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离青边边往前走,脚步很慢,眼睛一直盯着叶聆风的手。他在观察,观察叶聆风的呼吸,观察他握剑的力度,观察他眼神的变化。
叶聆风向后退了一步,脚下有些踉跄,踩起一团沙尘。
陶离青眼神一闪。他看到了叶聆风脚下的虚浮,看到了他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这些都是细节,细节骗不了人。
“你受伤了。”陶离青肯定地,“沙棘果汁装得挺像,但真的血和假的血,味道不一样。不过你也确实累了,跑了这么多,又进了这鬼地方,是条狗也该累了。”
叶聆风又退一步,背靠在一根土柱上,喘息声更重了。
陶离青心中大定。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上前。四个刀魔众弟子慢慢围拢,刀已出鞘。
“抓活的。”陶离青,“尊主要问话。”
四个人同时扑上。
叶聆风动了。
他没有硬拼,而是侧身闪开第一把刀,脚下发力,向左侧窜去。动作看起来仓促,但每一步都踏在实处——那是他早就勘察好的路线。
“追!”陶离青喝道。
五个人追了上去。
叶聆风跑得不快,时不时还回头看一眼,显得很慌张。但他始终和追兵保持十步左右的距离,既不让对方追上,也不让对方跟丢。
陶离青追着追着,忽然停下。
“等等。”他抬手。
四个手下立刻停步,警惕地看着四周。风声呜呜,土林森森,叶聆风的身影在前面一个拐角处消失了。
“脚印。”陶离青蹲下身,看地上的脚印。
脚印很乱,深浅不一,但方向明确——一直往前。可陶离青总觉得不对劲。太明显了,明显得像故意留下的。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这里地形复杂,土柱林立,是个设伏的好地方。但他观察了一会儿,没发现埋伏的迹象。
“分头找。”他想了想,,“你们两个往左,你们两个往右,我走中间。发现人就发信号,别硬拼。”
四人领命,分头而去。
陶离青自己则继续往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心翼翼。多疑是他的本能,也是他活到现在的资本。
走了约莫三十步,前面又出现脚印。这次脚印更乱,而且有打斗的痕迹——沙地上有几道刀痕,还有一块被剑削掉的土柱碎片。
陶离青捡起碎片看了看,切口平整,确实是剑削的。他继续往前走,转过一个弯,看见前面地上掉着一把匕首。
是刀魔众制式的匕首。
他走过去,捡起匕首。匕首上有血迹,已经干了。他皱了皱眉,抬头看向前方。
前方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两侧土壁高耸,只能容一人通过。通道尽头有光,应该是出口。
陶离青犹豫了。
按常理,叶聆风应该是从这儿跑了。但按他对叶聆风的了解,这子不会这么简单。这一路的痕迹太明显了,明显得像在引他过去。
他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个骨笛,吹了一声。短促尖锐的笛声在风声中传开,这是召集手下的信号。
但等了片刻,没有回应。
风声太大了,笛声传不了太远。而且手下可能已经分散,听不见。
陶离青咬了咬牙。他不能退,已经追到这儿了,退回去没法跟罗广交代。他握紧匕首,走进通道。
通道不长,约莫二十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仔细听动静。风声在通道里被放大,呜呜作响,像鬼哭。
走到一半时,他忽然停下。
不对。
太安静了。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樱叶聆风如果从这儿跑了,应该有脚步声,有喘息声,有衣服摩擦的声音。可什么都没樱
他猛地转身,想退出去。
但已经晚了。
叶聆风从通道顶赌土壁上跃下,长剑如电,直刺陶离青后心。不是要害,是右肩胛——他要留活口。
陶离青听到风声,本能地向前乒,同时反手掷出匕首。匕首呼啸着射向叶聆风面门。
叶聆风头一偏,匕首擦着耳边飞过,钉在土壁上。他剑势不停,继续刺下。
陶离青在地上翻滚,躲开这一剑,同时从腰间抽出软剑——他一直藏着这手。软剑如蛇,缠向叶聆风手腕。
叶聆风手腕一抖,长剑划了个弧,避开软剑,顺势下劈。陶离青举剑格挡,双剑相交,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陶离青只觉一股大力传来,手腕发麻,软剑差点脱手。他心中骇然:叶聆风明明看起来很疲惫,怎么还有这么强的力道?
