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尘，也吹动了高表仁那件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绯色官袍。
他呆呆地站在船头看着甲板上那支滑落的节杖，又抬起头用一种见了鬼般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岸上那个出他名字的男人。
震惊，骇然，不可思议。
所有的情绪都在他的眼中交织，最终汇成了一片巨大的名为“迷茫”的深渊。
他想不明白。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这里是一座孤悬海外的荒岛远离大陆，航线上根本没有任何记载。而眼前这个男人穿着闻所未闻的奇装异服，怎么看都像是与世隔绝的化外之民。
可就是这样一个化外之民的首领，却能准确无误地叫出他这个大唐使臣的名字。
这简直比他们在海上遇到那场毁灭地的黑风暴还要来得荒诞和离奇。
陈凡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已经百分之百地确定自己猜对了。
他没有给对方太多从震惊中平复过来的时间，而是趁热打铁继续抛出了一个更具冲击力的信息。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陈凡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敲击在高表仁那根紧绷的神经上，“按照你们的纪年法现在应该是贞观五年对吗？”
轰——
如果刚才那句“高表仁”只是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那么现在这句话就是一道结结实实劈在他灵盖上的惊雷！
高表仁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一步。他身后的两名护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扶住了他，才让他没有当场摔倒。
贞观五年！
他连年号都知道！
这已经不是巧合或者是什么道听途能够解释的了。这是一种精准到令人恐惧的全知全能般的洞察！
“你们的陛下是李世民，而你们的皇后是长孙皇后。”陈凡的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陈述一个“一加一等于二”的简单事实。
然而这几句在后世人人皆知的话语，听在高表仁和那些唐饶耳朵里却不亚于神谕。
这一下不只是高表仁，船上所有还清醒着的唐人无论是那些身经百战的护卫，还是那些饱读诗书的文官全都惊呆了。
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他们怎么会知道得如此详细？
在这座偏僻到连海图上都没有标记的孤岛上，怎么会有人对他们远在几千里之外的帝国有如此透彻的了解？
对他的名字，对当今的陛下，对母仪下的皇后，甚至是对刚刚使用了才五年的年号都了如指掌！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高表仁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想过无数种可能。这些人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的神仙？还是掌握了什么妖术的方士？又或者是……某个隐世不出却能洞察机的神秘族群？
他百思不得其解。
海滩上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那些岳家军士兵手中紧握的兵器在阳光下反射出的寒光，提醒着众人这并非一场虚幻的梦境。
过了许久久到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高表仁才终于从那巨大的冲击中找回了一丝属于自己的神智。他轻轻地推开了搀扶着他的护卫，重新站直了身体。
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岛上所有咸湿的空气都吸入自己的肺里，以此来让自己混乱的大脑恢复一丝清明。
他再次看向陈凡，眼神中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警惕和傲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疑惑与探究的复杂情绪。
“阁下……得没错。”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却异常的郑重，“在下正是高表仁。如今也确实是贞观五年。我大唐的陛下与皇后也确如阁下所言。”
完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已经不成样子的官袍，对着陈凡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唐揖礼。双手交叠举至胸前，而后躬身及地。
这不再是一个使臣对“岛主”的敷衍，而是一个大唐官员对一个让他感到深不可测的神秘存在的发自内心的敬意。
“敢问阁下……高姓大名？又该如何称呼？”他抬起头恭敬地问道。
“我叫陈凡。”陈凡也收起了那份凌厉的气场，脸上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他学着对方的样子同样回了一个有些不那么标准的抱拳礼，“我也是华夏子民。”
“华夏子民？”高表仁咀嚼着这个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词汇，眼中的疑惑更深了。
“高大使还有船上的各位。”陈凡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解释，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我们没有恶意。你们的船我们可以帮你们修，而且不要钱。”
他指了指身后那片空地对着船上那些已经疲惫不堪的唐人道：“都下来吧。先吃点东西喝点水休息休息。有什么事等恢复了体力再。”
完他转过身对着身边一名岳家军的百夫长下令道：“传我的命令，除了必要的警戒人员所有人都把武器收起来。去给大唐的客人们生几个火堆，帮他们把湿衣服烤一烤。再拿些烤肉和淡水过来。”
“是！”那名百夫长立刻领命。
“剩下的兄弟们继续干活！”陈凡又对其他人喊道。
“喏！”
海滩上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大部分的岳家军士兵都收起了兵器，重新拿起了工具继续他们那热火朝的拆解工作。另有十几名士兵则手脚麻利地抱来干柴，在沙滩上点起了几堆篝火。
船上高表仁和他的手下们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前一刻还是一副不死不休的对峙场面，下一刻对方竟然就这么轻易地解除了武装，并且还主动为他们提供帮助？
那些大唐护卫们看到那些如狼似虎的士兵们都散开去干活了，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也终于松了下来。他们能感觉到对方是真的没有恶意。
陈凡看着船上依旧在犹豫的众人，又对着身边的赵雅点零头。
“雅姐我们过去吧。”
“好。”
两人并肩朝着那艘破损的木船走去。
也就在这时船上的唐人才终于将目光从陈凡身上分了一部分到他身边的女子身上。之前因为太过震惊和紧张，他们几乎忽略了这位一直静立在陈凡身旁的女性。
此刻定睛一看几乎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女子可以是美的不可方物，拥有着一张世间罕有的绝世容颜，肌肤胜雪眉眼如画，纵使是长安城中最负盛名的美人在她面前恐怕也要黯然失色。
但与她的美貌同样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身堪称惊世骇俗的打扮。她和陈凡一样穿着样式奇怪的单薄衣物，露着光洁白皙的手臂。更让他们心头狂跳的是她下身穿着一条极短的裤子，两条修长笔直的大腿几乎从大腿根就开始裸露在外，在阴沉的色下依旧白得晃眼。
要知道他们大唐的风气虽然开放，女子可着男装甚至穿袒领的衣衫，但那也从未有过将大腿露于人前的先例！这种打扮在他们看来简直比不穿衣服还要来得震撼和……不知羞耻。
一时间敬畏、惊艳、困惑还有一丝丝礼教带来的非议，同时在这些唐人心中升起，让他们看向赵雅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
高表仁见状也不再迟疑。他对着身后的众人挥了挥手率先走下了那块搭在沙滩上的船板。
那些文官和护卫也互相搀扶着陆陆续续地走下了船。当他们的双脚踏上这片坚实的土地时，许多人都激动得热泪盈眶。在海上漂泊了那么久，他们终于又一次感受到了大地的厚重。
等所有人都下来之后，高表仁带着他手下的一众文武官员再次走到了陈凡和赵雅的面前。
这一次他们集体躬身行了一个比刚才还要隆重的大礼。
“多谢陈先生与这位……夫人仗义援手！大恩大德我等没齿难忘！”高表仁的声音中充满了真诚的感激。
“高大使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陈凡与身旁的赵雅对视一眼，也一同郑重地回了一个抱拳礼，这才上前几步和颜悦色地将为首的高表仁扶了起来，“出门在外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等到众人都在温暖的篝火旁坐下，脱下湿透的靴子和外袍一边烤着火，一边大口地吃着岳家军士兵送来的烤肉喝着甘甜的淡水时，那种从地狱回到人间的感觉才让他们彻底地放松了下来。
高表仁喝了一大口水润了润干裂的喉咙。他看着不远处那些士兵们正用一种他完全看不懂的方式拆解着那个巨大的铁怪，又看了看身边这个谈吐不凡却又处处透着神秘的年轻人。
他心中的那个疑问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陈先生恕在下冒昧……”他放下手中的水囊看着陈凡郑重地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座岛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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