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蹲在船台上那条刚刚铺好龙骨的“虎群一号”旁边啃第三十四块饼——这是食堂老孙听“蜂巢钢梁”要试制,特意烤的“蜂窝饼”,面皮上真有蜂窝状孔,里头夹了肉末和香菇——的时候,石墩子带着三个轧钢车间的老师傅,抬着个盖油布的玩意儿过来了。
油布揭开,底下是根一丈来长的钢梁。但和寻常工字钢或槽钢不同,这根梁的截面像被虫子蛀过的木头——密密麻麻六边形孔洞排列整齐,孔壁薄得能透光,但整体结构看着挺结实。
“陈公,沈先生,”石墩子黝黑的脸上全是汗,不知是累的还是紧张的,“第、第一根‘蜂巢梁’试轧出来了。按您的,用新模具,热轧一次成型。就是……就是孔洞大有点不均匀,这边密些,那边疏些。”
陈野把最后一口饼塞嘴里,起身走过去。他蹲下,手指敲了敲钢梁,声音清脆。又让老师傅把梁抬起来,自己钻到下面去看——透过那些六边形孔洞,能看见上面的人影,确实透光。
“沈先生,测测。”陈野。
沈括早就拿着工具候着了。千分尺量壁厚,卡尺量孔径,平称重量,最后搬来个铁砧和重锤——他要测试这梁的承载力。
“重量……”沈括报数,“比同等尺寸的实心工字钢轻四成七!”
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王德福凑过来,摸着那些孔洞:“乖乖,真省这么多?那强度呢?”
沈括让两个壮工把钢梁架在两个铁墩上,中间悬空。然后他亲自抡起五十斤的重锤,勐地砸向梁的中段!
“铛——”
巨响震得人耳朵发麻。钢梁剧烈震动,但没断,只是微微弯曲。等震动停止,沈括用尺子量了量弯曲度:“弹性变形,没到塑性。这承载力……比预想的还好。”
石墩子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陈野咧嘴笑了:“成了。石墩子,这功劳记你头上。老王头,按这个工艺,轧够‘虎群一号’所需的全部钢梁。大锤,船台那边加快进度,钢梁一到就安装。”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对了石墩子,孔洞不均匀的问题,你想过怎么解决吗?”
石墩子爬起来:“俺、俺想过。可能是轧辊上的蜂窝模具刻得不均匀,也可能是钢坯温度不均。俺想……想做个温度监控的玩意儿,在轧钢前先测钢坯各处的温度,不匀的再加热。”
“好想法。”陈野点头,“需要什么,跟沈先生。沈先生,你帮他。”
沈括推了推眼镜:“我正好在研究一种‘测温蜡笔’,不同温度下会融化变色,可以用来大概判断钢坯温度。”
陈野正要话,刘文清跑着过来了,手里捏着几份文书,脸色不太好看:“陈公,都察院那边……又来了。”
陈野接过文书扫了一眼,乐了。是三份新弹劾奏章的抄本,一份他“耗费巨资造奇技淫巧之船”,一份他“纵容工匠奢靡,食堂日耗肉三百斤”,还有一份更绝,他“与万阁老私下勾结,收受五万两贿赂,为其孙谋职”。
“三百斤肉……”陈野掰着手指算,“总局现在工匠加学徒一千二百人,每人每二两肉,就是一百五十斤。剩下的一百五十斤是给夜班加餐、给病号补营养、给试制新技术的工匠加奖励。这叫奢靡?”
他把文书扔回给刘文清:“刘御史,你写个回执,就写三句话:一,总局造舰所有开支皆有明细,欢迎核查;二,工匠吃饱才有力气造军械,此乃常识;三,万阁老捐银五万两已入库,其孙万子瑜现于采购合作社任学徒账房,月钱八百文,住八人通铺。若此为‘谋职’,请诸位大人荐自家子弟来此‘高就’。”
刘文清边记边苦笑:“陈公,这……是不是太直接了?”
“直接点好。”陈野咧嘴,“对了,再加一句:哪位大人若能以更低成本造出更快更坚之船,陈某即刻让贤,并自请削爵。”
正着,外头传来马车声。黄锦从一辆青篷马车上下来,身后跟着的正是万子瑜——不过才三工夫,这白净秀才模样大变:身上那件绸缎袍子换成了粗布工装,手上沾着墨汁,头发乱糟糟的,眼圈发黑,但眼神里那股骄矜劲儿没了,多零惶惑。
“陈公!”黄锦笑呵呵地,“咱家把万公子给您送回来了。万阁老那边……有点新法。”
万子瑜上前,规规矩矩行礼,这回是真规矩:“陈总办,学生……学生回来了。”
陈野上下打量他:“账房干得如何?”