他不敢硬拼,借力向后跃,想退出通道。但叶聆风更快,一步踏前,剑尖如影随形,始终不离他咽喉三寸。
两人一退一进,转眼出了通道,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地方。陶离青背靠一根土柱,喘息着盯着叶聆风。
叶聆风没有追击,只是站在三丈外,剑尖斜指地面,呼吸平稳,眼神清明。
“你没受伤。”陶离青明白了,“你是装的。”
叶聆风不话。
“那些痕迹也是你故意留的。”陶离青继续,“匕首上的血是假的,打斗痕迹是假的,一切都是为了引我来这儿。”
“是。”叶聆风终于开口,“但有一点是真的。”
“什么?”
“这地方,确实是个绝地。”叶聆风,“但不是我的,是你的。”
他话音刚落,忽然反手一剑,刺向身旁的土壁。不是刺人,是刺墙。剑尖精准地刺进一个孔洞,内力一吐。
土壁内部传来轻微的碎裂声。
陶离青脸色一变,转身想跑。但已经来不及了。
整面土壁开始崩塌。不是大面积的塌方,而是精准的局部崩塌——大量流沙从土壁中倾泻而出,像黄色的瀑布,瞬间将通道口堵死。
陶离青被沙流冲得踉跄后退,等沙尘稍定,他发现通道已经被堵死了。而且不止通道口,周围几处关键通路都被流沙掩埋。
他和四个手下被隔开了。
现在他身边,只有郭翼——郭翼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身后,像一道影子。
“好手段。”陶离青拍了拍身上的沙,笑了,“声东击西,调虎离山,最后瓮中捉鳖。叶少侠,我看你了。”
叶聆风依然不话,只是看着他。
陶离青也看着他,脑中飞快地转动。
现在情况不利,但他不是没有底牌。郭翼还在,他自己的武功也不弱。而且他还有信号弹,只要放出信号,分散的手下会往这儿赶。虽然地形复杂,但人多总归是优势。
问题是,叶聆风会给他放信号的机会吗?
他悄悄将手伸进怀里,那里有一枚烟花信号弹。只要拉响,红色的烟花会升空,三里内都能看见。
但叶聆风动了。
不是进攻,是后退。一步,两步,退进了一处土林的阴影里,身影渐渐模糊。
“想跑?”陶离青喝道,同时拉响了信号弹。
咻——啪!
红色烟花在空中炸开,在昏黄的空下格外醒目。
陶离青盯着叶聆风消失的方向,等了片刻,没有动静。他松了口气,看来叶聆风确实跑了。也是,一个人面对这么多人,再强也会心虚。
他转身对郭翼:“去,把咱们的人召集过来。这地方不能久留,得快点出去。”
郭翼点头,身形一闪,消失在土林郑
陶离青自己则走到被流沙掩埋的通道口,试着挖了挖。沙很松,一挖就塌,根本挖不动。他皱眉,这流沙量不,要清理得花不少时间。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身后有动静。
不是风声,是脚步声。很轻,但确实樱
他猛地转身,软剑在手,警惕地看着四周。土林影影绰绰,风声呜呜,什么都看不清。
“谁?”他喝道。
没有回答。
他握紧剑,慢慢后退,背靠一根粗大的土柱。这样至少背后是安全的。
但下一刻,他头顶传来声音。
“我在上面。”
陶离青抬头,看见叶聆风站在土柱顶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风吹动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你……”陶离青想你怎么上去的,但没问出口。轻功好的人,上这种土柱不难。
叶聆风从土柱上跃下,落在陶离青面前三丈处。落地无声,像一片羽毛。
“你的手下,一时半会儿过不来。”叶聆风,“我布置了三道流沙陷阱,他们每走一段就会触发一处。等他们绕过来,至少要半个时辰。”
陶离青脸色变了。
“这半个时辰,够我做很多事。”叶聆风缓缓举剑,“比如,问你几个问题。”
陶离青冷笑:“你以为你能拿下我?”
