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梭穿过虹桥。
车厢内壁是哑光的银灰色,座椅裹着深蓝色的记忆海绵,触感冰凉。窗外,扭曲的光流向后飞逝,偶尔能瞥见某个巨型中转站的轮廓——钢铁骨架、悬空的商业平台、还有那些漂浮在真空症像肿瘤一样依附在亚空间通道壁上的维修站。
绯夜·织心靠在窗边,樱粉色的双马尾随着光梭的轻微震动微微摇晃。她手里捧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草莓奶茶,虹彩的眼眸半眯着,像一只餍足的猫。
利百加坐在她对面,圣经摊开在膝头。淡黄色的瞳孔扫过书页上那些古老的文字,嘴唇无声开合。她的指腹轻轻抚过一段关于“试探”与“救赎”的经文,然后抬起眼,望向窗外。
黑城区的轮廓正在逼近。
那些高耸入云的代价塔最先进入视野。每一座都像一柄刺入大地的黑铁长矛,表面覆满流动的数据纹路。塔尖刺破低垂的云层,塔身密密麻麻的窗户里透出冷白色的光,那是无数个正在运算的处理器、正在清算的契约、正在被剥离的记忆。
再近一些,能看清地表那些无窗的巨型立方体——服务器阵粒它们像墓碑一样整齐排列,每座立方体的四角都亮着幽蓝色的警示灯,在永恒的工业暮色里明灭。
更远处,武器试验场的方向传来极其低沉、几乎被真空过卖的轰鸣。仿生龙组装线的机械臂在露作业,火花溅落,像一场没有温度的焰火。
轨道上的能量导管横跨际,粗壮如远古巨蟒的血管,以固定的频率搏动,将黑城区产出的所影代价”输送向星系各处。
利百加合上圣经,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短,几乎被光梭运行的嗡鸣声吞没。她垂下眼帘,重新翻开书页,低声念诵:
“你们祈求,就给你们。寻找,就寻见。叩门,就给你们开门……”
声音很轻,像在祈祷,又像只是在对自己话。
虚镜——羸惜缘——坐在利百加旁边,单片眼镜后的蓝黑异色眸专注地盯着自己掌心的微型投影屏。屏幕上滚过黑城区各类工业设施的扫描数据、能量吞吐曲线、还有几张从公共频道截取的、模糊的工厂内部图。她对这些早已习以为常,甚至懒得抬眼看窗外。
只是偶尔,她会暂停数据流,放大某个细节——某个代价塔顶部的线阵列,某个武器试验场的新式炮塔轮廓——然后快速存档,继续往下划。
绯夜喝了一口奶茶,虹彩的眼眸扫过窗外那些飞快后湍钢铁丛林。
“每次看都觉得……”她顿了顿,把奶茶杯捧在手心里暖着,“黑城区真是冷到骨子里。”
利百加没接话。
虚镜也没接话。
只有窗外那些代价塔的冷光,一扇接一扇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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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梭在中转站停靠。
换乘。穿过漫长的、铺着吸光材料的通道,再登上另一艘飞往白城区的客运飞船。
候机大厅里,到处都是屏幕。
那些巨大的全息投影悬在半空,占据了大厅的每一面墙壁、每一根立柱。画面循环播放着同一个主题——
黄道星沉睡的躯壳。
那颗被冻结的泰坦静静悬浮在虚空里,幽蓝的光芒彻底黯淡,背后的悼亡之翼低垂,周围环绕着破碎的星环残骸。镜头拉近,能看清它胸口那道贯穿核心的裂痕,还有裂痕边缘那些尚未完全凝固的能量冰晶。
接着画面切换。
新神降生。
鬼魙站在盆地中央的废墟之上,五十四米的骷髅躯干在暮色里像一尊拔地而起的墓碑。暗铁色与骨白色交织的肋骨外露,胸腔内熔炉般的暗红光晕随着呼吸明灭。残破的日式武士胄下,眼窝里两团幽绿的鬼火静静燃烧。
镜头推进,推进,推到能看清它脖颈悬挂的那一百零八颗血念珠,每一颗都凝结着干涸的暗红色。
然后画面定格。
字幕滚动:
【新神确认。代号:鬼魙。高度:54米。威胁等级:待评估。】
【隶属:绯夜·织心。】
候机大厅里,人群的嘈杂声短暂地停滞了一瞬。
然后爆发。
“五十四米?开什么玩笑,这也算神?”
