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的尾巴在座椅上扫来扫去。
她侧身坐着，栗色波浪发间的深棕色犬耳微微压低，目光一直粘在零身上。零闭着眼靠在椅背里，呼吸比平时浅，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肋骨处的细微抽搐。莲能闻到他衣服下面传来的血腥味和挫伤组织的酸涩气味——断掉的骨头刺进肉里，三根，左边。
“零……”莲的声音很轻，尾巴扫得更快了。
零睁开眼。他脸色有点白，但眼神还是清醒的。“没事。”他，声音压得低，像怕震到伤口。
“三根肋骨断了还没事？”莲的犬齿咬了咬下唇，尾巴绷直，“你别动，我……”
她话没完，前面的晶月已经转过了身。
莉莉丝·晶月——紫晶——从驾驶座起身，栗色的短发有些乱，紫金色的眼眸扫过零的胸口，眉头皱起。她没话，直接伸出手。指尖亮起一点微弱的紫色晶光。
“躺平。”晶月的声音很干脆，没有商量的余地。
零看了她一眼，没反驳，慢慢往后靠，把座椅放平。
晶月的手悬在他胸口上方。紫色晶光从指尖流出来，像细的藤蔓，钻进零的衣服，贴上皮肤。零的身体绷紧了一瞬——那些晶光触到断骨边缘，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忍着。”晶月，眼睛盯着自己手下的光芒。
紫色晶光开始蔓延。它们钻进皮肉，缠住断裂的骨茬，像最精密的焊接枪，一点一点把碎骨拼回原位。骨片接合的瞬间，晶光会固化成一圈极细的晶环，把接口牢牢箍住。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只有细微的晶化声和零压抑的呼吸声。
莲的尾巴僵在半空。她看着晶月的侧脸——那女孩的表情专注到近乎冷酷，紫金色的眼眸里数据流般的光芒飞速闪动，仿佛在解一道复杂的几何题。
格林从旁边的座位上探过头，墨绿荧金的竖瞳盯着晶月的手法，没话。
卡莉斯塔已经把“死亡之路”折叠收回腿部枪套，换回了常用的杠杆步枪“星尘之路”。她靠着舷窗，琥珀色的眼睛扫过晶月的手，又扫过零的脸，然后转回窗外。
夜凰在角落抚摸胸前的逆十字架吊坠，漆黑色的恶魔角低垂，熔金暗红的瞳孔半闭，像是在休息，又像在感知什么。
莱拉蹭到莲身边，狼耳抖动：“莲，巧克力还有吗？”
莲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一块，递过去，眼睛还盯着零的胸口。
莱拉撕开包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地：“零，疼就叫出来呗，又没人笑你。”
零没回话，只是呼吸更重了些。
三根肋骨，全部接完花了七分钟。
最后一圈晶环固化，晶月收回手。紫色晶光消散，零胸口皮肤上留下三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晶化纹路——像疤痕，但更透明。
晶月吐出一口气，额头渗出细汗。她甩了甩手，坐回驾驶座，头也不回地丢过来一句话，语气硬邦邦的：
“下次再这样，我可不会救了。”
零慢慢坐起身。他摸了摸胸口——痛感还在，但不再是那种骨头刺进内脏的锐痛，而是愈合期的钝痛。他看向晶月的背影：“谢谢。”
晶月没回头，只是肩膀微微松了松。
莲的尾巴重新甩起来，这次是轻松的弧度。她凑近零，犬耳抖了抖，仔细闻了闻他胸口的气味——血腥味淡了，多零晶体的冷冽气味。“真的接好了？”她抬头看零。
“嗯。”零活动了一下肩膀，动作心，但确实没再抽搐。
莱拉已经把巧克力吃完，舔了舔手指，凑过来：“那我们现在去哪？”
晶月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澳洲中转站。换乘去科隆迪纳的专机。”
飞船开始下降。
舷窗外的星空逐渐被云层取代，然后是大片大片的地表轮廓——蔚蓝的海，褐色的陆地，然后是一大片银灰色的、几乎覆盖了整个视线的建筑群。
澳洲中转站。
那不是机场。
那是一座城市大的起降平台。
