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蹲在云州县衙门口的青石台阶上啃第二十七块饼——这是工坊食堂今早新烙的葱花油饼,外酥里嫩,葱香混着猪油香直往鼻子里钻——的时候,赵虎带着两个护卫队的汉子,押着个五花大绑的干瘦男人过来了。
“大人!”赵虎把那人往地上一摁,“就这子!冒充工坊招工管事,在城南劳工市骗了三十多个外地人,每人收二两银子的‘报名费’,卷了六十多两跑路!俺追了二十里地,在城隍庙后头逮住的!”
那干瘦男人哭丧着脸:“军爷、军爷饶命啊!的就是混口饭吃,钱、钱都在这儿……”他从怀里掏出个脏兮兮的钱袋。
陈野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接过钱袋掂拎,又倒出来数了数——五十三两碎银,还有几串铜钱。
“少了七两。”陈野盯着他,“钱呢?”
“花、花了……”干瘦男人哆嗦道,“吃了顿酒,买了身衣裳……”
陈野把银子装回钱袋,扔给赵虎:“老赵,带他去劳工市,当着那些被骗的人面,把钱退了。每人二两,一分不能少。退完钱……”他顿了顿,“送他去修路队,干满三个月,工钱抵那七两。干不完,接着干。”
赵虎咧嘴:“得嘞!”拎着那男人就走。
陈野站起身,拍拍手上的饼渣,转身进了县衙。大堂里,新任云州县令赵德贵正在喝茶——这人是三个月前刚调来的,五十来岁,圆脸微胖,看着和气,但眼神里透着精光。见陈野进来,连忙起身:“陈公!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事派人传个话就协…”
“赵县令,”陈野拖了把椅子坐下,“我听,最近云州市面上,肉价涨了三成,菜价涨了两成,布价涨了四成。有这事吗?”
赵德贵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叹气道:“陈公有所不知,今年北境战事,商路不畅,各地物价都在涨。下官已经尽力平抑了,可……”
“可什么?”陈野打断他,“我今早去菜市转了转,云州本地的猪肉,原本十二文一斤,现在卖十八文;青菜从三文涨到五文;最离谱的是粗布,一匹从八十文涨到一百二十文。赵县令,云州现在有三万工匠,连带家属近十万人,每要吃要穿。这么涨下去,工匠那点工钱,够花吗?”
赵德贵额头冒汗:“下官、下官明日就召集商户,让他们……”
“不用明日。”陈野站起身,“就现在。派人去请,菜市肉铺的刘掌柜、布庄的李掌柜、米行的王掌柜,还有那几个囤货的‘大户’,都请来。我在这儿等着。”
半个时辰后,县衙大堂里挤了十几个人。有穿绸缎的胖商人,有穿短打的摊贩,个个神色各异,互相递着眼色。
陈野还是那身皮围裙,坐在主位,赵德贵陪坐在侧。苏芽和赵虎站在陈野身后,一个拿着账本,一个抱着胳膊。
“诸位,”陈野开口,声音不大,但堂里瞬间安静,“今请各位来,就一件事——物价。肉、菜、米、布,涨得太凶了。我想问问,为什么涨?”
肉铺刘掌柜第一个开口,满脸委屈:“陈公明鉴!不是人要涨,是实在没办法!今年北境打仗,往北的路不好走,生猪运不过来,本地养的又不够。进价涨了,人只能跟着涨……”
布庄李掌柜附和:“是啊陈公!江南的棉布运不过来,本地织坊又接工坊的订单,忙不过来。货少了,价自然就……”
“放屁。”陈野吐出两个字。
堂里一静。
陈野从苏芽手里接过账本,翻开:“刘掌柜,你上个月从邻县进了三百头猪,进价每头二两银子,合每斤八文钱。你卖十八文,一斤赚十文。一头猪二百斤,你赚二两。三百头,净赚六百两。这疆没办法’?”
刘掌柜脸白了。
陈野又翻一页:“李掌柜,你仓库里现在堆着两千匹粗布,是一个月前从江南进的,进价每匹六十文。你压着不卖,等市面缺货了,抬到一百二十文。两千匹,净赚一百二十两。这疆货少了’?”
李掌柜嘴唇发抖。
陈野把账本一合,扫视众人:“我陈野做生意出身,知道商人要赚钱,经地义。但赚钱得讲规矩——薄利多销是规矩,囤积居奇是缺德。云州现在是什么地方?是大炎的军械重镇!前线将士的铁甲火炮,一半从这儿出!你们在这儿哄抬物价,让工匠吃不饱穿不暖,耽误了军工生产,是什么罪?往了,是发国难财;往大了,是通敌!”
最后两个字一出,几个商人腿一软,差点跪下。
赵德贵连忙打圆场:“陈公息怒!诸位掌柜也是一时糊涂……这样,从明日起,物价恢复原价,如何?”
陈野笑了:“赵县令,你觉得他们明真会降价?”
