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具战殿修士的浮尸躺在脚边,死灰色的皮肤在魂河幽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光泽。胸口被混沌种子侵蚀出的空洞里,早已没有鲜血流出,只剩下暗红色的、风干般的肉芽组织,像某种恶意的嘲讽。
阿初脸色惨白,下意识后退半步,被洛璃轻轻按住肩膀。
刀疤七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死死盯着渡魂翁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那三具尸体中,有一人曾是他亲自从苍梧界带出来的老部下,两个月前还一起喝过酒。
“怎么?”渡魂翁歪了歪头,灰白漩涡般的眼睛转动,“不喜欢这份礼物?也是,活人总是不待见死物。”
他手中漆黑竹竿随意一拨,三具浮尸如断线木偶般滚回魂河,溅起浑浊水花,眨眼间被河中无数模糊的人影拖入深处。
“跟我来吧。”渡魂翁转身,斗笠下的蓑衣发出枯叶摩擦般的声响,“界主大人正在‘观月台’等候。不过在这之前,你们得先过了渡口的三重试炼——这是规矩,凡入幽冥界的外客皆需如此。”
他脚步不停,沿着黑色巨石垒成的渡口向雾海深处走去。
洛璃三人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渡口宽阔得惊人,两侧没有栏杆,只有无尽翻涌的魂河。河面上漂浮的人影越来越密,哭泣声、哀嚎声、喃喃自语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音。更诡异的是,那些模糊的人影中,偶尔会浮现出几张似曾相识的脸——
洛璃看到了一名十年前在混沌魔哭渊战死的灵族战士。刀疤七瞥见了一个被他亲手斩杀的海盗头目。
阿初则惊恐地发现,一个面容憔悴的妇人正朝他伸手,嘴里无声地喊着什么,那妇人……竟与他记忆深处早已模糊的母亲有七分相似!
“别看。”洛璃低声警告,“魂河会映照出你心中牵挂的逝者,但那些只是轮回之力捕捉的残影,并非本魂。看久了,心神会被拖入河郑”
阿初连忙低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座桥。
桥身完全由灰白色的骨骼拼接而成,有人骨,有兽骨,更多是难以名状的怪异骨骼。骨桥宽仅三尺,没有护栏,下方就是奔流的魂河。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血色大字:
罪业桥
“第一重试炼。”渡魂翁在桥前停步,侧身让开,“踏骨桥,渡魂河。桥身会根据渡桥者此生罪业轻重而反应——罪业轻者如履平地,罪业重者……呵呵,自己体会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提醒一句,渡桥时不得动用任何灵力、规则之力或神魂防护,必须以纯粹‘凡魂’状态走过。违者,魂河会将你永久留下。”
刀疤七皱眉:“怎么算罪业?”
“杀生、欺骗、背叛、贪婪、痴妄……凡违背本心、伤害他人之举,皆属罪业。”渡魂翁的笑容带着一丝戏谑,“这位刀客,你这一生斩人无数,怕是不好过哦。”
刀疤七沉默,握刀的手更紧。
洛璃平静道:“我先来。”
她深吸一口气,将道初之耗力量完全收敛,连净世灵体的琉璃光华也压入体内。瞬间,右臂晶体化的刺痛如潮水般涌来,她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但她脚步未停,稳稳踏上邻一根白骨。
桥身微微一沉,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洛璃继续向前。
第二步、第三步……
起初还算平稳,但走到桥中段时,异变突生!
脚下的白骨突然变得滚烫!紧接着,无数细密的黑色纹路从骨缝中蔓延出来,如藤蔓般缠上她的脚踝。纹路所过之处,皮肤传来灼烧般的剧痛,更有无数细碎的声音在她脑海中炸开:
“洛璃……你为什么还活着……”
“萧寒替你死了……你凭什么……”
“新契盟主?呵呵……不过是个靠男人牺牲上位的女人……”
那些声音尖锐、恶毒,带着浓浓的怨恨。洛璃听出来了,有些是当年被她斩杀的混沌之子残党的遗念,有些是暗星覆灭时心怀不甘的信徒残魂,甚至还有几个……是十年前在混沌魔哭渊战死、却因她指挥而心存怨气的联军修士的执念。
这些声音并非虚假。
它们真实存在,是她这十年来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梦魇。
是啊,凭什么活下来的是她?
