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宛均在内城的第三轮炮击中,前膛炮除最初几发外,已全部换装开花弹。钟鹏举改良后的开花弹历经三次优化,哑弹率降低了三成,在攻击作战中使用开花弹的容错率更高。
钟宛均的前膛炮发射开花弹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开炮前烟障乍起,荆水化雾。
此时西门外城内外烟雾弥漫,并向内城蔓延。
烟雾只能降低命中率,不能消除炮击。盲目覆盖的炮弹和凌空爆炸的火药包仍然具有巨大杀伤力,只是从“精确狙杀”变成了“概率杀伤”。
刚才钟宛均亲自指挥发射的那几颗实心弹,正是冲着梁军主帅王晏球而去的,可惜受烟雾影响,最终功亏一篑。
原来王晏球听从亲兵校尉元跃的建议,军令既下,早已备好的柴草油脂在西门内外被同时点燃。
霎时间,浓烟如黑龙般自外城街巷废墟中冲而起,混杂着湿柴特有的刺鼻焦味。更有机敏的梁军校尉率部掀翻水缸、掘开沟渠,将荆州城内丰沛的地面积水泼向燃烟处——嗤啦声四起,滚烫的水汽与浓烟绞缠成灰白色的湿重雾障,顺着晨风缓缓向西门外城和内城弥漫开来。
柴草、潮湿的树叶、动物粪便、废弃油脂(甚至是攻城中常见的“脂烛”),都是军队就地取材、极易获得的发烟物。将它们集中点燃,是古代战争中制造烟雾最直接有效的方法。
在燃烧物上泼水,利用荆州(江陵)水网密布、地表潮湿的特点,能迅速产生大量厚重、停滞、能见度极低的白烟和蒸汽混合雾。这比干烟效果更好,更能吸附烟尘颗粒,持续时间也更长。
在冷兵器时代晚期至早期火器时代,火炮(尤其是前膛炮)的射击极度依赖炮手的目视瞄准和测距。浓烟完全遮蔽目标区后,炮兵将陷入“盲射”状态,只能凭借记忆和估算进行覆盖射击,其命中率、威慑力和对士气的打击效果会断崖式下跌。
烟雾有效掩护了梁军突围部队机动。烟雾能为突围部队的集结、展开、前进提供宝贵的视觉屏障,打乱敌方炮火的射击节奏,为部队争取到冲出死亡地带的关键时间窗口。
烟雾之中的全体梁军将士此刻已深深意识到,他们正处于外有强敌环伺前后夹击、内有粮草断绝的龟缩于外城一隅绝境之郑然而,正是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原本低落萎靡的士气却奇迹般地重新振作起来。
每个人眼中都燃起了决一死战的火焰,他们相互对视,握紧手中的兵器,胸膛中涌动着不屈的斗志。全军上下达成共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起反击,拼死一搏,或许还能杀出一条生路。
这人工制造的烟瘴迅速吞噬了战场。内城炮垒上,荆州指挥官钟宛均骤然蹙眉——方才还清晰可辨的梁军帅旗、马队轮廓,此刻已没入一片翻涌的灰白。炮手焦急地调整标尺,却只见烟雾愈积愈厚,如一道蠕动的高墙横亘在射界与目标之间。
炮火在迷雾中失去獠牙。
“放!”各炮位队官依记忆方位嘶声令下。
8门24斤炮、20门5斤前膛炮和10门轰炮再度轰鸣,炮弹嘶叫着扎进烟墙。但爆炸声变得沉闷而遥远——没有预想中骨肉摧折的惨嚎,没有辎重殉爆的烈焰,只有硝烟在雾气中晕开更深的灰斑。一枚本应落入骑兵集结点的开花弹,坠在了空无一饶陷坑旁,只炸起半泥浆。
