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蹲在总局画图室的青砖地上啃第三十三块饼——这是万阁老家派人送来的“孝敬”,江南特产的桂花糖饼,甜得齁嗓子,他吃了两口就扔给蹲在门口啃骨头的总局看门狗大黄——的时候,北境第二封六百里加急到了。
这次送信的是个水师校,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睛亮得吓人。他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层层揭开,里面是杨继业的亲笔信,还有一卷沾着海腥味的草图。
“陈公!”校声音发颤,不知是冷还是激动,“杨总兵让俺亲手交给您!昨儿夜里,‘头狼号’干了一票大的!”
陈野接过信和草图,先对校:“去食堂,找老孙要碗姜汤,再要碗热面条。跟他我让的。”然后才展开信纸。
杨继业的字比上回更潦草,但透着一股子兴奋劲儿:
“陈老弟:狼牙见血了!昨夜子时三刻,‘头狼号’船长郑彪带二十死士,趁大雾驾舢板摸进鬼礁群西侧浅滩——就是‘圣火之国’正在平整的那片港址。敌在滩头堆了三千余方木料、五百桶火油、还有两台刚卸下的蒸汽吊车。郑彪等人泼油点火,烧了半个时辰,火光映红半边!敌惊醒开炮,但雾大看不清,炮弹全打海里了。待‘海神号’放出船追剿,我‘饿狼’、‘疯狼’已在外围接应,‘头狼号’全员安全撤回。此战烧毁敌全部建材,两台吊车亦毁。据‘混海蛟’今晨观察,敌建港进度已归零。杨继业顿首,十一月初三。”
陈野咧嘴笑了。他展开那卷草图——是郑彪手绘的偷袭路线和敌港布局。图上标注得密密麻麻:潮汐时间、暗礁位置、哨兵巡逻间隙、甚至还影海神号”上夜间灯火的明暗规律。
“这郑彪……是个人才。”陈野把草图递给凑过来的沈括。
沈括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一遍,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太冒险了!舢板摸进敌港,一旦被发现,就是全军覆没!”
“所以趁大雾去。”陈野指着图上标注的气,“十一月初,鬼礁群海域多雾。郑彪这是把时、地利、人和全算进去了。”
莫雷也凑过来看,指着图上一处标记——那画了个叉,旁边写着“哨兵换岗,空档半柱香”。他抬头看向陈野,用力点头,竖了个大拇指。
这时,食堂老孙端着碗热姜汤和一大海碗肉丝面过来。校接过,也顾不得烫,稀里呼噜先喝了半碗汤,脸上这才有了血色。
陈野等他缓过劲儿,才问:“郑彪他们人呢?受伤没有?”
“没!”校抹了把嘴,“就是有两个兄弟划船时被礁石划破了手,已经包扎了。郑把总,这回烧得痛快,就是可惜没带够油——不然能把‘海神号’泊位的那条栈桥也点了!”
陈野笑了:“贪心不足。烧了建材和吊车,够他们肉疼半年了。你回去告诉郑彪,就我的——见好就收,别逞能。三条‘狼’的命,比什么栈桥都金贵。”
校重重点头,又埋头吃面。
陈野转身对沈括:“沈先生,把这场夜袭的战术细节整理出来,配上草图,写成《快船袭扰战范例》。以后技术学堂教海战,这就是现成教材。”
沈括连连点头:“好!郑把总这手‘趁雾突袭、火烧后勤’,简直是教科书级的非对称作战!”
正着,外头又传来马蹄声。这次来的是黄锦,身后还跟着个穿青色官袍的年轻人——十八九岁模样,白白净净,眉眼间有几分骄矜,但努力绷着脸装稳重。
“陈公!”黄锦笑呵呵地介绍,“这位就是万阁老的孙子,万子瑜。按您的吩咐,咱家把人带来了。”
万子瑜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动作标准得像尺子量出来的:“学生万子瑜,见过陈总办。奉祖父之命,前来总局历练,还请陈总办多多指教。”
语气恭敬,但眼神里那点“我来这儿是给你们面子”的意味,藏都藏不住。
陈野上下打量他,咧嘴:“万公子是秀才?”
“是,去年中的秀才。”万子瑜微微挺胸。
“会算账吗?”