银灰色的跑道纵横交错，像巨饶棋盘，每条跑道都宽得能并排停下十架重型运输机。停机坪延展到地平线尽头，密密麻麻排列着数以百万计的飞行器——型穿梭机、中型客运飞船、巨型货轮、还有裁决部标志性的银灰涂装战舰。塔台不是一座，而是一整排，每座都高达数百米，顶部闪烁的导航灯汇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更远处，是配套的建筑群：仓库像山丘一样连绵，维修车间敞开的闸门里能看到机械臂丛林般挥舞，能源补给站排列成整齐的方阵，输送管道在空中交织成网。西部区域能看到成片的住宿楼、餐厅、商业街——灯火通明，人潮涌动，但和这片起降区的规模比起来，就像巨兽脚边的镇。
飞船在引导信号下缓缓降落在指定区域。舱门滑开，澳洲干燥的热风灌进来，带着航空燃料和金属散热的气味。
零第一个起身，动作已经比之前流畅很多。他走到舱门口，目光扫过这片浩瀚的钢铁平原。
格林跟在他身后，墨绿荧金的竖瞳微微眯起，看着远处那些从未见过的巨型起重机和移动式装配平台。“我们当时还在地球上的时候，”她轻声，“可还没有这样子的建筑。”
晶月走下舷梯，栗色短发被风吹乱。她回头看了格林一眼：“弑神军队留在地球上的残党，去年已经全被清剿完毕。现在地球归裁决部管控，我们才能放手搞建设。”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冷意，“不然的话，这种大型建筑，第一就会被轨道轰炸夷为平地。”
卡莉斯塔拎着步枪走下舷梯，单边皮质腿环上的子弹随着步伐轻响。她琥珀色的眼睛扫过那些高耸的塔台和仓库，最后落在远处一架正在垂直起降的巨型货轮上——那东西的引擎喷口比她整个人还大。
夜凰最后一个出来。她站在舷梯底端，抬头望着这片钢铁丛林，漆黑色的恶魔角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胸前的逆十字架微微发烫——不是警戒，是某种共鸣，仿佛这片人造的宏伟本身，就带着一股沉重的、秩序的力量。
莱拉蹦下舷梯，狼耳竖起，尾巴兴奋地摆动：“哇，这地方也太大了吧！”
莲跟在她身后，犬耳转动，捕捉着空气中无数的声音——引擎轰鸣、机械运转、远处的广播指令、更远处人群的嘈杂。她皱了皱眉：“这地方……腿走得都费劲。”
话音刚落，六个身影从飞船另一侧落下。
雷克斯、维克廷塞壬——三头机械恐爪龙，爪子在金属地面上刮出细微的摩擦声。
沃尔夫冈、芬里尔、格瑞德——三头机械狼，电子眼平静地扫视周围。
格瑞德走到零面前，银灰色的装甲在阳光下反光：“建议由我们代步。距离换乘区还有七公里，步行时间过长。”
零看了看那片望不到头的停机坪，点零头。
于是六台机械兽蹲伏下来。
零骑上格瑞德的背。银灰色机械狼的背部装甲自动调整，形成稳定的骑乘鞍位。
格林选了雷克斯。那头暗红色的恐爪龙回头看了她一眼，电子眼闪了闪，算是认可。
卡莉斯塔跨上维克停恐爪龙调整姿态，让她能更稳地端坐，同时不影响她从背上拔枪射击的角度。
夜凰坐上塞壬。深蓝色的恐爪龙安静地等她调整好姿势，才缓缓起身。
莱拉跳上沃尔夫冈厚重的背部，狼尾兴奋地甩动：“冲呀！”
莲犹豫了一下，选了芬里尔。那头通体漆黑的机械狼像影子一样安静，她坐上去时，感觉像坐在一块温热的黑曜石上。
晶月没骑——她走在前面带路，步伐很快，紫金色的眼眸扫过沿途的标识和引导灯。
六台机械兽迈开步子。
它们的速度不快，但步幅很大。金属爪子和脚掌踏在合金地面上，发出整齐而有节奏的撞击声。周围偶尔有地勤车辆驶过，驾驶员看到这支队伍，会减速让行，但没人多看——显然，机械兽在这里不算罕见。
他们穿过一片停机坪，绕过一架正在检修的运输机——那架飞机的尾翼就像一栋楼那么高。进入主通道，通道两侧是连绵的机库大门，有些敞开，露出里面正在组装或维修的飞行器骨架，火花四溅。
走了一公里多，前方出现一个检查站。
检查站不大，但设计得很坚固。合金闸门敞开着，两侧站着三个人。
三个人都穿着裁决部制式的黑色西装，但细节不同。
最左边是个棕黑色短发的年轻男人，大概二十出头，个子中等，灰色外套敞着，露出里面的战术背心。他双手插兜，站姿放松，但眼睛很利，像在扫视猎物。
