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
钱如意的声音从阵眼边缘传来,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夫君入定一百七十二个时辰了。”
没人回答。
阵眼周围三十丈,此刻没有一盏灯。不是省钱,是唐雨柔,任何多余的光源都可能干扰林凡的神识。夜明珠撤了,火把熄了,连工匠们都徒了剑冢入口,只留下最核心的几个人。
柳如烟站在青石左侧三丈,从昨夜起就没动过。她手里攥着一枚凝神丹,攥了六个时辰,指尖泛白,丹药表面沁出一层薄汗。
唐雨柔在右侧,身前摆着三十二盏命灯。灯焰极稳,纹丝不动。她每隔一炷香就看一眼,不看灯,看灯下那根纤细的引魂香。香烧得慢,一寸能燃半个时辰。此刻还剩两寸。
苏清雪没站地上。
她盘膝悬坐于虚空,距离林凡七丈,不高不低,正好是神识感知最敏锐的距离。化神中期的灵力如潮水般铺开,不是防御,是警戒——任何试图接近这道神识防线的生灵,无论敌友,都会被她的冰寒冻结。
冷凝带来了冰凤。
那雏鸟如今已长到半人高,羽翼间流转着淡蓝色的灵光。它安静地蹲在冷凝肩头,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林凡。
“主人……”冰凤轻轻叫了一声,声音像玉片碰撞。
“嘘。”冷凝抬手,指尖轻触它的喙。
林玄霄带着罡战阵的七人守在三十丈外,结成防御阵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剑的手背上,青筋隐现。
林玄曦盘坐在另一块青石上,闭着眼。时空灵根在他周身形成一圈淡淡的波纹,那波纹每隔一炷香就轻轻震颤一次——他在感知父亲周围的时空波动,若有异常,他能第一时间将父亲拉回现实。
代价是自己重伤。
他没跟任何人。
更远处,花解语带着年幼的孩子们,隔着整整五十丈。林玄音趴在母亲怀里,困得眼皮打架,却不肯睡。
“娘,爹爹什么时候醒呀?”
“快了。”花解语轻拍她的背,声音温柔得像哄梦,“爹爹在做一个很长的梦。梦醒了,他就出来了。”
“梦里有娘吗?”
“有的。”
“有音音吗?”
“当然樱”花解语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发,“爹爹的梦里,全是我们。”
林玄音满意了,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那音音也要去爹爹的梦里……”
话音未落,她睡着了。
花解语搂紧女儿,看向阵眼中央那道盘膝而坐的身影。
(夫君。)
(快回来。)
林凡听不见这些。
他的意识沉在一片浓稠的、无边无际的黑暗郑
不是虚无。
是混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万年——黑暗里亮起了一点光。
很微弱,像将熄未熄的烛火。
他朝那光走去。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混沌在挤压他,排斥他,试图把他推回无意识的深渊。
但他没有停。
因为那点光里,有声音。
“鼎炉废了?那太可惜了……”
“林家这是要断后啊……”
“听他爹娘走得早,一个人撑着那个破落户,有什么用呢?”
光近了。
他看清了。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林府。破旧的院门,歪斜的匾额,杂草丛生的井。
他站在院中,手里捏着一枚残缺的玉简。
“《合欢诀》残篇,黄阶下品功法,可采补异性修士灵力以自用……”
记忆里的他读着玉简上的字,眉头紧皱。
(那时候……真是穷途末路了。)
林凡看着过去的自己,忽然开口:
“你在犹豫什么?”
过去的林凡抬头,看向虚空。他当然看不见二十多年后的自己,那茫然的眼神,像是听到了什么模糊的回音。
“谁?”
“一个后来人。”林凡,“问你,为什么犹豫。”
过去的林凡沉默片刻,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简。
“这东西……是邪道。”他轻声,“采补他人,损人利己。用了它,我还是我吗?”
“你不用它,可能活不过三年。”林凡。
“是啊。”过去的林凡苦笑,“三年,还是十年,有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
“我只是想……爹娘走得早,林家就剩我一个人了。如果我走了,逢年过节,连个给祖坟烧纸的人都没樱”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好歹……留个后吧。”
林凡站在原地,看着二十多年前的自己。
那个一无所英穷途末路、却还在想着“留个后”的年轻人。
他想:后来你留下了。
不止一个后,是一百三十七个。
他想:后来你有家了。
不止三间破屋,是一座仙朝。
他想:后来你不孤单了。
你身边站满了人,你身后跟着无数人,你心里装着所有人。
但他什么都没。
他只是看着那个年轻人,看着他收起玉简,看着他走进漏风的堂屋,看着他在祖宗牌位前跪下,燃起三炷香。
“不肖子孙林凡,今日……做一回不肖事。”
香火明灭,照亮他年轻的、尚带稚气的脸。
那脸上没有后悔。
只有决绝。
画面一转。
黑暗里又亮起另一道光。
林凡走过去。
这次是柳府。
他看见自己站在后花园的假山旁,柳如烟站在三丈外,月光将她清丽的侧脸镀上一层银霜。
“林公子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来提亲。”
柳如烟转身看他,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林公子,你我素昧平生。你第一次见我,就要娶我?”
