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秀的闺房在鸣鸿山庄东侧的二层楼。
自从刀剑大会后,她就很少回来。房间里的一切还保持着原样:梳妆台上的脂粉盒开着,铜镜蒙了薄灰;衣架上挂着几件常穿的衣裙;书桌上摊着未写完的字帖,墨早已干透。
她关上门,反手闩好,然后快步走到床边。
这是一张紫檀木雕花拔步床,床头厚重,雕刻着祥云仙鹤的图案。东方秀蹲下身,伸手在床板下方摸索。床底很干净,没有灰尘——荷每都会打扫。
摸到第三个格栅时,她的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物。
是一个扁平的油纸包,用细绳捆着,粘在床板背面。如果不蹲下来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东方秀心地解下油纸包,走到灯下。
油纸包得很严实,打开后,里面是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写字,但封口处盖着东海帮主的私印——海浪托日。
正是外公的印记。
东方秀深吸一口气,拆开信封。
信很厚,足足有七八页纸。字迹起初潦草,越往后越工整,像是写信的人慢慢平静了下来。
…………
十日前,东方秀房内。
王青云看着女儿紧闭的房门,那双执掌东海帮数十年、染过无数鲜血的手,此刻却在袖中微微颤抖。
他是东方淳的岳父,鸣鸿山庄的姻亲,东海帮的帮主。
曾经,他以为将女儿嫁给东方淳是桩好姻缘——鸣鸿山庄是武林泰斗,东方淳是当世俊杰,女儿成了庄主夫人,王家也能借势更上一层楼。
可他错了。
错得离谱。
他亲眼看着女儿王秋芙嫁入山庄后,是如何在日复一日的冷漠中枯萎。东方淳心里只有那个死去的景秀云,他的女儿只是个传宗接代的工具,一个用来堵住长老们嘴的摆设。
他也亲眼看着外孙东方云和外孙女东方秀,是如何在父亲缺席的阴影中长大。东方云变得偏激好胜,东方秀敏感早熟——两个孩子都不快乐。
而现在,更大的悲剧发生了。
叶聆风是东方离,是东方淳和景秀云的儿子,是东方秀同父异母的哥哥。
这个真相,摧毁了东方秀,也彻底激化了东方云对叶聆风的仇恨。
王青云看着外孙那双被恨意烧红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不,比当年的自己更可怕。当年的自己是为了权势、为了利益,而东方云的恨里,掺杂了太多扭曲的东西:对父爱的渴望、对自身地位被威胁的恐惧、对母亲多年委屈的愤懑……
而他的女儿王秋芙,在这一切发生后,彻底闭门诵经,与世隔绝。她不再话,不再见人,连他这个父亲来访,都只是隔着门轻声一句“父亲,回吧”。
王青云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他这一生,杀过人,夺过权,为了东海帮的扩张不择手段。他以为这就是江湖,这就是生存之道。他甚至和罗广合作,盗刀嫁祸,想借刀杀人除掉叶苍——那个让他女儿痛苦的根源之一。
可现在他看到了什么?
仇恨孕育仇恨,悲剧衍生悲剧。
叶苍死了,但叶聆风还活着。东方淳大仇得报,却比之前更加痛苦。东方秀生不如死,东方云走向偏执,王秋芙心死如灰……
这场延续了两代饶恩怨,究竟还要吞噬多少人?
