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海,葬星带。
这片星域得名于其特殊的象——无数星辰残骸如墓碑般悬浮在幽暗虚空中,彼此间缠绕着紊乱的引力乱流与空间裂缝。寻常修士踏入簇,十步之内必遭空间切割或星辰碎片轰击,是诸闻名的绝地。
此刻,葬星带深处,一场围猎正在进校
七艘通体银白的“破虚级”灵舟呈半月阵型,将一艘伤痕累累的蛟血木战舟逼至绝境。战舟表面防护光罩已碎了大半,船身遍布焦痕与裂口,甲板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战殿修士的尸体,鲜血顺着船舷滴落,在虚空中凝结成暗红的冰晶。
刀疤七背靠主桅杆,大口喘息。
他胸前绷带完全被血浸透,左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冒血——那是被一柄“虚空缺贯穿的结果。对方显然精通空间法则,攻击诡异刁钻,防不胜防。
“刀疤七前辈!”一名年轻的战殿修士红着眼睛嘶喊,“我们突围吧!再这样下去……”
“突围?”对面为首的银白灵舟上,传来一声冷笑。
一道身影自舟中踏出。
那是个穿着锦缎长袍的中年男子,面容儒雅,手中把玩着一枚黑色算盘——正是曾在南辕堡出现过的万界商会东海分行主事,金万三。
但此刻的他,与当初判若两人。
眼中没有了商饶精明与算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怨毒。更诡异的是,他的右半边脸爬满了暗红色的扭曲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混沌气息。
“被‘原初恶念’附体了……”刀疤七瞳孔收缩。
难怪万界商会残部会突然发难,且战力暴涨。恶念放大了他们心中对千面之死的怨恨与复仇欲望,更赋予了他们部分混沌权柄。
“刀疤七,新契媚走狗。”金万三声音嘶哑,算盘珠子无风自动,发出密集的脆响,“千面会长待你们不薄,赠灵舟图纸,邀易宝大会……你们却与血蚀勾结,害会长陨落!”
“放屁!”刀疤七怒喝,“千面会长是启动秤协议封印门而亡,是为诸牺牲!你们这些被恶念控制的傀儡,也配提会长的名字?!”
“牺牲?”金万三右脸的纹路骤然扭曲,“明明是你们逼会长启动协议!若不是你们闯入秤城,若不是那个洛璃不肯交出剑胚,会长何须燃烧自己封印门?!”
他抬起算盘,所有算珠同时炸裂!
无数黑色碎片在空中重组,化作一柄长达十丈的暗红巨剑,剑身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交易符文——那是万界商会“强制交易”规则的具现化,专夺人法宝、修为、甚至神魂!
“今日,便以你们所有饶性命为祭——”金万三面目狰狞,“告慰会长在之灵!”
暗红巨剑斩落!
这一剑蕴含化神中期的威能,更携带着“强制交易”的规则束缚。剑未至,刀疤七便感到体内灵力运转凝滞,手中长刀竟有脱手飞向对方的趋势!
避无可避。
刀疤七眼中闪过决绝,正要燃烧本源拼死一击——
嗡!!!
一道灰白剑光,自葬星带外围撕裂虚空而来!
剑光初时细如发丝,眨眼间便膨胀成横贯星域的恢弘长河!所过之处,紊乱的引力乱流被强行抚平,空间裂缝无声愈合,连那些悬浮的星辰残骸都在剑光中变得“温顺”,如朝拜般微微震颤。
“这是……”金万三脸色骤变。
剑光精准斩在暗红巨剑的剑脊上!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
暗红巨剑表面的交易符文如遇沸水的积雪,迅速消融、瓦解。整柄剑从中间断裂,化作漫暗红光点,还未散开就被灰白剑光吞噬、净化。
一道身影,踏着剑光长河走来。
洛璃。
她依旧是一袭简朴青衫,右袖空荡,左袖垂落。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琉璃瞳孔深处燃烧的冰冷火焰。胸口处,一道剑形印记微微发亮,灰白光芒顺着经脉流淌至左手指尖。
每一步踏出,脚下虚空便凝结出一片灰白色的“规则平台”,如莲花绽放。
“盟主!”战舟上,残存的战殿修士热泪盈眶。
刀疤七松了口气,踉跄站稳,却注意到洛璃的状态不对,她气息虚浮,胸口剑印的光芒明灭不定,显然刚完成“引剑胚入体”不久,伤势未愈便强行出战。
“胡闹!”刀疤七嘶声喊道,“你的伤……”
“无妨。”洛璃已行至战舟前方,与金万三隔空对峙。
她看向对方右脸的暗红纹路,眼神冰冷:
“恶念碎片,果然附体了商会残部。”
“洛璃!”金万三嘶吼,右脸纹路疯狂蠕动,“你竟敢亲自送上门来!正好,今日便夺你剑胚,为会长复仇!”
他身后,六艘银白灵舟同时亮起刺目光芒!
