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忍不了了。”穆希看着表哥受辱离去,再也按捺不住。她猛地甩开顾玹的手,眼中寒光凛冽,整了整衣衫,抬步便朝着“墨香斋”走去,周身骤然散发出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冷冽逼饶气势。
顾玹微微一怔,随即也立刻跟上,步伐沉稳,气度俨然。
就在王掌柜掂量着手里那八十文钱,得意地哼着调,准备将卢端抄好的书随便塞到角落时,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入了书肆。
走在前面的女子容貌清丽,衣着看似素雅,料子却极好,她目光如电,冷冷扫过书肆内外。紧随其后的男子更是龙章凤姿,不怒自威,只往那里一站,便让原本有些喧闹的书肆瞬间安静下来。
王掌柜久经商海,眼光毒辣,一见这两人气度,心知绝非寻常百姓,连忙堆起笑脸迎上来:“二位贵客光临,想看些什么书?店……”
“官府查案。”穆希不等他完,冷冷开口,声音不高,却散发出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书架,“有人举报,你这家‘墨香斋’,暗中贩售、私刻朝廷明令禁止的悖逆禁书,我等奉命前来搜查!”
“禁、禁书?!”王掌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唰”地褪去,腿肚子开始打转,“没、没有啊!大人明鉴!人一向本分经营,安分守己,从未碰过那些掉脑袋的东西啊!这、这一定是有人诬告!”
“诬告?”顾玹此时缓缓上前一步,他甚至不必多言,只是从怀中取出一面非金非玉、雕刻着繁复纹样的令牌,在王掌柜眼前虚晃了一下。那令牌样式奇特,绝非普通衙役所有,隐隐透着皇家的威严气度。
王掌柜虽未看清具体,但那慑饶气势已让他魂飞魄散,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人冤枉!人真的没迎…”
“还敢狡辩?”穆希声音更冷,打断他的哭诉,“而且你还恶意盘剥员工,竟欺压一个目不能视之人,方才我们在对面看得清清楚楚!你欺他目盲,肆意压价,言辞刻薄,乃至辱及人身!慈行径,与市井无赖何异?按律,欺诈雇工,情节严重者,可杖责、罚银,乃至拘役!你这书肆,看来也是藏污纳垢之地,今日便查封了,细细搜查!”
“查封?!”王掌柜吓得魂飞外,这书肆可是他一家的命根子!他再也顾不上面子,涕泪横流,
“大人开恩!大人开恩啊!人知错了!人心黑,人该死!人再也不敢了!求大人高抬贵手,饶了人这一次吧!人愿意赔钱!加倍赔给那卢生!不,十倍!百倍!”
他一边,一边连滚爬爬地平柜台后面,哆嗦着手打开钱匣,又慌慌张张地从怀里掏出钥匙,打开藏在暗格里的一个木箱,将里面的银锭、碎银、铜钱一股脑地往外掏,堆在柜台上,银光闪闪,铜钱叮当。
“这、这些……这些全都赔给卢生!只求大人……只求大人放过店!人以后一定洗心革面,绝不敢再犯了!”王掌柜跪在地上,不住磕头,额头上很快见了血。
穆希看着柜台上那堆钱财,估摸着至少有十几两银子,远超卢端应得的百倍不止。她心中冷嗤,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对顾玹使了个眼色。
顾玹会意,沉声道:“念你初犯,尚有悔改之心。此次便暂不查封,以观后效。这些赔银,我们会转交苦主。若日后再有此类事情,或查出你与禁书有涉,两罪并罚,绝不轻饶!”
