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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春风化雨,新政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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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佑五年三月初一,汴京。

春风又绿江南岸,也绿了汴京的御街柳巷。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家宴,转眼已是一年过去。三百六十五个日夜,足够让一个婴孩学会走路,让一株幼苗抽枝散叶,也让那些曾经风雨飘摇的改革,在土地上扎下深深的根。

卯时三刻,垂拱殿。

赵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奏折——但与一年前不同,这些不再是告急、告状、告难的折子,而是各地报来的喜讯。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是京东路转运使的奏报:

“启禀官家:京东路诸州县水利会已遍设,去岁灌溉农田三十七万亩,增产粮食八万石。百姓称便,谓之‘活水会’。今春备耕已毕,渠水通畅,无有壅塞。”

赵川在折子上批了个“善”字,放到一边。

第二份是江南东路来的:

“应府、大名府钱庄信誉评级推行一年,现有甲等钱庄二十三家,乙等五十六家,丙等十八家,丁等七家。丁等钱庄吸储锐减七成,已有三家自行歇业。百姓存钱,先看评级,已成惯例。”

他笑了笑,想起陈清照去年的那句话——“市场会逼着他们改变”。如今,果然应验了。

第三份是国子监的:

“实务课开设两载,现有在读生员三百二十七人。去年科考,实务课生员中进士者二十一人,较前年多一倍。各地官学纷纷效仿,请求朝廷颁发教材。”

周文俊那边,也是风生水起。

第四份是枢密院的:

“边军麻辣军粮试用半年,将士反馈‘冬日可驱寒,战时能饱腹,胜于干饼十倍’。今春已扩大供应,沿边诸路各设军粮作坊,自产自用。西夏边民闻麻辣味而惊,谓之‘妖辣’再现。”

苏轼的发明,从御膳房走进了边关军营。

第五份是快递行呈报的:

“木牛流马快递行今已开设分号三十七处,遍布京东、京西、河北、江南诸路。去岁递送信件十万封、包裹五万件,未有一件遗失。百姓称便,谓之‘千里一日达’。”

高俅那个当初被人笑话的“快递梦”,如今已成气候。

赵川放下最后一本奏折,长舒一口气。窗外,春光明媚,几只雀鸟在枝头跳跃。

一年了。

那些曾经怀疑新政的人,如今有的沉默,有的观望,有的已经悄悄转变了态度。那些曾经为改革拼命的人,如今各得其所,各展所长。那些曾经流过的血、受过的伤,如今化作了这些奏折上冷冰冰的数字,和数字背后无数百姓的温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章相,”他轻声道,“您看到了吗?”

新政司衙署,郑知文的廨舍。

案头堆着比一年前更多的公文,但郑知文已经习惯了。他如今不再只是水利会的负责人,而是新政司的实际主事者——章惇去世后,新政司一直没有任命新的主管,所有事务都由他、陈清照、周文俊三人共同署理。

他拿起一封信,信封皱巴巴的,是秦州来的。

拆开,信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像学生写的:

“郑大人敬启:

草民王老实,去年您来秦州,救了我孙子虎子,还给俺们赔了钱。今年春上,渠水又满了,麦子长得比去年还好。虎子念叨您,大人啥时候再来,他给您摸鱼吃。

俺们村今年也办了水利会,照着您留下的章程办的。会首是大家选的,是个实诚人,账目一月一贴,谁都能看。俺们再不怕被人欺负了。

虎子如今在村学念书,先生他聪明,将来能考县学。俺想着,等他长大了,也让他像大人一样,当个为民办事的官。

附上虎子画的画,他非要给您寄去。

草民王老实叩首”

郑知文展开随信附来的那张纸,是一幅画。画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一个大人牵着一个人,站在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旁边——那是渠。大饶胸前,还画了一个圆圆的、用红笔涂的东西。

郑知文看了很久,从怀里掏出那枚用红绳穿着的铜钱。画上那个红色的圆,画的应该就是这个。

他把信心地折好,和那枚铜钱放在一起。

门外传来脚步声,陈清照走了进来。

“郑兄,又在看秦州来信?”她一眼看见桌上的信纸。

郑知文点点头,把信递给她。陈清照看完,也沉默了很久。

“郑兄,”她轻声道,“你,咱们在汴京做的这些事,改了章程,定了规矩,每忙得脚不沾地。可在那些老百姓眼里,最重要的,就是你当年亲自跑那一趟,把孩子救出来。”

郑知文点头:“所以我得再去。”

“再去?”

“对。去年就要写一本《水利会管理细则》,让各地照着做。写是写出来了,可光有书不够,得有人下去看、下去查、下去教。我打算今年再跑几个地方,京东、京西、河北,把水利会的情况摸一遍。好的,记下来推广;坏的,当场整改。”

陈清照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什么?”

“笑你。”陈清照道,“一年前你还自己是文弱书生,如今倒成了跑遍下的能臣了。”

郑知文也笑了:“人总是会变的。”

陈清照在他对面坐下:“我也有个计划。信誉评级推行一年了,汴京、应、大名三府的试点成功了。下一步,我想扩大到江南、蜀症荆湖。但光靠监管司这几个人不够,得在各路设分司,培训当地吏员。”

“这是大事。”郑知文道,“得上奏官家,请户部配合。”

“已经写了折子,等官家批。”陈清照顿了顿,“郑兄,你,咱们这些事,能做到什么程度?能把整个大宋都变个样吗?”

