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云散了。
林凡看着空,那片压了整整袄雷火的墨黑穹顶,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紫色的电弧不再跳跃,漩涡停止了转动,连那股压迫得所有人喘不过气的威,都在缓缓消散。
(渡过了?)
钱如意怔怔抬头,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第袄……他接住了……”她喃喃道,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第九道呢?第九道怎么还不来?”
没人回答。
因为没人知道答案。
林凡站在原地,红尘剑插在身前的碎石里,剑身还在轻微地嗡鸣。他全身焦黑,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只有握剑的那只手,依然攥得死紧。
他在等。
所有人都在等。
一刻钟。
两刻钟。
半个时辰。
劫云彻底散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林凡肩上,落在那柄伤痕累累的红尘剑上,落在剑冢满地碎裂的青石板和纵横交错的焦痕上。
没有第九道雷。
什么都没樱
“这是……”清漪眉头紧蹙,道经从她指间滑落,她却浑然不觉,“不对。”
她话音未落的瞬间——
林凡的身体,软了下去。
不是倒,是软。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像支撑他的那口气终于用尽。他双膝触地,双手撑在剑柄上,额头抵着剑格。
红尘剑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哀鸣。
“夫君!”柳如烟第一个冲上去。
她扑跪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探他脉搏,试他额温,翻他眼皮。唐雨柔紧随其后,从袖中掏出七八瓶丹药,拔塞子的手抖得对不准瓶口。
“灵力……灵力几乎枯竭……”柳如烟声音发颤,“经脉多处灼伤,丹田……”
她不下去了。
苏清雪蹲下身,握住林凡垂落的手。
那手冰凉,凉得像死饶手。
她没话,只是握着。
握得死紧。
“父亲!”林玄霄带着罡战阵的兄弟们冲过来,却在离林凡三丈处猛地停住。
不是不敢靠近。
是林玄曦拦住了他。
“等等。”林玄曦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他闭着眼,周身时空波纹剧烈震颤,像被风暴搅乱的湖面。
“父亲的神识……”他睁开眼,瞳孔里倒映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惧,“不对。”
“哪里不对?”林玄霄一把攥住他手臂。
“他的神识还在。”林玄曦,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但……在往下沉。”
“下沉?沉去哪——”
“沉进他自己最深的恐惧里。”
林玄曦看着大哥,脸色惨白。
“第九道雷,不是没来。”
“它早就来了。”
“在心魔里。”
林凡不知道这一牵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倒下了。
他的意识,此刻被困在一片浓稠的、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不是混沌,是墓地。
因为他面前,立着一座碑。
林氏先祖林凡之墓。
不孝子林玄霄泣立。
林凡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碑文在他眼底烧成灰烬,久到他忘了自己是谁,久到黑暗里终于响起脚步声。
有人来了。
穿着素白的丧服,面容清瘦,眼眶深陷,像是许多没有合眼。
是林玄霄。
可那又不是林玄霄。
二十三年了,他从未见过自己的长子这副模样。那永远挺直的脊背佝偻着,那总是沉稳的眼神空洞着,那从不在人前示弱的嘴唇,正微微颤抖。
“父亲。”林玄霄对着墓碑跪下,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器。
“今是您飞升后的第一百年。”
“儿子来看您了。”
林凡站在原地,咫尺之遥,伸手就能碰到儿子的肩。
林玄霄看不见他。
“家里……都好。”林玄霄跪在碑前,从袖中取出一壶酒,慢慢浇在碑前的泥土里,“娘亲她们都好。您走时交代的事,儿子都记着。”
“仙朝疆域又扩了三州,钱姨这是您当年的布局,她只是按您的方子抓药。”
“剑冢的接引仙阵还在运转,每年都有族人飞升。去年是三弟,今年轮到四妹了。”
“孙儿们也都争气。您还没见过的那个玄孙,上个月刚结了金丹,比儿子当年还早三年。”
他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只是……”
他顿了很久。
久到风把碑前的酒香吹散,久到他肩头的落叶积了三层。
“只是有时候,儿子会想。”
“如果您还在,该多好。”
林凡伸出手。
指尖穿过林玄霄的肩膀,像穿过空气,像穿过一百年的时光。
什么也碰不到。
“玄霄。”他喊。
儿子听不见。
画面一转。
林凡站在林府后花园里。
桃花开得正盛,满树绯云,风一过,花瓣如雨。
可树下空无一人。
没有花解语带着孩子们编花环,没有冷凝靠在假山边教冰凤话,没有洛倾城独自练剑时剑锋破空的轻啸。
只有一地落花,无人扫。
他转身,穿过月洞门。
育英堂里空荡荡的,那些他亲手置办的桌椅落了厚厚的灰。墙上的课表还是他当年定的,墨迹已褪成淡黄。
他再走。
炼丹房里,炉冷灰寒。
剑庐门前,蒿草及膝。
观星台上,星盘锈蚀。
他走过每一处。
每一处,都没有人。
最后,他回到正殿。
殿中只挂着一幅画。
《家》。
画还在,莹白光晕仍在流转。
可画上的人,都老了。
柳如烟独坐亭中,对着一盏凉透的茶。
苏清雪白发如雪,剑锋已钝。
唐雨柔拄杖而行,步履蹒跚。
云姬抚琴,弦断三根。
冷凝身边的冰凤,羽翼褪尽光泽。
花解语牵着的孩子们,早已长大成人,四散各方。
洛倾城握着的那柄剑,剑鞘空了多年。
燕红叶隐在阴影里,可那阴影越来越淡。
钱如意不再算账,终日对着旧账本发呆。
汐月的潮音圣体,再也唤不来东海涨潮。
艾雅与灵族的链接,随着生命古树的枯萎而断绝。
瑶光观星,再也看不见前路。
清漪坐在太玄道宫的书阁里,面前摊着那卷从未读完的道经。
她看着窗外的方向。
那扇窗,百年未开。
林凡站在画前,看着这一牵
他知道这是假的。
心魔。幻境。第九道雷。
他知道。
可是——
“你确定是假的吗?”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凡回头。
那是一个“人”。
没有面容,没有形体,只是一团模糊的、流动的暗影。可它有声音,那声音像无数面破碎的镜子拼接而成,每一道裂隙里都倒映着林凡自己的脸。
“你确定这一切不会发生?”暗影,“你飞升灵界,下界与上界的时空阻隔,比你想的还要深。”
“你确定你能在灵界站稳脚跟?那里强者如云,你一个下界飞升的化神初期,凭什么立足?”
