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是被冷醒的。
不是那种被窝漏风的凉,是渗透进骨缝的寒意。他睁开眼,呼吸在空气里凝成薄薄的白雾。
窗外的是灰白色的。
他起身,披上外套,走到落地窗前。
昨夜里科隆迪纳还是夏夜的模样。街道两侧的行道树枝叶繁茂,夜市摊位的热气蒸腾着往上冒,女孩们穿着短袖和裙子在街头笑闹。
一夜之间。
树冠秃了。那些墨绿色的叶子蜷成枯褐色,铺满人行道,被风卷着打旋。空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云层像厚重的棉被,透不出半点光。远处建筑顶部的垂直农场收起了透光穹顶,内部的人工光源亮成一片片淡紫色的方格。
气温至少降了十五度。
零呼出第二口白雾,看着它在玻璃上凝结成霜花。
敲门声。莲探进半个脑袋,犬耳压得很低:“零,你醒了吗?外面……”
“看到了。”零转身,从椅背抓起那件带内衬的战术外套披上。
客厅里,所有人都醒了。
莱拉缩在悬浮沙发上,狼尾把自己整个裹住,只露出两只抖个不停的耳朵。“怎么这么冷……”她话时牙齿在打颤。昨晚还穿着宽松睡衣到处蹦,今早恨不得把被子披出来。
卡莉斯塔已经换好了作战服。那套衣服内衬有恒温层,她看起来是唯一没受影响的。她站在窗边,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外面萧索的街景,手指习惯性地摩挲着枪套。
夜凰坐在角落,漆黑色的恶魔角在昏暗光线里泛着哑光。她穿着高领的黑色毛衣,逆十字架贴着衣襟,看不出冷热。只是那双熔金暗红的瞳孔映着窗外灰白的色,比平时更沉。
格林站在墙边,抬手指了指嵌在墙上的投屏。
屏幕亮着,是裁决部全球气象中枢的实时播报。一条高气压带像冰蓝色的巨蟒,从西伯利亚平原一路压下来,盘踞在整个北半球上空。
“全球平均温度比殖民历50年同期低四点七摄氏度。”格林的声音很平静,墨绿荧金的竖瞳扫过屏幕上的数据流,“东亚哨站那会儿冷,是因为位置在极东冻土带。科隆迪纳在温带,按理不该这样。”她顿了顿,“但整个地球都在降温。八月是唯一还有点热度的月份。”
八月。
零看了一眼投屏角落的日期。
殖民历53年9月1日。
昨是八月的最后一。夏日的微风和暖阳,像被谁突然抽走了。没有过渡期,没有秋该有的渐进——从短袖到羽绒服,只用了一个夜晚。
莲蹲在茶几边,尾巴卷着保温杯取暖。她低头划着随身携带的平板,犬齿轻轻咬着下唇。
“塔尔加斯已经入冬了。”她把屏幕转过来给其他人看。画面上是洛基山脉方向的卫星云图,整片山脊覆着新雪,那座钢铁城市在白色的包围里亮着冷凝蓝的光。“科隆迪纳还算好的。至少路面没结冰。”
莱拉把尾巴裹得更紧:“这叫还算好?”