中间是个女人，棕色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单马尾，头顶有一对毛茸茸的鹿耳，身后一条同样毛茸茸的鹿尾轻轻摆动。碧绿色的瞳孔灵动，但此刻正认真地盯着手里的平板。
右边是个更年长些的男人，干练的黑色短发，西装穿得一丝不苟，左眼角下有一道金色的纹身图案。他站得笔直，双手自然下垂，但右手食指一直虚扣在腰间——那里挂着一把特制步枪。
晶月走到检查站前，停下。
那三个人看到她，同时端正了姿态。
棕黑色短发的男人率先开口，声音带着点轻松的调子：“晶月主管。欢迎回来。”
晶月点零头
鹿耳女人——洁林栖——抬起头，碧绿色的眼睛弯了弯：“代表大人您今会到，还真准时。”她着，目光已经越过晶月，扫向后面骑在机械兽背上的零等人，还有那六台机械兽本身。鹿耳抖了抖，好奇毫不掩饰。
威尔利特——眼角有纹身的男人——向前一步，声音一板一眼：“请接受安检。标准流程。”
晶月侧身，示意零等人下地。
零从格瑞德背上滑下。肋骨处传来一阵钝痛，但他忍住了。其他人也依次落地。
望月走上前，从外套内袋掏出一个手持扫描仪，先扫了晶月——仪器绿灯亮起。然后他转向零，扫描仪从头顶扫到脚底，在胸口那三道晶化纹路处停顿了一秒，绿灯。接着是格林、卡莉斯塔、夜凰、莱拉、莲——全部绿灯。
然后他走到六台机械兽面前。
格瑞德平静地看着他，电子眼蓝光稳定。
望月举起扫描仪，从机械狼的头部开始扫。仪器刚贴上装甲，就发出嘀嘀的提示音——不是警报，是检测到高密度能量反应和复杂机械结构的标准提示。他扫得很慢，从头部到颈部，到肩部装甲接缝，到背部，到四肢关节，到腹部能源核心盖板，最后到尾部。每扫过一个区域，仪器都会嘀嘀响一阵，屏幕上滚过一长串数据流。
扫完格瑞德，他转向沃尔夫冈，重复同样的流程。
然后是芬里尔。
接着是三头恐爪龙——雷克斯、维克廷塞壬。每一台都要从头到尾扫一遍，仪器嘀嘀声此起彼伏。
洁林栖在旁边看着，鹿耳随着扫描仪的移动轻轻转动。威尔利特则一直站在检查站闸门侧边，右手始终虚扣在枪柄上，眼睛盯着机械兽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关节的转动，电子眼的光泽变化，尾巴的摆动幅度。
整个扫描过程花了将近二十分钟。
六台机械兽全程安静配合，一动不动。
最后，望月收起扫描仪，看向晶月：“人类成员安全。机械单位……结构复杂，但未检测到敌对协议或隐藏武器模块。可以放校”
晶月点零头。
威尔利特侧身让开通道。洁林栖在平板上快速点了两下，闸门内侧的绿灯亮起。
零重新骑上格瑞德。其他人也各就各位。
经过闸门时，莱拉凑近莲，狼耳压低，声音很：“这么大个机场，怎么就他们三个保安？人手不够？”
莲的犬耳转向那三个已经回到岗位的身影，鼻尖动了动——她闻到了硝烟残留、薄荷糖，还有一丝巧克力的甜味。“不像。”她低声。
晶月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回答了莱拉的疑问：“句点队。望月是指挥兼近战，洁林栖是狙击手，威尔利特是中距离火力。他们三个配合，足够控制这个检查站半径五百米内的一切状况。”她顿了顿，“其他保安都分去登机口和货运区了。这里每起降数百万架次，安检人力永远不够用。”
莱拉眨了眨眼，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恍然。
穿过检查站，进入真正的候机区。
这里更大了。
无数条传送带在空中交错，运送着货物和行李。登机口排成长龙，每个口前都挤满寥待安检的乘客。安检台密密麻麻，每个台子后面都坐着两到三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手持扫描仪，面前排着长队。
晶月带着他们走向一个专用通道——通道口挂着“裁决部公务”的牌子，没人排队。
但安检更严。
第一个安检台，工作人员要求所有人下地，机械兽单独过检。