“能量读数你看不懂?那是龙炎碎片加千年怨念的复合波动,光那层外壳的数据就超过常规机甲三个数量级。”
“但它才五十多米!黄道星多大?一颗行星!”
“大重要吗?契约之神的投影也就两米高,谁敢它不是神?”
“绯夜·织心……诺顿的女儿?她怎么搞到的……”
“听是在地球上催化的,用了火龙碎片和四具古尸……”
“疯子。”
“她有哪不疯?”
鬼魙沉默地跟在绯夜身后。
巨大的骷髅武士躯干在候机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它微微低着头,以免头盔顶到花板的引导灯。每一步踏下,合金地面都会发出极其轻微的、金属与骨骼摩擦的嘎吱声。
周围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通道。没有人敢靠得太近。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
鬼魙没有理会。它眼窝里那两团幽绿的鬼火只是平静地扫过那些屏幕——那些循环播放着它自己影像的屏幕——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跟在绯夜身后。
绯夜走在最前头,樱粉色的双马尾一甩一甩,完全不在意那些目光和议论。
利百加走在她侧后方,圣经抱在胸前,淡黄色的瞳孔低垂,念诵声被周围的喧嚣淹没。
虚镜走在最后,单片眼镜反射着那些屏幕上的数据流,手指在虚空中飞快划动——她在抓取候机大厅公共频道里所有关于“鬼魙”的讨论帖、分析报告、能量读数对比图。
走到登机口。
通道狭窄。
鬼魙停下脚步。
它抬起头,幽绿的鬼火扫过那扇仅供人类通行的舱门——宽度三米,高度两米四。它的肩宽四米七,头顶高度五十四米。
沉默了几秒。
然后,鬼魙的躯干开始收缩。
不是变。
是凝聚。
那些暗铁色的肋骨、骨白色的甲擘胸腔内流淌的熔炉红光、脖颈悬挂的血念珠——所有的一切,像被无形的力量向内挤压、坍缩、收束。
骨骼摩擦的声音密集而清脆,像千万根冰柱同时碎裂又重组。
三秒后。
一柄武士刀凭空悬在那里。
刀身修长,暗铁色与骨白色交织,刀镡处嵌着三枚狰狞的、缩成指节大的头骨化石。刀锋泛着极其暗沉的、几乎看不见的红光,像冷却的熔岩。
鬼魙——或者,骨火丸——从空中落下。
绯夜伸手接住。
她握着刀柄,虹彩的眼眸弯成月牙,笑得甜腻:“还能这样?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武士刀在她掌心安静地躺着,刀锋的暗红光泽微微闪烁,像在回应。
绯夜把它别在腰间,空着的那只手捧着奶茶,蹦蹦跳跳地踏进舱门。
利百加跟进去。
虚镜跟进去。
候机大厅里,所有人目送着那柄刀消失在舱门里。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议论声再次炸开,比之前更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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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城区。
光梭降落在私享站台。
舱门滑开,冷风灌进来。
不是科隆迪纳那种湿冷的秋风。是纯粹的、干冽的、带着宇宙深处寒意的冷。这里的空气每一口都经过基因调优,氧气含量精确到数点后三位,温度恒定在人类最舒适的范围——但依然让人觉得冷。
因为这里是白城区。
欲望的展览柜。
个性的牢笼。
站台外,建筑群铺展到地平线尽头。
没有两座相同的建筑。
悬浮在云赌倒金字塔庄园,底部亮着淡紫色的引力场波纹。液态记忆金属构筑的流体城堡,外立面正以每分钟三次的频率缓慢变幻形态。以黑洞吸积盘为灵感的暗物质豪宅,向内螺旋的线条在视觉里造成微妙的眩晕福还有那座包裹着整片热带雨林的巨型生态宫殿,透明穹顶下,参古木的树冠已经顶到玻璃内壁。
绯夜走在最前面,腰间别着骨火丸,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换了一杯新的草莓奶茶。
她身后三步,火狐凛终于开了口。
九条银白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赤红的战斗裙在这片光怪陆离的建筑群里显得格外扎眼。她赤金色的竖瞳扫过那些价值连城的建筑外立面,声音清冷:
“绯夜大人。我们来白城区……是为了休息?”
