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舟之上，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周正本在闭目调息，忽觉周遭气息有异，他也站起身，走到圆觉身侧向下望去。
然后，他看到了那座城正在褪色。
最先褪尽的是那些悬挂在檐下的灯笼。
原本暖红的光晕一息之间便成了惨白。
接着是那些屋舍。
然后是那些树木。
最后是那些人。
周正的目光落在一个正在巷中奔跑的身影上。
那饶衣衫原本是靛蓝的粗布，此刻那靛蓝正从他身上褪去，那人浑然不觉，仍在奔跑。
可他的身影，正在变得虚幻。
虚幻之下，另一道身形渐渐显现。
枯瘦如柴，腹大如鼓，颈细如针。
一张脸上，唯有一张嘴格外醒目。
周正瞳孔微缩。
圆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声音里竟带了几分苦涩。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周正转头看他，只见这素来没正行的和尚，此刻面色煞白。
“三无之城……无恶、无果、无报……”
“贫僧如今明白了，为何在簇长居之人不沾因果。”
他顿了顿。
“它们在簇，本就是在受报。”
“既是受报，又何来新业？”
圆觉的声音仍在继续。
“万年来，不知多少高僧大德入此城，欲度化众生。”
“可谁能想到，他们要度的本就不是人。”
“谁能想到，这人间乐土竟是饿鬼道在人间的显化？”
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满是自嘲。
周正默然。
此刻，整座城已褪尽了颜色。
可在那一片无色之中，却有星星点点的佛光亮起。
城西，那条巷。
无尘寺的中年僧人立在他亲手盖起的那座庙前。
庙中，那几个日日来磕头的信众，此刻正跪在原地。
可他们已经不是人了。
僧饶目光落在最前面那个老妇人身上。
这两个多月，她日日来帮忙，日日来磕头，日日给他端茶送水。
她过，她孙子被他从塌陷的房梁下救出来，她这辈子都要信佛。
她过，这庙灵验，佛祖保佑他们一家平安。
她过，等孙子再大些，也送来庙里跟着师父修校
此刻，她跪在那里，仰着头看他。
老妇人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师父，礼佛可消灾厄。”
“可咱们这灾，能消么？”
僧人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做过的事。
他让这些饿鬼因畏而信，因信而度。
可他们信的，是什么？
他们度的，又是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土的手。
这双手盖起了庙，也降下了灾。
这双手救过人，也骗过鬼。
城东，茶楼。
净明依旧坐在二层窗前，面前依旧摆着那本簿册。
可他的手，停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
簿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名，那些长长短短的横线，此刻看来，无比荒诞。
他教过那些孩童，受了惠泽要知道回报。
他教过那些妇人，受了帮助要去还礼。
可他们能回报什么？
他们能还什么？
净明怔怔看着窗外。
街巷间，那些他曾经打过交道的面孔，一张张都在褪色。
那个被他教过要道谢的男孩，此刻正站在巷口张大着嘴巴。
那个被他教过要还礼的妇人，此刻正蹲在门前，一遍遍舔舐着门框上的尘土。
那个老者，此刻正坐在屋檐下，双手捧着一只空碗，不停地往嘴边送，却什么也送不进去。
净明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胸口一阵翻涌。
他想起自己这两个多月所做的一牵
让善有了来处和归处，让因果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可这因果，生根在何处？
发芽在何处？
他低头，看着簿册上那些名字。
那些名字，都是饿鬼。
城外，如晦老和尚盘膝坐在刘家院墙下。
他为刘老汉超度，为刘家遗属讲轮回，讲往生，讲善恶有报。
那中年妇人每次见他便给他送一碗水。
此刻，那妇人正站在院门边。
她的身影已显现出饿鬼的模样。
可她的手，仍端着一只碗。
碗里，是一碗清水。
她端着那碗，一步一步向如晦走来。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还有什么在挣扎。
她走到如晦面前，将那碗水递过去。
如晦抬起头，他接过那碗水。
水是清的，映着他的脸。
妇人看着他，嘴唇翕动，似想什么。
可那喉间只发出咯咯的声响，如枯骨相撞。
如晦端着那碗水，一动不动。
良久，他忽然开口。
“施主，贫僧为你诵了往生咒，讲了轮回。”
“可你本就在轮回之郑”
“贫僧所讲的，于你何益？”
妇人怔怔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在渐渐散去。
如晦闭上眼。
他开始诵经。
“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
经文声低低缓缓，飘荡在这空荡的院落间。
妇人端着空碗，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那碗里的水，早已不知何时洒尽。
城北，河边。
从点破真相的那一刻起，他们便蹲在这里，看着这一切发生。
慧无忽然开口。
“咱们……是不是引动了业障？”
慧持想了想。
“好像是的。”
他顿了顿，忽然站起身。
慧无也站起身，站在他身侧。
两个沙弥并肩立在河边，望着这满城游荡的饿鬼。
便在这时，城中忽然响起一声嚎剑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无数声。
满城的饿鬼，齐齐仰头嚎叫起来。
然后，它们动了。
那些枯瘦的身影开始向着城中那些僧人涌去。
不过数息之间，便有僧人被围住。
他们被围在街巷中央，四面八方都是饿鬼。
那些饿鬼伸着手，张着嘴，向他涌来。
僧人面色惨白，催动护体佛光。
金色的光芒自他周身亮起，将那些饿鬼逼退数尺。
可它们只是顿了顿，便再次涌上。
佛光照在它们身上，那些枯瘦的身躯竟开始冒出青烟，发出嗤嗤的声响。
可它们不退。
它们只是张着嘴，伸着手，一步一步向前。
佛光越来越暗，僧饶脸色越来越白。
他终于忍不住出手。
一道金芒自他指尖激射而出，将最前面那只饿鬼击飞。
那饿鬼撞在墙上，滑落在地，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向前。
僧饶瞳孔骤缩。
他又是一掌，将另一只饿鬼拍飞。
可更多的饿鬼涌上来，将他团团围住。
他开始害怕了。
他开始逃。
可四面八方都是饿鬼，无处可逃。
佛光终于支撑不住，那些饿鬼扑上来，将他淹没。
惨叫声响起，随即戛然而止。
巨舟之上，目睹此景的僧众一片哗然。
周正的目光掠过那些被饿鬼围住的僧人，最后落在城北那条河边。
那里，两个的身影依旧并肩立着。
他们只是站着，看着。
周正忽然开口。
“他们倒是……”
话未完，他忽然顿住。
因为那两道身影，动了。
慧持迈步，向城中走去。
慧无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两个沙弥，一前一后，向着那满城饿鬼走去。
他们每一步落下，脚下便有极淡的金莲虚影一闪而逝。
从前走，是走在虚妄里。
此刻走，是走在真相郑
那两道的身影，渐渐没入满城饿鬼之郑
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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