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秀在王秋芙故居里已经待了两个时辰。
这处院位于鸣鸿山庄最僻静的西北角,是王秋芙当年嫁入山庄时,东方淳为她安排的住所。是安排,实则是打发——远离主楼,远离他日常活动的区域,眼不见为净。
院不大,三间厢房围成一个井。井里原本种着几株梅树,如今早已枯死,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倔强地指向空。屋檐下挂着褪色的灯笼,窗纸破了几个洞,在夜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
东方秀一间一间屋子地找。
卧房、书房、佛堂。她翻遍了每一个抽屉,每一口箱子,甚至掀开了床板,敲遍了每一块地砖。灰尘扬起,蛛网缠身,可她什么也没有找到。
没有外公的旧物,没有任何能解释窃刀案的线索。
她累了。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让她几乎站不稳。她扶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着结满蛛网的柜子。
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东方秀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她没有哭——眼泪似乎在前几流干了。她只是觉得空,五脏六腑都被掏空的那种空,连呼吸都带着空洞的回响。
如果……如果当初没有遇见叶聆风,该多好。
如果不知道这些真相,该多好。
如果自己不是东方淳的女儿,不是东方秀,只是一个普通的江湖女子,该多好。
可是没有如果。
门外传来极轻微的声响。
不是风,是脚步声——很轻,很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脚步声停在院门外,片刻后,门被推开了。
东方秀猛地抬头。
月光下,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门口。
那人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外罩灰色棉袍,长发简单挽起,用一根木簪固定。面容清瘦,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但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秀美。
王秋芙。
东方秀愣住了。她已经多久没见到母亲了?半年?一年?自从母亲闭门诵经后,她就很少来打扰。而母亲也从未主动找过她。
“秀儿?”王秋芙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
东方秀慌忙站起,却因为蹲坐太久,双腿发麻,踉跄了一下。王秋芙快步上前扶住她。那只手很凉,但握得很稳。
“娘……”东方秀的声音有些哽咽。
王秋芙没有立刻话。她借着月光,仔细打量着女儿。
东方秀的脸色苍白,眼圈发黑,嘴唇干裂,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那双曾经灵动如星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眼神涣散。
“瘦了。”王秋芙轻声,伸手理了理东方秀凌乱的鬓发,“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这里脏,很久没人打扫了。”
“我……我想找点东西。”东方秀低下头。
“找什么?”
“找……”东方秀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怎么。找外公留下的线索?找能证明窃刀案不是叶苍所做的证据?还是找能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的东西?
她不出口。
王秋芙叹了口气。她没有追问,只是拉着东方秀的手,走到井里那唯一还算干净的石凳旁坐下。
“我都听了。”王秋芙开口,声音平静,“刀剑大会的事,叶聆风的事……所有的事。”
东方秀身体一僵。
“你父亲这几,一直在祠堂里待着,谁都不见。”王秋芙继续,“你哥哥每练武到深夜,像是要把所有力气都耗光。而你……”
她转过头,看着东方秀:“秀儿,娘知道你心里苦。”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东方秀强撑的外壳。她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娘……”她哽咽道,“我该怎么办……他是……他是我哥哥……”
王秋芙伸手,将女儿揽入怀郑这个动作有些生疏——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抱过女儿了。
东方秀感受到母亲怀里的温度,闻到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檀香味,终于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哭声在寂静的院里回荡,凄楚而绝望。
王秋芙没有话,只是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她的眼神越过东方秀的肩膀,看向夜空中的残月,眼中也浮起一层水雾。
等东方秀哭得差不多了,哭声变成断续的抽泣,王秋芙才缓缓开口:
“秀儿,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样不讲道理。”
“你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他是你哥哥,也没有错。错的是命运,是上一辈的恩怨,是那些放不下的执念。”
东方秀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母亲。
王秋芙用袖子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痕:“你外公年轻时常,江湖人最重恩怨,有恩必还,有仇必报。可他用一辈子才明白,有些仇报了,只会结下更深的仇。有些恨放下了,反而能得到解脱。”
“娘……”东方秀吸了吸鼻子,“你恨爹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很残忍。
王秋芙沉默了很长时间。
“恨过。”她最终承认,“刚嫁过来的时候,恨他眼里没有我。生下你们之后,恨他只顾着练武、处理庄务,从不多看我们一眼。恨他为一个死人折磨自己,也折磨我们。”
“但恨久了,就累了。”她轻轻摇头,“恨改变不了什么。他还是他,我还是我。你们两个一长大,我看着你们,突然就想明白了——我把一辈子都耗在恨一个人身上,值得吗?”
东方秀怔怔地听着。
“所以我不恨了。”王秋芙,“我诵经,念佛,不是为他祈福,是为自己求个清净。心里清净了,日子才能过下去。”
她握住东方秀的手:“秀儿,娘不劝你放下。这么大的事,不是放下就能放下的。但娘希望你知道,无论你做什么选择,娘都站在你这边。”
“如果你想离开山庄,娘陪你走。”
“如果你想去找他,娘不拦你。”
“如果你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待着,娘就在这里陪你。”
东方秀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不是绝望的泪,是温暖的、带着慰藉的泪。
“谢谢娘……”她紧紧抱住母亲。
母女俩就这样相拥着,坐在月光下。夜风很凉,但彼茨体温让她们都感到久违的温暖。
许久,东方秀忽然想起什么,松开母亲:“娘,你最近见过外公吗?听他前几来过山庄,后来就不见了。我找遍所有地方,都没找到他。”
王秋芙的眼神微微一黯。
“见过。”她低声,“十前的夜里,他来我诵经的静室找我。”
“他了什么?”
“他没进来,只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王秋芙回忆道,“我听到脚步声,问是谁。他:‘秋芙,是爹。’”
“我问他有什么事。他:‘若有一日秀儿来寻我,让她去自己闺房的床头之下,有一封我留给她的信。’”
东方秀眼睛一亮:“信?床头之下?”
“完这句,他就走了。”王秋芙叹了口气,“我开门想追,他已经不见了。这些我也在担心,他会不会……”
她没有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东方秀猛地站起来:“娘,我要回房看看!”
“现在?”王秋芙看了看色,“已经过了子时了。”
“就现在!”东方秀语气坚决,“我等不了。”
王秋芙看着女儿急切的神情,点零头:“去吧。心些,别惊动护卫。”
“嗯!”
东方秀转身就要跑,忽然又停住,回头看着母亲:“娘……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王秋芙摇摇头:“我在这里再待一会儿。你找到信后,如果需要,再来告诉我。”
东方秀明白,母亲还不想回那个让她痛苦了多年的主院。她不再多言,用力抱了母亲一下,然后转身冲出院。
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郑
王秋芙独自坐在石凳上,望着女儿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夜风吹起她素白的衣裙,她单薄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爹……”她轻声自语,“你终于……也要离开了吗?”
回答她的,只有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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