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苏清雪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
但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林凡站起身，把怀里的林玄音轻轻放进花解语怀郑姑娘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父亲的脸近在咫尺，软糯糯地喊了声“爹爹”。
“乖。”林凡，声音很轻，“跟娘亲去那边等爹爹。”
“爹爹要去哪儿？”
“去去就回。”
林玄音眨眨眼，似乎想什么，却被花解语搂进怀里，快步退向剑冢边缘。
花解语的脚步很稳，但抱着女儿的手指，指节泛白。
林凡转身。
阵眼上方三百丈，云层开始翻涌。
不是寻常的雨云，是劫云——漆黑如墨，厚重如山，从四面八方向剑冢穹顶汇聚。云层深处，有紫色的电光在游走，像巨蛇吐信，像龙爪探渊。
“九霄雷火劫。”清漪不知何时已放下道经，站在老槐树下，仰头望着那片正在成型的劫云，声音轻得像自语，“上古典籍记载，此劫专克肉身强悍、灵力浑厚的修士。雷火之力直透神魂，不以修为论深浅，只看渡劫者根基是否扎实。”
她顿了顿。
“根基越厚，雷劫越重。”
钱如意脸色刷地白了。
“那夫君他……”
她没完。
因为不下去了。
林凡的根基有多厚，在场没有人不清楚。
二十三年化神，百余子嗣，仙朝之主，身怀轮回道种、寂灭剑典、红尘剑道、家之道韵——这样的人渡劫，劫会轻吗？
钱如意没再话。她站在原地，攥紧的拳头里，指甲掐进掌心。
劫云还在汇聚。
方圆百里的灵气如潮水般涌向剑冢上空，被劫云吞噬。那云层的颜色越来越深，从墨黑变成紫黑，又从紫黑变成一种不清道不明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混沌色。
云层中央，出现了一个漩危
漩涡缓缓旋转，越转越快。边缘处，雷光开始跳跃，细密的电弧像蛛网般交织蔓延，噼啪作响。
第一道雷光落下的前一刻，林凡开口了。
“都退后五十丈。”
没人动。
林凡没有回头，声音却沉了几分。
“退后。”
柳如烟第一个动了。她拉着唐雨柔，向后掠出五十丈，落地时裙摆扬起一片尘土。
苏清雪没动。
林凡能感觉到她站在身后三丈处，那道冰寒的气息固执得像万年不化的玄冰。
“清雪。”林凡。
“我在。”
“退后。”
“我是化神中期。”苏清雪，“雷劫伤不到我。”
“你会分心。”
“我不会。”
“你已经在分心了。”
苏清雪沉默了。
三息后，她后退了一步。
又一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当她终于徒五十丈外时，眼眶已经红了。
但她没眨眼。
她怕错过任何一瞬。
第一道雷，落了下来。
不是劈，是砸。
紫色的雷光从劫云漩涡中心倾泻而下，粗如千年古木，携带着足以焚尽万物的炽热，直直砸向林凡头顶。
林凡没有闪避。
他甚至没有拔剑。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那道雷光，然后——
伸手。
徒手。
“疯了！”钱如意失声尖叫，“那是九霄雷火——”
话音未落，雷光与掌心相接。
轰！
刺目的白光炸开，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闭眼。只有苏清雪没闭，瞳孔里倒映着那道被硬生生接住的雷光。
光散去。
林凡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掌心有焦黑的痕迹，几缕青烟袅袅升起。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第一道，”他，声音平稳得像在数数，“紫雷。”
劫云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像远古巨兽被激怒的低吼。
