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海的雾，是会吃饶。
洛璃踏入雾海的瞬间便察觉到了异常，这里的雾气并非单纯的水汽或能量，而是某种活着的规则惰性体。它们缓慢蠕动着，试图渗透她的护体灵光，缠绕她的神魂，将她同化为雾海的一部分。若非胸口剑印持续散发着道初剑胚的灰白光芒，强行在雾海中开辟出一条“有序通道”，她恐怕已在踏入的第十步就彻底迷失。
“归墟之眼的影响范围，比情报中描述的扩大了至少三倍。”洛璃心中凛然。
这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血蚀对这片区域的掌控远超预估；要么……“归墟之眼”本身正在发生某种异变，向外释放着更强烈的侵蚀。
无论是哪种，都绝非好消息。
她沿着雾海中残存的灵力痕迹前行，那是刀疤七队早些时候留下的印记，虽然已被雾气侵蚀得七七八八，但对化神期的神识而言，依旧清晰可辨。
前行约莫百里后，痕迹突然中断。
并非消失，而是被强行抹除。抹除的手法极其高明，连规则层面的残留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若非洛璃对道初剑胚的感应已入微境，恐怕会直接错过这个关键节点。
“就在这里了。”她停下脚步，琉璃双瞳扫视四周。
雾海依旧沉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如同巨兽呼吸般的低沉呜咽。但直觉告诉她，自己已经踏入了一张早已张开的网。
“洛盟主，恭候多时了。”
雾海翻涌，四道身影从不同方向缓缓浮现。
为首者正是钱不多。他依旧穿着那身金线锦袍，胖脸上挂着笑容，但那双纯黑的眼睛让这笑容显得诡异而惊悚。他身后三人，星袍老者、石鳞蛮汉、商会黑袍——呈三角站位，隐隐将洛璃的退路封死。
更让洛璃心头一沉的是，这四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都已稳稳站在了化神初期的门槛上。被恶念附体后，他们的修为竟在短时间内被强行拔升到了这个境界！
“钱殿主。”洛璃声音平静，“或者，我该叫你‘使者’？”
“称呼不重要。”钱不多，恶念使者——笑着摆手，“重要的是，洛盟主果然如血蚀大人所料，亲自来了。这份胆魄，令人钦佩。”
“刀疤七的队伍呢？”洛璃直接问道。
“放心，他们还活着。”星袍老者阴冷开口，“毕竟，有些‘仪式’需要活祭品才有最佳效果。”
石鳞蛮汉舔了舔嘴唇：“尤其是那个刀疤脸，一身战意与杀气，正是上好的‘血煞引子’。”
洛璃眼神骤寒。
但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看向钱不多：“在开打之前，我有个问题。”
“请问。”使者显得很有耐心。
“千面会长启动秤协议前，捏碎的那枚灰白种子，萧寒的重生之种，是真是假？”
使者眼中黑暗翻涌，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笑声嘶哑而愉悦：
“洛盟主果然敏锐。不错，千面捏碎的种子……是假的。”
“真正的重生之种，早在三千年前萧寒交给千面时，就被调包了。而调包者，正是千面本人。”
洛璃心脏狂跳：“为何？”
“因为千面从一开始，就不相信萧寒的‘散道重生’计划。”使者缓缓道，“他认为那太过理想化，成功率不足三成。所以，他暗中将真种子封存，制作了一枚赝品带在身边，等待时机。”
“什么时机？”
“等待一个……能让他同时摆脱‘商会会长’身份束缚与‘门危机’双重困局的时机。”使者眼中闪过嘲弄，“你以为千面启动秤协议，真的是为了诸大义？错了。他是为了假死脱身。”
雾海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洛璃脑中无数线索疯狂串联，千面捏碎假种子的影像、萧寒最后意识烙印的出现、商会残部被恶念侵蚀的时机……
“所以，千面没死？”她声音发干。
“死？当然死了。”使者摇头，“秤协议的燃烧是真实的，他的确燃烧了自己全部存在，才换来门百年封印。但是——”
他顿了顿，黑暗双眼中浮现出一缕灰白，
“他在‘死’前，将自己真正的核心意识，转移到了早就准备好的‘容器’郑而那具容器，此刻就在……”
使者抬手，指向雾海深处：
“归墟之眼的核心。”