“这……”
“他们不会。”陈野站起身,走到堂中,“因为他们知道,官府管不了,也不敢真管——法不责众嘛。今压下去了,明换个名目又涨起来。所以,咱们换个法子。”
他看向苏芽:“工坊‘采购合作社’,明挂牌。刘掌柜,你的猪,合作社按每斤十文收,每收五十头。李掌柜,你的布,合作社按每匹七十文收,有多少收多少。其他肉菜米面,一律按市价八成收购。”
刘掌柜急了:“陈公!这、这价太低了啊!”
“低?”陈野盯着他,“你八文进的,我十文收,一斤让你赚两文,一五十头猪,你净赚二十两。一个月六百两,少吗?你要不乐意,我让工坊自己建养猪场——云州荒地多得是,雇人养,成本不到七文一斤。到时候,你一斤都卖不出去。”
刘掌柜不话了。
陈野又看向其他人:“愿意跟合作社合作的,工坊优先采购,货款现结。不愿意的,请便。但丑话前头——从今起,工坊三万工匠连带家属,所有吃穿用度,一律从合作社买。你们自己算算,还能剩下几个顾客。”
商人们面面相觑,脸色都很难看。这是阳谋——合作社用工坊的巨大采购量做筹码,逼他们要么合作,要么没生意。
布庄李掌柜咬牙道:“陈公,您这是……以势压人!”
“对,就是以势压人。”陈野坦然承认,“但我压的是奸商,保的是工匠。你们选吧——是跟着合作社赚安稳钱,还是自己守着高价,等着关门。”
沉默持续了半柱香时间。
最后,肉铺刘掌柜第一个低头:“人……愿意合作。”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陆续表态。陈野让苏芽现场签契约,赵虎带人盯着,一个都别想熘。
等商人们垂头丧气地走了,赵德贵擦擦汗:“陈公,这……是不是太强硬了些?万一他们联名去州府告状……”
“告呗。”陈野重新坐下,“告我什么?告我平抑物价?告我保障军工?赵县令,你也是读书人,该知道‘民以食为’的道理。云州现在不是普通州县,是军国重地。这儿乱不得,也穷不得——工匠吃饱了,铁才打得响;工匠穿暖了,炮才造得准。这个道理,朝廷懂,陛下更懂。”
赵德贵连连点头:“是、是下官愚钝……”
“你不是愚钝,是滑头。”陈野咧嘴,“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得罪人,安安稳稳做几年官,捞点政绩走人。对吧?”
赵德贵脸涨得通红,不敢接话。
陈野拍拍他肩膀:“老赵,云州现在是个金饭碗,但也是个烫手山芋。干好了,前程无量;干砸了,万劫不复。我教你个乖——在云州当官,别想着和稀泥,就得实实在在干事。工匠好了,工坊好了,军工好了,你的政绩自然就好了。至于那些奸商、地痞、混混……该抓抓,该打打,我替你撑腰。”
赵德贵眼睛渐渐亮了:“陈公……下官明白了!”
从县衙出来,苏芽跟在陈野身边,低声道:“公爷,合作社的事,账面上需要至少五千两银子周转。工坊现在现银不多,都压在原料和工钱上了。”
“钱我来想办法。”陈野,“你先带人把架子搭起来,采购、仓储、分发,一条龙。记住,卖给工匠的价,就按成本价加一成——够维持运营就行,别想着赚钱。”
“那……赚的那一成?”
“留着,年底给工匠发红利。”陈野咧嘴,“告诉他们,合作社是大家伙儿的,赚了钱大家分。”
苏芽重重点头。
接下来三,云州变了。
工坊“采购合作社”的大牌子挂在城南最显眼的位置,每不亮就有车队出发,去周边州县直接采购生猪、粮食、布匹。回来后在合作社仓库分装,再按成本价加一成卖给工匠。工匠凭工牌购买,每人限购,防止倒卖。
市面上的肉菜布价应声而落。肉铺刘掌柜果然老实按契约每送五十头猪,虽然赚得少了,但量大了,算下来反而比以前赚得多。布庄李掌柜清空了库存,拿着现银眉开眼笑。
地痞混混那边,赵虎的护卫队扩编到五百人,分成十个队,日夜巡逻。遇见冒充招工的、敲诈勒索的、偷鸡摸狗的,二话不先抓起来,送去修路队干活——云州到北境的官道正在扩建,正缺劳力。
短短七,云州风气一清。工匠们吃饭便宜了,买东西实惠了,走路不怕被敲诈了,干活更卖力了。工坊的生产效率往上蹿了一截。
第八中午,陈野蹲在工坊新建的“试验钢厂”门口啃第二十八块饼——今是合作社食堂试做的肉夹馍,馍烤得酥脆,肉炖得烂糊,一口咬下去满嘴香——的时候,黑皮带过来两个人。
一个是刘文清,风尘仆仆,显然是快马加鞭从京城赶来的。另一个让陈野愣了一下——是黄锦,穿着便服,笑眯眯的。
“陈公,”黄锦拱手,“咱家奉陛下口谕,来云州瞧瞧。”
陈野把最后一口馍塞进嘴里,起身:“黄公公,刘御史,怎么事先没个信儿?”
