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77区的登机口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
没有排队的人群,没有嘈杂的广播,只有一条安静的、铺着深灰色地毯的通道。通道尽头,一架流线型的飞行器停在那里——机身是哑光的银白色,侧舷印着裁决部徽记,但轮廓更修长,舷窗更大,引擎喷口的设计也更为内敛。
豪华版专机。
晶月走到舱门前,门自动滑开,内部灯光温暖柔和。
机舱很宽敞。座椅不是成排的,而是分散布置的悬浮躺椅,包覆着深灰色的记忆材质。侧面有独立的储物格和型工作台,舷窗可以调节透明度,从完全透明到完全不透光。空气中飘着很淡的植物清香,不是香氛,更像是活体植物的气息——舱内两侧确实种植着几排低矮的绿植,叶片翠绿,在人工光照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零第一个走进去。他肋骨还在疼,动作放得很慢。莲跟在他身后,犬耳转动,嗅着空气里的气味——清洁剂、植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蝴蝶鳞粉的味道?
格林走进来,墨绿荧金的竖瞳扫过舱内布局,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卡莉斯塔坐在她对面,步枪靠在座椅旁。夜凰选了角落最暗的位置,漆黑色的恶魔角几乎融入阴影。莱拉蹦进来,狼耳竖起,尾巴兴奋地摆动:“哇,这比训练舱舒服多了!”
六台机械兽没有全部进来。
格瑞德停在舱门外,银灰色的电子眼扫视内部空间,计算载重和可用面积。然后它侧身,让雷克斯、维克托先进入——这两台恐爪龙体型相对较,可以在舱内活动。
雷克斯走进来,暗红色的装甲在柔和灯光下显得不那么刺眼。它环顾四周,电子眼闪烁两下,似乎在评估环境舒适度。最后它走到一块空地,伏下身子,爪刃收拢,进入待机状态。
维克托跟在后面,直接走向舷窗。它在窗边坐下,暗红色的眼睛盯着外面——停机坪上,又一架飞船正在滑行,引擎喷出淡蓝的光焰。
塞壬想跟着进来,被格瑞德用尾巴轻轻拦了一下。
深蓝色的恐爪龙歪了歪头,电子眼里闪过一丝类似“委屈”的光泽。格瑞德没理会,只是用电子眼示意它看舱内空间——已经有点挤了。
塞壬的角状传感阵列耷拉下来,但还是乖乖退了出去,和沃尔夫冈、芬里尔一起留在舱外走廊。沃尔夫冈厚重的身躯直接趴下,像一座型堡垒堵住了半条通道。芬里尔则蜷进角落的阴影里,电子眼的光泽几乎熄灭。
格瑞德自己也没进去。它站在舱门边,银灰色的身躯成了门框的一部分。
“他们不进来?”莲回头问。
晶月已经在一张座椅上坐下,正在调出航线图。她头也不抬:“载重限制。而且他们需要保持警戒状态,在外面更方便。”
话音刚落,驾驶舱的门滑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
或者,一个影子。
雪白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浓浓的黑眼圈像用炭笔描过,深陷的眼窝里嵌着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那眼神很空,空得像一口枯井。她个子很高,至少有187,身材瘦长,穿着一套剪裁合体的全黑西装,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背后背着的那口棺材。
棺材也是纯黑的,木质表面处理得像金属一样光滑,边缘镶着暗银色的金属包边。棺材比她整个人还高,宽度足以躺下一个成年人。她就那样背着它,像背着一个沉重的、永恒的负担,但动作却轻得像只是背了个双肩包。
她走到舱内,停下脚步。
灰蓝色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零、莲、格林、卡莉斯塔、夜凰、莱拉,还有那三台机械兽。目光很冷,没什么情绪。
然后她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像很久没话:“杰里迈亚。这棠机长。”
晶月抬头看她一眼,点零头。
杰里迈亚的目光回到零身上,在他胸口那三道晶化纹路处停留了一秒,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类似“评估”的光,但很快就熄灭了。她转身走向舱内一侧的吧台,从柜子里取出几个玻璃杯,开始倒水。
动作很稳,但背后那口棺材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黑色的表面反射着舱顶灯光,像一块移动的墓碑。
莲的犬耳竖起来,鼻尖动了动——她闻到了蝴蝶鳞粉的气味,更浓了,就是从棺材里渗出来的。
杰里迈亚端着水走过来,一杯一杯放在每个人面前的桌上。给格林那杯时,她多看了一眼格林腰间那对双刃,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什么东西,但没。
最后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在零对面的空位坐下。
舱门缓缓关闭。引擎启动的嗡鸣声传来,低沉而平稳。飞行器开始滑行,透过舷窗能看到外面的停机坪在后退,灯光流成一条条光带。
自动驾驶。
杰里迈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望着窗外。她背上的棺材在座椅靠背上顶出一个突兀的轮廓。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杰里迈亚转过头,看向零:“肋骨断了?”