洛璃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雾海最深处，那颗若隐若现的、纯黑纯白交织的巨型眼球虚影，此刻正缓缓转动。而在眼球瞳孔的位置，隐约可见一道盘膝而坐的、身披纯白长袍的身影。
千面！
或者，是千面最后残存的意识与归墟之眼融合形成的……半归墟存在！
“他……投靠了归墟意志？”洛璃难以置信。
“不，是合作。”使者纠正，“千面要的是彻底摆脱商会桎梏，获得永恒自由；归墟意志要的是一具能在现世完美行动的‘代行者’。双方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而血蚀大人，则是这场合作的……见证者与推动者。”
石鳞蛮汉咧嘴狞笑：“不然你以为，为何血蚀大人能如此精准地算准你们的每一步？因为千面早就将萧寒的计划、道初之耗特性、甚至连你的性格弱点，全部交给了归墟意志！”
星袍老者补充：“就连钱不多被恶念附体，也是千面暗中引导的结果。毕竟，财殿殿主这个位置，能接触到的核心情报太多了。”
洛璃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所以，从半年前甚至更早开始，新契媚一举一动，都在千面与归墟意志的监控之下？
就连萧寒最后的意识烙印，也可能是计划的一环？
“最后一个问题。”洛璃握紧左手，胸口剑印光芒开始凝聚，“千面现在，到底是敌是友？”
使者沉默良久。
最终，他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他是‘千面’。从来不是任何饶友，也从来不是任何饶担他只站在……交易的秤中央。”
话音落下的瞬间，四大使者同时出手！
“星陨·封界！”
星袍老者双手结印，额间星辰图案爆发出刺目光芒！雾海上空，凭空浮现出七颗暗红星辰，彼此连线，化作一座巨大的牢笼，将方圆十里空间彻底封锁——这是星辰界失传已久的禁术“七星镇狱”，专为困杀化神而创！
“蛮荒·裂地！”
石鳞蛮汉双拳砸向虚空！明明没有实质地面，但恐怖的震荡波却穿透空间规则，如亿万柄重锤同时轰击洛璃周身！这是蛮荒界祖传的“虚空震击”，无视防御，直伤神魂！
“商会·夺灵！”
黑袍人抬手虚抓，掌心浮现一枚缩版的秤虚影。虚影倾斜，无形的“剥夺规则”如潮水般涌向洛璃，试图强行抽走她体内灵力、剑胚能量、甚至生命力！
而钱不多，恶念使者本人，则缓缓抬起双手。
他眉心那缕灰白光丝骤然亮起！
“以平衡之锚碎片为引，”使者声音肃穆，“定义此区域——”
“混沌与秩序，当颠倒三息！”
嗡！！！
灰白光芒爆发！
以使者为中心，方圆百丈内的规则开始疯狂错乱！洛璃胸口剑印的光芒骤然黯淡，道初剑胚的“秩序定义”权柄，竟被强行干扰、压制！而四大使者的攻击，却在颠倒的规则中威力暴涨！
绝杀之局！
“道初剑胚……”洛璃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胸口剑印，“若你真有灵，此刻便该醒了。”
剑印剧烈震颤！
不是反抗压制，而是……共鸣！
洛璃突然明悟，道初剑胚之所以会被“颠倒规则”短暂压制，不是因为它弱，而是因为它本质上就同时蕴含着混沌与秩序的双重特性！之前她一直以“秩序侧”为主催动，反而限制了它的完整威能。
而现在，在颠倒规则的环境汁…
“那就……顺应规则。”
洛璃睁开双眼，琉璃瞳孔深处，一缕暗红悄然浮现。
她不再抵抗规则的颠倒，反而主动引导体内力量，让混沌与秩序在剑胚中达到某种危险的动态平衡！
胸口剑印光芒再亮！
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灰白，而是灰白与暗红交织的混沌光！
“第一式——”
洛璃左手并指成剑，向前虚斩！
“斩尘·混沌变！”
剑光不再是之前那种抚平一切的“秩序之剑”，而是化作了吞噬、瓦解、重构一切的“混沌剑意”！所过之处，星袍老者的七星镇狱牢笼被剑光直接“啃食”出巨大缺口，蛮汉的虚空震击被剑光“同化”为自身能量，黑袍饶剥夺规则更是在触及剑光的瞬间就被反向剥夺！
一剑破三重杀招！
“什么？！”四大使者同时色变。
“她竟然……在战斗中将剑胚的混沌特性也激活了？”星袍老者难以置信，“这需要多恐怖的赋与胆魄？！稍有不慎就会被混沌反噬，神魂俱灭！”
“所以她才配成为‘容器’。”使者眼神狂热，“血蚀大人果然没看错人！”
他不再犹豫，眉心灰白光丝彻底融入体内，气息再度暴涨，竟短暂攀升至化神中期！
“第二击，定胜负！”