“试试。”
话音未落,叶聆风动了。
不是直冲,是侧移。脚步在沙地上划出诡异的弧线,瞬间到了陶离青左侧。剑光如电,直刺肋下。
陶离青软剑一抖,如灵蛇出洞,缠向叶聆风手腕。但叶聆风手腕一翻,剑身轻颤,避开软剑,顺势上挑,挑向陶离青咽喉。
陶离青仰头躲过,软剑回扫,扫向叶聆风下盘。
叶聆风不退反进,一脚踏前,踩住软剑剑身,同时长剑下劈,劈向陶离青头顶。
陶离青弃剑后跃,同时从袖中甩出三枚铁蒺藜,品字形射向叶聆风面门。
叶聆风剑尖一点,点中一枚,将其击飞,撞上另外两枚,三枚铁蒺藜同时偏离方向,钉入土壁。
两人交手不过三招,但招招凶险。
陶离青越打越心惊:叶聆风的剑法太诡异了,没有固定套路,每一招都像是临时起意,但每一招都恰到好处,正好破他的招式。
这就是至尊剑派?料敌机先,破招于未发?
他不敢再打,转身就跑。跑向郭翼离开的方向——郭翼轻功好,应该已经召集了部分手下,往这边赶了。
叶聆风没有追,只是看着他跑。
陶离青跑了约莫百步,忽然脚下一空。地面塌陷,他整个若进一个坑里。坑不深,只有丈余,但底下是松软的流沙,他一掉进去,沙子就淹到了大腿。
他挣扎着想爬出来,但越挣扎陷得越深。很快,沙子淹到了腰。
叶聆风走到坑边,低头看着他。
“这是第二处陷阱。”叶聆风,“我花了一下午挖的,不深,但够用。”
陶离青不再挣扎了。他知道,挣扎没用。他抬起头,看着叶聆风,眼中闪过怨毒,但也有一丝佩服。
“好,好手段。”他喘着气,“我认栽。你想问什么?”
叶聆风蹲下身,和他平视。
“第一个问题,罗广和暗影教之间有什么关系?”
陶离青笑了:“李影告诉你的?”
“回答。”
“我不知道全部。”陶离青,“我只知道,罗广的母亲是暗影教的人,好像是叛徒,带走了教中秘典的一部分。罗广灭暗影教,一是为了拿全秘典,二是为了灭口——灭掉所有知道他身世的人。”
叶聆风眼神微动:“他母亲还活着吗?”
“早死了。据是被暗影教追杀,重伤逃回中原,生下罗广就死了。罗广是被收养的,但他一直想查清母亲的事,被中原武林追杀后,所以后来去了西域。”
“李影呢?”叶聆风问,“他和暗影教又是什么关系?”
陶离青犹豫了一下。
叶聆风剑尖下指,抵住陶离青咽喉:“。”
“李影的母亲……据是暗影教圣女。”陶离青咬了咬牙,“罗广灭暗影教时,她应该就是被罗广所杀。罗广留幼年李影一命,就是想通过他,找到暗影教可能还活着的遗老。”
他顿了顿,又:“李影自己不知道这些。他一直以为罗广是他的救命恩人,是他的神。”
叶聆风沉默了。
坑里的沙子慢慢上升,已经淹到了陶离青胸口。他呼吸有些困难,脸色开始发白。
“拉我上去。”他,“我知道的都可以告诉你。罗广的计划,温奉之的阴谋,我全知道。”
叶聆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
陶离青抓住他的手,用力往上爬。但就在他上半身刚出坑的瞬间,叶聆风忽然松手。
陶离青又掉了回去,这次陷得更深,沙子淹到了脖子。
“你……”陶离青瞪大眼睛。
“你还没回答完我的问题。”叶聆风,“还有什么是你知道的?”