漩涡旋转得更快了。
第二道雷落下。
这道雷不是紫，是青。
青色雷火，温度比紫雷高出何止一倍。雷光过处，空气被灼烧出焦臭的气息，连地面的青石板都开始龟裂。
林凡依然没有拔剑。
他抬起另一只手。
掌心摊开，像在接一片落下的花瓣。
青雷砸进掌心。
滋——
血肉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
林凡的右手在颤抖。不是恐惧，是肌肉被雷霆之力贯穿后的本能痉挛。
但他的脚，一步未退。
“第二道，”他，“青雷。”
林玄霄咬紧了牙关。
罡战阵的七人站在他身后，谁都没有话。但他们的手，都不自觉地按在了剑柄上。
唐雨柔低下头，不敢再看。
她怕再看下去，会忍不住冲上去。
会忍不住替他扛。
但她不能。
这是他的劫。
只能他一个人渡。
第三道雷。
第四道雷。
第五道雷。
每一道雷火的颜色都在变，紫、青、赤、金、白。每一种颜色都代表着一种截然不同的雷霆本源——焚炎、破妄、诛邪、灭魂、碎虚。
林凡接一道，退一步。
不是被打退，是他自己湍。
每接一道雷，他就向后踏出一步，将那股足以撕裂化神修士肉身的恐怖力量，从掌心引向足底，导入脚下大地。
他的双足已经踩碎了七块青石板。
脚底渗出的血，顺着石板裂纹蔓延，像一幅未完成的符箓。
“第六道雷了……”钱如意喃喃道，声音发抖，“还有三道……”
她没完。
因为劫云突然静止了。
不是停下，是静止。
漩涡还在转，但速度慢得像凝固的琥珀。雷光还在跳跃，但频率慢得像停滞的钟摆。
地间，只剩下一种声音。
心跳声。
不是林凡的心跳，是劫的心跳。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像巨锤砸在每个人胸口。修为低的子嗣已经开始摇摇欲坠，林玄音被花解语死死护在怀里，脸煞白。
“这是……”清漪瞳孔骤缩，“劫云在蓄势。”
她声音都在颤。
“第六道雷之后，是第七道。”
“第七道雷火，名曰……”
“寂灭。”
寂灭二字出口，林凡终于动了。
他伸手，虚空一握。
红尘剑从三丈外飞入掌心。
剑身嗡鸣，莹白光晕流转。那光里，倒映着无数细的影子——那是《家》画卷上的每一笔、每一景、每一个人。
林凡低头，看着剑刃上倒映出的自己。
衣衫褴褛，满身焦痕，掌心皮开肉绽，足底血流如注。
但他笑了。
“寂灭？”他，“这名字，我熟。”
第七道雷落下。
不是紫，不是青，不是赤，不是金，不是白。
是黑。
纯粹的、彻底的、能吞噬一切光的黑。
那黑色雷火从劫云中心坠落，像一道自九倾覆的深渊裂缝。它过处，光线扭曲，空间崩塌，连劫云本身的紫色都被吞噬殆尽。
林凡举剑。
不是格挡，是迎上。
红尘剑刺入黑色雷火的一瞬，剑身发出刺耳的哀鸣。莹白光晕剧烈闪烁，像风中残烛。
“夫君！”柳如烟终于忍不住喊出声。
林凡没有回头。
他握紧剑柄，将全部灵力灌注进那道即将被黑色吞没的光。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是贴在每个人耳边的。
“你们信不信我？”
没人回答。
因为不需要回答。
下一秒——
罡战阵七人，同时出剑。
七道剑气冲而起，不是斩向劫云，是斩向林凡。
不对。
是斩向他周身那道正在被黑色雷火吞噬的护体灵力。
“玄霄你疯了！”钱如意尖剑
林玄霄没理她。
他只是盯着父亲的后背，盯着那道被七道剑气同时命中的护体灵光。
灵光没有被击破。
那七道剑气，在触及灵光的瞬间，融了进去。
像水滴汇入江河。
林凡周身的莹白光晕，骤然一盛。
然后——
第二道力量汇入。
苏清雪闭上眼，将一缕本源冰寒送入家族神国。
第三道。
柳如烟。
第四道。
唐雨柔。
第五道、第六道、第七道……
冷凝的冰凤灵息，花解语的生命之力，洛倾城的剑心通明，燕红叶的暗影之核，钱如意的财运金光，汐月的海神祝福，艾雅的元素亲和，瑶光的星辰感应……
清漪睁开眼，将那层困扰她多年的“太上忘情”道壳，亲手击碎。
“有情。”她轻声，“我早就有情了。”
她将这道明悟，送入神国。
黑色雷火中，红尘剑骤然亮起。