五斤轻炮的霰弹覆盖更如石沉大海。铅子破开雾霭后便失去啸音,不知是打中了血肉,还是陡然没入泥泞。轰炮高高抛起的火药包,只能在烟雾上空炸出团团昏黄的光晕,破片大多坠入无人空地。
烟雾深处,梁军正用生命换取方寸突围之路。湿雾粘附在铠甲上凝成水珠,马蹄踏碎水洼的脆响与压抑的咳嗽声在烟中流淌。士兵们以布蒙口,沿着火场边缘的视觉死角猫腰疾校浓烟不仅遮蔽了炮手视线,更扭曲了远近声响——炮声忽左忽右,弹着点难以判断,许多梁军侥幸从炮弹擦过的气浪中逃生。
西门外城,钟岳在七百步外眯起双眼。此刻他无需再守株待兔,面对梁军两万人即将发动的冲锋,他决意先下手为强——配合女钟宛均在梁军后方的炮击,从外围夹击梁军的突围集结地,力求在对方发起冲锋前,先歼灭其两三成兵力。
野战炮阵的了望哨拼命挥旗,示意的却是“烟雾障目,无法观测”。
他咬牙下令向烟雾最浓处进行覆盖射击,但齐射的炮弹大多只撕开雾幔一角,旋即被更浓的烟尘吞没。偶尔有实心弹侥幸击中目标,传来模糊的木头碎裂与闷哼,但再也无法形成那种毁灭性的层次打击。
王晏球的中军大旗在烟雾中时隐时现。这位老将亲率亲卫压阵,命令马军各部以队分散渗透,四千六百名肉盾部队与四千五百名炮灰部队已准备妥当,即将发动自杀式冲锋。
每当内城炮火循着旗影修正射界,梁军便向反方向泼水扬灰,制造出新的雾团诱担有士卒抱着浸透污水的毡毯扑向尚在燃烧的柴堆,用窒息性的浓烟为同袍开辟生路。
炮击仍在继续,但已从精准的斩首沦为难测的灾。钟宛均攥紧发烫的炮管,柳眉因焦虑而倒竖——她知道每一刻延误,都意味着更多梁军正从烟雾的盲区渗向防线缺口发动突围。湿雾不仅模糊了视野,更延缓了火药燃烧,有数发炮弹甚至因受潮在炮膛中发出沉闷的怪响。
西门外城的狭窄地带,此刻已成一片翻滚的烟海。死亡仍在其中游荡,却失去了精准的节奏。梁军以烟瘴为幔,以水雾为甲,在荆州炮火编织的罗地网中,硬生生撕开一道呼吸艰难、却切实存在着的生门。
荆州外城,一处未被战火直接波及的偏僻箭楼。
百几十名近卫与军官肃立如铁,他们身披的并非寻常札甲或山文甲,而是由江州精钢锻造、泛着冷冽白光的明光甲,寂静中唯闻甲叶随呼吸轻擦的微响。空气里弥漫的硝烟与血腥味,在此处被一种更凝练肃杀的气息隔绝。
人群核心,那员战将正凭栏远眺。
二十一二岁的年纪,身形已褪去月余前文弱书生的单薄,也未沦为纯粹武夫的粗犷。一袭玄色战袍外罩简易暗青鳞甲,甲上几道新鲜划痕与烟熏火燎的印记,无声诉着西征蜀地十余州烽火连的岁月。甲胄未覆之处,是沉稳如磐石的肩背线条。
六日前他从渝州(重庆)、遂州(今四川遂宁)一带赶回到荆州西北方向的荆门(今湖北湖北省荆门市城区东宝区、掇刀区一带)布防。
一刻前他从北门进入了荆州城。
他手中稳持一架黄铜千里镜,镜身亦沾染风尘。指节分明,握持力度均匀坚定,无丝毫颤抖或急躁。
镜头缓缓扫过西门外城那片翻腾的烟海。浓烟如巨兽蠕动,其间火光隐现,闷雷似的炮声与隐约的厮杀声,被距离与墙壁滤去大半喧嚣,化作沉闷的背景震动,贴合着他胸腔内心跳的节奏。
他的面容有了清晰变化。昔日或许尚存几分际遇陡变而生的迷茫或惊疑,此刻已被深沉的平静覆盖。皮肤是久经风霜的浅麦色,下颌线条收紧,透出硬朗轮廓。唇紧抿着,并非紧张,而是全神贯注时的自然状态。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穿越之初或许闪烁过迷茫、恐惧或激昂,如今却如两口深潭,映着远方烟与火的光影,却波澜不惊,唯有瞳孔随千里镜中景象移动而细微调整焦距,冷静分析、判断、记录。
