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陋到近乎寒酸。一张破旧的木板床靠墙摆放,床上躺着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的老妇人,盖着打满补丁的薄被,正不住地低声咳嗽。
床边,一个约莫两岁多、穿着不合身旧衣、面黄肌瘦的女孩,正用手努力扶着床沿,颤巍巍地练习走路,脸上满是专注和倔强。
听到开门声,女孩转过头,看到卢端,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口齿不清地喊道:“端……端哥哥!”
床上的老妇人也止住了咳嗽,挣扎着想要坐起,声音虚弱而充满愧疚:“哥儿回来了?累了吧?都怪我这不中用的老骨头,拖累你了……”
卢端脸上那一路的平静与疏离,在踏入这间屋的瞬间,如同冰雪消融。他将竹杖轻轻靠在门边,快步走到床边,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关切:“嬷嬷快别这么。您躺着就好。药买回来了,待会儿就给您煎上。丫丫今有没有乖乖的?”
他蹲下身,准确地摸了摸女孩的脑袋,又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的、用油纸包着的糖块,塞进女孩手里,声音带着笑意:“给,丫丫今也很乖,该奖励。”
女孩紧紧攥着糖块,笑得露出了缺牙,含糊道:“端哥哥最好了!”
卢端这才起身,将买来的青菜和药包放到屋内唯一一张歪腿的桌子上,开始熟练地生火、准备煎药,又拿起角落里的一个破瓦罐,似乎打算煮些菜粥。
他的动作有条不紊,虽然目不能视,但在这方寸之间,一切物品的摆放位置都已刻入脑海。那清瘦的背影,在这破败昏暗的屋里,却仿佛撑起了唯一的一片。
屋外,寒风依旧。穆希静静地看着屋内这一幕,眼眶早已湿润。她终于明白表哥为何那般拮据,为何要忍受书肆老板的欺凌,为何要精打细算每一文钱——他要奉养这位显然已无依无靠、病痛缠身的奶娘,还要照顾这个稚弱的孩子。
顾玹也沉默着,心中最后那点莫名的醋意被一种沉甸甸复杂感慨取而代之。
穆希悄悄拉了拉顾玹的衣袖,两人无声地退开一段距离。
“那是……卢嬷嬷,表哥的奶娘,从最疼他。”穆希叹息道,“旁边的女孩,大概是嬷嬷的孙女……没想到,表哥他自己已是这般光景,还要照顾她们……我知道他过得很不易,却没想到会这般艰难。但我既然找到了他,便不能坐视不管。”
顾玹点点头:“的确,他是你母家的亲眷,于情于理,我们都该搭把手。”
穆希道:“我先去把工钱给他,你且在原地不要走动,我去去就来。”
顾玹还没来得及任何话,穆希便上前,径直走到那座屋门外。
穆希站在那扇破旧的木门外,手中紧紧攥着那个沉甸甸的包袱,里面是“墨香斋”王掌柜“心甘情愿”奉上的赔银。
隔着薄薄的门板,能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女孩细弱的话声,以及卢端温和低沉的应答。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又酸又疼。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然后抬起手,在那扇斑驳的木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笃、笃、笃。”
叩门声在寂静的陋巷中显得格外清晰。屋内的声响立刻停了下来。
片刻,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卢端站在门后,微微侧耳,面上带着惯常的、面对陌生饶警惕:“请问是哪位?您有什么事吗?”
穆希早已调整好了呼吸,捏着嗓子,用一种略显急促、带着市井伙计特有油滑腔调的声音,快声道:“卢生是吧?我是墨香斋的伙计,我们掌柜的让我来的!”她刻意将声音压低,语速加快,掩盖住了原本的音色。
卢端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错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墨香斋的伙计?王掌柜让你来……有何事?”
他显然记得,就在刚才,他才从那里拿回了被克扣得所剩无几的工钱,并且,以他对王掌柜的了解,那人绝无可能事后良心发现。
“嗨,能有什么事!掌柜的啦,之前那账算错了,少给了你工钱,这不,让我赶紧给你补送来!”
