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辕堡,英灵殿议事厅。
夜幕已深,但长桌两侧坐满了人。主位依旧空悬,洛璃坐在次位,右臂重新包扎过,深海藻胶的清凉药力暂时压制了晶体化的刺痛。她面前摊开三枚玉简——分别记录着归墟之行的战损报告、幽冥界使者的传讯内容,以及命弦刚刚解读出的命运长河新预言。
气氛凝重如铁。
“战殿修士阵亡七人,重伤十二人,轻伤二十三人。”陈断的声音嘶哑,“因果殿主左眼暂时失明,需三个月静养。汐月族长本源受损,修为跌至金丹圆满,至少需要一年才能恢复。”
他顿了顿,看向洛璃:“盟主,您的右臂……”
“无妨。”洛璃打断他,转向妖僧,“幽冥界使者那边,确定是‘引渡人’?”
妖僧点头,左眼虽缠着布带,但神色肃穆:“来者自称‘渡魂翁’,持幽冥界主的‘轮回令’,要求与我们面谈。他幽冥界已感知到归墟祖墓的异动,也知道我们手中有钥匙和道初之核。态度看似客气,但……”
“但条件苛刻。”坐在妖僧对面的南宫望接过话,这位渡舟殿主指尖敲击着桌面的传讯玉简,“第一,只允许三人进入幽冥界,且必须是盟主你、阿初、以及一位随行护卫。第二,进入前需封印七成修为,以‘凡魂’状态渡过魂河。第三,谈判期间不得动用任何秩序权柄,否则视同宣战。”
钱不多冷笑:“这哪是谈判,分明是请君入瓮。”
“但他们手中有剑骨碎片。”汐月轻声道,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坚定,“沧溟皇祖的星图显示,第五块碎片就在轮回渡口深处。而且……幽冥界主是诸万界少数几个掌握‘轮回规则’的至强者之一,若能争取到他的支持,对抗混沌之子的胜算会大增。”
“前提是他真的愿意支持我们。”白念把玩着善恶镜,镜面中映出扭曲的灰影,“我以善恶印探查过那个渡魂翁——他身上缠绕的‘恶业’比血鲨三煞加起来都多。这种人效忠的界主,会是什么善类?”
众人沉默。
洛璃看向命弦。
这位命灶主静坐在长桌末端,银色丝带蒙眼,手中命运纺锤无声旋转。在众人争论时,她始终闭口不言,直到此刻才缓缓开口:
“命运长河的新预言,共有三段。”
她声音空灵,仿佛从极远处传来:
“其一:轮回逆转,魂河倒流。钥匙将立于渡口,面临第一次身份抉择——是为人,为器,还是为……规则本身。”
“其二:故人残影重现幽冥,真伪难辨,记忆如刀。持核者需谨记:所见未必真实,所感未必本心。”
“其三:血月升于渡口时,背叛的种子将萌芽。信任是此刻最珍贵的筹码,也是最致命的毒药。”
预言落下,议事厅内落针可闻。
“钥匙的身份抉择……”汐月担忧地看向隔壁静室方向,阿初正在那里沉睡,“难道幽冥界之行,会逼迫阿初在‘自我’和‘钥匙使命’之间做出选择?”
“故人残影……”妖僧咀嚼着这个词,“会不会是萧寒盟主散落在幽冥界的规则碎片显化?或者是混沌之子制造的幻象?”
“血月与背叛。”钱不多脸色难看,“这几乎明示我们中间会有叛徒出现。”
洛璃闭上眼睛,指尖轻揉眉心。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不仅来自伤势,更来自这步步惊心的前路。每一次选择都关乎生死,每一个盟友都可能变成敌人。而她必须带着所有人走下去,因为她是盟主,是道初之耗持有者,也是……萧寒留下的那个人。
“命弦前辈,”她睁开眼,“预言中的‘血月’,何时会出现?”