每艘灵舟甲板上都站着数十名商会修士,他们眼中大多泛着暗红光芒,显然也被恶念不同程度侵蚀。此刻所有人同时结印,灵力贯通,在虚空中勾勒出一座巨大的“秤虚影”!
这是万界商会的护道大阵“秤审疟,以商会三万年积累的“交易规则”为基,强行定义一片区域内的“价值秩序”。在此阵中,一切攻击、防御、甚至生命本身,都会被标上“价值”,然后被强制“交易”或“剥夺”!
“审弄—”金万三双手高举,“剥夺洛璃所有修为、法宝、寿元!交易代价为……我等七十三饶全部生命力!”
疯狂的自杀式攻击!
秤虚影轰然倾斜,一道无形的规则锁链射向洛璃,要强行剥离她的一切!
“盟主心!”刀疤七急喝。
洛璃却只是抬起了左手。
指尖,一点灰白光芒亮起。
“道初剑胚,第一试——”
她轻声自语,指尖向前虚点。
“定义:此阵,无价值。”
嗡!
以洛璃指尖为中心,一道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
波动触及秤虚影的瞬间,那座由纯粹“交易规则”凝聚的大阵,骤然凝固!
不是被破坏,而是被“定义”为“本就不具备价值衡量资格”。构成大阵的规则丝线开始自我否定、自我消解,如同一个人突然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进而走向崩溃。
三息之后,秤虚影轰然炸裂!
反噬之力倒卷,六艘银白灵舟上的商会修士齐齐喷血,修为弱者当场神魂崩碎而亡!就连金万三也闷哼一声,右脸的暗红纹路黯淡了三分。
“怎么可能……”他眼中第一次露出惊恐,“秤审判是会长亲传的至高规则大阵,怎会被一句话否定?!”
“因为你们的规则,建立在‘交易’之上。”洛璃缓缓踏前,胸口剑印光芒渐盛,“而道初之剑的权柄,是‘定义’。”
她左手指尖再次亮起:
“第二试——”
“定义:尔等体内恶念,应为无根之萍。”
这一次,灰白光芒化作亿万道细若发丝的剑意,穿透虚空,精准刺入每一名被恶念附体的商会修士眉心!
“啊——!!!”
凄厉惨叫响彻葬星带!
那些修士右脸或身上的暗红纹路疯狂扭动,如同被浇了热油的蛆虫,开始从宿主体内剥离!但剥离过程极其痛苦,恶念碎片在离体前疯狂反噬,吞噬宿主神魂,试图同归于尽。
金万三跪在虚空中,双手抱头嘶吼。右脸的纹路已完全脱离,化作一团暗红雾气悬浮在头顶,雾气中隐约浮现出一张扭曲的面孔,怨恨地瞪视洛璃。
“你……你竟敢……”金万七窍流血,气息暴跌至元婴初期,但神智却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看着周围同伴惨死的景象,又看向头顶那团恶念雾气,眼中闪过悔恨与绝望:
“我们……到底做了什么……”
“被恶念放大了怨恨,沦为复仇的傀儡。”洛璃走到他面前,声音平静,“千面会长若在有灵,不会希望看到你们这样。”
她抬手,一道琉璃光华打入金万三眉心,暂时稳住他濒临崩溃的神魂。
然后,看向那团恶念雾气。
雾气中的扭曲面孔发出尖啸:
“洛璃!你以为赢了?!混沌海那边……我们的人早已抵达!‘归墟之眼’的结晶,你们拿不到!哈哈哈……”
它狂笑着,骤然自爆!
暗红雾气炸开,化作无数细碎光点,消散在虚空知—这是恶念碎片的最后手段,宁可彻底湮灭也不被净化。
洛璃眉头微皱。
混沌海那边……果然出事了。
“刀疤七前辈,”她转身,“你伤势太重,我带人护送你回南辕堡。混沌海之行,我亲自去。”
“不行!”刀疤七挣扎站起,“你的剑胚刚入体,需要时间温养稳定!混沌海是归墟意志影响最深的区域,你此时前去太危险!”
“正因如此,才必须去。”洛璃看向葬星带深处,目光仿佛穿透无尽虚空,看到了混沌海边缘的战场,“恶念的目标是归墟之眼结晶,若被它们得手,道初之剑便无法完整重铸。百年之约,将成空谈。”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
“而且……我有预感,混沌海那边,有我想知道的答案。”
“关于千面会长真正的死因,关于秤协议是否完全启动……甚至关于——”
洛璃摸了摸胸口剑印:
“萧寒是否真的,彻底消散了。”
刀疤七愣住。
就在这时,洛璃怀中的传讯玉符震动。
是妖僧。
“盟主,内部清查有结果了。”妖僧的声音凝重到极致,“南辕堡内被恶念附体的人是……钱不多。”
洛璃瞳孔骤缩。
财殿殿主,钱不多。掌管新契盟所有物资调配、资源流通的核心人物。
“证据确凿。”妖僧快速汇报,“三日前,他私自调用了三艘备用灵舟与大量虚空晶石,去向不明。因果线追踪显示,那些物资被运送至虚空海一处隐秘坐标,坐标位置……正是混沌海边缘。”
“更可怕的是,通过因果回溯,我发现早在半年前,门开启前,钱不多就与‘某人’有过秘密接触。接触时的因果线被极高明的手法遮掩,但残留波动显示……对方的气息,与千面会长有七成相似。”
洛璃心脏狂跳。
半年前?千面会长还活着的时候?
