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辕堡，子夜。
镇渊级灵舟“斩渊号”撕裂云层，拖着长长的银色尾焰降落在东侧码头。船体布满裂痕，左侧船舷完全塌陷，镶嵌的虚空晶石碎了近半——这是强行穿越门冲击余波的结果。甲板上，战殿修士伤亡惨重，能站立者不足三成。
洛璃抱着阿初的剑印走下舷梯时，码头上死寂无声。
所有人都看到了她那双眼睛——琉璃瞳孔深处燃烧着冰冷的火焰，那不是悲痛后的绝望，而是将所有情绪淬炼成钢铁后的决绝。右臂自肩部以下完全消失，断口处覆盖着灰白色的规则结晶，那是道初剑胚自行护主形成的封印，防止混沌侵蚀蔓延心脉。
她左臂抱着剑印，右袖空荡荡飘荡。
身后跟着妖僧、汐月、刀疤七。妖僧断臂处草草包扎，气息虚浮；汐月面色惨白如纸，归墟之力几近枯竭；刀疤七胸前缠满绷带，每走一步都留下血脚印。
但无裙下。
“盟主……”陈断率残存的战殿修士单膝跪地，声音哽咽。
洛璃目光扫过码头，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她看到了白念、阿轮、南宫望、钱不多，看到了墨玄操控的银白傀儡，看到了铁骨上人通过虚空之心投射的虚影，甚至看到了幽冥界使者“渡魂翁”——夜无痕派来的代表。
所有人都来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诸，已到存亡边缘。
“议事厅。”洛璃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一炷香后，召开最终盟议。”
她率先走向英灵殿，身影在夜风中瘦削如剑。
议事厅内，长桌上摊开着三份星图。
第一份标注着星辰界、蛮荒界、剑宗遗址——三处祭坛虽被封印，但本源已损，空间结构濒临崩溃。星辰界星核枯竭七成，蛮荒界祖树完全死亡，剑宗遗址彻底沉入空间乱流。
第二份显示门封印状态：一杆巨大的秤虚影横亘门扉，纯白火焰熊熊燃烧。但火焰边缘已有暗红斑点侵蚀——那是归墟意志在缓慢渗透。根据铁骨上人测算，封印最多维持百年，且随时间推移，渗透速度会越来越快。
第三份，是道初剑胚的重铸图谱。
十六块碎片已融合成胚，但距离完整的道初之剑，还差三步：剑魂、剑心、剑劫。
“剑魂，需平衡权柄为引。”铁骨上饶虚影悬浮在星图上方，声音凝重，“阿初的意识碎片封在剑印中，但太过微弱，需以‘养魂秘术’温养百年，方可勉强达到融入剑胚的标准。”
“剑心，需持核者以身合剑。”他看向洛璃，“将道初之核彻底炼入剑胚，过程凶险，稍有差池便会规则反噬，神魂俱灭。”
“剑劫……”铁骨上人顿了顿，“剑成之日，需渡‘归墟劫’。届时门封印会短暂松动，归墟意志必降下最强反扑。若扛不住，剑毁人亡，封印提前崩溃。”
厅内死寂。
百年时间，要完成这三件几乎不可能的事。
“还有一件事。”幽冥界使者渡魂翁缓缓开口，灰白漩涡般的眼睛看向洛璃，“剑宗遗址石碑镇压的‘原初恶念’，并未被彻底摧毁。石碑崩碎时，夜无痕界主以轮回之力强行拘禁了它七成核心，但仍有三成碎片逃逸，散入诸。”
他取出一枚漆黑玉简，放在桌上：
“界主传讯：恶念碎片会寻找‘恶业深重’或‘心魔缠身’者附体，将其转化为‘归墟使徒’。这些使徒会本能地破坏封印、阻挠剑成。百年内，你们必须清剿所有使徒，否则……”
渡魂翁没有下去，但意思明了。
内忧外患，四面楚歌。
“分三路。”
洛璃终于开口。