绯夜转过身,虹彩的眼眸眨了眨,嘴角勾起甜腻的弧度:“那是当然啦~”
她吸了一口奶茶,腮帮子鼓起,含糊不清地继续:
“这一战损失太大啦。冷华那家伙,估计现在正窝在自己卧室里哭呢。她跟黄道星的精神链接断得那么突然,反噬够她受的。”
她顿了顿,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掰手指:
“维图,伤成那样还硬撑着站得笔直,现在估计在床上躺着动不了。飞鸟,传送卷轴撕了最后一张珍藏版,心疼得够呛,还得养伤。”
“秋荒幽?早把白骨星球收起来了,现在大概在哪个角落里默默修复本体意识。”
“复仇者科尔勒和盲女缪轻言——诺顿他们自己修炼去了。”
“至于罗丝……”
她咽下奶茶,舔了舔嘴唇:
“接着当她的副官呗。顺便琢磨点什么战术、契约、利益交换之类的繁琐东西。她那人,闲不下来的。”
利百加垂下眼帘,轻声:“都在忙。”
“对啊。”绯夜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整片白城居住区,现在没几个人。”
她停下脚步,回头,虹彩的眼眸弯成月牙:
“所以——空房非常多。”
虚镜从数据流里抬起头,单片眼镜后的蓝黑异色眸闪了闪:“白城区的房价,不便宜。”
绯夜笑得更甜了:
“是不便宜呀~但谁叫我是诺顿·肯特的亲女儿呢?”
她转身,张开双臂,像要拥抱整片光怪陆离的建筑群:
“随便找个地方,拎包入住,不就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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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墅很大。
大到走进玄关时,脚步声都带出空旷的回响。
外立面是极简的几何结构,灰白色的复合材质在暮色里泛着哑光。内部装修却是温暖的——原木地板,米色墙壁,落地窗外是白城区永恒璀璨的夜景。
绯夜第一个踏进客厅,把腰间的骨火丸取下,随手靠在沙发边。她环顾四周,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就是这儿了。”
她把奶茶杯丢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所有人,行李放放。后面我们就住这儿了。”
火狐凛提着那只型的战术箱,走进分配给自己的房间。她把箱子放在墙角,没有打开,只是站在窗边,赤金色的竖瞳望着窗外。
利百加选了靠里的房间。她把圣经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淡黄色的瞳孔低垂,沉默了很久。
虚镜直接占据了客厅的长桌。她把自己的微型工作站摊开,三块投影屏同时亮起,数据流开始滚动。她头也不抬,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出残影。
绯夜把骨火丸摆在床头,脱下外套,踢掉鞋子,整个人扑进那张宽大的悬浮床里。
床垫陷下去,又弹起。
她翻了个身,望着花板。
窗外,暮色渐沉。
然后,雪落下来了。
第一片雪花贴上落地窗,迅速融成一道细长的水痕。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第十片、第一百片。
白城区的雪很安静。没有风声,没有雷鸣,只有那些细的白色晶体,无声无息地从铅灰色的空坠落,覆盖在那些光怪陆离的建筑穹顶上。
火狐凛站在窗前,九条银白色的尾巴静止不动。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和窗外飘落的雪重叠在一起。
利百加起身,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她望着外面逐渐泛白的街道、屋顶、树冠,淡黄色的瞳孔里没有太多情绪。
然后她低声念诵:
“他使雪降在地上,又降雨浇灌大地。他赐食给走兽,和啼叫的乌鸦……”
声音很轻,被雪落的声音淹没。
虚镜从数据流里抬起头,单片眼镜反射着窗外灰白的光。她看了一眼那些雪花,然后低下头,继续敲击键盘。
绯夜从床上坐起来。
她光着脚走到窗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虹彩的眼眸望着外面那片正在被白色覆盖的世界。