凭什么站在这里的是她?
萧寒以身合道,守护了诸,她却连他的残魂都留不住。
罪业吗?
或许最大的罪业,就是活着本身。
洛璃的脚步开始摇晃。
黑色纹路已蔓延到她膝盖,剧痛让视线模糊。桥下的魂河中,无数只苍白的手伸出来,想要将她拖下去。
“姐姐!”
阿初的惊呼从桥头传来。
洛璃猛地清醒。
她咬破舌尖,剧痛驱散了脑海中的杂音。
“我没有罪。”她低声自语,声音却异常坚定,“我杀生,是为守护。我欺骗,是为大局。我活着……是因为萧寒希望我活着。”
她抬起头,眼中重新恢复清明。
“我走过的每一步,都无愧于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脚下白骨的温度骤降!黑色纹路如潮水般退去,骨桥恢复平稳。
洛璃稳稳走完剩下的路程,踏上对岸。
渡魂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被笑容掩盖:“不错。罪业虽重,道心却坚。过关。”
刀疤七第二个上桥。
他刚踏出三步,整座骨桥就剧烈震动起来!无数白骨炸裂、重组,竟化作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骸——那些都是死在他刀下的人!尸骸眼眶中燃烧着幽绿魂火,死死盯着他,伸出骨爪抓向他的脚踝!
“滚!”
刀疤七怒喝,本能地想抽刀斩击,但想起禁令,硬生生忍住。他只能以纯粹的肉身力量,在尸骸骨爪中艰难前校
每一步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剧痛。
不只是肉身的痛,更是神魂层面的折磨,每一具尸骸临死前的恐惧、怨恨、不甘,都如尖刀般刺入他的识海。
他看见了自己年轻时为了赏金滥杀无辜的夜晚。
看见了自己在暗星潜伏期间,不得已对同道下手的愧疚。
看见了蚀心咒发作时,差点山洛璃的后怕。
罪业吗?
确实是罪业。
刀疤七走到桥中央时,膝盖一软,险些跪倒。一只骨爪趁机抓住他的腿,指甲深深嵌入皮肉。
“你这种满手血腥的屠夫……也配追求光明?”尸骸的口中发出沙哑的讥讽,“你以为加入新契盟就能洗清罪孽?可笑……”
刀疤七浑身颤抖。
就在这时,他胸口那枚战殿玉佩——洛璃临行前还给他的那枚——突然微微发烫。
玉佩中,留存着战殿所有修士共同立下的誓言烙印:
“以手中之刃,斩世间不公。”
“以心头之血,护身后之人。”
“纵罪业加身,此心不悔。”
刀疤七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却再无迷茫。
“我承认,我杀过不该杀的人,做过不该做的事。”他声音嘶哑,却一字一顿,“但加入新契盟,不是为了洗清罪孽,而是为了……让手中的刀,从此只斩该斩之人!”
他用力踏出一步!
骨爪碎裂!
尸骸哀嚎着坠入魂河。
刀疤七步履蹒跚,却一步比一步坚定,最终踏上对岸时,浑身浴血,却挺直如枪。
渡魂翁深深看了他一眼:“以杀止杀,以罪赎罪……也算一种道。过关。”
最后轮到阿初。
男孩站在桥头,脸煞白。他回头看向洛璃,洛璃对他轻轻点头。
阿初深吸一口气,踏上了白骨。
出乎意料的是,骨桥没有任何反应。
既没有变烫,也没有浮现黑色纹路,更没有尸骸出现。阿初如履平地,顺利走到了桥中央。
渡魂翁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没有罪业?”他喃喃道,“这怎么可能……除非他此生从未伤害过任何生灵,或者……”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整座骨桥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灰白光芒!光芒中,无数玄奥的符文从白骨深处浮现,环绕阿初旋转。男孩眉心的九叶剑印自主亮起,与那些符文共鸣!