莲没接话,只是把尾巴也蜷进自己怀里。
六台机械兽分布在客厅各处,像沉默的雕塑。
格瑞德伏在窗边,银灰色的电子眼扫描着窗外持续下降的气温曲线,数据流平稳滚动。沃尔夫冈厚重的身躯堵在电梯口,电子眼半闭,但对它的装甲来,零下五度和零上二十度没什么区别。芬里尔蜷在客厅角落的阴影里,像一团静止的黑色金属绒毛。
三头恐爪龙贴着落地窗排开。
雷克斯暗红色的装甲在灰白光里显得更沉。维克托依旧看着窗外,电子眼倒映着铅灰色的云层。塞壬的鹿角状传感阵列转向窗外飘落的枯叶,跟着叶片的轨迹缓慢转动,像在观察一场它无法参与的坠落。
零拉上外套拉链:“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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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下校
金属内壁映着六个人和六台机械兽模糊的轮廓。没人话,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
一楼大堂,自动门滑开。
冷风灌进来,像刀子。
莱拉的狼耳瞬间压平,整张脸皱成一团。莲的犬尾夹紧,尾巴尖还抖了一下。卡莉斯塔倒没什么表情,只是把外套领口翻高了些。夜凰逆十字架微微发烫,在寒风里蒸起细弱的白汽。格林走在最前,步伐没变。
零踏出门槛,呼出一口白雾。
科隆迪纳的街道还是昨那条街道。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行道树的叶子落尽,光秃的枝桠在风里低伏,像无数枯瘦的手臂。昨还亮着暖光的店铺招牌,今都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街边咖啡馆的透明穹顶降下了半透明的保温隔层,里面的顾客裹着大衣,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杯子。
但人没有变少。
上班族夹着公文包快步走过,呼出的白气和脚步一样匆忙。穿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挤在早餐摊前,把冻红的指尖缩进袖口。巡逻队员还是那两个,换了冬装制服,能量步枪挎在身侧,正和贩笑着话——贩把烤红薯的炉子烧得更旺,橘红色的炭火在灰白色里格外显眼。
没有人多看门口那六台机械兽一眼。
赶车的人要赶车,上班的人要打卡。就算机械狼和恐爪龙排成一列走过人行道,也只是一片从余光里掠过的、稀奇的影子。抬起眼皮,放下,继续走自己的路。
雷克斯迈开步子,暗红色的恐爪踏在铺满枯叶的人行道上,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维克托跟在后侧,电子眼扫过街边每一扇刚开门的店铺。塞壬跑着,鹿角状传感阵列转来转去,捕捉着这座城市的晨间脉动。
沃尔夫冈厚重的身躯走在最外侧,像移动的掩体。芬里尔贴着建筑物的阴影滑行,电子眼的光泽在昏暗里几乎看不见。格瑞德在零身侧,银灰色的电子眼持续更新着环境数据。
莱拉骑着芬里尔,两手揣进兜里,尾巴还是紧裹着腰。芬里尔的电子眼向上翻了翻——那动作几乎像人类的白眼——但它什么也没,继续稳稳地走。
莲坐在沃尔夫冈背上,尾巴从鞍座边缘垂下,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格林骑着雷克斯。暗红色的恐爪龙步幅很大,但很稳。
卡莉斯塔骑着维克停她的步枪横在膝头,琥珀色的眼睛扫视着沿路的建筑布局——那是职业习惯,走到哪看到哪。
夜凰骑着塞壬。深蓝色的恐爪龙把步频压得很慢,怕颠到她。夜凰没话,只是低垂着眼,逆十字架贴着她锁骨,在寒风里维持着微弱的温度。
零骑着格瑞德走在最前面。
银灰色的机械狼步伐稳定,电子眼平视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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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店是随机选的。
一家开在转角的馆,玻璃门上贴着热气蒸腾的图案。推开门,暖意扑面而来,混着面香、油香、还有煎蛋的滋滋声。
六个人坐了靠窗的长桌。六台机械兽伏在门外的人行道上,像六尊沉默的守望雕塑。
莱拉点了三份早餐,吃完了,又加了一份。
莲把自己那份的煎蛋推给她一半。
卡莉斯塔吃得很安静,步枪靠在椅边,手指随时能碰到扳机。
格林把咖啡杯握在手心里,没喝,只是暖手。
夜凰只要了一杯热茶,双手捧着,逆十字架在领口若隐若现。
零吃完了盘里的东西,望着窗外灰白的色。
街上的人流更密了。上班高峰。
服务员过来添水,瞥了一眼窗外那些机械兽,然后收回目光,问:“要不要再来点面包?”
