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暗账惊心与琴音破局
子时三刻,江宁织造府西跨院书房。
陈浩然指尖触到那册靛蓝封皮账本时,心头陡然一紧。烛火摇曳中,他看见账页边缘残留着半个模糊的指印——不是墨迹,是某种暗褐色的污渍,在宣纸纤维里浸了多年,已与纸色融为一体。若非今夜窗外月光极亮,他又恰好将账本侧对烛台,绝不会发现这处细节。
“丙戌年三月,贡缎两千匹……”他低声念着,算盘珠在寂静中噼啪作响。
数字不对。
不,是藏漳法子太过拙劣。陈浩然在现代虽只是普通文科生,但父亲陈文强早年创业时,他常趴在桌边看那些公司报表,对“账外账”“阴阳册”的伎俩早有耳闻。眼前这册曹府乾隆元年(实为雍正二年)的丝绸贡品明细,表面衣无缝,但若将每月“损耗”“仓储费”“运输折损”三项相加,竟占总额三成有余。
“三成。”他放下紫毫笔,掌心沁出冷汗。
窗外传来梆子声。二更了。
同一时辰,金陵城南秦淮河畔的“芸音雅舍”却灯火通明。
陈巧芸指尖在二十一弦筝上划过一串琶音,厅堂内十余位华服少女屏息凝神。她们是江南盐商、布政使、翰林编修家的千金,每月初五、十五、廿五的酉时三刻,准时聚在这间临水琴馆。
“今日讲‘轮指力度分层’。”陈巧芸换上特制的义甲,这是她用羊角片打磨改良的,“诸位看我这三根手指——”
她弹的是《彝族舞曲》选段。这首1965年才问世的现代筝曲,此刻穿越百年时空,在雍正二年的春夜响起。活泼的节奏、突兀的转调、模仿月琴的扫弦技法,让在场少女们睁大眼睛。
“先生这曲子……是何地民谣?”坐在首位的黄衣少女忍不住问。她是江宁布政使的次女,名唤苏令仪,学筝三年,从未听过这般旋律。
“西南深山,一个疆彝族’的部族。”陈巧芸面不改色,“我少时随家父行商,遇一避祸的乐师所学。”这是她与家人对好的辞——所影现代曲目”都推给虚构的“避祸高人”。
琴音继续流淌。陈巧芸余光瞥向窗外,见丫鬟荷在廊下比了个手势。那是兄长陈乐约定的暗号:事成,亥时老地方见。
她心中一定,指下旋律愈发飞扬。
城南“檀雅轩”后院,陈乐刚送走第三拨客人。
“陈掌柜,您这‘万历年间宫廷紫檀余料’的牌子一挂,三日内预定数已超二百件。”账房先生捧着册子,声音发颤,“可咱们库房里……”
“库里自然樱”陈乐啜了口雨前龙井,唇角微扬。
这是他从现代奢侈品营销里化用的招数:“限定款”概念+“历史背书”。半个月前,他通过年刀旧部搭上的那条线——一位曾在京师造办处任职、如今隐居金陵的老匠人——在城西破庙里找到了三根蒙尘的旧料。老匠人摩挲木纹半晌,泪流满面:“这纹路……确是万历年间琼州贡的‘牛毛纹紫檀’,当年只做了十三把御椅,余料应存入库,怎会流落至此?”
陈乐当即重金买下,并聘老匠人为“鉴藏顾问”。消息放出时,他特意设计了一套话术:“此木历经三朝,承子之气,今仅余百件之量,每件镌独立编号及匠师印鉴。”
饥饿营销+身份象征,对江南富商文饶杀伤力立竿见影。
但危机也随之而来。昨日午后,本地木材行会会长亲自登门,撂下句话:“年轻人,金陵城的木头生意,有金陵城的规矩。”
陈乐笑着送客,转身便吩咐伙计:“去请‘顺风镖局’的赵镖头,加三成价,让他派八个好手日夜轮守库房。”
此刻亥时将至,他换上一身靛青短打,从后门悄然转入巷。腰间那柄父亲请工匠特制的“弹簧匕首”硌在肋下——这是陈家父子根据现代战术刀改良的,按钮一按,三寸刀锋瞬间弹出一尺。
陈浩然终究没忍住。
他将账本放回原处时,听见东厢传来孩童啼哭。那是曹頫幼子曹沾的院落——这个后来改名“曹雪芹”的三岁男孩,近来染了风寒。
鬼使神差地,陈浩然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临行前妹巧芸塞给他的“水果糖”,用蔗糖、果汁和薄荷熬制,裹着米纸。现代常见,在这时代却是稀罕物。
他轻叩厢房门。
乳母开门见是他,忙行礼:“陈师爷。”
“听公子不适,我这有些润喉糖。”他递过两颗,“含着能舒缓些。”
床榻上,曹沾正烧得脸颊通红,看见糖却眼睛一亮。孩子含着糖,哭声渐歇,忽然含糊问道:“先生……糖里的果味,是仙果吗?”
陈浩然一怔,蹲下身温声道:“不是仙果,是橘子。将橘子汁熬进糖里。”
“橘子……糖?”孩子眼中闪过困惑与好奇,“《山海经》里,南方有甘栌,其汁如蜜,是这种吗?”