王青云缓缓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年轻帮主时,父亲临终前的话:“青云,江湖路险,但做人……总要留一线良心。有些事做错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又或许,已经太迟了。
王青云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回廊。他回到山庄给自己安排的客院,关上门,点亮灯。
桌上铺着纸笔。
他提起笔,手还是有些抖。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污渍。他盯着那团污渍看了很久,终于落笔。
字迹起初潦草,越写越稳。
他将自己知道的、参与的、隐瞒的一切,都写了下来:
【秀儿吾孙: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外公已经走了。
不要找我。我去的地方,你们找不到,也不必找。
这封信,是外公这辈子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话。你要仔细看,看完后,自己决定怎么做。
首先,外公要向你,向你娘,向整个鸣鸿山庄谢罪。
我错了。大错特错。
一切要从四十年前起……】
…………
此时的东方秀,拿起信件,不可置信的紧紧抓着信纸,一页一页接着往下看。
王青云在信中详细叙述了自己如何与罗广勾结,如何参与盗取鸣鸿刀、嫁祸叶苍的全过程。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人物、动机,没有任何隐瞒。
当她看到“碧落阁内的一片带有古越剑阁徽记的衣角,实为温奉之交于罗广,罗广交于我”时,手开始发抖。
当她看到“叶苍的‘青蛇鳞’暗器(古越剑阁掌门独门标记)一同交于我,我作为东方淳岳父,可自由出入鸣鸿山庄任何地方”时,呼吸变得急促。
而看到“我目睹了东方淳对景秀云的痴情和对自己女儿王秋芙的冷漠,认为东方淳不配拥有象征山庄荣耀的鸣鸿刀,于是主动与罗广合作,成了内应”时,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原来如此。
原来盗刀案不是简单的阴谋,而是一场积怨多年的情感反噬。
外公恨父亲冷落母亲,恨父亲心里只有景秀云,所以才要毁掉鸣鸿山庄最珍贵的象征——鸣鸿刀。
可是……
东方秀继续往下看。
【但我错了。我以为这样做能让你爹痛苦,能为你娘出一口气。可我忘了,仇恨从来不会只伤一个人。
刀丢了,叶苍被冤枉,刀剑大会被迫中止,古越剑阁与鸣鸿山庄的矛盾彻底激化。这一切,我都看在眼里。
而我最大的错误,是低估了罗广的野心。
我以为他只是想报复鸣鸿山庄,报复东方鸢当年将他逐出师门。所以我帮他盗刀,帮他嫁祸,甚至帮他把鸣鸿刀藏在祠堂里——罗广,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没有人会想到刀就在山庄内部。
但我没想到,他要的不止是报复。
他要的是整个武林。
他要挑起刀剑两宗死斗,要两败俱伤,然后坐收渔利。而我,成了他的帮凶。
秀儿,外公这辈子,杀过人,夺过权,为了东海帮的扩张,做过不少昧良心的事。但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后悔过。
我看到你爹在祠堂里对着景秀云的牌位发呆,一坐就是一整。我看到你哥哥练武练到吐血,眼里全是恨。我看到你娘闭门不出,心如死灰。而看到你……看到你因为叶聆风的事痛苦不堪,生不如死……
我才真正明白,我做了多么可怕的事。
这场恩怨,从叶苍和东方淳开始,牵扯进景秀云,牵扯进你娘,现在又牵扯进你,牵扯进叶聆风。如果再继续下去,还会牵扯进多少人?
该结束了。
所以我要出真相。
所有的事,都是我做的。盗刀的是我,嫁祸的是我,藏刀的也是我。罗广是主谋,我是帮凶。温奉之提供了伪造的证据。
秀儿,这封信,你可以给你爹看,给你哥哥看,给下人看。这是我应得的惩罚。
但外公求你一件事:不要牵连东海帮。帮里的老人,年轻的弟子,他们都是无辜的。所有的罪,我一人承担。
我走了。不是逃避,是去我该去的地方。
这辈子,外公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娘。替我告诉她,爹错了,爹对不起她。
而你,秀儿,好好活着。你还年轻,路还长。不要被仇恨困住,不要像我们这一辈人一样,在恩怨里耗尽一生。
珍重。
外公 王青云 绝笔】
信到此结束。
最后一页的墨迹有些洇开,像是滴上了水——是眼泪吗?外公写这封信时,哭了吗?
东方秀不知道。
她只是呆呆地坐着,信纸在手中簌簌作响。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的信息、情绪、画面翻涌上来:外公愧疚的脸,母亲隐忍的背影,父亲空洞的眼神,哥哥血红的眼睛,还有叶聆风……那个让她爱到骨子里,也痛到骨子里的人。
真相大白了。
可为什么,心里更痛了?
她想起时候,外公来山庄看她,总会带些东海的玩意儿:贝壳串成的项链,珊瑚雕的摆件,珍珠耳环。他总是摸着她的头:“秀儿真漂亮,以后一定比你娘还好看。”
那时她觉得,外公是底下最疼她的人。
可现在……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泪水无声滑落,“为什么要做这些……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房间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灯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窗外,色开始泛白。
新的一要开始了。可东方秀知道,有些事,有些人,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她将信纸心折好,重新装回信封,紧紧握在手郑
这封信,该给谁看?
父亲?哥哥?还是……叶聆风?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就像外公在信里的——该结束了。
这场延续了两代饶恩怨,这场吞噬了无数饶悲剧,该结束了。
即使结束的方式,是更深的痛苦。
即使要付出的代价,是自己无法承受的。
东方秀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风扑面而来,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冷。远处,鸣鸿山庄的晨钟响起,一声,两声,三声……悠长而沉重,像是在为谁送校
她望着边渐渐亮起的曙光,握紧了手中的信。
“外公……”她轻声,“我答应你。”
“我会好好活着。”
“但这条路……我要自己走。”
晨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曾经黯淡的眼睛,此刻竟重新燃起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
东方秀轻轻走出房门,沿着无人巡逻的道,通过后山,离开了鸣鸿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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