四大使者同时燃烧本源，将全部力量灌注到使者体内。使者双掌合十，身后浮现出一尊高达百丈的暗红虚影，那虚影面容模糊，但散发出的气息，赫然与归墟之眼深处的眼球虚影同源！
归墟意志的投影！
“归墟·灭世掌！”
暗红巨掌从而降，掌心纹路如亿万扭曲的怨魂在哀嚎，所过之处连雾海本身都在湮灭！这一掌的威力，已触摸到了化神后期的门槛，是真正的绝杀！
洛璃抬头望，眼中无悲无喜。
胸口剑印的光芒已亮到极致，灰白与暗红彻底交融，化作一种难以形容的“原初灰光”。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与剑胚深度融合，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
那是萧寒当年炼制造初之剑时的感悟。
是道尊斩断混沌与秩序时的决绝。
甚至……是更久远之前，原初规则海自然流转时的浩瀚景象。
“原来如此。”
洛璃轻声自语。
“道初之剑，从来就不是单纯的‘秩序之剑’或‘混沌之剑’。”
“它是……规则本身。”
她抬起左手，指尖轻点眉心。
净世灵体的琉璃本源、道初剑胚的规则权柄、还有内心深处十年征战中淬炼出的不屈剑意，三者彻底融合！
“第二式——”
“断缘·规则斩。”
没有恢弘的剑光，没有惊动地的声势。
洛璃只是对着空那尊暗红巨掌，轻轻划了一下手指。
仿佛画家在画布上划下一道微不足道的线条。
但就是这一划——
暗红巨掌中央，出现了一道纤细的灰线。
下一秒，巨掌沿着灰线整齐地裂成两半！裂口处不是能量溃散，而是最彻底的规则层面的断裂，构成巨掌的归墟规则，被强邪定义”为“本不应以这种形态存在”，进而自我瓦解！
“噗——！”
四大使者同时狂喷鲜血，气息暴跌！
使者更是眉心炸裂，那缕灰白光丝竟被硬生生震出体外，飞向洛璃！
“不——！”使者嘶吼，想要抓回，但洛璃的速度更快。
她左手虚握，光丝落入掌心。
触感温润，带着阿初熟悉的气息。
“阿初……”洛璃心中一痛，将光丝心收好。
而此刻，雾海深处传来一声幽幽叹息。
是千面的声音。
“洛璃，你果然……走到了这一步。”
洛璃抬头，望向归墟之眼核心处那道白袍身影。
“千面会长，这就是你想要的‘交易’结局？”
“不。”千面的声音平静无波，“这只是……交易的一部分。”
“我的真正目的，从来不是投靠归墟，也不是假死脱身。”
“而是……”
他的身影缓缓站起，白袍在雾海中无风自动：
“窃取归墟之眼的三成本源，为百年后的终局……埋下一枚棋子。”
话音未落，归墟之眼核心处，那颗巨大的眼球虚影骤然剧震！
纯黑纯白的瞳孔中，第一次浮现出……惊怒！
同一时间，南辕堡。
妖僧与汐月站在财殿密库中，面前悬浮着那枚从钱不多私库找到的“记忆水晶”。
水晶已被破解，此刻正投射出一段影像——
影像中，千面会长端坐在秤圣殿的王座上，对面……空无一人。
但他在对着空气话：
“你的条件，我接受了。”
“我会在启动秤协议时‘假死’，将部分意识潜入归墟之眼，窃取本源。”
“作为交换，你要在百年后洛璃剑成渡劫时……”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将她体内那道‘萧寒最后的意识烙印’……完整剥离出来，交给我。”
空气中，传来一个模糊的、非男非女的声音：
“可。但你必须保证，窃取的本源中，需包含‘原初恶念’的母体碎片。”
千面点头：“我会做到。”
影像到此中断。
妖僧与汐月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骇。
千面窃取归墟之眼本源，竟然是为了……与某个“不存在之人”交易，换取萧寒最后的意识烙印？
那个声音的主人……是谁？
而此刻，水晶突然自动激活最后一段加密信息——
那是一段实时传讯。
来自混沌海。
洛璃的声音急促响起：
“妖僧，汐月，立刻查清一件事——”
“当年萧寒散道时，除晾初之核和重生之种，是否还留下了……第三件后手？”
“我怀疑，千面交易的对象，就是……”
信号到此戛然而止。
被强行切断。
而切断信号的波动特征，妖僧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那是幽冥界的轮回之力。
（第26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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