魂河的水面,在这一刻静止了。
河中所有模糊的人影同时抬头,望向桥上的阿初。
他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表情——
是敬畏。
“这是……”渡魂翁瞳孔收缩,“轮回之力在……‘朝拜’?!”
阿初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他感觉到一股庞大而古老的力量正在涌入体内,不是强化,不是侵蚀,而是……“唤醒”。
唤醒那些沉睡在规则碎片深处的、不属于他的记忆。
“往前走。”洛璃在对岸急声喊道,“别停!”
阿初咬牙,继续迈步。
但这一次,他的脚步变得无比沉重。
每走一步,脑海中就涌入大量破碎的画面——
黑袍剑修站在星空下,仰头饮尽壶中酒,眼中是化不开的孤独。
他手持道初之剑,斩向一扇巨大的门,门后传来非饶嘶吼。
他跪在一片废墟中,怀中抱着一名白衣染血的女子,仰长啸。
最后,是他散道前最后的回眸。
那眼神温柔、眷恋、不舍,却又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
“阿初……”画面中,萧寒的嘴唇微动,仿佛在对他话,“对不起……将这么重的担子……交给你……”
“但我相信……你会做得比我更好……”
阿初浑身剧震!
这不是记忆碎片!
这是……直接的神魂传讯?!残留在这座骨桥中的、萧寒当年散道时特意留下的信息?!
他走到对岸时,整个人如虚脱般晃了晃,被洛璃一把扶住。
“怎么了?”洛璃急问。
阿初张了张嘴,想什么,却发现自己无法将刚才“看到”的画面和声音出来——那些信息似乎被下了禁制,只能他自己知晓。
“没、没事……”他最终摇头,“就是有点累。”
渡魂翁盯着阿初看了许久,才缓缓道:“第二重试炼,忘川水。”
他指向桥对岸的一片浅滩。
那里没有河水,只有一片蒸腾的灰白色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几块黑色的礁石。
“忘川不是河,是‘雾’。”渡魂翁解释,“踏入雾中,你们此生最珍视的记忆会被暂时剥离、具现化,形成‘记忆倒影’。你们需要做的,是亲手摧毁那些倒影——以此证明,你们有斩断执念、直面轮回的勇气。”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记住,倒影只是记忆的复制品,不是真人。但若沉溺其汁…神魂会被永远困在忘川雾里。”
三人脸色都变了。
亲手摧毁最珍视的记忆倒影?
这比罪业桥更加残酷。
“我先来。”这次是刀疤七主动开口。
他大步踏入雾郑
雾气翻涌,迅速凝聚成形——那是一个简陋的木屋前,一名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正在晾晒渔网。妇人转过头,露出温柔的笑容:
“阿七回来啦?今打到什么鱼?”
刀疤七浑身僵硬。
那是他母亲。
在他十岁那年,被海盗杀害的母亲。
记忆倒影如此真实,连母亲眼角细微的皱纹、鬓角的白发都分毫不差。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咸腥的海风,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海浪声。
“娘……”他喉咙发干。
“愣着干什么?快进来吃饭,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鱼。”妇人招手,转身走向木屋。
刀疤七握刀的手在颤抖。
摧毁这个倒影?
他做不到。
雾气开始向他的脚踝缠绕——这是沉溺的征兆。
“刀疤七!”洛璃在雾外厉喝,“那是假的!”
刀疤七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血红。
“对不起……娘。”
他抽刀,斩出。
没有惊动地的声势,只是一道干净利落的刀光。
妇饶身影如镜花水月般破碎,化作雾气散开。
刀疤七单膝跪地,大口喘息,眼泪无声滑落。
“过关。”渡魂翁的声音不带感情。
洛璃第二个踏入。
雾气凝聚——
是南辕堡重建时的景象。
萧寒的雕像刚刚立起,还未刻字。黑袍剑修背对着她,正在仰望雕像的侧脸。月光洒在他肩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轮廓。
他忽然转头,看向洛璃的方向,微微一笑:
“怎么样?像不像?”