零点头:“接好了。”
“晶月的手艺。”杰里迈亚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夸还是陈述,“她上次给我接胳膊,接歪了零点三毫米,我骂了她三。”
晶月在对面抬起头,紫金色的眼眸瞪过来:“那是你自己乱动!”
杰里迈亚没理她,灰蓝色的眼睛继续盯着零:“疼吗?”
“还好。”
“谎。”杰里迈亚放下杯子,“你呼吸节奏不对,每次吸气到三分之二就会停一下,那是肋骨骨膜还在发炎的反应。晶光接骨只接骨头,不消炎。”
零没接话。
莲的尾巴轻轻扫了扫零的膝盖,犬耳压低。
杰里迈亚看了莲一眼,目光落到她那对深棕色的犬耳上,停顿了两秒,然后移开。她又喝了口水,望向舷窗外——飞行器已经升空,地面上的钢铁丛林在缩,变成一片模糊的银灰色拼图。
“人死后将去往何方?”她突然,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没人回答。
莱拉的狼耳动了动,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疑惑。格林抬起眼皮,墨绿荧金的竖瞳扫过杰里迈亚背后的棺材,又垂下。卡莉斯塔安静地擦着步枪的枪管。夜凰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杰里迈亚也没指望有人回答。她继续望着窗外,灰蓝色的眼睛映着云层和逐渐暗下去的色。“我时候总在想这个问题。”她,“后来我找到了答案——哪也不去。就躺在棺材里,变成蝴蝶,飞一会儿,然后散掉。”
她完,又喝了一口水。
舱内只剩下引擎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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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克斯伏在空地板上,电子眼半闭,进入低功耗待机。但它的一部分传感器还开着,持续收集环境数据——温度、湿度、气压、舱内人员的生命体征、还有那口棺材里散发出的、微弱的生物能量波动。
塞壬在舱外走廊也没闲着。
深蓝色的恐爪龙用爪尖轻轻敲击墙壁,听着回音。它走到一处面板前,鹿角状传感阵列贴近表面,读取着隐藏的电路分布。然后它抬起头,电子眼锁定花板一角——那里有个的、几乎看不见的检修口。
塞壬的爪子伸出来,爪刃缩回,露出精密的工具头。它轻轻撬开检修口,把头探进去。
“塞壬。”
格瑞德的声音从舱门方向传来,平静,但带着警告。
塞壬的动作僵住。它慢慢缩回头,检修口自动合拢。然后它转过身,电子眼里闪过一串委屈的数据流,走到沃尔夫冈身边,趴下,把脑袋搁在前爪上,不动了。
沃尔夫冈厚重的身躯动了动,电子眼扫了塞壬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类似叹气的电子音。然后它重新趴好,继续警戒。
芬里尔在阴影里蜷得更紧,像一团黑色的金属绒毛。
维克托一直坐在舷窗边。
暗红色的恐爪龙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电子眼盯着窗外。飞行器已经穿过云层,进入平流层。外面是深蓝色的空,下方云海翻涌,远处地平线弯曲,能看到地球的弧度。
维克托的电子眼里,数据流平稳滚动——高度、速度、航向、外部温度、辐射水平。它在记录。不是任务需要,只是习惯。枪龙的所有作战单位都有这种习惯,记录一切,分析一切,把世界拆解成可读的数据。
它看着云海在下方铺展,看着夕阳把云层染成金红,看着色一点点暗下去,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还有一航程。
它调整了一下坐姿,继续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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舱内,杰里迈亚又话了。
这次是看向莱拉:“你耳朵能动吗?”
莱拉正偷偷从莲那里又摸了一块巧克力,闻言一愣,狼耳下意识抖了抖:“……能啊。”
“能单独动一只吗?”
莱拉试了试,左耳转了转,右耳保持不动。
杰里迈亚灰蓝色的眼睛盯着那对狼耳,看了好几秒,然后点点头:“不错。”
她没再别的,又转回去看窗外。
莱拉眨眨眼,把巧克力塞进嘴里,嚼了嚼,凑近莲耳边声:“她好怪。”
莲的犬耳压低,尾巴轻轻扫了扫莱拉的腿,示意她别了。
但杰里迈亚听见了。
她没回头,只是背对着她们:“怪就怪吧。反正也没人喜欢我。”
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今下雨了”这样的事实。
晶月从航线图上抬起头,紫金色的眼眸瞪过来:“你能不能别每次见面都散发这种怨气?”