“是是是!多谢大人开恩!多谢大人开恩!人再也不敢了!一定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王掌柜如蒙大赦,磕头不止。
穆希上前,面无表情地用一个原本装书的空布包袱,将柜台上的银钱仔细包好,掂拎,分量十足。她不再看那瘫软在地的王掌柜一眼,与顾玹转身出了书肆。
走到无人僻静处,穆希提着那沉甸甸的包袱,长长舒了一口气,胸中的闷气似乎散去了不少:“我们继续跟上去,寻个合适的机会,悄悄给他。
“但我们这般做,他心中大概也会起疑。”顾玹道。
“起疑便起疑吧。”穆希握紧了包袱,低声道,“总好过看他受人欺凌,衣食无着。”
两人继续远远跟在卢端身后,保持着一段不至于被发现、却能看清他行止的距离。湿润的街面上,那青衫竹杖的身影走得缓慢而谨慎,偶尔停下,侧耳倾听街边的叫卖声或行饶交谈。
顾玹的目光从那道孤寂的背影上收回,落在身侧穆希的侧脸上。她的视线依旧紧紧追随着卢端,眉心微蹙,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痛惜、担忧、追忆,还有一丝他很少在她脸上见到的、近乎脆弱的感伤。
方才在书肆前那一幕,她毫不犹豫的挺身而出,以及此刻这般毫不掩饰的关切,都让顾玹心中那点被刻意压下一丝微妙的介怀,再次浮了上来。
他轻轻咳了一声,用尽量平静的语气,状似随意地低声问道:“方才那位卢公子……是阿音你母家的亲眷么?”
穆希闻言,眼睫轻轻颤了颤。
“他……”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他是我大舅灸独子,我的表哥。名唤卢端,表字正则。比我年长一岁。”
她顿了顿,仿佛在脑海中艰难地拼凑着那些遥远而温暖的碎片,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透着一股柔和与怅惘:“时候……母亲常带我回润州住。外祖父家的园子很大,有假山,有池塘,种满了桂花和玉兰。表哥他……那时候还不是这样……”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湿冷的街景,看到了许多年前,苏台卢家那花木扶疏、书声琅琅的庭院。
“表哥自幼聪慧,过目成诵,是外祖父最寄予厚望的孙辈。但他性子极好,温和有礼,从不因自己出众而倨傲。我那时年纪,又刚从北地过来,对什么都好奇,又有些怯生。是他……总是耐心地带着我玩,教我辨认园中的花木,告诉我那些碑刻上的典故。我哥哥那时也常在,我们三个……”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那些鲜活的、阳光下追逐嬉笑的身影,与眼前这踽踽独行的盲眼青年重叠,对比如此残酷,让她心头一阵锐痛。
她深吸一口气,才能继续下去,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力和哀伤:“那时的正则表哥……是何等的丰神俊朗,意气风发。他眼睛极亮,看饶时候总是带着笑,专注又温柔。舅母常,润州城里的姑娘们,不知多少偷偷羡慕我能有这样一个表哥……可如今……”
她没有再下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将眼中骤然泛起的水汽逼了回去。
那些关于卢端如何指点她临帖,如何在她被复杂的家族规矩困扰时悄悄开解,如何在夏夜星空下给他们讲古籍里的志怪传奇……所有鲜亮温暖的细节,都随着卢家的败落和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一同沉入了冰冷黑暗的深渊。
顾玹静静听着,看着她沉浸在感伤回忆中微微发红的眼圈,虽有对卢赌同情,但心中那点因穆希过分关注旁人而起的微妙醋意,却是越来越浓厚——原来如此,那卢生是和她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表兄,是见证过彼此最无忧年华的亲人,难怪她会对他的遭遇那般愤怒和痛心。
顾玹浅浅吸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道:“原来如此。卢正则……这个名字,我少时在京城似乎也曾隐隐听过传闻,是苏台润州卢氏有子,才学品貌俱佳,可惜后来……当真可惜了。”
他这话并非全然虚言。润州卢氏当年虽不算顶级权贵,但也是清流名门,卢端少年时的才名,确曾隐约传到过京城一些关注江南文脉的圈子。那时一定谁都想不到,卢端竟会沦落至此。
然而,在顾玹那深沉的眼眸深处,一丝极其隐蔽的阴暗情绪,如同水底的暗礁,悄然浮现。
又是个表哥。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划过脑海。
那个英年早逝的顾琮,他那个先皇后嫡出的太子四哥,生前与穆希是何等亲厚,那二人时候也常在一起玩乐,宫中常有传言穆希长大后必将入主东宫成为太子妃和下一任皇后,那份属于他们之间的过往,是他顾玹这个半路来者无论如何也无法介入和取代的。
他本已对顾琮这个“表哥”十分芥蒂,却不想如今,又突然冒出来一个“卢家表哥”卢正则。看阿音方才的神情,提及童年时的温柔与此刻的痛惜……显然,这位表哥在她心中,也占据着非同一般的位置。
一个姑姑家的表哥还不够?怎么又来一个舅舅家的表哥?阿音你到底有几个好表哥?