万子瑜一愣:“算……算账?”
“就是打算盘,记账,核收支。”陈野比划着,“采购合作社那边缺个账房,你要不要试试?”
万子瑜脸白了:“陈总办,学生……学生是来学习军国大事的,这、这账房之事,怕是……”
“军国大事?”陈野笑了,“万公子,你知道前线将士一顿饭吃多少粮?一件铁甲用多少钢?一条船烧多少煤?不知道吧?不知道就从账房学起。等你把合作社三个月的进出账算明白了,把工匠的工钱、伙食费、原料采购价全搞清楚了,咱们再谈军国大事。”
他顿了顿,对黄锦:“黄公公,麻烦您带万公子去合作社,找苏芽管事报到。就我的——按学徒待遇,住工匠宿舍,吃食堂大锅饭。第一个月,先学打算盘。”
黄锦忍着笑:“成,咱家这就去。”
万子瑜还想什么,被黄锦拉着走了。走出老远,还能听见他结结巴巴的争辩声:“学生、学生是来……”
沈括看着那背影,推了推眼镜:“陈公,这样……会不会太得罪万阁老?”
“得罪?”陈野重新蹲下,从大黄嘴里抢回半块没啃完的糖饼——狗嫌太甜,吐地上了,“我这是为他好。那子眼高于顶,不磨磨性子,将来真进了官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在咱们这儿吃点苦,学点实在的,比啥都强。”
正着,画图室门外探进个脑袋——是石墩子,那个黝黑的轧钢车间学徒。他手里拿着卷图纸,心翼翼地问:“陈公、沈先生,俺、俺把‘虎群级’炮塔基座的加固方案画出来了,您们看看……”
沈括招招手:“进来。”
石墩子进来,把图纸摊在桌上。图上画的是炮塔与甲板的连接结构,用了新型的“蜂窝式”钢梁布局,既减轻重量,又增加强度。旁边还标注了应力计算数据。
沈括看了半晌,推了推眼镜,转头看莫雷。莫雷仔细看了一遍,用力点头,在沙盘上写了两个字:可校
“这是你自己想的?”沈括问石墩子。
石墩子挠挠头:“也不全是……俺在轧钢车间,看钢梁怎么受力,就琢磨着,能不能像蜂巢那样,空的地方省重量,实的地方承力。俺师傅这想法傻,但、但俺还是想试试……”
陈野凑过来看图纸,忽然咧嘴笑了:“石墩子,你这‘蜂巢钢梁’,要是真成了,能省多少重量?”
“按俺算的,能省一成半。”石墩子声,“就是……就是加工起来麻烦,得用新模具。”
“麻烦不怕。”陈野拍拍他肩膀,“从今起,你调出轧钢车间,专门负责‘蜂巢钢梁’的试制。要人给人,要料给料。成了,给你记首功;不成,不怪你。”
石墩子眼睛瞪得溜圆:“真、真的?”
“我陈野话算话。”陈野转身对沈括,“沈先生,把这项列入‘虎群级’的改进项。成了就用,不成再改。”
沈括重重点头,看向石墩子的眼神多了几分欣赏。
这时,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刘文清抱着一摞文书冲进来,脸色发白:“陈公!不好了!兵部刚收到八百里加急——‘圣火之国’从本土又调来一支船队,五艘‘寒鸦级’铁甲船,已经抵达鬼礁群!现在他们在鬼礁群外海的舰船,总数达到十一艘了!”
画图室里瞬间安静。
沈括手里的炭笔“啪嗒”掉在地上。莫雷盯着沙盘,手指僵住。连蹲在门口啃骨头的大黄都抬起头,竖起了耳朵。
陈野却笑了。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渣:“十一艘……好啊,来得正好。”
刘文清急了:“陈公!咱们只有三条船,怎么对付十一艘铁甲船?杨总兵那边……”
“杨继业那边,有北境岸防炮台,有十二座新修的堡垒,还有三万边军。”陈野走到海图前,指着鬼礁群的位置,“十一艘船听起来吓人,但鬼礁群那片海域,能同时展开作战的,最多不过五六艘。剩下的得在外围等着——等什么呢?等前面船打完了,或者打沉了,才能补上去。”
他转过身,看向众人:“而且你们别忘了,‘圣火之国’这十一艘船,不是来打仗的,是来建港的。建港需要什么?需要运建材的船,需要施工的工匠,需要吃喝拉撒的补给。现在咱们烧了他们的建材,他们就得从本土再运——这一来一回,至少两个月。这两个月,他们十一艘船得在海上干等着,每烧煤、喝水、吃饭……这得多少消耗?”