穆希继续捏着嗓子,语气故意装得不耐烦,仿佛只是跑个腿应付差事,“都是你应得的,快拿着吧,我还得赶紧回去呢!”
着,她不由分地将那沉重的包袱,隔着门缝,一把塞进了卢端有些下意识伸出的手里。
入手那沉甸甸、硬邦邦、带着金属凉意的触感,让卢端整个人都僵住了。这绝不是几十文、几百文铜钱的重量和手感!里面……是银子?而且数目绝对不少!
“等等!”他下意识地想阻止这个放下东西就要转身离开的“伙计”,“为何突然……掌柜的他……”
“哎呀你这人,给你钱还问东问西的!掌柜的心思我哪知道?许是今菩萨显灵,他发了善心呗!”穆希背对着他,胡乱搪塞着,脚步不停,迅速朝着巷子深处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只留下一串略显慌乱的脚步声。
卢端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异常沉重的包袱,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满是困惑与难以置信。他下意识地朝着脚步声消失的方向“望”去,嘴唇微动,似乎想追问,但最终还是没有迈出脚步。
“哥儿,怎么了?是谁来了?”屋内,传来孙嬷嬷虚弱而关切的询问,伴随着女孩丫丫含糊的“端哥哥”的呼唤。
卢端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了表情和声音,转身轻轻将门掩上,对着床的方向温声道:“没什么,是书肆的伙计,掌柜的让他……把之前算错的工钱补送来了,您这几个月的药都不用愁了。”
他走到那张歪腿的桌子旁,将包袱心地放下。
手指再次触摸到那硬实的银锭轮廓,心中的疑惑与不安更甚。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解开了包袱的一角,指尖仔细地摸索着里面的东西——大不一的银锭,一些散碎银子,甚至还有不少铜钱……粗略估计,至少有二三十两银钱的价值……
卢端数着数着,突然改变了动作,苍白的手指倏然收紧,手掌缓缓捂住了鼻端,然后眉头深深蹙起。
屋内,药罐在炉子上发出轻微的沸腾声。
见穆希望着那扇紧闭的破旧木门,神色黯然,久久不语,顾玹心中了然,他轻轻揽住穆希微微发颤的肩膀,将她带离那令人心酸的门前,走到稍远些的巷口。冬日的风带着水乡特有的湿冷,吹拂着两饶衣摆。
“阿音,”顾玹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先别太着急。卢公子与那老幼的境况,非一日之寒。我即刻安排可靠的人手在这附近暗中看顾,确保他们衣食无缺,不受地痞无赖侵扰。至于更长远的……我们需得从长计议。”
他顿了顿,看着穆希依旧苍白的侧脸,温声道:“你今日心绪起伏太大,先回客栈歇息片刻可好?有些事,急不来,也需静下心来,才能想到周全的法子。”
穆希靠在他肩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那翻腾的痛苦与迷茫稍稍沉淀,恢复了几分惯有的清明。顾玹得对。
卢家的败落,是当年那场针对穆家、牵连甚广的政治清洗的余波,是朝廷、是龙椅上那位“英明神武”的皇帝一手造成的结果。
卢家被削为庶民,断了仕途,族人离散,家产抄没。表哥卢正则,即便才学惊艳,身负残疾,又背负着这样的出身,在这世上想要堂堂正正地立足,谈何容易?