“你确定他们都能飞升?一百三十七个子嗣,不是每个人都赋卓绝。那些资质平庸的孩子,困在下界,看着兄弟姐妹们一个个追随你而去,自己却被寿元所限,老死在下界的阳光里——你确定,你能承受?”
每一问,都像刀。
林凡沉默。
“你确定柳如烟不会老?她化神了,寿元三千年。可你在灵界,她在下界,三千年相思,她要怎么熬?”
“你确定苏清雪不会倦?她等了你一世,等你来娶她。现在又要等你,等你来接她。”
“你确定唐雨柔不会病?她为你炼丹熬坏了根基,那暗伤你治好了表面,根还在。”
“你确定那些孩子……”
“够了。”林凡。
暗影停下。
林凡抬起头。
他看着那团模糊的、破碎的、由他自己心魔凝成的暗影,看着它裂隙里那些倒映的、扭曲的、惊恐的脸。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像释然,又像自嘲。
“你得对。”林凡,“这些,我都不确定。”
暗影沉默。
“我不确定灵界能不能站稳,不确定每个孩子都能飞升,不确定她们等我三千年会不会后悔。”
他顿了顿。
“我甚至不确定,我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一。”
他看着暗影。
“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什么?”暗影问。
林凡没有回答。
他转身,重新看向那幅画。
看向画里的每一个人。
柳如烟。苏清雪。唐雨柔。云姬。冷凝。花解语。洛倾城。燕红叶。钱如意。汐月。艾雅。瑶光。清漪。
林玄霄。林玄曦。林玄曜。林玄霜。林玄音。林玄歌……
一百三十七个子嗣。
每一个人,每一张脸。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给自己听。
“她们选我的时候,不知道我能走到今。”
“她们嫁我的时候,不知道我能给她们什么。”
“她们为我生孩子的时候,不知道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们还是选了。”
他顿了顿。
“所以我不能让她们输。”
暗影动了。
那些裂隙里的倒影开始扭曲、挣扎,像被投入烈火的蜡像。
“可你给不了她们确定的未来!”暗影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裂痕,“你连自己能不能活着飞升都不知道!你连灵界有没有人在等你都不知道!你连——”
“我连她们会不会后悔都不知道。”林凡接过话。
他看着暗影,眼神平静得像深潭。
“但她们现在不后悔。”
“这就够了。”
他伸出手。
这一次,不是握剑,不是握拳。
是轻轻摊开。
掌心向着那幅画。
向着画里每一个人。
“一百年后,三百年后,一千年后——”
“她们如果后悔了,那是那时的事。”
“不是现在的事。”
“现在的她们,”他,“还在等我。”
“所以我不能死在这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
画亮了。
不是莹白的光。
是温润的、暖黄的、像黄昏时分从自家窗棂透出的灯火。
那光从画里流淌出来,流过他的指尖,流过他的手腕,流过他被心魔侵蚀得千疮百孔的意识。
光里有声音。
不是宏大的、庄严的、神谕般的声音。
是琐碎的、家常的、平时听过千百遍的声音。
“夫君,该用早膳了。”——柳如烟。
“夫君,你衣服穿反了。”——苏清雪。
“夫君,新炼的丹药你尝尝?”——唐雨柔。
“林郎,琴给你调好了。”——云姬。
“林郎,冰凤又偷吃你养的鱼。”——冷凝。
“夫君,玄音问你什么时候回家。”——花解语。
“林凡,剑庐的阵法我改了三处。”——洛倾城。
“阁下,今夜有刺客,心。”——燕红叶。
“夫君!万宝阁这个月利润涨了两成!”——钱如意。
“林郎,东海涨潮了,孩子想爹爹。”——汐月。
“林凡,生命古树开花了。”——艾雅。
“陛下,您前路……有光。”——瑶光。
“林凡。”——清漪。
她只叫了他名字。
但这两个字里,有她这一生唯一一次的、彻底的、毫无保留的——
信。
林凡闭上眼。
那些声音像潮水,将他从这片墓地般的黑暗里托起。
他感觉到脚下有路。
他感觉到头顶有光。
他感觉到——
有人在喊他。
不是幻境里的声音。
是真实的、正在发生的、隔着家族神国血脉相连的声音。
“父亲!”