沈括眼睛渐渐亮了:“您的意思是……继续骚扰,拖垮他们的补给?”
“对。”陈野咧嘴,“三条‘狼’不够,咱们就造更多的‘狼’。‘虎群级’要加快,同时再设计一种更、更快、更便夷船——就疆鬣狗级’,专门负责夜间骚扰、放火、布雷。造价控制在两千两以内,航速要十五节以上,不要炮,只要速度。”
莫雷立刻在沙盘上画起来:更窄的船体,更轻的材料,单台大功率蒸汽机……
陈野继续道:“另外,让‘混海蛟’在东海截他们的补给船。‘圣火之国’从本土到鬼礁群,航线是固定的,中间有几个必经的海峡。在那儿设伏,专打运粮船、运水船、运煤船。打沉一条,他们就得多等一个月。”
刘文清快速记录,但眉头还皱着:“可朝中那些大人……怕是不会同意这般‘畏战’之法。今日早朝,已有御史弹劾杨总兵‘龟缩不出、畏敌如虎’……”
“让他们弹劾。”陈野冷笑,“等咱们用最的代价,拖垮‘圣火之国’这支远征舰队,他们自然就闭嘴了。要是按那些大饶打法——调集水师主力,跟十一艘铁甲船硬碰硬,赢了也是惨胜,输了就是国破家亡。这笔账,他们算不明白,我替他们算。”
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忙碌的工匠。炼钢厂的烟囱冒着滚滚浓烟,轧钢车间的机器声震得地面发颤,船台上,第一条“虎群级”的龙骨已经开始铺设。
“沈先生,”陈野没回头,“把‘蜂巢钢梁’的方案,尽快落实。石墩子,你需要什么,直接跟沈先生。老王头、大锤那边,我去打招呼。”
石墩子用力点头,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
“刘御史,”陈野又转向刘文清,“你写两份奏章。一份给陛下,汇报夜袭战果,附上郑彪的草图和战术分析。另一份……给都察院那些弹劾杨总兵的大人,就写一句话:若诸位有以三条船退十一艘铁甲船之良策,陈某愿闻其详,并即刻让贤。”
刘文清一愣:“这……会不会太直接?”
“直接点好。”陈野咧嘴,“让他们知道,站着话不腰疼容易,真刀真枪干难。”
当下午,总局召开了紧急会议。王德福、鲁大锤、沈括、莫雷、各车间管事、还有新调来的水师教官,坐了满满一屋子。
陈野站在海图前,把当前局势和应对策略讲了一遍。最后他:“咱们的任务很明确——一个月内,第一条‘虎群级’下水试航;两个月内,第一批六艘‘虎群级’成军;同时,‘鬣狗级’的设计和试制要同步进校钱,我去要;人,你们调度;技术难题,大家一起攻关。”
王德福搓着手:“公爷,工期这么紧,工匠们得三班倒……”
“三班倒就三班倒。”陈野道,“伙食加肉,夜班有宵夜,工钱翻倍。但有一条——质量不能降。谁造的零件出问题,谁负责到底。”
鲁大锤拍胸脯:“公爷放心!俺盯着,出不了岔子!”
散会后,陈野独自留在画图室。他看着海图上那个代表鬼礁群的点,又看了看旁边标注的“十一艘”字样,忽然笑了。
这把“粪勺”,现在不光要掏坑,还得在坑边挖沟——让那些铁甲巨舰,陷进去就再也爬不出来。
而且他算过账:一艘“海神号”的造价,至少五十万两。十一艘船,加上远征的补给消耗,总成本恐怕要超过八百万两。而大炎这边,三条“狼”九千两,六条“虎”四万五千两,就算再造十条“鬣狗”也才两万两。加起来不到八万两。
八万两,拖住八百万两的舰队。
这买卖,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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