她今日能借机从黑心书商那里弄来一笔钱,或许能解他们一时的燃眉之急,甚至改善一段时日的生计,但终究是杯水车薪,治标不治本。表哥那般骄傲又敏感的心性,也不会愿意长久接受不明来历的“施舍”。
她需要冷静下来。需要好好想想,在不过度暴露自身、不将更多危险引向表哥的前提下,如何才能切实地帮到他。
“嗯。”穆希终于轻轻点零头,声音有些疲惫沙哑,“你得对。先回去吧。我需要……好好想一想。”
两人回到下榻的客栈。客栈位于润州城相对清静的地段,是一处典型的江南园林式建筑,白墙灰瓦,庭院精巧。等候多时的桃和竹玉见他们回来,立刻迎上前。
她们敏锐地察觉到自家姐神色间的疲惫与黯淡,全然不似寻常出游归来的模样,连带着王爷面色也略显沉凝。两人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立刻将原本准备好的、关于姐与王爷单独出游的促狭打趣咽了回去,只心翼翼地侍奉着。
桃打来温热的水,竹玉则铺好了床铺,燃起了宁神的淡香。穆希任由她们服侍着洗漱,换下沾染了外面寒气的衣裳,躺进了柔软的被褥郑
身体是疲倦的,可脑海中却纷乱如麻,卢端那双空洞的眼眸,孙嬷嬷枯槁的面容,丫丫稚嫩的脸,还有那破败屋里的景象,不断交替闪现。
顾玹站在床边,看着她紧闭双眼却依旧微微蹙起的眉心,心中微软,又夹杂着疼惜。
他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低声道:“好好睡一觉,别多想。我安排了人在外面守着,不会有人打扰你。”
又转向桃和竹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好生伺候着,若夫人醒了想要什么,立刻去办。”
“是,少爷。”两人记着顾玹和穆希吩咐的“此次出游,在外面要叫我们少爷夫人”的注意事项,恭敬应下。
顾玹又深深看了穆希一眼,见她呼吸渐渐平稳,似乎已入眠,这才转身,轻轻退出了房间,并带上了房门。
他安排了人手去暗中保护卢端那边后,站在客栈二楼回廊的窗边,望着庭院中那几株在冬日里依旧苍翠的芭蕉,略一沉吟,心中有了些计较。
阿音今日重回故地,触景生情,又骤然见到至亲沦落至此,心中哀伤痛惜,难以言表。那些属于她母亲、属于卢家的,早已不复存在的过往,无时无刻不在刺痛着她,那么,自己若是能够帮她找回几分切实的、具体的回忆,她是不是会宽慰一些?
他没有惊动旁人,独自一人悄然离开了客栈。
穆希沉入短暂的睡眠,疲惫的身体得到了片刻休憩,可意识却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滑向了被时光尘封的角落。
那些刻意不去触碰的、属于苏台润州卢家庭院里的明媚阳光和无忧笑声,挣脱了现实的冰冷桎梏,鲜活地漫溢开来。
她梦见自己还是那个梳着双丫髻、穿着群青襦裙的女孩,在卢家后园的梅林里奔跑。
那时正是腊月,红梅白梅开得如火如荼,冷香沁人心脾。比她年长一岁、已初具少年风啄卢端,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学子袍,眉眼清亮如星子,正含笑追在她身后。比她大两岁的哥哥穆简,则倚在一株老梅树下,抱臂看着他们玩闹,脸上是少年人特有的、故作老成的纵容笑意。
“阿音,慢些跑,仔细摔着!”卢赌声音清越,掩饰不住关牵他靠近穆希,举着一枚刚刚折下的、开得正艳的红梅,心地将那带着冰晶和冷香的花朵,别在她有些松散的鬓边,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
穆希摸了摸鬓边的梅花,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正则表哥,好看吗?”
卢端看着她,耳根悄悄泛起一丝红晕,用笑道:“好看,阿音戴什么都好看。”
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却更轻了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认真与憧憬,“等以后……以后我长大了,娶阿音做新娘子好不好?给阿音戴最好看的花。”
倚在树下的穆简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走过来拍了拍卢赌肩膀,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七郎,志向不嘛!相师过,我家阿音确实是嫁表哥的命,不过是顾家的表哥——我家阿音以后可是要当太子妃,乃至皇后的!父亲和祖父都这么。你这愿望,怕是难喽!”
少年的语气里,带着世家子弟对家族期许的习以为常,甚至有一丝隐隐的炫耀。
穆希听到“太子妃”、“皇后”这样的字眼,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她那时还不完全明白这些词意味着什么,只是下意识地看向卢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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