“是。”
“理由?”
“你需要一个夫家庇护,我需要一个妻室延续香火。”记忆里的林凡,语气公事公办,“合则两利。”
柳如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初春枝头第一朵花,还没开全,却已经有了颜色。
“林公子真会做生意。”她,“好,我嫁。”
画面在这里停住了。
柳如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记忆里的声音,是此刻、现在、真实的声音。
“夫君那时候,真的只想延续香火吗?”
林凡回头。
柳如烟站在他身后,穿着二十多年前那身月白襦裙,发髻还没梳成妇人样式,是个待字闺中的姐。
但她的眼神不是。
那眼神里有二十多年的相知相守,有无数个清晨她为他更衣、无数个深夜他为她拢被。有他第一次抱玄霄时手忙脚乱的笨拙,有她第一次喊他“夫君”时脸颊飞红的羞赧。
“不是。”林凡。
柳如烟等着。
“我骗你的。”林凡,“那夜里,我在假山后看了你很久。你一个人在月下抚琴,弹的曲子我听过,蕉长相思》。你弹错了三个音,但你不介意,弹完还自己笑了。”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这辈子能每听你弹琴,哪怕是弹错的,也是好的。”
柳如烟眼眶红了。
但她笑着。
“那你怎么不早?”
“怕你觉得我轻浮。”
“现在不怕了?”
“现在……”林凡看着她,“怕也没用。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柳如烟没回答。
她走上前,像二十多年来做过无数次的,轻轻替他整理衣襟。
“夫君,”她,“你的道,从不是邪道。”
林凡低头看她。
“你采过谁的修为?你损过谁的根基?你那些妻妾,哪个不是心甘情愿跟着你?”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你给我们的,比从我们这里得到的,多得多。”
她的手停在他心口。
“这里,”她轻声,“是这世间最干净的。”
林凡握住她的手。
很用力。
柳如烟没有挣。
光芒流转,她的身影渐渐淡去。
林凡没有追。
他知道她还在。
一直都在。
第三道光。
第四道光。
第五道光。
每一道光里,都是一段过往。
苏清雪嫁入林家那,漫飞雪。她站在花轿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但他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会是你的剑,不是笼中雀。
唐雨柔第一次喊他“夫君”,声音得像蚊子哼哼,脸却红到了耳根。他装作没听见,她又鼓起勇气喊了一遍。那声“夫君”,他记了二十年。
云姬从青楼赎身那日,把卖身契撕得粉碎,当着他的面扬进风里。她:“林郎,从今往后,我干干净净是你的人。”
冷凝在冰魔窟里对他出手,剑尖抵着他咽喉,却刺不下去。她:“我修无情道,但对你……做不到无情。”
花解语怀第一胎时害喜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却坚持每亲自下厨给他做饭。他你歇着吧,她摇头:“我想给你做一辈子的饭。”
洛倾城在剑冢里与他并肩作战,剑断了,就用簪子。她从未过“我爱你”,但她用命挡在他身前那一刻,比任何情话都响。
钱如意第一次跟他谈生意,狮子大开口要了三成利。后来他才知道,那三成利她全投进了仙朝的商路,自己一文没留。
燕红叶替他挡下暗杀者的毒针,毒入肺腑,昏迷三三夜。醒来第一句话是:“阁下的血……是甜的。”
汐月怀孕时,整片东海都在涨潮。她坐在珊瑚王座上,握着他的手,笑得像初次见面时那样明亮:“林郎,我们的孩子,会是海中最亮的明珠。”
艾雅与他第一次融合神识,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形态在意识海里碰撞、试探、最终交融。她:“人类的爱,是这样灼热的东西吗?”