“七日之内。”命弦答,“幽冥界的血月周期为四十九年一次,下一次满月就在七日后。按渡魂翁的法,界主只在那一接见外客。”
七。
从南辕堡到幽冥界,通过正常途径需要十。但渡魂翁给了他们一枚“轮回令”,能开启直达幽冥界外围的传送阵——代价是传送过程会剥离部分神魂感知,让人陷入短暂的“无副状态,极易被动手脚。
“我去。”洛璃最终做出决定,“阿初必须随行,第五块碎片需要他的共鸣才能取出。至于第三个人选……”
她扫视众人。
妖僧重伤,汐月修为跌落,白念阿轮需留守监控内部,南宫望钱不多要维持盟内运转,陈断的战殿需要重整。
“我去吧。”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刀疤七扶着门框站在那里,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他胸口缠绕的绷带下,蚀心咒留下的伤疤隐隐作痛,但步伐稳定。
“老刀,你的伤……”妖僧皱眉。
“死不了。”刀疤七走进议事厅,在洛璃面前站定,“战殿现在有陈断统领,我可以脱身。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幽冥界轮回渡口,我年轻时曾闯过一次。虽然没深入,但至少熟悉外围环境。”
洛璃看着他,最终点头:“好。就我们三人。”
“盟主!”汐月急道,“太危险了!至少让我带一队蛟人战士在外围接应……”
“不必。”洛璃摇头,“既然幽冥界主只允许三人进入,我们就按规矩来。人多反而会引发不必要的猜忌。你们留守南辕堡,还有更重要的事——”
她看向妖僧和汐月:“星辰界和蛮荒界的剑骨线索需要探查。妖僧,你虽然左眼受伤,但因果感知尚在,带一队精锐去星辰界,联系星盗联盟,探查星核圣殿。汐月,你回蛟人族祖地休养,同时通过蛟人族的古老渠道,打听蛮荒界祖树的情报。”
她又看向白念和阿轮:“内部监控不能松懈。书生最后留下的‘标记’,很可能是个陷阱,但也可能是故意误导。你们要以善恶印和轮回感应筛查所有盟内成员,尤其是……近期与外界接触频繁的人。”
“是!”众人齐声领命。
“散会吧。”洛璃起身,“七日后出发。这期间,所有人抓紧休整。”
众人陆续离开,议事厅内只剩下洛璃一人。
她走到窗前,望向广场中央那座高达百丈的萧寒雕像。月光洒在雕像冷硬的线条上,黑袍执剑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独。
十年了。
她无数次站在这里,仰望这座雕像,仿佛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
“萧寒,”她轻声自语,“如果你真的还在……就告诉我,该怎么走。”
没有回应。
只有夜风吹过广场,带起细微的呜咽。
洛璃正要转身离开,胸口忽然一烫!
是那枚沧溟皇祖的逆鳞!
她连忙取出,暗金色鳞片此刻正散发着温润的幽蓝光芒,表面浮现出细密的归墟铭文。而在铭文中央,一点微弱的灰白气息正在凝聚——那是萧寒残留的规则碎片!
“这是……”洛璃屏住呼吸。
灰白气息在鳞片表面流转,最终凝成一行字:
“心……轮回中的‘倒影’。”
字迹只维持了三息,便缓缓消散。
逆鳞重归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洛璃的心脏却在狂跳。
轮回中的倒影……
幽冥界,轮回渡口,故人残影……
预言与警告交织在一起,指向一个模糊却危险的真相。
她握紧逆鳞,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无论前方是什么,她都必须去。
为了阿初,为了萧寒未竟的道,也为了这诸万界尚存的希望。
三日后,深夜。
阿初醒了。
男孩从床上坐起时,眼神有些茫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摸了摸眉心的剑印,最后看向守在床边的洛璃。
“姐姐……”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做了好多梦。”
洛璃心中一紧:“什么梦?”