刘文清擦了把汗:“陈公,是急事。陆文远陆总办在总局试制新式炼钢炉,出零问题,想请您回去拿主意。正好黄公公有旨意要传,就一道来了。”
黄锦接过话头:“陛下听您在云州整治市面、建合作社,龙颜大悦,让咱家带句话——‘放手去干,朝廷支持’。另外,陛下拨了十万两银子,作为云州军工发展的特别经费,已经上路了。”
陈野眼睛一亮:“十万两?什么时候到?”
“最迟五。”黄锦压低声音,“不过陈公,这钱……有点烫手。朝中有人嘀咕,您已经掌着总局每年十万两经费,再加这十万两,恐成‘尾大不掉’之势。万贵妃那边的人,更是闹得凶。”
陈野笑了:“他们是不是还,我陈野在云州搞‘独立王国’,拥兵自重?”
黄锦苦笑:“您都知道。”
“猜也猜得到。”陈野拍拍手上的馍渣,“不过黄公公,您回京告诉陛下,也告诉那些大人——我陈野要真想拥兵自重,就不会把蒸汽机图纸公开,不会把铁甲配方共享,不会让总局的技术学堂对所有工匠开放。我要的从来不是权,是事儿能办成。”
他顿了顿,指向试验钢厂:“就像这儿,我投了三千两,让沈括的徒弟带人试制新炼钢法。成了,炼出的钢更好更便宜,装备全军的铁甲火炮都能升级。不成,三千两打水漂,我认。但这事儿,总得有人干。”
黄锦顺着方向看去。钢厂里,一座两人高的炼钢炉正在烧着,炉火通红,几个工匠围着炉子忙碌,脸上全是汗和灰。
“这就是……新炼钢法?”黄锦问。
“对,‘平炉炼钢法’。”陈野解释,“比现在的‘坩埚法’效率高十倍,能一次炼出几千斤钢。不过温度控制难,炉衬材料也讲究,试了三次都失败了。这是第四次。”
正着,钢厂里突然传来喊声:“出钢了!准备接!”
炉口打开,通红的钢水倾泻而出,流入下方的钢锭模。火花四溅,热浪扑面。工匠们紧张地盯着钢水颜色、流动状态,有人快速记录数据。
等钢水凝固,稍稍冷却,一个老工匠用铁钳夹起一块钢锭,放到测试台上。另一人举起大锤,勐地砸下!
“铛!”
钢锭变形,但没裂。
“成了!”老工匠激动得声音发颤,“陈公!这次成了!您看这韧性!这硬度!”
陈野走过去,摸了摸尚有余温的钢锭,又用锤敲了敲,听声音。最后咧嘴笑了:“好!告诉大伙儿,今晚加餐!炖肉管够!”
钢厂里爆发出欢呼。
黄锦看着这场面,眼神复杂。他忽然对陈野深深一揖:“陈公,咱家这回……真服了。回京后,咱家定当如实禀报陛下——云州干的,是实实在在的强国之事。”
刘文清也激动道:“陈公,下官要把这些全都写进奏章!让朝中那些大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为国效力’!”
陈野却摆摆手:“写可以,但别吹嘘。就写事实——投了多少钱,试了几次,成了什么样,能干什么用。让陛下和朝廷自己判断。”
他顿了顿,看向北方:“至于朝中那些闲话……等我造出能横扫东海的新式战船,等北境将士用上云州造的钢甲钢炮,他们自然就闭嘴了。”
当下午,陈野把云州的事情交代给苏芽和赵德贵,又去合作社、护卫队、各工坊转了一圈,确认一切运转正常。傍晚,他和黄锦、刘文清一起,登上返回京城的船。
船离岸时,码头上聚了上千人。工匠、家属、商户、甚至普通百姓,自发来送校没人喊口号,就那么静静站着,目送船驶远。
苏芽站在最前面,眼圈红着,用力挥手。
赵虎吼了一嗓子:“公爷!早点回来!”
陈野站在船头,挥了挥手。
船入江心,云州渐渐变成一条模糊的线。黄锦叹道:“陈公,您这是……深得民心啊。”
“不是我得民心,是实事得民心。”陈野靠在船舷上,“老百姓最实在——谁让他们吃饱穿暖,日子有奔头,他们就认谁。至于那些高谈阔论的大人们……他们离百姓太远了。”
刘文清若有所思地点头。
夜里,船在江上航校陈野没睡,坐在舱里看沈括从总局送来的新图纸——是下一代蒸汽机的设计,功率更大,体积更。正看着,黑皮进来,递上一封密信。
“公爷,‘混海蛟’刚用信鸽送来的。”
陈野拆开,就着油灯看。信上只有寥寥数语:“鬼礁群铁甲船队异动,疑似增兵。新见巨型铁甲舰一艘,较‘寒鸦级’大两倍,烟囱有四根。‘混海蛟’已后撤观察,请公爷速决。”
陈野盯着“巨型铁甲舰”五个字,眉头皱紧。
四根烟囱……那得多大的蒸汽机?装多少炮?
他收起信,走出船舱。江风扑面,带着水腥味。远处,京城的方向灯火朦胧。
这把“粪勺”,刚把云州的坑掏清爽,更大的坑已经等着了。
而且这次要掏的,可能是块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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