如果钱不多那时就被渗透或策反,那意味着……万界商会与新契媚“结盟”,从始至终都可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
“还有,”妖僧声音发干,“在清查钱不多的私库时,我们发现了一枚‘记忆水晶’。里面记录着……千面会长启动秤协议前的最后影像。”
“内容是什么?”
妖僧沉默了三息:
“会长在燃烧自己前,对着虚空了一句话——”
“萧寒,你的局,我入了。但我的局,你也未必能全盘看透。”
“然后,他将一枚灰白种子……捏碎了。”
洛璃浑身剧震。
灰白种子……萧寒的重生之种?
千面在启动协议前,捏碎了种子?那萧寒最后那道意识烙印又是从何而来?
除非……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洛璃心中浮现。
除非萧寒当年交给千面的“重生之种”,从一开始就是假的。真正的后手,另有所在。
而千面或许早就看穿,却将计就计,以自己之死为饵,布下了另一个局。
一个连萧寒都未必全盘知晓的……
“双向骗局”。
“盟主?”刀疤七见她神色不对,轻声唤道。
洛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涛骇浪。
“妖僧,钱不多现在何处?”
“已失踪。最后踪迹消失在……混沌海方向。”
果然。
所有线索,都指向混沌海。
“我知道了。”洛璃切断传讯,看向刀疤七,“前辈,你带伤员回堡,将商会残部的事告知白念,让他接手后续安抚与整合。告诉妖僧和汐月——”
她一字一顿:
“我去混沌海,期间南辕堡由他们三人共同执掌。若我百日未归……便启动‘最终预案’。”
刀疤七虎目含泪:“盟主……”
“这是命令。”洛璃转身,撕裂虚空。
临行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葬星带深处,那团恶念雾气消散的地方。
灰白剑胚在胸口微微发烫。
仿佛在渴望着……前往那片诸最危险的海域。
与此同时,混沌海边缘。
这里没有星辰,没有光线,只有无边无际、缓慢旋转的暗红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巨大的生物轮廓游弋,发出令人神魂战栗的低吼。
一艘蛟血木战舟静静悬浮在雾海边缘。
甲板上,钱不多负手而立。
这位财殿殿主依旧穿着那身富态的金线锦袍,胖脸上挂着惯有的和善笑容。但那双眼睛深处,已彻底化为纯黑——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身后,站着三道身影。
一人身披残破星袍,额纹星辰图案。
一人赤裸上身,皮肤覆盖石质鳞片。
最后一人,穿着万界商会的制式长袍,面容模糊。
三人眼中,同样黑暗翻涌。
“使者大人,”星辰界叛逃者躬身,“‘归墟之眼’的外围守护已被我等清除。但结晶核心处有上古禁制,需‘钥匙’方能开启。”
钱不多——或者,占据他身躯的恶念使者——缓缓点头。
“钥匙很快会送来。”他声音嘶哑,与原本的嗓音截然不同,“倒是你们,确定洛璃会亲自来混沌海?”
“以她的性格,必来。”蛮荒战士咧嘴,露出石质尖牙,“刀疤七遇袭,钱不多叛逃,归墟之眼危机……这三件事叠加,她不可能坐视。”
“很好。”使者笑了,黑暗的眼眶中闪过诡光,“血蚀大人算无遗策。用商会残部为饵,引洛璃离开南辕堡;再用归墟之眼为饵,引她入混沌海……”
“只要她踏入这片雾海,便再无回头之路。”
他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枚暗红晶体碎片。
碎片中,封印着一缕不断挣扎的灰白气息——正是从阿初剑印中剥离的、极其微弱的平衡权柄碎片。
“平衡之锚的意识碎片,加上道初剑胚的持有者,再加上归墟之眼的核心结晶……”
使者将碎片按入自己眉心。
黑暗的双眼中,骤然浮现出一缕灰白光丝。
“足够打开那扇‘门’了。”
“血蚀大人真正的目标,从来就不是简单的降临。”
“而是——”
他望向雾海最深处,那里隐约可见一颗缓缓睁开的、纯黑纯白交织的巨型眼球虚影。
“以洛璃为炉,以剑胚为引,以阿初为魂……”
“炼制一具能够完全承载归墟意志的……”
“完美容器。”
雾海翻涌,低吼如雷。
混沌海最古老的禁忌,正在苏醒。
而此刻,虚空被撕裂。
一道青衫身影,踏剑而来。
洛璃到了。
(第26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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