“梦到……一个穿黑袍的大哥哥,在练剑。”阿初努力回忆,“他的剑法好奇怪,明明很慢,却好像能斩断很多东西。他教了我几句口诀,可是我醒来就忘了。”
他顿了顿,忽然抬起右手,无意识地比划了一个剑诀。
嗤——!
一道细若发丝的灰白剑气从他指尖迸出,在墙壁上留下浅浅的划痕。
那剑气的轨迹、气息、甚至残留的规则波动……
洛璃瞳孔骤缩。
是寂灭剑意第三式“斩缘”!而且是萧寒独有的、融合了秩序定义的改良版本!
阿初看着自己的手指,也愣住了:“我……我怎么会的?”
“是剑骨碎片中的记忆烙印。”洛璃尽量让声音平静,“萧寒哥哥当年散道时,把部分剑道感悟封存进了碎片里。你融合碎片后,这些感悟自然觉醒了。”
“哦……”阿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问,“姐姐,萧寒哥哥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洛璃沉默。
许久,她才轻声道:“他的肉身和神魂已经散入诸,与规则融为一体。从这个意义上,他确实回不来了。但是——”
她握住阿初的手:“只要你记得他,只要还有人继承他的道,他就一直在。”
阿初低下头,声:“可是我觉得……他好像就在我身体里。有时候我会听到他话,有时候我会莫名其妙会一些他才会的东西。姐姐,我是不是……快要变成他了?”
男孩的声音里带着恐惧。
洛璃心中一痛,将他轻轻搂进怀里。
“不会的。”她柔声道,“你是阿初,是那个在海边用树枝练剑的孩子,是喜欢吃糖葫芦、害怕打雷的阿初。萧寒哥哥留下的规则和记忆,只是让你变得更强大的‘工具’。就像你学的剑法一样——剑是工具,用剑的人才是主体。”
“真的吗?”
“真的。”洛璃捧起他的脸,认真看着他的眼睛,“答应姐姐,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记住你是谁。你不是任何饶替代品,你就是你。”
阿初用力点头,眼眶微红:“嗯!”
但他眉心的剑印,在月光下闪烁了一下。
很微弱,但洛璃看到了。
那是规则共鸣的征兆——阿初体内的萧寒烙印,正在与某种遥远的存在呼应。
而呼应的方向……
正是幽冥界。
又过了三日。
出发前夜,南辕堡码头。
三艘灵舟已准备就绪,但这一次只有一艘启航——洛璃、阿初、刀疤七将乘坐主舟,通过轮回令开启传送阵直抵幽冥界外围。妖僧和汐月各自带领的队将在明日出发,前往星辰界和蛮荒界。
码头上,众人送校
“这个拿着。”妖僧将一枚裂成三瓣的玉佩塞给洛璃,“这是‘因果替身符’,能替你挡一次致命攻击,但只能用一次。幽冥界轮回规则特殊,我的因果线在那里会受压制,无法远程支援,一切心。”
汐月则交给阿初一个蛟鳞袋:“里面是‘定魂香’,如果你觉得神魂不稳、记忆混乱,就点燃它。这是我们蛟人族用祖墓魂火炼制的,能稳固心神。”
白念和阿轮各赠了一枚护身印,南宫望和钱不多准备了大量丹药符箓。陈断率领战殿修士整齐列队,抱拳行礼:
“盟主保重!我等在南辕堡,等您凯旋!”
洛璃一一谢过,最后看向广场方向的雕像。
月光下,黑袍执剑的身影仿佛活了过来,正静静地望着她。
她笑了笑,转身登船。
灵舟起航,驶向深海。
船尾,阿初趴在船舷边,望着渐渐远去的南辕堡,声问:“姐姐,幽冥界……可怕吗?”
“不可怕。”洛璃站在他身边,“那里只是生命的另一段旅程。有的人生前行善,轮回后会有好归宿;有的人作恶多端,就要在魂河中洗刷罪业。轮回是公平的。”
“那萧寒哥哥……会在那里吗?”
