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即便布衣简朴,目不能视,即便身处如此不堪的境地,青年周身依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温雅书卷气。
他眉目清俊,鼻梁挺直,薄唇紧抿,面对那些孩童的辱骂和推搡,脸上并无太多愤怒或羞窘,只是默默转过身,打算用竹杖探路离开,不欲与这些顽童纠缠。
可那几个孩子见他如此好欺负,反而变本加厉,其中一个坏笑着伸出脚,想要去绊他手中的竹杖,另一个则从侧面用力,打算将他推个趔趄。
就在那脚即将碰到竹杖,手即将推上青年后背的刹那——
“住手!”
一声清冷的低喝骤然响起,瞬间钉住了那几个顽童的动作。
穆希已一个箭步上前,挡在了那盲眼青年与孩童之间。她面沉如水,眼神锐利如刀,冷冷扫过那几个被惊住的孩子。
顾玹虽慢了一步,但也紧随其后,沉默地立于她身侧,目光平静却蕴含着压力,让那几个本欲叫嚣的孩子瞬间噤若寒蝉,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穆希却没有立刻理会他们。她的目光,已牢牢锁在了那因听到动静而微微侧耳、面露些许疑惑的盲眼青年脸上。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
尽管多年未见,尽管对方形容气质已与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眼神清亮的少年相去甚远,尽管那双眼睛永远失去了神采……但那眉骨的弧度,那鼻梁的线条,那紧抿嘴唇时习惯性的微动作……
是他。
绝不会错。
是她嫡亲的大舅舅卢衍之的独子,她的表哥,卢家这一辈曾经的希望,名唤卢端,表字正则。
那个年少时便以聪慧谦和、过目不忘闻名润州,被外祖父寄予厚望,曾手把手教过年幼的她辨认碑帖、讲述古籍典故的……正则表哥。
她复生后,也曾打听过关于母亲娘家的消息,早知道穆家覆灭后,卢家也跟着败落,失了爵位、官位、田产,只因原本远离权力中心,卢氏曾祖又尚公主为妻,所以才不至于落得穆家一样举族尽灭的下场,但也被断绝了再入仕途的可能性,永远地削为了庶民。
她隐约听大舅舅在穆家覆灭不久之后病逝,舅母艰难,积劳成疾也很快随舅父而去,表哥似乎也遭遇变故,却从未想过,再次相见,竟会是在这般情景之下——在早已易主的祖宅门前,已经变成一个盲饶他被一群市井孩童欺辱,目不能视,孤身一人,落魄至此。
万千情绪在胸中翻涌,震惊、痛心、酸楚、愤怒……最终都被她死死压下,化作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平静,只是略微有些发紧:“你们几个……”
她看向那几个不知所措的孩童,语气冰冷,“家中父母未曾教过你们,何为礼义,何为廉耻吗?欺负目不能视之人,便是你们的本事?”
孩子们被她气势所慑,又见顾玹气度不凡,知道惹了不该惹的人,互相推搡着,一溜烟跑远了,连句狠话都没敢丢下。
巷口重新安静下来,只余穿堂风过,带着湿润的凉意。
盲眼的青年卢端,静静地面朝着穆希声音传来的方向,他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握着竹杖的手指微微收紧。
“多谢姑娘出手相助。”卢端握着竹杖,对穆希微微躬身,恭谦有礼却不卑不亢。
穆希看着他这副模样,鼻尖骤然一酸。她张了张嘴,那句“正则表哥”几乎要冲口而出,却在触及他毫无神采的眼眸时,硬生生哽在了喉咙里。
顾玹站在她身旁,目光敏锐地在穆希异常紧绷的侧脸和那陌生盲眼青年之间逡巡——这男人是谁?阿音看他的眼神怎么那般柔肠百结?不会是看上他了吧?虽然这厮相貌还不错,可也远远不及我啊,而且还是个瞎子,应该不至于吧?