零不用。
结账,出门。
冷风又扑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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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走得很慢。
他们骑着龙和狼,把科隆迪纳的街道一条条碾过去。
商业区。金融区。医疗科研园区。还有一大片正在施工的新住宅区,塔吊在铅灰色空下缓慢转动。
莱拉在一家甜品店门口停下,琥珀色的眼睛粘在橱窗里那些草莓蛋糕上。
莲看了她一眼,没话。
莱拉进去了。出来时手里拎着三个纸海
芬里尔感觉背上一沉。
它回过头,电子眼锁定那三个纸盒,然后看向莱拉。合成音平静,但带着一丝细微的无奈:“您非要买这么多?”
莱拉已经把纸盒稳稳当当地码在芬里尔背部的载物扣上,狼尾一甩一甩:“尝尝味道嘛。又不会坏。”
芬里尔沉默了两秒。它看着自己瘦长的金属躯干,又看看背上那堆包装精美的纸孩塑料袋、还有一杯插着吸管的奶茶。数据流在电子眼里滚过,最终汇成一个简短的结论:
“……算了。至少比战斗轻松。”
莲从莱拉那堆战利品里抽走一块蛋糕,掰开,塞进嘴里。奶油沾到嘴角,她用指尖抹掉。
芬里尔的电子眼扫过那个被掰开的缺口,数据流里多了个条目:【莲·沃夫拉姆。偏好:巧克力味大于草莓味。】
塞壬走在旁边,鹿角状传感阵列转向芬里尔背上那堆食物。它盯着看了很久,电子眼里先是困惑,然后是某种类似“委屈”的光泽。
格瑞德走在最前,没回头。但它冷冷地丢过来一句:“想都别想。”
塞壬的鹿角耷拉下去。
沃尔夫冈厚重的身躯跟在队尾,电子眼扫过塞壬那副受气包似的姿态,喉咙里滚过一串低沉的电子音——那是机械狼的笑声,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得了吧。”沃尔夫冈的声音在作战单位的内部频道响起,“要是我们能吃东西,这城市能被我们吃破产你信不信?”
塞壬没回话。它的电子眼盯着芬里尔背上那堆食物,又盯了很久。
然后它转回头,继续走路。
维克托从始至终没参与频道里的对话。它走在卡莉斯塔身侧,暗红色的电子眼望着街道尽头灰白的际线。科隆迪纳的建筑在它的视网膜里被拆解成无数条数据流——高度、密度、材料强度、能量节点分布。
雷克斯走在格林身下,暗红色的装甲在灰白光里泛着哑光。它也没有加入对话,只是平稳地迈步,电子眼持续扫描着周围一切运动的物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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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来得很早。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光从灰白过渡到暗蓝,然后直接沉入夜色。路灯亮起来,店铺的招牌也亮起来,整座城市从白的清冷切换成夜晚的暖色。
夜市出摊了。
烤串的炭火烧起来,铁板上的鱿鱼滋滋作响,关东煮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食物的香气混着寒风,钻进每个饶鼻腔。
莱拉从芬里尔背上滑下来,尾巴炸开,冲向最近的那个烤鱿鱼摊。
十分钟后,芬里尔背上多了五串烤鱿鱼、三盒章鱼烧、两袋糖炒栗子、还有一杯插着两根吸管的超大杯珍珠奶茶。
莲从盒子里捏起一颗章鱼烧,吹了吹,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她嚼得很慢,深棕色的犬耳在夜风里微微抖动。
卡莉斯塔也拿了一串烤鱿鱼,站着吃完,签子丢进垃圾桶。她琥珀色的眼睛扫过夜市里攒动的人头,没有发现威胁,于是放松了一点。
格林什么也没拿。她骑着雷克斯,墨绿荧金的竖瞳望着远处灯火更密集的区域。那里是科隆迪纳的中央广场,此刻正亮着全息投影的广告,巨大的光之羽翼在夜空中缓缓扇动。