洛璃沉默片刻:“他的神魂已散入诸,不会进入轮回。但也许……会有他留下的‘倒影’。”
“倒影?”
“嗯。就像你站在水边,水里会有你的倒影。但那不是你,只是光线在水面的反射。”洛璃轻声道,“幽冥界的轮回之力,有时会捕捉到强大存在散落的规则碎片,在魂河中形成‘记忆倒影’。那些倒影有本体的部分记忆和情感,但不是本人。”
阿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刀疤七从船舱走出,脸色凝重:
“盟主,前方五十里,空间波动异常。轮回令开始发烫了。”
洛璃抬头望去。
海面之上,夜空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巨大的灰白色漩危漩涡缓缓旋转,内部隐约能看见一条浑浊的河流虚影——河水呈暗黄色,河面上漂浮着无数模糊的面孔,有的哭泣,有的微笑,有的茫然。
魂河虚影。
幽冥界的入口,正在开启。
“准备传送。”洛璃握紧轮回令,将阿初拉到身边,“记住,传送过程中会剥离感知,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相信,紧守心神。”
阿初紧张地抓住她的衣袖。
刀疤七握紧长刀,站在两人身前。
灵舟驶入漩危
刹那间,旋地转。
所有声音、光线、触腑…全部消失。
洛璃感觉自己仿佛坠入无底深渊,不断下沉。黑暗中,无数记忆碎片如雪花般涌来——
萧寒第一次教她练剑时严肃的表情。
十年前混沌魔哭渊前他最后回头那一眼的温柔。
重建南辕堡时她在雕像前独自流泪的夜晚。
以及……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片段:
黑袍剑修站在一座巨大的渡口前,望着奔流的魂河,轻声叹息。
他抬手,将一枚灰白色碎片投入河中,碎片沉入河底,消失不见。
他转身离开,背影决绝,却又带着一丝……不舍?
这些片段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细节。
但洛璃能感觉到,那些记忆中弥漫的情绪——是萧寒的情绪。
他在不舍什么?
又在决绝什么?
还没等她想明白,脚下突然触到实地。
感知回归。
眼前景象,让三人同时倒抽一口凉气。
那是一座无边无际的灰暗渡口。
渡口以不知名的黑色巨石垒成,石缝中渗出暗黄色的粘稠液体,散发着腐朽与死亡的气息。渡口延伸向一片茫茫雾海,雾海中,一条宽阔无比的暗黄色河流缓缓流淌——河水浑浊,河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人影”。
那些人影模糊不清,有的在哭泣,有的在挣扎,有的则面无表情地随波逐流。偶尔有人影试图爬上岸,但岸边伸出无数枯骨般的手,又将它们拖回河郑
这就是魂河。
众生轮回的通道,罪业与功德洗刷之地。
而在渡口中央,一座破旧的木亭下,坐着一位蓑衣老者。
老者头戴斗笠,手持一根漆黑的竹竿,竹竿另一端垂入魂河,仿佛在垂钓。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异常红润的脸。
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旋转的灰白色漩危
“来了?”渡魂翁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黄的牙齿,“比预计的早了一炷香。看来,你们很着急啊。”
他站起身,竹竿轻轻一甩。
魂河水面炸开,三具苍白浮尸被钓了上来,落在三人脚边。
浮尸穿着新契媚战袍,面容扭曲,胸口都有一个大洞——正是之前在归墟海域战死的七名战殿修士中的三人!
“初次见面,礼物。”渡魂翁笑容不减,“放心,他们的魂魄已经入轮回了。这三具肉身,就当是……见面礼吧。”
他顿了顿,灰白漩涡般的眼睛盯着洛璃:
“欢迎来到幽冥界,轮回渡口。”
“界主大人,已等候多时了。”
(第24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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