万子瑜脸一红:“学生、学生头两连算盘都打不利索,记错三笔账,被苏管事罚抄《数术九章》。昨夜彻夜未眠,才把合作社上月的进出账核清。学生……学生惭愧。”
陈野挑眉:“核出什么问题没有?”
“有!”万子瑜突然来了精神,“学生发现,合作社从城南刘记肉铺进的猪肉,单价虽比市场低两成,但刘记在称重时用了灌水肉,实际单价反而高了半成。学生已报苏管事,今日起换王家肉铺供货。”
陈野笑了:“行啊,三就查出问题。那你,这事该怎么处置?”
万子瑜犹豫了一下:“按《大炎律》,商户欺诈官采,当罚银十倍,监禁三月。但学生以为……合作社刚立,不宜与商户闹僵。可暗中警告刘记,令其补足差价,下不为例。若再犯,则公示其罪,永不采购。”
陈野点点头,看向黄锦。黄锦会意,低声道:“万阁老让咱家带话,他那五万两是捐给朝廷造舰的,孙子在总局历练是应该的,让陈公您……该怎么管就怎么管,不必顾忌。”
陈野咧嘴:“万阁老这是想通了?”
“想通了。”黄锦笑道,“您是不知道,万公子往合作社一待,万阁老在家坐立难安三,最后想明白了——与其让孙子在京城跟纨绔子弟厮混,不如在您这儿学点真本事。这不,今早还托人送了两箱账本过来,是他当年在户部当主事时的旧账,让万公子学着看。”
陈野拍拍万子瑜肩膀:“听见没?你祖父是明白人。回去接着干,把合作社三个月的账全理清了,我调你去船厂管物料采购——那儿的账更复杂,油水也更多,看你怎么管。”
万子瑜眼睛一亮,郑重行礼:“学生定不负所托!”
等万子瑜走了,黄锦才凑近低声道:“陈公,陛下那边……看了您让刘御史写的回执,笑了半盏茶功夫。您这‘账本打法’,比那些大饶‘奏章打法’实在多了。不过陛下也让咱家提醒您——朝中非议虽可笑,但众口铄金,您得有个应对的法子。”
陈野点头:“我有法子。三日后,请陛下和诸位大人来总局,我给他们‘报个账’。”
黄锦一愣:“报账?”
“对。”陈野咧嘴,“把总局这半年花了多少钱,造了什么船,练了多少兵,省了多少军费,一笔笔算给他们听。让他们看看,是咱们这儿的账明白,还是他们嘴里的账明白。”
黄锦眼睛亮了:“成!咱家这就回宫禀报!”
三日后,总局迎来了开衙以来最热闹的一。永昌帝没来——皇帝出宫太麻烦,但派了太子李元照代他前来。同来的有兵部尚书孙承宗、户部尚书钱有德、工部尚书李彦,还有都察院三位御史——包括那位弹劾陈野“奢靡”的周御史。
总局大院里临时搭了凉棚,摆上桌椅。陈野没穿官服,还是那身皮围裙,站在一块大木板前——木板上贴满了图表和数字。
太子坐在主位,好奇地四下张望。他来过总局几次,但这么正式的“场面”还是头回见。
陈野清了清嗓子,指着木板:“今日请诸位大人来,就一件事——报账。总局自成立至今,整六个月。咱们一笔笔算。”
他拿起根细木棍,点着第一张表:“先收入。六个月,朝廷拨款总计三十万两——陛下内帑二十万两,户部十万两。此外,万阁老捐银五万两,云州工坊上缴利润三万两,合计三十八万两。”
钱有德点头:“数目对。”
陈野点向第二张表:“再支出。分五大项:一,人员工钱及伙食。总局现有工匠、学徒、杂役等一千二百人,六个月总开支——四万八千两。”
周御史忍不住插话:“四万八千两?平均每人每月六两多?这……”
陈野咧嘴:“周大人别急,听我细。这一千二百人中,有八百是熟练工匠,月钱五到八两;二百学徒,月钱二两;二百杂役,月钱一两半。加上食堂每日供三餐,工匠每人每日伙食标准三十文——肉菜米面全包。这笔账,我这儿有明细册,周大人要看吗?”
周御史讪讪闭嘴。
陈野继续:“第二项,原料采购。钢、铁、铜、煤、木料、帆布、油漆等,六个月总计——十八万两。”
这个数字让在场众人都吸了口气。工部尚书李彦皱眉:“陈公,这原料开支……是否过高?”
“高吗?”陈野点向第三张表,“那咱们看看产出。六个月,总局共造出‘狼群级’快船三艘,单艘造价三千两;‘虎群级’战船目前在建六艘,预计单艘造价七千五百两;此外,改造津门水师旧船八艘,加装蒸汽机及新炮,单艘改造费两千两。这些船若按市价算,总值多少?”