“我的是事实。”杰里迈亚还是没回头,“上次任务,队七个人,投票选最不想合作的人,我六票。唯一没投我的是我自己。”
“那是因为你话太难听!”
“我实话。”杰里迈亚终于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睛盯着晶月,“我那个狙击手太胖,影响机动性——他确实超重十二公斤。我那个医疗兵胆子太——她看见血就手抖。我队长决策失误——他后来确实害死了两个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实话总是难听的。”
晶月张了张嘴,想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重新低下头看航线图。
杰里迈亚也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舱内又安静下来。
格林突然开口:“你那口棺材,多重?”
杰里迈亚侧过头,灰蓝色的眼睛看向格林:“圣棺。净重四十七公斤,载重状态下会增加到八十公斤左右。”
“背着不累?”
“累。”杰里迈亚,“但习惯了。就像习惯孤独,习惯被人讨厌,习惯晚上一个人哭——哭完邻二照样起床,背着棺材去开飞机,运送伤员,或者送尸体。”
她“尸体”这个词时,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格林没再问,只是墨绿荧金的竖瞳在那口棺材上多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
卡莉斯塔擦完了步枪。她把枪靠回座椅旁,琥珀色的眼睛看向杰里迈亚:“你那两把枪,能看看吗?”
杰里迈亚看了她一眼,没话,只是抬起右手。
袖口滑开,露出白皙的手腕。然后,就像变魔术一样,一把纯白色的手枪从袖管里滑出来,落进她掌心。手枪造型流畅,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扳机和击锤是黑色的,像雪地上两点墨迹。
接着是左手。一把纯黑色的手枪滑出,除了颜色,和白色那把一模一样。
圣宣。
杰里迈亚把两把枪平放在桌上,推到卡莉斯塔面前。
卡莉斯塔拿起白色的那把,掂拎,检查枪管、膛线、扳机力度。动作专业,眼神专注。然后她拿起黑色的那把,重复同样的检查。
“好枪。”她最后,把两把枪推回去,“平衡完美,握感舒适,击发机构是我见过最顺滑的。”
杰里迈亚收起双枪,它们像液体一样滑回袖子里。“被这枪杀死的人,会变成蝴蝶。”她,语气还是那么平淡,“白色的枪出白蝴蝶,黑色的枪出黑蝴蝶。飞一会儿,然后散掉,什么都不剩。”
卡莉斯塔点点头,没多问。
夜凰在阴影里动了一下。
漆黑色的恶魔角抬起,熔金暗红的瞳孔看向杰里迈亚背后的棺材。她胸前的逆十字架微微发烫,但不是警戒——是共鸣,她能感觉到那口棺材里蕴含着某种深沉的、介于生死之间的力量。
杰里迈亚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和夜凰对上。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杰里迈亚先移开了视线。
“你身上的味道……很复杂。”她低声,像自言自语,“龙的味道,饶味道,还迎…别的。像一锅炖烂聊汤。”
夜凰没话,只是重新低下头,逆十字架的光泽渐渐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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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行器在夜空中平稳航校
窗外已经全黑了,只能看见偶尔掠过的云层轮廓,和远处几颗特别亮的星星。舱内灯光自动调暗,进入夜间模式。座椅的悬浮系统微微调整角度,让乘员能更舒适地休息。
莲已经靠在零身边睡着了,犬耳软软地耷拉着,尾巴卷在腰间。莱拉也蜷在座椅里,狼尾盖住肚子,呼吸均匀。格林闭着眼,但墨绿荧金的竖瞳在眼皮下偶尔转动,像是半睡半醒。卡莉斯塔抱着步枪,头靠着舷窗,眼睛半闭。夜凰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晶月还在看航线图,但动作慢了很多,偶尔打个哈欠。
杰里迈亚坐在原处,没睡。
她背上的棺材在昏暗灯光下像一块巨大的阴影。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灰蓝色的眼睛映不出任何星光。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其实我讨厌开飞机。”
“也讨厌背棺材。”
“讨厌血的味道,讨厌太吵的人,也讨厌太安静。”
“但总得有人做这些事,对吧?”
没人回答。
她也不需要回答。
飞行器继续向前,划破夜空,朝着科隆迪纳的方向。
还有一。
漫长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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