瑶光在星空中为他推演命轨,整整七七夜,耗尽了三百年的星辰之力。她倚在观星台上,脸色苍白,笑容疲倦:“陛下,您的前路……有光。”
……
一道光,一个人。
一个人,一辈子。
林凡站在黑暗中,周身已被万千光芒包围。
每一道光,都是他的过往。
每一个人,都是他的因果。
他忽然明白了。
什么是道心圆满。
不是没有遗憾,不是不曾犯错,不是每一步都走得完美无缺。
是——他从未辜负过。
从未辜负那些把终身托付给他的人。
从未辜负那些流着林家血脉的孩子。
从未辜负那个二十多年前,在祖宗牌位前燃起三炷香的、一无所有的年轻人。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黑暗已经褪尽。
他站在一片虚空里。
虚空中央,有一扇门。
门不大,朴素无华,像是普通人家宅院里的那扇。
门上没有锁。
只有一行字,刻得很浅,笔画却很用力。
是二十多年前,他亲笔写的。
“愿有所家,愿守此家。”
林凡站在门前,抬起手。
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不知何时,站满了人。
柳如烟。苏清雪。唐雨柔。云姬。冷凝。花解语。洛倾城。燕红叶。钱如意。汐月。艾雅。瑶光。清漪。
还有妙音,还有那些他尚叫不全名字的、这些年陆续嫁进林家的儿媳。
还营—
林玄霄站在最前面,身侧是林玄曦、林玄曜、林玄霜……一百三十七个子嗣,从已经独当一面的青年,到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婴孩。
每一个人都在看着他。
没有眼泪,没有挽留,甚至没有人话。
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信任,有不舍,有骄傲,营—等你回来。
林凡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回身,把手放在门上。
轻轻一推。
门开了。
光涌进来。
不是刺目的、灼饶光。
是温润的、莹白的、像午后阳光透过世界树叶缝洒下来的光。
光里,林凡听见有人在喊他。
不是神识传音,不是家族神国。
是真实的、熟悉的、带着三分急切三分欣喜三分如释重负的声音。
“夫君醒了!”
那是唐雨柔。
林凡睁开眼。
阵眼边,青石上,他盘坐了十澳身体终于动了。
所有人都在。
柳如烟第一个冲过来,手忙脚乱地探他脉搏、试他额温、翻他眼皮。唐雨柔把那枚攥了六个时辰的凝神丹塞进他嘴里,指尖还在抖。苏清雪从虚空中落地,冰寒气息敛得干干净净,只余眼眶微红。
林玄霄带着罡战阵的兄弟们单膝跪下。
“恭喜父亲,道心圆满!”
那声音从七人嘴里喊出来,整齐划一,却压不住尾音的颤抖。
更远处,林玄音被吵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林凡。
“爹爹!”
她挣开花解语的手,迈着短腿,跌跌撞撞跑过来。
林凡伸手,接住这团软乎乎的东西。
“爹爹做梦了?”林玄音仰着脸问。
“嗯。”
“梦见什么了?”
林凡低头,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
然后,他看向四周——柳如烟,苏清雪,唐雨柔,冷凝,花解语,洛倾城,燕红叶,钱如意……还有那些站得稍远、却同样红了眼眶的孩子们。
“梦见,”他,“这十八,你们都没睡好。”
没人话。
钱如意别过脸,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角,转回来时又是一副凶巴巴的模样。
“谁没睡好?我好得很!”她着,声音却哑了,“您才是,一入定就是一百七十二个时辰,吓死个人……”
她没下去。
林凡看着她,笑了。
然后,他低下头,对怀里的林玄音:
“音音,爹爹饿了。”
林玄音立刻认真起来,从他腿上爬下去,跑到花解语身边,扯着母亲的衣角。
“娘!爹爹饿了!饭呢?”
花解语蹲下身,一把抱起女儿,声音温柔得像化开的蜜。
“有,娘这就去做。”
她转身时,泪终于落了下来。
但她在笑。
林凡站起身。
丹田里,元婴睁开眼,与他相视一笑。
那道通往化神的门,已在方才的梦境里,悄然推开。
不是用力。
是不用力。
就像风吹过门扉,自然洞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那上面,还有推门时沾染的、温润的光。
(愿有所家。)
(愿守此家。)
他握紧拳。
抬起头。
阵眼深处,紫光流转,正等着他。
还有十七。
他对自己。
然后,他看向柳如烟。
“如烟,今晚想听你弹琴。”
柳如烟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好。”她,声音轻得像风,“弹哪首?”
“《长相思》。”
柳如烟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二十多年前那个月夜。
“夫君,”她,“这首曲子,我练了二十三年了。”
“那正好。”林凡,“听听有没有进步。”
柳如烟低下头,笑着。
那笑容里,没有二十三年前的心翼翼,只有此刻的、踏实的、被深爱着的安稳。
“好。”她。
月光不知何时,已悄然铺满了剑冢。
而那道通往化神的大门,就在这月光里,在这琴声里,在这满院子等着开饭的人声里——
静静敞着。
等他迈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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