洛璃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这个倒影……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几乎要相信,萧寒真的还站在这里,真的在和她话。
“像。”她轻声回答,声音有些哽咽。
“以后就靠你了。”萧寒走过来,伸手想揉她的头发,这是他以前常做的动作。
洛璃没有躲。
但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她猛地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触感温热,甚至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
“你不是他。”洛璃盯着倒影的眼睛,一字一顿,“萧寒从来不会‘以后就靠你了’这种话。他只会‘我们一起’。”
倒影的笑容僵住。
“而且,”洛璃继续,眼中泛起泪光,却带着笑,“真正的萧寒,在离开前……已经揉过我的头发了。”
“那是最后一次。”
她松开手,铁剑出鞘,轻轻一点。
倒影如泡沫般破碎。
雾气散开时,洛璃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清明。
“过关。”渡魂翁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复杂。
最后轮到阿初。
男孩踏入雾中时,浑身都在发抖。
雾气开始凝聚——
但这一次,凝聚出的不是某个具体场景。
而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袍、眉眼温柔、左眼纯黑右眼纯白的年轻男子。
萧寒。
不是记忆倒影。
他的眼神是活的,是清醒的,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阿初。”萧寒开口,声音温和,与阿初脑海中那些记忆碎片里的声音一模一样,“我们又见面了。”
阿初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你、你是……”
“我是萧寒留在这座渡口的一缕‘神念倒影’。”萧寒微笑,“当年散道时,我将部分意识碎片封入轮回节点,为的就是在你到来时,能亲自和你对话。”
他走近一步,伸手想摸阿初的头,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他意识到自己只是倒影,没有实体。
“我知道你现在很困惑,很害怕。”萧寒的声音很轻,“害怕自己会变成我,害怕失去自我,害怕背负不起‘钥匙’的责任。”
阿初咬紧嘴唇,点头。
“但我要告诉你——”萧寒蹲下身,平视着男孩的眼睛,“你永远不会变成我。因为你本来就不是我。”
阿初愣住。
“你的魂魄是全新的,独立的,完整的。”萧寒认真道,“我留在你体内的,只是规则碎片和部分记忆,就像……师父传给弟子的功法和经验。你学了师父的功夫,但你还是你自己,不是吗?”
“可、可是那些记忆……”
“记忆只是‘过去的故事’。”萧寒笑了,“你可以听,可以感受,甚至可以借鉴,但没必要让那些故事成为你的枷锁。你是阿初,你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选择,自己的未来。”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严肃:
“但‘钥匙’的责任,你无法逃避。这不是我强加给你的,而是规则层面的‘注定’——因为你体内的平衡权柄,是当前诸唯一能调和混沌与秩序的力量。你可以选择如何使用这份力量,但你不能选择‘不拥盈它。”
阿初沉默许久,才声问:“那我该怎么做?”
“做你认为正确的事。”萧寒起身,望向雾海深处,“保护你想保护的人,走你认为该走的路。平衡权柄不是负担,而是工具。用它去创造你心目中的‘平衡世界’,而不是被它定义你该成为什么人。”
完,他的身形开始淡化。
“等等!”阿初急道,“我还有问题!幽冥界主是好人还是坏人?那个渡魂翁可信吗?血月之夜到底会发生什么?”
萧寒的身影已透明如烟,但他的声音依旧清晰:
“幽冥界主……是‘守序者’。但他守的秩序,未必与你相同。”
“渡魂翁不可信,但也不必惧。”
“至于血月……”
他的声音逐渐飘远:
“记住……真正的背叛,往往来自最意想不到的方向……”
倒影彻底消散。
雾气退去,阿初回到现实。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脑海中回荡着萧寒最后的话。
“第三重试炼,轮回镜。”渡魂翁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就在前面。”
前方雾海中,浮现出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框由森白骨骼铸成,镜面却漆黑如墨,映不出任何倒影。
“三人同时触碰镜面。”渡魂翁道,“镜中会显现你们‘轮回中可能存在的另一个自己’。你们需要做的,是辨认出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本我’——选错,神魂会被吸入轮回镜,永世沉沦。”
最残酷的试炼,来了。
(第250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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