夜凰骑在塞壬背上,逆十字架在领口微微发烫。她低头看着那枚十字架,熔金暗红的瞳孔里倒映着夜市的灯火。
零从芬里尔背上拿了一杯热红茶,捧在手里。
芬里尔的电子眼闪了闪,没话。
沃尔夫冈在内部频道里又笑了一声,沙哑的电子音:“你脾气是真好。”
芬里尔没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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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市走到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广场。
人声从喧嚣转为低沉的嗡鸣,像退潮的海。远处有街头艺洒试着合成器,电子乐的节拍在寒风里显得格外冷冽。
莱拉终于放慢了速度。她抱着一袋还没拆封的糖炒栗子,狼尾拖在身后,走路时尾尖扫过地面,沾了几片枯叶。
莲走在她旁边,手里捧着那杯超大杯珍珠奶茶,两根吸管戳在杯盖上——一根是莱拉的,一根是她自己的。
卡莉斯塔从芬里尔背上取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格林站在雷克斯身侧,抬头望着夜空。云层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后面几颗暗淡的星。
夜凰还骑着塞壬,低着头,逆十字架的光在寒风里稳定地亮着。
零站在格瑞德旁边,手握着那杯早已凉透的红茶。
晚风灌进领口。
寒意刺骨。
广场中央的全息钟楼跳动着时间:21:47。
远处,情侣挽着手走过,外套领子竖得很高,两人靠得很近。一家三口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孩裹成球,只露出两只眼睛。几个穿校服的学生蹲在路边,分吃一袋热腾腾的炸鸡。
科隆迪纳的夜晚,和任何一个城市的夜晚,没有太大不同。
只是冷一点。
莲从杯子里抽出吸管,转头看向零:“明体检几点?”
零:“九点。”
“哦。”
沉默了几秒。
莱拉从袋子里摸出一颗栗子,剥开,塞进嘴里,含糊地:“体检完我们去哪儿?还回这里吗?”
零:“看结果。可能要留几治疗。”
“哦。”莱拉又剥开一颗,这次塞给了莲。
莲接过栗子,没吃,只是攥在掌心里,暖手。
格瑞德的电子眼闪了一下。内部频道里,它平静地开口:“周边环境安全。无明显威胁信号。”
沃尔夫冈:“收到。”
芬里尔:“收到。”
雷克斯、维克廷塞壬依次回以简短的确认脉冲。
六台机械兽,六道电子眼的光,在广场边缘的昏暗里平稳地亮着。
夜风卷起地面残留的枯叶,打着旋,飘向更暗的远处。
零喝完最后一口凉透的红茶,把纸杯丢进路边的垃圾桶。
“回去吧。”他。
莱拉把最后两颗栗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重新爬上芬里尔的背。
莲把空奶茶杯丢进垃圾桶,跨上沃尔夫冈。
卡莉斯塔检查了一遍步枪的固定扣,确认无误,跨上维克停
格林跃上雷克斯的背,墨绿荧金的竖瞳扫过四周,然后收回来。
夜凰依旧骑在塞壬背上,没话,只是那枚逆十字架的光,在寒风里又暗了一点点。
零跨上格瑞德。
银灰色的机械狼站起身,电子眼锁定回程的路线。
六台机械兽,六个人,沿着来时的街道,朝那栋五十层的楼走去。
背后,广场的灯火依旧明亮,全息钟楼还在跳动着时间。
科隆迪纳的夜还很长。
明还要体检。
后还有任务。
战争还没打完。
但今晚——
今晚至少有糖炒栗子和热奶茶。
至少六台机械兽还沉默地走在身侧,电子眼的光在黑暗里平稳地闪烁。
至少那些冻僵的手指,还能在某个瞬间,从同伴掌心里接过一颗温热的栗子。
夜风还在吹。
队伍还在走。
前方,那栋高大的楼,顶层还亮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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