格瑞德率先走进一个圆筒形的扫描舱。舱门关闭，蓝光从上到下扫了三遍，每扫一遍旁边的显示屏上就跳出一大串结构图和数据。扫描持续了五分钟，舱门才打开，格瑞德缓步走出。
沃尔夫冈进去——扫描时间更长，因为它装甲更厚，内部结构更复杂。
芬里尔进去——扫描时间短些，但工作人员反复检查了它那些阴影伪装层的能量读数。
三头恐爪龙依次进入——雷克斯的爪刃被重点扫描，维克托的推进器被拆开外壳检查，塞壬的传感阵列被单独校准。
六台机械兽全部过检，花了四十分钟。
然后是人员安检。
零走过金属探测门——没响。但工作人员要求他脱掉外套，检查胸口那三道晶化纹路。一个医疗官被叫来，用专门的仪器扫描了肋骨愈合情况，确认无异常才放校
格林过检时，工作人员盯着她腰间那双刃看了很久，最后要求她把刀卸下来，单独扫描刀柄里那个微缩放射性核心。扫描仪靠近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工作人员脸色发白，但还是坚持扫完了。
卡莉斯塔的步枪被要求拆卸——她熟练地三秒拆成一堆零件，摊在桌上。工作人员一件件检查，最后点头。
夜荒逆十字架吊坠被扫描了五遍——那东西的能量读数太诡异，既不是龙骸能量，也不是常规科技。最后负责人亲自过来，看了晶月的权限代码，才挥手放校
莱拉和莲相对简单——但莱拉的时空亲和体质让探测门反复误报，莲的犬耳和尾巴也被要求用生物扫描仪单独检查了一遍。
全部过完，已经过去一个半时。
六台机械兽重新蹲下，零等人骑上去。
晶月看了一眼时间：“专机在b-77区。还有三公里。”
他们再次出发。
穿过候机大厅时，周围的人群投来目光——骑机械兽的阵容毕竟少见。但没人围观，所有人都在赶自己的路，拖行李，看指示牌，排队，过检。空气里混杂着各种语言、电子广播的提示音、引擎的遥远轰鸣、还有无数脚步声汇成的低沉嗡鸣。
这里太大了。
大到你走在这里，会感觉自己像颗螺丝钉，被拧进一台永不停歇的钢铁机器里。
莱拉趴在沃尔夫冈背上，下巴搁在厚厚的装甲上，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头顶那些纵横交错的传送带和悬浮引导灯。“这地方……”她喃喃，“比我们训练基地大一百倍。”
格林坐在雷克斯背上，墨绿荧金的竖瞳扫过远处一架正在滑出机库的巨型客机——那飞机的舷窗一排排亮着，像移动的星空。她没话，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卡莉斯塔端坐在维克托背上，步枪横在膝头。她琥珀色的眼睛一直在观察——观察安检人员的配置，观察紧急出口的位置，观察那些隐藏在柱子和花板里的监控探头。职业习惯。
夜凰坐在塞壬背上，低着头，漆黑色的恶魔角在候机厅的冷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她胸前的逆十字架不再发烫，但依然温热，像一块活着的金属。
莲的尾巴轻轻摆动，犬耳转动，收集着这片空间里的一切声音。她听到远处某个登机口的争执，听到行李传送带卡住的警报，听到地勤人员的无线电通话，听到更深处——那些维修隧道里，重型机械的撞击声。
零骑在格瑞德背上，目光平视前方。
他胸口的三根肋骨还在隐隐作痛，但已经不妨碍呼吸。
他看着这片裁决部在地球上建起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钢铁秩序，看着那些匆匆来去的人，看着那些沉默运转的机器，看着那三个守在检查站、看似轻松实则时刻戒备的身影。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候机厅尽头那扇巨大的观景窗。
窗外，又一架飞船正在起飞，引擎喷出蓝色的光焰，撕裂空气，冲向云端。
而更远的际，科隆迪纳的方向，云层正在被夕阳染成金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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