中抵制,想看看朝廷的风向。
然而,当陈彦派出的督粮官员,手持大将军令,态度强硬地进驻各郡,并出示了河南灾情的惨状图文后,大多数官员都被震撼了。再加上陈彦如今权倾朝野,威名赫赫,谁也不敢公然违抗他的军令。
很快,一艘艘满载粮食的漕船,从江南各码头起航,沿着运河,浩浩荡荡地向北驶去。粮船上,“赈济河南”的大旗迎风招展,成为秋日运河上一道独特的风景。
消息传到河南,灾民们奔走相告,绝望的脸上重新燃起了希望。陈彦的名字,在河南百姓口中,成了“救星”的代名词。
南阳城外的粥棚,重新升起了炊烟。虽然粥依然稀薄,但至少,饿死饶惨剧,暂时得到了遏制。
陈彦站在城头,看着远方运河的方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缓解。彻底解决河南的问题,还需要更长的时间,更多的努力。但至少,他迈出了这艰难而正确的一步。
“维岳,”赵修远看着师弟略显单薄的背影,轻声道,“你做得对。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若为保乌纱帽而见死不救,那官,不做也罢。”
陈彦转过身,看着师兄,露出一丝疲惫却坦然的笑容:“师兄,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至于后果……就让后人去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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