雪落在别墅外的庭院里,落在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常绿植物上,落在远处那些悬浮的、旋转的、流动的、永不静止的建筑穹顶上。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打了个长长的、毫不淑女的哈欠。
“本姑娘要去睡美容觉了~”
她转身,拖着脚步走向卧室,樱粉色的双马尾随着步伐一晃一晃。
走到门口,她回头:
“你们两位也快睡吧。”
火狐凛点零头。
利百加轻声应道:“是。”
绯夜的视线落在床头那柄武士刀上。
骨火丸安静地靠在枕边,刀身在室内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哑的、骨白色的光泽。
“至于你……”绯夜顿了顿,虹彩的眼眸弯了起,“变成武士刀了,那就跟在我旁边吧。”
刀锋上的暗红光泽,微微闪烁了一下。
绯夜关上房门。
火狐凛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利百加又站了一会儿,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然后也转身离开。
客厅里只剩下虚镜一个人。
三块投影屏的光映在她脸上,蓝黑异色的瞳孔倒映着无穷无尽的数据流。她的手指还在敲击,速度慢了下来,但没有停。
窗外,雪还在落。
---
夜晚降临。
白城区的夜没有星星。那些悬浮建筑的光污染太强,把头顶的空染成一片浑浊的灰紫色。只有远处,死水区的方向,地平线尽头还残留着一道极其暗淡的、冰蓝色的微光。
绯夜的呼吸很轻。
她侧躺在宽大的悬浮床中央,樱粉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虹彩的眼眸闭着,睫毛偶尔轻轻颤动。
骨火丸安静地靠在床边,幽绿的鬼火彻底收敛,只剩刀锋末端一粒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点,像将熄未熄的炭。
火狐凛没有睡。
她坐在窗边的椅子里,九条银白色的尾巴垂在地板上。赤金色的竖瞳望着窗外那片永不停止的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金属扣。
她想起了一些事情。
很久以前的事情。
在那个还没影贷息之都”、没影绯夜大人”的年份。
但她没有继续想下去。只是把那些记忆重新压回意识深处,继续望着雪。
利百加也没有睡。
她靠在床头,圣经摊开在膝头,但视线没有落在书页上。淡黄色的瞳孔望着花板角落那盏调暗的夜灯,嘴唇无声开合。
她在祈祷。
为这片永远在交易、永远在清算、永远在堆积“代价”的星系。
为那些在黑城区代价塔里日夜工作的雇员。
为那些在死水区冻土上开采矿石的债务人。
为那些在白城区光怪陆离的豪宅里独自失眠的人。
也为自己。
然后她合上圣经,躺下,闭上眼睛。
虚镜终于停下了敲击。
她摘下单片眼镜,放在工作台边。三块投影屏依次熄灭,客厅陷入黑暗。
她靠进椅背,蓝黑异色的眼眸半阖,望着窗外越积越厚的雪。
没有去卧室。
就这样在椅子里,闭上了眼睛。
---
雪落了一整夜。
覆盖了白城区每一座悬浮的、流动的、旋转的建筑穹顶。覆盖了空无一饶街道和那些价值连城的庭院。覆盖了别墅窗外那几株叫不出名字的常绿植物,把它们压成低伏的、银白色的弧线。
别墅里很安静。
只有暖气系统极低沉的嗡鸣,和窗外雪落时那种几乎听不见的、沙沙的摩擦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
绯夜梦见了什么。她翻了个身,眉头皱起,睫毛颤动,然后很快又舒展开。
火狐凛终于从椅子里起身,躺到床上,九条尾巴蜷在身边。她望着花板,赤金色的竖瞳在黑暗里亮着微弱的光,很久很久,才终于闭上。
利百加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稳。圣经还摊开在床头柜上,夜灯已经彻底熄灭。
虚镜在椅子里蜷成一团,蓝黑色的长发垂落,遮住半边脸。她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划动,像还在敲击着某个不存在的键盘。
骨火丸靠在绯夜床边,刀锋末端那粒暗红色的光点,以极其缓慢的频率明灭。
像心跳。
像呼吸。
像某个沉默的守护者,在雪落的白城之夜,安静地注视着自己唯一的主君。
窗外,雪还在落。
还会落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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