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现时，叶聆风已经站在了鬼哭壑的入口处。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土林。
千百年来，风沙在这里雕琢出无数奇形怪状的地貌——有的像尖塔，有的像蘑菇，有的像残破的城墙。
土柱高低错落，最高的有七八丈，最低的也有丈余。柱体上布满蜂窝状的空洞，风穿过时，发出呜呜咽咽的啸声，像无数冤魂在哭。
当地牧民称之为“鬼哭壑”，视为禁地。传进去的人，没有能活着出来的。
叶聆风站在壑口，闭目凝神，将灵枢引心法运转到极致。坐忘心剑的灵觉如潮水般铺开，感知着这片土地的每一丝气息。
风穿过每个孔洞的声音，沙粒滚动的轨迹，地下暗流的脉动……所有信息汇入脑海，逐渐形成一幅立体的地形图。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这地方看似绝地，实则另有玄机。
那些土林虽然看起来摇摇欲坠，但结构其实很稳定——风蚀了千万年都没塌，明承重结构很巧妙。而那些孔洞，虽然制造了诡异的风声，却也形成了然的回音壁，声音在里面反复折射，反而会干扰听觉。
更重要的是，地面。
叶聆风蹲下身，抓了一把沙土。沙土很细，很松，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去半尺。
这种地形，轻功再好也跑不快。而且沙土下不是实心的，有些地方是空的，一脚踩塌就会陷进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
这地方，对他不利，对陶离青和郭翼更不利。
他转身，没有直接进壑，而是沿着壑口走了半圈，仔细勘察。花了两个时辰，将外围地形全部记在心里。然后回到入口处，从行囊中取出几样东西。
第一件，是一块从衣角撕下的布。灰色的，普通布料。他走到壑口左侧，将布条挂在了一处土柱的尖锐处，布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第二件，是半块干粮。他掰碎了，撒在布条下方的沙地上，做成仓促间掉落的样子。
第三件，是一个竹筒。里面装着沙棘果汁，暗红色，像血。他滴了几滴在干粮碎屑旁边，又往前断续滴了十几滴，一直延伸到壑内三丈处，然后收手。
做完这些，他退后几步，看了看。痕迹很明显，但又不那么刻意——就像一个慌不择路的人，边跑边掉东西，还受零轻伤。
这是第一重诱饵。
然后他转身，走进鬼哭壑。
壑内的路比他想象的更难走。
沙地松软，每一步都要用力拔脚。风声在耳边呼啸，时而尖锐，时而低沉，确实干扰听觉。
但叶聆风没有受影响——坐忘心剑的境界，让他能透过这些杂音，捕捉到真正有用的信息。
他在土林中穿行，脚步很轻，尽量不留下太深的脚印。走了约莫一里，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地方。
这里像一个广场，四周被五六根粗大的土柱环绕。地面相对坚硬，是板结的盐碱地。中央有一块半人高的巨石，表面平坦。
叶聆风走到巨石边，从怀中取出李影的那张字条。他心地撕下右下角——大约指甲盖大的一片，上面只有一个完整的字：“教”。
他将这片纸压在巨石下，边缘露出一丝。又从旁边搬来几块石头，垒在周围，做成不经意间被风吹来的样子。
这是第二重诱饵——给陶离青这种聪明饶“甜头”。太明显他会怀疑，太隐蔽他可能找不到。这样刚好，既隐秘，又留有破绽。
做完这些，叶聆风开始在壑内游走。他走得很慢，不时停下，用手敲击土柱，倾听回声；用脚试探地面，感受下面的虚实。
一个时辰后，他摸清了三个关键点。
第一处，在壑的东北角。那里有两根土柱靠得很近，中间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但这两根土柱内部都有大空洞，结构已经不稳。只需在特定位置一击，就能让它们倾倒，堵死那条通道。
第二处，在西南方。那里地面下有一个然的空腔，上面只覆着一层薄薄的盐碱壳。人踩上去，会直接掉进三丈深的坑里。坑底是松软的流沙，掉下去很难爬上来。
第三处，在中央广场往北三十步。那里有一片看似平坦的沙地，但下面其实是斜坡。一旦触发，整片沙地会像瀑布一样滑落，将人带到壑底深处。