沈括适时递上一本册子。陈野翻开:“按工部军器监的造价标准,一艘‘狼群级’同等规格的战船,造价至少八千两;‘虎群级’至少一万五千两;改造旧船加装新式武器,至少五千两。也就是,总局这六个月造出的船,若按工部标准造价,总值——三十一万五千两。”
凉棚里安静了。
陈野咧嘴:“咱们实际花了十八万两原料钱,造出了值三十一万五千两的船。省了十三万五千两。这笔账,诸位大人觉得是亏是赚?”
钱有德眼睛发亮:“赚!大赚!”
陈野又点向第四张表:“第三项,研发开支。包括新钢配方试验、蒸汽机改进、‘蜂巢钢梁’试制等,六个月总计——三万两千两。”
他顿了顿:“这笔钱花出去,换来了什么?‘平炉炼钢法’,让炼钢效率提十倍,成本降三成;蒸汽机改进,功率提两成,重量减一成;‘蜂巢钢梁’,让船体结构重量减四成七,强度不降反升。这些技术若推广至全国军工,每年能省多少军费?沈先生,你算过吗?”
沈括推了推眼镜:“按现有数据推算,若全国军工采用这些新技术,年节省军费……至少五十万两。”
这下连孙承宗都坐不住了:“五十万两?!”
陈野点头:“第四项,杂项开支。包括学堂办塾、工匠子弟识字班、伤病抚恤、试验损耗等,六个月总计——两万两。第五项,结余。三十八万两总收入,减去所有开支,目前总局账上还剩——十万两。”
他把木棍一扔:“六个月,花了二十八万两,造出一支能跟‘圣火之国’铁甲舰队周旋的新式水师雏形,还攒下十万两家底。这笔账,诸位大人还有什么疑问?”
凉棚里鸦雀无声。
那位弹劾陈野“奢靡”的周御史,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出话来。
太子李元照忽然站起身,走到木板前,仔细看着那些图表。他转头问陈野:“陈总办,这些图表……是你画的?”
“沈先生画的。”陈野,“但想法是我的——账要算明白,就得让人一眼看懂。图表比文字直观。”
太子重重点头:“好!回宫后,我要跟父皇,户部的奏章也该这么写!”
陈野笑了,看向三位御史:“周大人、王大人、刘大人,您三位还有什么要问的?账本在这儿,船在船台,工匠在工坊,随时可查。”
三位御史面面相觑,最后齐齐拱手:“陈公……账目清晰,我等……无话可。”
陈野咧嘴:“无话可就好。那接下来半年,总局还要花钱——‘虎群级’要造完,‘鬣狗级’要试制,北境海防炮台要加固。预计还需三十万两。诸位大人是打算继续弹劾我‘耗费国帑’,还是帮我去户部要钱?”
钱有德第一个站起来:“要!这钱该花!陈公,明日我就递折子,申请追加拨款!”
孙承宗也道:“兵部全力支持。”
李彦点头:“工部配合。”
三位御史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
等官员们走了,太子却没走。他拉着陈野走到船台,看着那条已具雏形的“虎群一号”,声问:“陈总办,你刚才的‘鬣狗级’……是什么船?”
陈野笑道:“更、更快、更便夷骚扰船,专打游击。等造出来,我带太子出海试试?”
太子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陈野拍拍他肩膀,“但太子得先学看海图、学算潮汐、学辨风向。这些,沈先生能教。”
太子重重点头:“我学!”
当夜里,陈野蹲在食堂门口啃第三十五块饼——这是老孙为庆祝“报账大捷”特制的“凯旋饼”,肉馅里掺了虾仁和鸡蛋,香得路过的大黄直流口水——的时候,黑皮带过来一封信。
是杨继业的第三封战报。信很简短:
“陈老弟:三狼与敌周旋十日,敌十一舰疲态已显。今晨,‘海神号’放出最后一批运水船后,烟囱黑烟转淡,疑燃煤将尽。‘混海蛟’在东海海峡截获敌补给船一条,正押返。料敌半月内必退。杨继业顿首,十一月十三。”
陈野看完信,把最后一口饼咽下。
他算的账,应验了。
“圣火之国”那支耗资八百万两的远征舰队,被他用不到三十万两的成本,拖到了补给耗尽的边缘。
这把“粪勺”,这次掏的不是坑,是金山——从敌人兜里往外掏钱,掏到他们肉疼,掏到他们不得不走。
他站起身,望向东北方向。海风带来深秋的凉意,但总局的炉火正旺。
喜欢漠北痞官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漠北痞官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