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蹲在“靖海一号”船头的缆桩上啃第二十九块饼——这是黑皮从云州合作社食堂顺出来的最后一袋肉干饼，硬得能当砖头使，得就着江水才能咽下去——的时候，脑子里反复过着“混海蛟”密信里那几句话。
“四根烟囱……比‘寒鸦级’大两倍……巨型铁甲舰……”
他嚼着饼，腮帮子一鼓一鼓，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江面。江水哗哗拍着船帮，像在催命。
黄锦从船舱里钻出来，披着件厚斗篷，手里捧着个暖炉。老太监走到陈野身边，尖声细气地问：“陈公，您这一路都没怎么话，是在想那铁甲巨舰的事？”
陈野把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黄公公，您，什么样的船需要四根烟囱？”
“这……咱家不懂船。”
“我也不太懂。”陈野咧嘴，“但我知道，一根烟囱对应一台锅炉，四根烟囱，至少得有四台大锅炉。四台锅炉，得烧多少煤？得有多大肚子装煤？这船要是不用运货、不装兵，光装煤就能跑多远？”
黄锦愣了愣：“您的意思是……”
“这船要么是拿来吓唬饶空壳子，要么……”陈野顿了顿，“就不是用来在近海转悠的。它可能要从‘圣火之国’本土，一路烧煤烧到咱们家门口。这得多大的决心？多大的本钱？”
刘文清也从舱里出来了，听见这话，脸色发白：“陈公，那……那咱们现有的蒸汽战船，能打得过吗？”
“打不过。”陈野实话实，“咱们那两条船，装一台锅炉，带五十吨煤，能在近海跑半个月。人家装四台，带煤量少五百吨，跑半年都够。更别船大了，炮就能装得多、装得大——一炮下来，咱们的船就得散架。”
江风吹过，三个人都沉默。
半晌，黄锦叹道：“那……就只能加强岸防了。靠炮台，靠水雷，把船堵在港口外头。”
“堵得住一时，堵不住一世。”陈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人家能从万里之外开过来，就明已经解决了远洋航行的难题。今来一艘，明就能来十艘。光守是守不住的。”
“那……那怎么办？”刘文清急了。
陈野看着远处京城方向渐渐亮起的光，忽然笑了：“怎么办？他造大的，咱们造的；他造慢的，咱们造快的；他造铁的，咱们造……木的。”
“木的？”黄锦和刘文清异口同声。
“对，木的。”陈野跳下缆桩，“用云州新出的‘雪花铬钢’做骨架，外面包轻木，船体做窄、做长，蒸汽机用最新型号，功率大、体积。不要炮，只要速度——要快到那铁甲巨舰的炮瞄不准、追不上。”
刘文清皱眉：“可没有炮，怎么打？”
“谁要打了？”陈野咧嘴，“咱们不跟它打，咱们跟它耗。它从万里外来，带的煤、水、粮食都有限。咱们用船日夜骚扰，让它睡不好觉、烧不好煤、吃不安心饭。耗上一个月，它要么退，要么就得靠岸补给——那时候，岸防炮台就能话了。”
黄锦眼睛亮了：“这……这法子损啊！”
“海战嘛，讲什么仁义道德。”陈野拍拍手，“行了，靠岸后，黄公公您回宫复命，就我陈野有对策了，但需要时间、需要钱、需要人。刘御史，你跟我去总局，咱们得连夜开会。”
辰时三刻，船靠津门码头。陈野三人换了快马，直奔京城。巳时二刻，马冲进大炎军械制造总局的大门时，沈括和莫雷已经等在院子里了——显然是提前得了信。
“陈公！”沈括推着眼镜跑过来，“‘混海蛟’的信我们也收到了，正在计算那巨舰的数据。按烟囱数量和推测的船体大，它的主炮口径可能在八寸以上，射程……”
“先不炮。”陈野跳下马，“我问你们，如果我要造一条船，长十五丈，宽两丈半，全钢骨架外包轻木，用最新型号的蒸汽机，不要任何武器，只要速度——最快能跑多快？”
沈括和莫雷对视一眼。莫雷迅速在随身沙盘上画了个船型简图，标上尺寸，然后开始计算。
半柱香后，莫雷抬起头，比了个手势：十二节。
“十二节……”陈野皱眉，“不够。那铁甲巨舰，我估计能跑敖十节。咱们只快两节，甩不掉。”
沈括推了推眼镜：“如果……用双蒸汽机呢？两台最新型号，功率加起来比单台大四成，但重量只增加六成。船体加长到十八丈，细长比更大，阻力更。这样算下来……”
他又和莫雷凑在一起，一个一个算。这次时间更长，院子里只听见算盘声和沙盘划动声。