顾玹心中一阵吃味,却又不好表现出来,毕竟,和一个盲人计较吃醋,这也太没格调了。
一时间,三人立于这陈旧巷弄之中,相对无言。只有远处隐约的市声,和风吹过老槐树叶的沙沙声。
卢度了片刻,未听到任何回应,只觉面前的人似乎呼吸有些微乱。他略略侧首,对着穆希声音的方向,再次开口,声音温和依旧,带着一丝询问:“姑娘?”
这一声轻唤,将穆希从翻涌的回忆与情绪中惊醒。她定了定神,压下喉间的哽咽,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举手之劳,公子不必言谢。”
卢端闻言,唇边漾开一抹略带自嘲的浅淡笑意,微微摇头:“在下不过一介草民,实在担不起姑娘这声‘公子’。我姓卢,姑娘若不嫌弃,唤我一声‘卢生’便是。”
“卢生”二字,轻飘飘地从他口中吐出,却像带着锈迹的钝针,狠狠刺在穆希心口。
曾几何时,苏台卢家的嫡长孙,翩翩少年郎,才华横溢,前途无量,是多少人口中的“卢公子”、“卢少爷”,何曾需要这般自贬身价,以“生”自称?
她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眸和苍白的面容,心中酸楚更甚,脱口道:“这怎么行呢?我观您气度不凡,比我年岁稍长,岂能如此失礼?便唤您一声‘卢大哥’吧。”
一旁的顾玹心中那点莫名的警铃再次作响。“卢大哥”?叫得这般亲热?虽然听方才对话,此人自称姓卢,莫非真是阿音母亲娘家的人?是她的表亲?
可即便是表亲,多年未见,又是这般落魄境遇,阿音眼中那难以掩饰的痛惜与复杂,似乎又不仅仅是简单的亲戚重逢之情……顾玹面上不显,心思却已转了几转,目光在穆希微微紧绷的侧脸和卢端清俊却失焦的面容间来回。
卢端正想再次谦辞婉拒——
“公子莫要再推辞了。”顾玹适时上前一步,恰好站到了穆希身侧略前一点的位置,姿态自然地将穆希半护在身后,声音清朗,礼貌道,“长幼有序,内子既觉与您投缘,尊您一声大哥也是应当。在下与内子同行,自然也当如此称呼。卢大哥,幸会。”
他这番话,宣示主权的意味不言而喻。
卢端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他虽然目不能视,但心思细腻,听觉敏锐,方才便察觉出手相助的是位女子,虽知她身边还有同伴,却并未想到是她的夫婿。
他连忙对着顾玹声音传来的方向,再次微微欠身,语气更添几分歉然:“原来是为夫人,是在下失察,失礼了。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顾玹正要开口,按照早已准备好的假身份应答——他此番南行,为免不必要的麻烦,假托母亲莎露尔娜当年入宫时为她自己取的汉名“乔桦”取此乔姓做伪装,只道是携新婚妻子南下访亲游历的寻常富家子弟。
“在下姓乔,单名一个肃字。”顾玹从容道,随即转向身侧,正要介绍穆希,“这位是……”
“女子出嫁从夫,”穆希却突然出声,打断了顾玹的话,语速略快地道,“卢大哥唤我乔氏妇即可。”
她不想让顾玹出“穆”这个姓氏,表哥一定会触景生情、心中惆怅的。
顾玹被打断,眉头微蹙了,但瞬间便明白了穆希的用意,顺势接道:“正是。内子性情内敛,卢大哥见谅。”
卢端静静地“望”着他们,表情依旧平静,一副荣辱不惊的模样,他点零头,声音温和而疏离:“原来如此。乔公子,乔夫人。多谢二位方才仗义执言。在下还要去前街书肆,便不打扰二位了。”
他再次微微躬身,用竹杖轻轻点地,确认了方向,便要转身离去。那背影在湿润的巷弄里,显得格外单薄而孤直。
穆希看着他摸索着前行的身影,嘴唇动了动,那句“表哥,你要去哪里?过得好吗?眼睛……是怎么了?”
在喉咙里翻滚,却终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走入江南深冬阴冷的雾气里,离她,离他们共同拥有过的、温暖的过去,越来越远。
顾玹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掌心传来稳定的暖意。他低声问:“要跟上去看看吗?”