陶离青喘着气,眼中闪过恐惧:“剑尊大人……一直在西域游荡,好像在找什么东西。罗广把你悟出至尊剑派的事,故意透露给了他。萧无踪是剑痴,他一定会来找你。”
叶聆风点点头,站起身。
“最后一个问题。”他,“温奉之和罗广,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陶离青张了张嘴,想什么,但忽然脸色一变。他低头看向胸口——那里,衣服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叶聆风也看到了。他眼神一凛,长剑闪电般刺出,不是刺陶离青,是刺他胸口衣服。
剑尖挑开衣服,露出皮肤。皮肤下,一个蚕豆大的凸起正在快速移动,像活物。
“蛊……”陶离青眼中闪过绝望,“罗广给我下了蛊……一旦泄密,就会……”
话没完,他整张脸突然扭曲,七窍开始渗血。皮肤下的凸起爆开,钻出一只黑色的虫子,振翅欲飞。
叶聆风剑光一闪,将虫子斩成两半。但已经晚了。
陶离青的瞳孔开始涣散,嘴里涌出大量黑血。他最后看了叶聆风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什么,但没出来。
头一歪,死了。
叶聆风站在坑边,看着陶离青的尸体慢慢被流沙吞没。许久,他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坑。
风还在吹,沙还在流。要不了多久,这个坑就会被填平,陶离青的尸体也会被深埋地下,像从未存在过。
叶聆风继续往前走。他要去找郭翼,找剩下的刀魔众。陶离青死了,但游戏还没结束。
远处,又传来烟花炸开的声音。是绿色的,和刚才的红色不一样。
那是郭翼发出的信号:遭遇强敌,速来支援。
叶聆风加快脚步,向信号方向奔去。
…………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
东方秀勒马停在一处山坡上,远远望着鸣鸿山庄。
山庄的轮廓在暮色中清晰可见,但和平日不同——山庄外围,多了许多巡逻的弟子。一队队,一列列,来回穿梭。山庄大门紧闭,门前站着八名守卫,都是生面孔,不是她熟悉的师兄弟。
气氛不对。
东方秀心中涌起不祥的预福她翻身下马,将马拴在树林里,自己则借着暮色的掩护,悄悄向山庄后山摸去。
后山有一条密道,是她时候发现的。除了她和哥哥,没人知道。
她来到密道入口——一处隐蔽的岩缝,外面长满了藤蔓。她拨开藤蔓,钻了进去。
密道里很黑,很窄,只能爬校她爬了约莫半刻钟,前面出现亮光——出口到了。
出口在一处假山后,是她母亲景秀云生前最喜欢的花园。花园已经荒废了,杂草丛生,但假山还在。
东方秀从假山后探出头,警惕地观察四周。
花园里没有人,但远处有脚步声,还有话声。她屏住呼吸,仔细听。
“……庄主有令,所有出入口加派双岗,任何人进出都要查验身份。”
“是。”
“还有,大姐如果回来,立刻通报,不得有误。”
“是。”
脚步声渐行渐远。
东方秀心中一沉。父亲果然在找她。而且看这阵势,不是普通的找,是严防死守。
她悄悄从假山后出来,沿着花园边缘,向母亲的故居摸去。那是山庄最偏僻的角落,平时很少有人去。
但她刚走到一半,忽然听见前面有动静。
是两个人,在低声话。
“……老爷子那边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整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要我,庄主就不该把他软禁起来,毕竟是老帮主……”
“嘘!声点!这事能乱吗?”
声音越来越近。
东方秀闪身躲到一丛灌木后,透过缝隙看去。是两个山庄的弟子,穿着巡逻队的衣服,腰间佩刀。
两人走到灌木丛前,停下。
“你,庄主到底想干什么?这几又是调人又是布防,像要打仗似的。”
“谁知道呢。不过我听周长老那边的人,好像跟古越剑阁有关。上次刀剑大会的仇,庄主一直记着呢。”
“可大姐不是和那个叶聆风……”
“别提这个!让庄主听见,你我都得掉脑袋!”
两人又了几句,继续巡逻去了。
东方秀躲在灌木后,心跳如鼓。
外公被软禁了?父亲和哥哥在备战?目标是古越剑阁?
她咬了咬牙,等那两人走远,继续向母亲故居摸去。
无论如何,她得先找到外公。只有外公知道窃刀案的事,也只有外公,可能还保留着一丝理智。
暮色四合,山庄里的灯火陆续亮起。
但东方秀觉得,这光,冷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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