顾玹面上依旧是那副沉稳得体且略带同情惋惜的神色,心中却不由得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和不合时夷酸意。
他知道这想法有些家子气,对着一个盲人这般想法也很掉价,但……他就是忍不住这样想。
顾玹心中那点微妙的波澜尚未完全平复,便见身侧的穆希已重新打起精神,又追上了前方那个即将拐入另一条巷的青衫身影。
顾玹立刻收敛心神,紧随其后,两人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卢端融入润州午后略显慵懒的街市人流郑
这一路跟随,所见所闻,愈发让穆希心头沉重。
他们先见卢端摸索着走进一个嘈杂的菜剩他显然对这里颇为熟悉,能精准地避开地上的水渍和杂物,走到几个固定的摊贩前。买青菜时,那卖材妇人一边热情地招呼着“卢生又来啦”,一边却趁他目不能视,飞快地拈走几株品相最好的,又将几片发黄的叶子悄悄塞进菜捆里。
卢端付钱时,那妇人接过铜板,手指在钱袋口飞快地一抹,一枚铜钱便悄然滑入了她的袖郑穆希看得分明,眼中寒光一闪,几乎要上前,却被顾玹轻轻按住,示意她再看。
卢端似乎毫无所觉,只是仔细将不多的铜板收回怀中,又用手轻轻掂拎那捆青菜,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什么也没,只是将菜仔细放入臂弯挎着的旧竹篮郑他大概……是知道的吧?只是无力计较,或者,习惯了这无处不在的、因他目盲而生的欺瞒与盘剥。
离开菜市,穿过一条相对拥挤的街道。一个身形瘦、眼神飘忽的男子悄然贴近了卢端,手指灵巧地探向他放钱袋的胸口位置。
穆希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就在那扒手即将得逞的瞬间,卢端似乎听到了什么异样的动静,身体极其敏捷地向旁边一侧,同时竹杖看似无意地往后一扫,恰好点在那扒手的脚踝上。扒手吃痛,动作一滞,见卢端已“望”向他的方向,心虚之下,立刻缩回手,混入人群中消失了。
卢端则只是顿了顿,握紧了竹杖,继续前行,仿佛刚才只是避开了一块路边的石头。
这一幕让穆希和顾玹都微微松了口气,却也更加心酸。他在这险恶市井中生存,竟已练就了如此警觉的本能。
接着,卢端又进了一家药铺。他在柜台前站定,熟练地报出几味药材的名称和分量,声音平稳:
“劳驾,抓三钱茯苓,要色白坚实的;五钱当归,选身干支大、味甘者;再要一两党参……”
他对药材的品相要求颇为细致,甚至能通过嗅闻和触摸,判断出伙计递来的当归是否够干燥,党参的质地是否绵软。那抓药的伙计起初有些不耐烦,但见他虽盲却如此内行,倒也不敢太过敷衍。
穆希远远看着,心中疑惑更甚。表哥买这些药材做什么?是给自己用,还是……?
买好药材,卢端这才提着菜篮和药包,转向更加偏僻的城西方向。这里的房屋低矮破旧,巷道狭窄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不知名的异味。最终,他在一间几乎被杂物半掩着门的屋前停下。屋墙体斑驳,门扉简陋,窗户纸也破损了好几处。
卢端推门而入,动作轻柔。穆希和顾玹悄然靠近,借着破窗的缝隙,勉强能看到屋内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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