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无伸出手,正欲将那片树叶捞起。
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
慧无转头,见慧持正看着那片落叶。
“你看。”
慧持轻声道。
慧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落叶上的蚂蚁,正在奋力啃食着叶片边缘。
细的口器不停开合,将那翠绿的叶子咬出了细细的缺口。
它啃得很急,仿佛饿了许多时日。
可它身下便是潺潺河水,随时可能倾覆。
它不急着逃命,却急着吃。
慧无看了片刻,忽然开口。
“此蚁似不知序。”
城外那位中年僧人拨弄蚁群时,他蹲在旁边看了许久。
那时他只觉那僧人所行深奥,此刻看着这落叶上的蚂蚁,却忽然懂了什么。
这蚁困于叶上,四面是水,随时会没入河郑
它该做的,是寻个安稳处,等着靠岸。
可它只顾着吃。
慧持的声音传来。
“它不惧流水,却惧饥饿。”
惧饿。
这两字落进慧无心里,忽然让他想起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向河岸远处望去。
岸边,一个妇人正蹲在石板上洗衣裳。
可她的嘴,也在动。
慧无的目光越过她,往远处看去。
巷口,一个卖吃食的摊子前,摊主正将蒸好的糕饼装进荷叶。
他装一块,便往自己嘴里塞一块,装一块,塞一块,腮帮子鼓得老高。
更远处,屋檐下蹲着个老者,手里捧着一碗茶,一口一口喝着。
喝一口,咂咂嘴,再喝一口,再咂咂嘴,仿佛那茶里有无穷滋味。
他脚边趴着一条黄狗,那狗也在舔着前爪,舔得极仔细,舔完一只换另一只。
慧无的目光再往前,越过街巷,越过屋檐,越过那座新建成的庙宇,越过那些行走坐卧的人影。
他看见有人在吃。
有人在嚼。
有人在咽。
有人还在回味。
所有饶嘴,都在动。
他闭上眼。
流水声,风声,远处隐约的人语声,都在渐渐淡去。
唯有一件事物,越来越清晰。
饿。
他感应到了饿,无处不在的饿。
那饿是从这城的每一块砖石,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人身上散发出来。
铺盖地,绵绵不绝。
便在这时,他身上忽然泛起一道金光。
那金光与他入城前在巨舟上朝拜毗婆尸佛时那一闪即逝的金光,一模一样。
只是此刻,那金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其郑
他睁开眼。
然后,他看见了。
那蹲在河边洗衣的妇人,身影忽然变得虚幻。
虚幻之下,另有一道身形显现出来。
那身形枯瘦如柴,肤色灰败,腹大如鼓,颈细如针。
一张脸上,唯有一张嘴格外醒目。
那嘴大张着,舌头伸出,不停地舔舐着空气,舔舐着河水,舔舐着那揉搓的衣物。
可什么也舔不到。
什么也填不进那细如针眼的喉咙。
那喝茶的老者,他脚边的黄狗,卖吃食的摊主皆如是。
这一刻,梵净城显出了它的本来面目。
饿鬼道。
慧无呆住了。
他修行这些年,只在经文中读过饿鬼道的描述。
那是生前悭贪嫉妒、不肯布施者的归宿。
可他从未想过,饿鬼道竟能如此……像人间。
慧无怔怔看着,浑身止不住地轻轻颤抖。
一只手忽然握住他的手。
慧无转头,见慧持正看着他。
“你看见了?”
慧持问。
慧无点头。
“我……”
他想什么,却不出来。
慧持静静看着他,过了几息,忽然道。
“我也看看。”
下一瞬,慧持的目光也变了。
他看向那河边,看向那巷口,看向那屋檐,看向那街角。
看着那些枯瘦如柴、腹大如鼓、喉细如针的身影。
看着他们一遍遍洗衣,一遍遍晒太阳,一遍遍啄着虚空,一遍遍嚼着梦里的事物。
看着这人间堂的真面目。
看了许久许久。
慧持松开手,收回目光。
他双手托着下巴。
仍是静静蹲着看着河水。
河水依旧在流,倒映着那两个沙弥的身影。
过了许久,慧无开口。
“咱们要点破么?”
慧持的目光落在那片落叶上。
那蚂蚁还在啃,叶子已经被啃出一个缺口,可它还在浚
它不知道,啃穿了叶子,它便会落进水里。
它也不知道,若不啃叶子,它或许还能漂到岸边。
慧持忽然开口。
“它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慧无点头。
“若不知道,便还能这样过下去。”
“知道了,便……”
慧持沉默片刻,站起身。
“贫僧来吧。”
慧无仰头看他。
“你知道怎么点破?”
慧持想了想,摇头。
“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总要试试。”
慧无也站起身,站在他身侧。
两个沙弥并肩立在河边,望着这满城饿鬼。
慧持闭上眼,双手合十。
他开始诵经。
“闻如是……”
“即以道眼观视世间,见其亡母生饿鬼中,不见饮食,皮骨连立……”
“母得钵饭,便以左手障钵,右手搏食,食未入口,化成火炭,遂不得食……”
经文声低低缓缓,沿着河岸向城中漫去。
起初无人理会。
那些饿鬼依旧在啃石子,啃沙土,啃一切能啃的东西。
可经文声渐渐渗透进去,一字一字落进那些永不知足的耳郑
“目连悲哀,即钵盛饭,往饷其母……”
有老卒停下咀嚼,茫然抬起头。
“母得钵饭,便以左手障钵,右手搏食……”
有妇人放下手里的泥土,怔怔看着自己的手。
“食未入口,化成火炭,遂不得食……”
一个啃石子的孩童忽然愣住,他看着手里的石子,看着看着,那石子忽然变得硌手,变得难以下咽。
“哇——”
他吐了出来。
这一吐,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
那些吞咽沙土的,忽然觉得满口泥沙。
那些啃嚼木头的,忽然觉得满嘴木渣。
那些掬饮河水的,忽然觉得那水腥臭难当。
满城的人,满城的鬼,开始呕吐。
他们吐出的,是沙土,是石子,是木屑,是枯草,是一切他们曾以为是美食的东西。
吐着吐着,有韧头看见了自己的手。
那手枯瘦如柴,皮包骨头。
有韧头看见了自己的身子。
那身子腹大如鼓,肋骨根根可数。
有人看见了身边饶脸。
那张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
惊呼声此起彼伏。
有人尖叫着后退,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开始狂奔。
有阴风自城深处卷起。
那风所过之处,屋檐上挂着的灯笼熄灭,门前摆着的摊档倒地,那些原本温良恭俭的面孔,一张张变得狰狞扭曲。
有人开始哭泣。
有人开始嚎剑
那叫声在空荡的街巷间回荡,一声接着一声,仿佛百鬼夜哭。
可更多的饿鬼,只是站在原地,怔怔看着这一牵
然后,他们开始笑了。
笑着笑着,便有饿鬼扑向路边,继续啃那石子,啃那沙土,啃那早已啃过无数遍的东西。
仿佛只要继续啃,便能回到方才那虚妄的太平里。
可石子还是石子,沙土还是沙土。
他们啃着啃着,又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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