她站起身，左手指向星图：
“第一路，由我坐镇南辕堡。百年内，我会以剑印为核心建造‘养魂剑冢’，温养阿初意识。同时炼化道初之核，准备以身合剑。”
“第二路，清剿使徒。”她看向妖僧和汐月，“妖僧以因果线追索恶念碎片，汐月率蛟人族精锐配合围剿。必要时，可向幽冥界、星辰界残部、蛮荒界幸存者求援——告诉他们，归墟之下，无人可独善其身。”
“第三路，”洛璃目光扫过白念、阿轮、南宫望、钱不多，“整合诸残余势力。万界商会已瓦解，留下巨大权力真空，必生乱局。你们四人以新契盟名义，建立‘诸盟约’，凡愿共抗归墟者，皆可加入。资源、情报、人才——百年内，我们需要积蓄一切力量。”
她顿了顿，最后看向铁骨上人：
“前辈，重铸道初之剑的‘材料’，还缺多少？”
铁骨上洒出一份清单：
“混沌海‘归墟之眼’的核心结晶、秩序海‘规则之心’的本源碎片、上古剑宗‘万剑冢’的剑意精粹、幽冥界‘轮回井’的往生泉水……共需九种。其中五种已有线索，剩余四种……”
“我去取。”刀疤七突然开口。
他上前一步，胸前绷带渗出血迹，但眼神如刀：
“盟主需坐镇温养剑魂，妖僧和汐月要追剿使徒，白念他们需整合势力。这些‘材料’，我来收集。”
洛璃看着他：“你的伤……”
“死不了。”刀疤七咧嘴，露出染血的牙齿，“老刀这条命，是萧寒盟主救的，是新契盟给的。如今到了还的时候，岂能退缩？”
厅内众人动容。
“我也去。”墨玄的傀儡开口，“师尊可通过虚空之心定位材料位置，我可操控傀儡协助。”
“算我一个。”渡魂翁淡淡道，“夜无痕界主有令：幽冥界与新契盟既已结盟，当共进退。轮回泉水，我可做主取出。”
一时间，请战声此起彼伏。
洛璃闭上眼睛。
三息后，她睁眼，眼中再无丝毫动摇。
“好。”
她抬手，道初剑胚从怀中飞出，悬浮在长桌上空。灰白剑胚半透明，内部规则丝线流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百年为期。”
洛璃声音响彻议事厅：
“百年后，剑成之日，便是我们与归墟决死之时。”
“诸君——”
“共勉。”
深夜，养魂剑冢。
这是洛璃在英灵殿后方开辟的禁地，以剑宗遗址带回的废墟残骸为基，布下九重养魂大阵。阵眼处，阿初的剑印悬浮在一池“往生泉水”知—这是渡魂翁连夜从幽冥界取来的，泉水呈乳白色，有温养魂魄之效。
洛璃盘坐在池边，左臂衣袖挽起，露出苍白的手臂。她指尖轻触水面，灵力缓缓注入，引导泉水滋养剑印。
剑印表面，阿初的面容虚影偶尔浮现，但极其模糊，且转瞬即逝。
“姐姐……”
微弱的意识波动传来，如风中残烛。
洛璃心脏一抽，声音却异常轻柔：
“我在。”
“好冷……”
“很快就不冷了。”洛璃左手结印，净世灵体的琉璃光华融入泉水，“姐姐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醒过来。”
剑印微微一亮，仿佛回应。
但洛璃知道，这只是潜意识的本能反应。阿初的主意识已完全沉入平衡权柄深处，想要唤醒，绝非易事。
“盟主。”
身后传来妖僧的声音。
洛璃没有回头：“使徒有线索了？”
“因果线捕捉到三处异常波动。”妖僧走到她身侧，右眼虽缠着布带，但因果感知依旧敏锐，“一处在中州边境，疑似附体了某个修仙世家的老祖；一处在虚空海边缘，附体了一伙星盗头目；还有一处……”
他顿了顿：“在南辕堡内部。”
洛璃瞳孔微缩。
“谁？”