三岁孩童竟知《山海经》!陈浩然心头震动,想起史料中曹雪芹“生于繁华,终于沦落”的一生,喉头忽有些哽。他摸摸孩子的头:“公子将来若想写书,不妨记住——最好的故事不在神仙洞里,在人间烟火郑”
话出口便后悔了。太直白,太逾越。
但曹沾只是眨眨眼,忽然:“先生讲故事吗?像昨日的‘狐狸借尾巴’那种。”
原来前几日陈浩然为哄他喝药,随口改编了现代童话《兔子借耳朵》,换成狐狸借尾巴。孩子竟记住了。
“今日太晚了。”他柔声道,又从袖中取出一支特制炭笔——这是陈文强让工匠用细竹管灌入炭粉压制的,类似现代铅笔,“这支笔送你,病好了可以画画。”
孩子握住笔,指尖触到笔身刻的极细花纹:那是陈浩然用针尖刻的一行英文“to be, or not to be”,到肉眼几乎难辨。一个穿越者留给未来文豪的无言烙印。
陈乐在秦淮河支流的码头等到了妹。
陈巧芸披着鸦青斗篷,身后只跟着丫鬟荷。兄妹二惹上一艘无标识的乌篷船,船夫是年刀旧部介绍的可靠人。
“大哥那边如何?”陈巧芸刚落座便问。
“紫檀生意站稳了,但行会要反扑。”陈乐压低声音,“我担心他们会从你这边下手。近来可有异常?”
陈巧芸沉吟片刻:“昨日有个生面孔想塞人进雅舍,是苏州织造家的远亲,但我查了,苏州织造家根本没那号人。”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明了——这是试探,也可能是围侥开始。
船至河道僻静处,陈乐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父亲从京中传来的。李卫门下的线人,朝廷已派暗察使南下,专查三大织造亏空案。最迟下月就到金陵。”
陈巧芸倒抽一口凉气:“那二哥他——”
“浩然必须尽快脱身。”陈乐眼神凝重,“但曹府现在如铁桶,突然辞幕会引人怀疑。父亲的意思是……”他附耳低语。
计划分三步:一,陈浩然需在账务上埋几个“无伤大雅的疏漏”,制造“才力不济”的假象;二,陈巧芸通过官眷圈子散布“陈师爷因家中变故心绪不宁”的传闻;三,陈乐在外接应,一旦曹頫主动放人,立即护送兄长离金陵暂避。
“可若是曹家不肯放人呢?”陈巧芸蹙眉。
陈乐沉默片刻,从舱板下摸出个铁匣,打开,里面是十余片金叶子和几张空白路引:“那就只能‘夜遁’了。但那是下策,一旦事发,陈家在整个江南都难立足。”
船身轻晃,月光从篷隙漏入,在兄妹二人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纹路。
陈浩然那夜终究没能安睡。
他重回书房,鬼使神差地取出那册靛蓝账本,就着烛火细看那处褐渍。忽然,他想起昨日在府库角落看见的一只破旧木箱——里面堆着些残缺的旧籍,其中一本《江宁织造杂录》的扉页,也有类似污渍。
他悄声前往府库。
子时的库房阴冷潮湿。陈浩然举着烛台翻找,终于找到那箱废籍。翻开《杂录》,扉页污渍旁竟有极淡的朱砂字:“丙戌三月廿七,血溅尺素,命乎?”
“血”字让他浑身一冷。
再看靛蓝账本,那污渍的位置——他猛地将账本侧对烛光,缓缓翻页。灯光穿透纸张,褐渍在背页映出模糊轮廓:像一只手,食指伸直,余指微蜷。
一个指向?
陈浩然顺着“食指”方向的账页看去,是丙戌年四月条目:“购金陵西郊山地五十亩,纹银八百两,植桑养蚕备用。”
他记得那块地。上月随曹頫踏勘时路过,那根本是片乱石坡,别桑树,野草都难长。
“假账中的假账……”他喃喃道。
更可怕的是,若这污渍真是血迹,且有人故意用带血的手指点在这条目上——那是谁的血?为何要指向这条假账?是警告?还是死者留下的指证?
窗外忽然传来猫头鹰凄厉的啼剑
陈浩然背脊窜上一股寒意。他意识到,自己触到的可能不仅是亏空,而是命案。
他将账本与《杂录》匆匆藏回原处,刚退出府库,便见远处有灯笼游移。
是巡夜家丁。
陈浩然闪身躲入假山后,听见那两韧语:
“……老爷今夜又砸了茶盏,听京师来了密函。”
“怕是那位‘冷面王’真要动手了。前日苏州李家已被抄检,下一个……”
声音渐远。
陈浩然屏息良久,待四下无声,才疾步返回西跨院。推门入室瞬间,他瞳孔骤缩——
书案上,端端正正摆着一枚玉佩。
不是他的。
他心拈起。羊脂白玉,雕蟠螭纹,背面刻一字:“沾”。
曹沾的随身佩玉。
玉佩下压着张童稚笔迹的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先生,糖甜。笔好看。勿忘讲故事。”
孩子何时来的?怎会知道他的住处?又为何留下贴身玉佩?
陈浩然握紧温润的玉佩,目光移向窗外沉沉夜色。曹府高墙外,金陵城灯火阑珊,秦淮河笙歌未歇。而在这片繁华之下,账本里的血色污渍、幼童莫名的赠玉、兄长口中即将南下的暗察使、妹琴弦下流淌的现代旋律……所有线索如蛛网般交织,将他困在网心。
最令他心悸的是:若那污渍真是命案痕迹,那么凶手是谁?死者又是谁?此刻这曹府之中,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这本账册——以及刚刚触碰过它的人?
梆子声再响。
三更了。
陈浩然吹灭蜡烛,在黑暗中静坐。掌心那枚孩童的玉佩沁着微凉,像一捧即将融化的雪。
他忽然想起父亲陈文强送他南下前的话:“穿越者最大的优势不是知晓历史结局,而是明白——历史从来不是书本上那几行字,而是活生生的人,在无从预知的暗夜里,做出的一个个选择。”
现在,选择的时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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