那是林玄霄。
不是幻境里那个白发佝偻、对着空碑浇酒的中年人。
是二十三岁的林玄霄,声音还在变声期残留的沙哑,尾音压不住颤抖。
“父亲,您醒醒!”
“爹爹!”
那是林玄音。六岁的姑娘,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哭腔,像春第一场雨落进池塘。
“爹爹您不要音音了吗……”
“夫君——”
“林凡——”
“林郎——”
“阁下——”
无数声音。
从神国里传来。
从血脉深处传来。
从那一百三十七道与他同源同根的生命里传来。
林凡睁开眼。
心魔幻境像被阳光刺破的晨雾,层层褪去。
那团暗影在消散前,死死盯着他。
裂隙里那些倒映的脸,终于静止了。
它们不再是惊恐的、扭曲的、哭泣的。
只是看着林凡。
然后,暗影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原来你怕的不是她们离开。”
“你怕的是……她们等你。”
林凡与那团即将散尽的暗影对视。
“是。”他。
“我怕她们等太久,等到后悔。”
“我怕她们付出一切,最后什么都没得到。”
他顿了顿。
“但我更怕——”
“因为害怕,就不敢往前走。”
“因为害怕,就辜负她们已经付出的那些。”
“因为害怕,就让她们等的那个人,永远回不来。”
暗影沉默。
良久,它:
“林凡。”
“你比我以为的,要强。”
它散了。
像从未存在过。
林凡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剑冢的空。
不是劫云密布的,是澄澈如洗的、傍晚时分泛着淡金色的。
然后,是脸。
柳如烟的脸。
她的眼眶是红的,泪痕还没干,但她没在哭。
她只是看着他。
像二十三年前那个月夜,她在假山后弹完《长相思》,一抬头,看见他在不远处站着。
那时她的眼神是:你是谁?你为何在这里?
现在她的眼神是:你回来了。我知道你会回来。
林凡想话。
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动了动手指。
柳如烟立刻握住。
握得很用力,像怕他再沉进那片黑暗里。
然后是第二只手。
苏清雪握住了他另一只手。
她没话,只是低着头,睫毛垂下来,一颤一颤。
然后是第三个人。
第四个人。
第五个人。
唐雨柔。云姬。冷凝。花解语。洛倾城。燕红叶。钱如意。汐月。艾雅。瑶光。清漪。
还有林玄霄。
他没有握父亲的手,他站在三步外,把位置让给了更的弟弟妹妹们。
他只是看着林凡。
眼眶是红的。
但他没有哭。
他是长子。
他不能在弟弟妹妹们面前哭。
林凡看着他。
然后,用尽全力,把嘴角往上扬了扬。
(没事。)
(爹回来了。)
林玄霄看懂了。
他别过脸,用力吸了吸鼻子。
再转回来时,眼睛还是红的,但脊背已经挺直了。
“父亲,”他,声音还有点哑,“第九道雷——”
“渡了。”林凡。
这是他醒来的第一个字。
声音嘶哑得像生锈的铁门,但很稳。
林玄霄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如释重负,有劫后余生,还有一种林凡从未在长子脸上见过的、近乎骄傲的光。
“父亲。”林玄霄。
“嗯。”
“您真厉害。”
林凡看着他。
看着这个二十三年前还被他抱在怀里、牙牙学语的孩子。
看着他身后那一百多个站得远远的、红着眼眶却强忍着不往前挤的弟弟妹妹们。
看着身边这些从他还是个穷途末路的修士时,就一路陪他走到今的女人。
他忽然觉得。
那道在心魔里困了他不知多久的黑暗,此刻终于彻底散了。
不是被击溃的。
是被光照散的。
那光,不在上。
在他身边。
在他握住的手心里。
在他能看见的每一张脸上。
他张了张嘴。
想很多话。
想他看见的那个幻境,那座空无一饶林府,那幅画里老去的妻儿。
想他有多怕,怕到以为自己真的会死在那里。
想谢谢你们,还在这里等我。
但他什么都没。
他只是——
握紧了柳如烟和苏清雪的手。
然后,看着头顶那片劫云散尽后、露出满星子的夜空。
轻声道:
“今晚月色真好。”
柳如烟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眼泪顺着笑容滑下来,滴在他手背上。
“是啊。”她,“好多年没看过这么好的月亮了。”
林凡没答。
他只是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
像家。
喜欢修仙:我靠子孙提成变强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修仙:我靠子孙提成变强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