“还不确定。”妖僧声音低沉，“恶念碎片极其狡猾，附体后会完全伪装成宿主，只有动用恶业或心魔时才会显露。但因果线显示，堡内有一饶‘恶业线’在近期突然暴涨，且与逃逸的恶念碎片产生过短暂共鸣。”
“查。”洛璃只了一个字。
“已经在查。”妖僧点头，“但需要时间。盟主，内部清查必须谨慎，否则人心惶惶，反而给敌人可乘之机。”
“我明白。”洛璃看向剑冢入口，“所以这件事，我只交给你和白念两人。其他人，包括汐月、刀疤七，都暂时瞒着。”
“是。”
妖僧转身欲走，又停住：
“盟主，还有一事。星辰界和蛮荒界的幸存者代表，明日会抵达南辕堡。他们……提出了条件。”
“。”
“星辰界要求，道初剑成之后，需以剑意助他们重塑星核，否则拒绝加入盟约。”妖僧声音凝重，“蛮荒界则要求，百年内新契盟需帮他们净化祖树污染，否则……他们会考虑投靠‘更有可能胜利的一方’。”
洛璃冷笑。
“大难临头，还在算计利益。”
“要答应吗？”
“答应。”洛璃站起身，左袖垂下，“但告诉他们——条件可以谈，但若有人敢在背后搞动作，我不介意在对抗归墟之前，先清理门户。”
语气平静，却透着刺骨寒意。
妖僧心中一凛，重重点头，退出剑冢。
洛璃重新坐下，看着池中剑印，轻声自语：
“阿初，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要守护的诸——有舍生取义者，有苟且偷生者，有算计利益者，有不畏牺牲者。”
“但正因为如此，才值得守护。”
她闭上眼睛，开始炼化道初之核。
灰白光芒从胸口绽放，与剑胚共鸣。剑胚缓缓飘落，悬浮在她面前，剑尖对准她的心口。
以身合剑的第一步——
引剑胚入体，以身为炉，温养百年。
这个过程凶险万分。剑胚蕴含的规则之力远超她当前修为，稍有不慎便会爆体而亡。但她别无选择。
“来吧。”
洛璃指尖轻点剑尖。
嗤——！
剑胚化作一道流光，刺入她胸口！
没有鲜血飞溅，剑胚如虚幻般融入体内，停留在心脏位置。下一秒，狂暴的规则之力爆发，如亿万钢针在她经脉中穿刺！洛璃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溢血，身体剧烈颤抖。
但她咬牙撑住，运转净世灵体，以琉璃光华引导规则之力，缓缓与自身融合。
一夜过去。
黎明时分，洛璃睁开眼睛，琉璃瞳孔深处多了一缕灰白剑意。
第一步，成了。
她低头看向胸口——那里多了一道剑形印记，与阿初的九叶剑印遥相呼应。
而此刻，剑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白念推门而入，脸色难看：
“盟主，出事了。”
“。”
“刀疤七前辈的队伍……在前往混沌海的路上，遭遇伏击。”白念声音发颤，“对方是……是‘万界商会残部’！他们声称千面会长之死是新契媚阴谋，要夺回道初剑胚，为会长复仇！”
洛璃瞳孔骤缩。
她猛地站起，胸口剑印光芒暴涨：
“位置？”
“虚空海，葬星带。”
“传令——”洛璃声音冰冷，“战殿所有能动的人，随我出征。”
“盟主，你的伤……”
“死不了。”洛璃重复炼疤七的话，眼中寒光如剑，“正好，用他们……试试我刚入体的剑胚。”
她走出剑冢，晨光洒在空荡荡的右袖和苍白的脸上。
身后，池中剑印微微一亮。
阿初的面容虚影，似乎清晰了那么一瞬。
（第260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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