叶聆风记住这三个点，然后开始布置触发机关。
很简单，用细绳。
他从行囊中取出几卷麻绳——这是之前从马具上拆下来的。绳子很细，但够韧。他将绳子一端系在土柱的特定位置，另一端拉到远处，埋在沙下。绳子涂成土黄色，在风沙中几乎看不见。
触发机关不复杂，但需要精确的计算。
叶聆风花了一个下午，将三处陷阱全部布置好。然后他徒壑口附近，找了处隐蔽的高地，盘膝坐下，调息等待。
陶离青一定会来。以他多疑的性格，发现叶聆风绕开黑风峡后，必然会四处搜索。鬼哭壑这么明显的“绝地”，他不可能放过。
叶聆风要做的，就是等他来。
日落时分，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叶聆风睁开眼，透过土林的缝隙望去。
一支马队出现在戈壁尽头，大约十五六人，为首的是个瘦高个，骑在马上左顾右盼，正是陶离青。
他身边跟着一个沉默的身影，全身裹在黑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是郭翼。
马队在鬼哭壑口停下。陶离青翻身下马，走到壑口，仔细查看地面。他看到了那块布条，看到了干粮碎屑，看到了“血迹”。
他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血”，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笑了。
“沙棘果。”他站起身，拍了拍手，“这子还挺会演戏。”
郭翼走到他身边，用手势比划了几下。
陶离青点头：“我知道，陷阱。但他受了伤，又丢了干粮，肯定是慌不择路才跑进这里。鬼哭壑这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他这是自寻死路。”
他挥手，示意手下全部下马。留下两人看马，其余人跟着他进壑。
叶聆风在高处看着，数了数：陶离青、郭翼，外加十二名刀魔众弟子。人数比他预想的多，但进了鬼哭壑，人数优势会大打折扣。
他悄悄退下高地，钻进土林。
陶离青一行人进壑后，走得很心。风声干扰了听觉，他们不得不提高警惕。沙地松软，走得慢，队伍渐渐拉长。
走了约莫半里，陶离青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他蹲下身，仔细看地面。沙地上有脚印，很浅，但能看出来是新的。脚印很乱，忽左忽右，像没头苍蝇。
“他在绕圈子。”陶离青冷笑，“想甩掉我们。”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风声呜呜，土林影影绰绰，看不清远处。
陶离青静下心想了想，挥手将队伍分成三组：自己带四个人走中路，郭翼带四个人走左路，剩下四个人走右路，三组保持距离，互相呼应。
叶聆风在暗处看着，心中暗赞：陶离青果然谨慎。分兵是对的，在这种地形里，大队人马反而容易中埋伏。
但他要的就是分兵。
他悄悄跟上中路那组。陶离青走在最前面，四个手下跟在身后，彼此间隔三步。叶聆风跟了约莫百步，看准时机，从一处土柱后闪身而出。
正好和陶离青打了个照面。
两人相距不到三丈。
陶离青先是一愣，随即笑了。他抬手，示意手下散开，呈扇形包围。自己则上前两步，上下打量叶聆风。
叶聆风看起来确实狼狈：衣服上有尘土，头发有些乱，呼吸略显急促——这是他故意运功逼出来的。
“叶少侠。”陶离青开口，声音带着戏谑，“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转圈？你那如花似玉的东方秀呢？抛下你自己逃了？”
叶聆风握紧剑，没有话，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不话？”陶离青笑容更盛，“也是，到了这份上，什么都是废话。不过我很好奇，你绕开黑风峡，却选了这鬼哭壑，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这地方，进来就别想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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