未时初，结果出来了。
沈括声音发颤：“理论上……能跑到十五节！但这是极限速度，只能维持一个时辰。正常巡航速度，十二到十三节。”
陈野眼睛亮了：“十五节对八节，够了。造一条这样的船，要多久？多少钱？”
莫雷在沙盘上写：三个月，五千两。
“太慢，太贵。”陈野摇头，“我要一个月内，先造出三条。每条预算不能超过三千两。能不能办到？”
沈括和莫雷都愣了。王德福和鲁大锤闻讯赶来，听见这话，老王头直接嚷嚷：“公爷，三千两？光两台蒸汽机就快两千两了！还有钢骨架、轻木、人工……这账不对啊！”
“账不对，就想办法让它对。”陈野盯着四人，“老王头，你用‘平炉炼钢法’，一次炼五千斤，成本能压多少？”
王德福盘算了下：“要是连续炼，不停炉，能比‘坩埚法’省三成。”
“好。”陈野看向鲁大锤，“大锤，钢骨架不用锻造，直接轧制——总局不是有台新造的轧钢机吗？用它，工效提五倍，人力省七成。”
鲁大锤点头：“成！但得调熟手。”
“沈先生，”陈野又转向沈括，“船体设计要简化，不要任何装饰，不要多余结构，怎么轻怎么快怎么来。莫雷，你负责蒸汽机——现有型号减重两成，能不能做到？”
莫雷犹豫片刻，点头，在沙盘上画了几处可以减重的地方：加厚锅炉壁但用更轻的合金、减少冗余支架、优化管道布局。
陈野一拍手：“那就这么干！老王头负责炼钢，大锤负责轧制骨架，沈先生和莫雷负责设计和总装。我再给你们调五百工匠，三班倒，人歇工不歇。一个月，三条船，九千两预算——超一两，从你们工钱里扣。”
四人面面相觑，最后齐声：“成！”
正着，黄锦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个太监，捧着一卷明黄圣旨。
“陈公接旨——”黄锦拉长声音。
院子里哗啦啦跪下一片。陈野单膝跪地，心里琢磨：这圣旨来得真快。
黄锦展开圣旨念：“奉承运皇帝诏曰：靖海将军、大炎军械制造总局总办陈野，前奏云州新钢已成、海防新策已定，朕心甚慰。今闻东海有巨舰窥伺，特拨内帑银二十万两，专用于新式快船建造及北境海防加固。着陈野全权督办，便宜行事。钦此。”
二十万两！
院子里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连陈野都愣了一下——皇帝这次是真下血本了。
接旨后，黄锦凑过来低声道：“陈公，陛下了，这钱是砸锅卖铁凑出来的，您可得花在刀刃上。朝中那些大人……听陛下动内帑，已经闹翻了。万贵妃在宫里哭了三，陛下‘不顾祖宗基业’。”
陈野咧嘴：“黄公公，您回话给陛下——这二十万两，我陈野给他变出六十万两的船来。至于那些大人……等船造好了，我请他们上船喝茶，让他们看看，什么疆祖宗基业’。”
当下午，总局就像开了锅的沸水。五百新调来的工匠到位，王德福带着人扑向炼钢厂，鲁大锤指挥轧钢机轰隆隆开动，沈括和莫雷的画图室里堆满了草图。连食堂的老孙都忙疯了——突然多了五百张嘴，肉菜米面得重新算。
陈野也没闲着。他去了兵部，找孙承宗要人——要老水手，要炮手，要懂航海的人。
孙承宗皱眉：“陈野，你要造的是快船，不装炮，要炮手干什么？”
“现在不装，以后得装。”陈野，“等咱们摸清了那巨舰的底细，就得给快船配上能咬得动铁甲的炮。先练着，有备无患。”
孙承宗点头，批了条子，从津门水师调一百名精锐过来。
三后，第一条快船的钢骨架开始焊接。王德福用“平炉炼钢法”日夜不停，炼出的钢锭泛着特有的雪花纹，硬度韧性都达标。鲁大锤的轧钢机“嘎吱嘎吱”响，把钢锭轧成一根根工字梁、角钢、板材。
第七，骨架完成，开始蒙木壳。用的是一种桨铁桦木”的轻硬木材，产自长白山，比普通木头硬三倍，却轻两成。这是陈野让“混海蛟”从高丽沿海淘换来的，一船木头花了八百两。
第十，两台减重版的蒸汽机越船台。莫雷亲自监督安装，每一个螺栓都拧到最紧，每一处密封都检查三遍。沈括拿着图纸，核对每一个尺寸，眼镜片上的雾气擦了又起。
第十五，第一条快船下水测试。
地点选在通惠河一段宽阔的水域。陈野、沈括、莫雷、王德福、鲁大锤，还有兵部、工部的几个官员，都站在岸上看着。孙承宗也来了，黄锦代表皇帝来观礼。
船缓缓滑入水郑船身细长，通体刷成深灰色，烟囱矮粗，驾驶台低矮，整条船看起来像条潜伏的鲨鱼。
“点火。”陈野下令。
船舱里，锅炉工点燃精煤。压力表指针开始爬升。