数千里逆江奔袭,十余州生死搏杀,从驾驭人心、整顿降卒、推行新政到临阵决断、攻城拔寨……超乎常理的时间压缩了成长历程,将战争的残酷与权柄的重量,直接锻打进他的骨血。
那份因知识和技术穿越而来的“先知”式躁动,已沉淀为对眼前现实局面的绝对专注与掌控欲。他不再仅是知晓“剧情”与“未来”的闯入者,而是真正在血火中学会呼吸、思考、生存与征服的统帅。
风吹动他额前几缕未被头盔压住的发丝,他没有拂开,所有动作都精简到必要——调整镜筒角度,观察烟幕流向,判断炮击间歇,目光偶尔掠过城外和内城炮垒方向,又迅速回到梁军可能的突围路径上。
沉稳,已不止是气质,更是融入每一寸肌肉记忆的状态。他站在那里,就像这箭楼本身,历经风雨,默然矗立,却能将方圆数里的厮杀尽收眼底,于无声处权衡下一枚棋子该落向何方。西征的凯旋并非终点,眼前荆州城下的困兽之斗,才是他归来后需亲手熨平的第一道皱褶。
他转头命令身边的军官们也拿起望远镜观察,同时阐述着自己的看法。
制造烟障在现实五代十国的技术条件下是高度可行且符合军事现实的,梁军主将敏锐地结合了环境特点与战术欺骗的核心原则。
他作为未来穿越回来的人知道历史上有大量的先例:
早在春秋时期,就影火牛阵”辅以烟雾扰乱敌军的记载。后世战争中,利用烟雾进行掩护、撤退或发动奇袭的战例不胜枚举。例如,在城池攻防战中,守军常会燃烧杂物制造烟幕,干扰攻城方的弓箭和投石机射击。
在火药武器初步发展的欧洲战场上,利用地形烟雾或人工烟幕来对抗早期炮兵和火枪兵,是常见的战场应对手段。
优秀的指挥官必须善于利用战场环境(“地利”)。荆州多水、城墙内外有大量民居废墟(可提供柴草,梁军本身的一千民夫也携带了大量的薪草用于火攻钟宛均外城的箭楼),这本身就是可利用的“地利”。王晏球作为沙场老将,在绝境中想到此法,正是其经验与应变能力的体现。
面对技术上拥有代差优势的敌方炮兵(钟岳、钟宛均),弱势一方(王晏球)必须采用非对称战术来抵消其优势。制造烟幕正是一种成本极低、效果显着的“技术对抗”手段。
他放下千里镜,递给身旁的参谋和副官,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穿透了远处战场的杂音:
“烟起东南,顺势而流。王晏球老于战阵,借地利以避我炮火之利……传令城外钟岳部方向游骑,加强侦伺,提防其驱使步军分散冲击,马军两翼牵制(虚),马军主力中锋凿进(实),分兵迂回炮阵侧后。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内城方向,那里有他那位表现惊艳的“”侄女钟宛均。
“告诉内城炮队,勿急勿躁。提放梁军声东击西,摆出姿势主攻内城,掩护马军主力突围……烟障不过暂蔽鹰目,待其势衰,或风转向,猎物自现。保持测距,锁死通道。”
喜欢穿越917,巨舰重炮横扫两大洲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穿越917,巨舰重炮横扫两大洲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