穆希望着卢端那单薄而执拗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心中那点强行压下的酸楚与担忧,如同水底的暗流,再次翻涌上来。他一个人,目不能视,在这人情冷暖的市井中,如何自处?
她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顾玹,点零头:“嗯,我……我有些担心。他目不能视,又孤身一人……”
顾玹看着穆希眼中那份罕见的忧虑,虽然吃醋,后悔自己不该问这句话,但还是表现出坦荡的模样:“不放心,那我们便悄悄跟上去看看。只是,需得心些,莫要惊扰了他。”
穆希立刻点头。两人不再多言,默契地放轻脚步,保持着一段不易察觉的距离,远远缀在卢端身后。
卢端虽盲,但似乎对通往书肆的路极为熟悉,竹杖点地的节奏平稳,步履虽缓却稳,只是那挺直的脊背,在湿冷的空气里,终究透出几分挥之不去的孤寂与艰难。
穿过两条街巷,来到一处稍显热闹的街市,一家挂着“墨香斋”匾额的书肆映入眼帘。铺面不大,却堆满了各类书籍。卢端在门口略微停顿,似在确认,随即用竹杖探了探门槛,心地迈了进去。
穆希与顾玹对视一眼,默契地闪身到书肆斜对面一处卖文房四宝的摊子旁,借着摊主悬挂的幌子和来往人流的掩护,悄然观察。
只见卢端进去后,熟门熟路地摸索到柜台前,从怀中取出一个用蓝布仔细包裹的扁平方形物事——看形状应是几册抄好的书。他将布包轻轻放在柜台上,对着柜台后的方向微微躬身:“王掌柜,这是您上月托抄的《润州风物志》前三卷,在下已抄录完毕,请您过目。”
柜台后转出一个穿着绸衫、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人,正是书肆老板。他漫不经心地接过布包,随手翻了几页,眼珠一转,脸上立刻堆起夸张的为难之色,声音也拔高了些:“哎呀!卢生啊,你这……你这抄的是什么呀!错漏百出!瞧瞧这儿,这儿,还有这儿!这字都糊成一团了,段落也缺斤少两!这让我怎么给客人交代?”
卢端面色平静,只是握着竹杖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温声道:“王掌柜,在下抄书,虽目不能视,但向来是逐字逐句,以指尖触摸旧本凹痕,再三比对,力求无误。您上月交付的底本,在下也反复摩挲确认过,应当……不至有您所这般多错漏。”
“应当?你一个瞎子,摸几下就知道对错了?”王掌柜嗤笑一声,语气刻薄,“我错了就是错了!这活儿你干成这样,工钱嘛……原定是一卷五十文,三卷一百五十文。看在你也不容易的份上,给你……八十文,够意思了吧!”
他边边从钱匣里数出八十个铜板,叮叮当当地丢在柜台上,声音刺耳。
卢端苍白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压抑的怒意,但他深吸一口气,终究没有发作,只是声音更沉了些:“王掌柜,这价格……与当初好的相差甚远。在下抄录月余,日夜不休……”
“嫌少?”王掌柜打断他,三角眼里闪着精光,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卢生,你可想清楚了!要不是我心善,看你一个瞎子可怜,给你口饭吃,你早就饿死街头了!这润州城里,还有哪家书肆肯找你抄书?这钱,你要就拿走,不要拉倒!以后你也别来了!”
赤裸裸的欺压与羞辱。卢端僵立在那里,胸膛微微起伏。隔着一条街,穆希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屈辱与无力。她死死咬住下唇,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若非顾玹紧紧握着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她恐怕已经冲了进去。
沉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书肆狭的空间里。最终,卢端缓缓伸出手,摸索着,将柜台上那寥寥八十个铜板,一枚一枚,缓慢而艰难地捡起,攥入手心。铜板的冰凉,似乎透过皮肤,一直冷到了心里。
他没有再一句话,只是对着王掌柜的方向,极轻微地点零头,然后转身,用竹杖探路,一步一步,走出了“墨香斋”。那背影,依旧挺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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