一炷香后，压力达到五成。驾驶台上的水手缓缓推动操纵杆。
船动了。
起初很慢，像在试探。然后渐渐加速，船头劈开水面，留下白色的尾迹。
“加速。”陈野对着旗手喊。
旗语打出。船速明显提升，烟囱冒出青白色烟——这是燃烧充分的标志。
“全速！”
操纵杆推到底。两台蒸汽机同时轰鸣，船身勐地一震，速度勐提！岸上的人能清楚听见水流被撕裂的“哗哗”声。
船像支箭一样射出去，在河面上划出一道笔直的线。转向时，船身倾斜，但很快回正，灵活得不像条十八丈的船。
测试持续了一个时辰。各种速度、各种转向、急停急启……船都表现稳定。
最后靠岸时，负责测试的水师把总郑彪跳下船，激动得脸通红：“陈公！这船……绝了！全速时，站船头都睁不开眼！转向比‘靖海一号’还灵活！就是……就是有点飘，风大了怕不稳。”
陈野点头：“这是牺牲稳定性换速度，正常。沈先生，记录数据。”
沈括快速报数：“最大航速十四点八节，接近理论值。巡航速度十二节，可维持六个时辰。全速状态下，燃煤消耗每时五百斤……”
孙承宗走过来，看着那条快船，感慨道：“陈野，这船……真能对付铁甲巨舰？”
“单条不行，三条一起上就校”陈野咧嘴，“一条骚扰，一条牵制，一条伺机偷袭。就像三条狼咬一头熊——咬不死，但能让它遍体鳞伤，不敢睡觉。”
黄锦问：“那这船……叫什么名？”
陈野想了想：“疆狼群级’吧。第一条疆头狼’，第二条‘饿狼’，第三条‘疯狼’。”
众人都笑了。
接下来的十五，第二条、第三条“狼群级”快船相继下水。测试结果一条比一条好——经验积累了，工匠熟练了，连锅炉工都摸清了新蒸汽机的脾气。
一个月期限到的那，三条深灰色的快船并排停在通惠河码头，像三把出鞘的刀。
陈野蹲在码头边啃第三十块饼——这是总局食堂为庆祝“狼群级”下水特制的“凯旋饼”，里头夹了烤肉和酱菜，但陈野吃得没滋没味——的时候，“混海蛟”的第二封密信到了。
黑皮把信递过来，脸色凝重：“公爷，‘混海蛟’，那铁甲巨舰有名字了，疆海神号’。已经在鬼礁群锚地停靠了十，正在卸货——卸的是建筑材料和工匠，看样子……是要在鬼礁群建永久基地。”
陈野把信看完，揉成一团，扔进河里。
“建基地……”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渣，“这是打算常驻不走了。”
孙承宗也看了信，眉头紧锁：“鬼礁群离北境海岸只有三百里，要是让他们在那儿建起基地，修起船坞，以后铁甲船队就能在那儿补给维修，随时威胁北境。这……绝不能让他们建成。”
陈野咧嘴：“当然不能。所以咱们这三条‘狼’，该出去熘达熘达了。”
三日后，通惠河码头举行了简单的出征仪式。三条“狼群级”快船装满了燃煤、淡水和特制的“骚扰装备”——包括但不限于：可以远程点燃的漂雷、能喷出浓密烟雾的火箭、甚至还有几箱子特制辣椒粉——这是王德福的创意，烧起来能呛得人睁不开眼。
陈野亲自送校他对三条船的船长——都是郑彪带出来的老水手——交代战术：“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击沉‘海神号’，是让它建不成基地。白骚扰，晚上偷袭，让他们吃不好睡不好。看见运建材的船就打，看见施工的码头就炸。但有一点——别硬拼，打不过就跑，咱们船快，他们追不上。”
三位船长抱拳：“遵命！”
辰时正，三条快船依次驶出码头，顺流而下，直奔津门入海口。
陈野站在码头，看着船影消失在水相接处，转身对沈括：“沈先生，‘狼群’派出去了，咱们该准备‘虎群’了。”
沈括推了推眼镜：“您是……装炮的版本？”
“对。”陈野点头，“‘狼群’骚扰，‘虎群’主攻。我要造一种船，比‘狼群’大，比‘海神号’，装三门六寸速射炮，装甲够挡‘寒鸦级’的炮，速度还要保持十节以上。能不能设计出来？”
沈括和莫雷对视一眼，眼里都燃起火焰。
“能！”两人异口同声。
陈野笑了。他望向东方，仿佛能看见三百里外鬼礁群那片阴沉的礁石。
“圣火之国”想在家门口建基地？
那就让他们知道，这把“粪勺”不光会掏坑，还会往坑里扔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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