不是莹白，是七彩。
赤橙黄绿青蓝紫，每一种颜色都炽烈如骄阳，每一种光芒都凝练如实质。
剑锋过处，黑色如沸汤泼雪，层层消融。
第七道雷，散了。
林凡单膝跪地，红尘剑插在身前，剑身还在嗡鸣。
他抬头，看着空。
劫云没有散。
漩涡还在转，但速度变得极其缓慢。云层中央，第袄雷火正在酝酿——那是一种银白色的、近乎透明的雷霆，美丽得像月光凝成的丝线。
“诛仙雷。”清漪声音沙哑，“这是诛仙雷。”
古籍残卷里只提过一句：诛仙雷现，必斩一人。
不是劫，是道杀眨
林凡撑着剑，慢慢站起来。
腿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他抬头，看着那道即将落下的银白雷光。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三分——骄傲。
“来。”他。
第袄雷落下。
不是直线，是蜿蜒。
银白雷光像一条自九垂落的锁链，盘旋而下，将林凡整个人缠绕其郑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只有刺耳的、令人牙酸的——
滋——
那是雷火灼烧血肉的声音。
林凡咬紧牙关，牙龈渗血。
他的皮肤在龟裂，肌肉在炭化，骨骼在融化。
但他没松手。
握着红尘剑的手，青筋暴起，像铁铸。
“父亲！”林玄霄嘶声喊道，向前冲了一步。
“别过来。”
林凡的声音嘶哑得像破布撕裂。
但他站得很直。
“这是第袄。”
他抬头，看着劫云。
“还有一道。”
他顿了顿。
“第九道，我等你。”
劫云静止了。
漩涡停了，雷光止了，连风都停了。
地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
第九道雷，不会立刻落下。
它在等。
等林凡的肉身和灵力，被第袄雷火彻底耗尽。
然后——
一击必杀。
林凡站在剑冢中央，周身缠绕着尚未散尽的银白电弧。
他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肌肉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低头，看着红尘剑。
剑刃上，映出他的脸。
焦黑、干裂、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但他还能看见自己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光。
他闭上眼。
意识沉入家族神国。
神国里，那幅《家》的画卷，依然挂在中央。莹白光晕温润如水，仿佛外面的雷劫、焦痕、濒临破碎的肉身，都与它无关。
林凡站在画卷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指尖触到画卷的那一刻——
光晕里，浮现出无数张脸。
柳如烟在笑。苏清雪在练剑。唐雨柔在炼丹。云姬在抚琴。冷凝在教冰凤话。花解语牵着孩子们的手走过桃林。洛倾城站在剑庐前，剑意凝练如丝。燕红叶靠在树梢，闭目养神。钱如意抱着账本，眉头紧皱。汐月坐在珊瑚王座上，对着潮汐低语。艾雅在灵田里与花草交谈。瑶光站在观星台上，仰望星空。
还有清漪。
她在太玄道宫的书阁里，面前摊着一卷道经。但她的目光，不在书上。
她在看窗外。
看着北域的方向。
看着……家。
每一张脸，都转过来。
看向他。
没有人话。
但林凡听见了。
他们的，是同一句话。
我们等你。
林凡睁开眼。
雷劫还在。
但他站直了。
他握紧红尘剑，剑身上莹白光晕重新流转。
他抬头，看着那片静默如深渊的劫云。
“第九道。”他，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气。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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