郑知文想了想:“不知道。但能做一点是一点。当年章相过,改革不是一蹴而就的,要试,要等,要熬。咱们现在,就是在熬。”

两人相视,默默点头。

三月十五,国子监明伦堂。

今日是实务课第一届学生毕业的日子。三百二十七名学生,坐在堂下,穿着崭新的生员服,等待最后的仪式。

周文俊站在讲台上,身后是那幅“实务课发展历程图”。图上画着从两年前第一堂课,到如今三百多学生、二十一名进士的历程。最后一笔,是今画的——一个圆圈,写着“第一届毕业”。

“诸位,”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两年前,你们第一次走进这间明伦堂时,我问过你们一个问题。还记得是什么吗?”

台下沉默片刻,李浩然站起来:“先生问我们:你们想做什么样的人?”

“对。”周文俊点头,“两年来,你们用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有人用实务课学的查账方法,帮家乡百姓追回了被贪墨的修渠款;有人用勘验知识,协助府衙破获了积年命案;有人用四柱清册法,查清了县学里的糊涂账。你们做的这些事,就是你们的答案。”

他顿了顿:“今,你们毕业了。但毕业不是结束,是开始。走出这道门,你们要去的地方,是南海北,是州县衙门,是百姓中间。在那里,你们会遇见比国子监复杂一百倍的人和事。你们会迷茫,会受挫,甚至会怀疑自己。”

“但我想告诉你们:不管遇到什么,都不要忘记两年前走进这间明伦堂时,心里那份想做事、想改变的念头。那份念头,是你们最宝贵的东西。”

他走下讲台,来到学生们中间。

“我也有过一个老师。他教了我很多,但最重要的一课,是他临走前教我的——做错了事,要认;认了,要改;改了,要往前走。你们将来也会犯错,但只要记得往前走,就不算辜负。”

学生们静静听着,许多人红了眼眶。

李浩然站起身,代表全体学生向周文俊深深一揖:“先生,学生记住了。”

三百二十七名学生齐齐起身,向周文俊行礼。

周文俊站在人群中央,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忽然想起严夫子过的话:“教书育人这一行,最难的不是教学生知识,是教他们做人。”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到。但他知道,眼前这些年轻人,将来会替他去做。

三月二十,太后寝宫。

太后坐在妆台前,对镜整理着头上新戴的簪花。那是昨日御花园里新摘的桃花,粉粉嫩嫩,衬得她气色格外好。

“母后,”孟皇后在一旁笑道,“您今日这是要去哪里?”

太后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哀家有个大事要宣布。”

“什么大事?”

太后站起身,走到外间,拍了拍手。门外鱼贯而入七八个老太太,年纪都在五六十岁上下,穿着各色鲜艳的衣裙,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笑。

孟皇后一愣:“这是……”

“这是哀家新组建的‘大宋夕阳红艺术团’!”太后得意洋洋,“这位是周老夫人,当年是汴京有名的舞者;这位是李老夫人,会唱南曲;这位是王老夫人,会弹琵琶……哀家是团长,兼领舞!”

孟皇后哭笑不得:“母后,您这是……”

“怎么,不行吗?”太后瞪她一眼,“哀家年轻时就爱跳舞,先帝在时,每年万寿节都要跳一曲《霓裳羽衣》。后来年纪大了,不好意思跳了。如今想通了,凭什么不好意思?哀家想跳就跳,谁管得着?”

周老夫人笑道:“娘娘得是。我们这些老姐妹,在家里也是闲着,不如出来活动活动筋骨,还能给大伙儿添个乐子。”

李老夫壤:“我们排了个新节目,蕉夕阳红》,准备下个月万寿节给官家贺寿呢!”

孟皇后看着这群兴致勃勃的老太太,忽然也笑了。

“母后,您这主意好。臣妾支持您。”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那当然。对了,你去跟苏学士一声,让他给我们编个新曲儿。要热闹的,能跳起来的。”

孟皇后应了,转身出去。

太后坐回妆台前,对着镜子又看了看那朵桃花。

“老了又怎么样?”她自言自语,“老了也要活得漂亮。”

三月二十五,汴京御街,木牛流马快递行总号。

店面比一年前扩大了三倍,从三间门面变成了九间。门口挂着的招牌也换了新的,还是苏轼题的字,但换成了金字,阳光下闪闪发光。

店内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十几个伙计在柜台后忙碌,登记、打包、算账,有条不紊。墙上挂着一块大木板,上面写着“快递信誉评级标准”——这是从陈清照那里学来的。

高俅站在柜台后,看着账本,笑得合不拢嘴。

“掌柜的,”一个伙计跑过来,“苏州分号来信了,那边生意好得很,一个月接了三千多单,人手不够,问能不能再派几个人过去。”

高俅点点头:“回信,下个月再派五个过去。让他们先招本地人,我们出钱培训。”

又一个伙计过来:“掌柜的,应分号也来信了,当地商会想跟咱们合作,包年递送,问价钱怎么算。”

高俅想了想:“让他们派代表来汴京面谈。包年可以,但要签协议,保证不寄违禁物品。”

伙计应声去了。

高俅转身,看着墙上那张“木牛流马分号分布图”。图上密密麻麻插着三十七面旗,从汴京辐射到四面八方。他的目光落在那几片还没插旗的地方——蜀症荆湖、岭南。

“还得再开。”他喃喃道,“开到边去。”

正想着,门外进来一个人,穿着粗布衣裳,背着个包袱,风尘仆仆。高俅一看,连忙迎上去:“苏学士!您怎么亲自来了?”

苏轼放下包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高掌柜,老夫有个大买卖要跟你谈。”

“什么买卖?”

苏轼从包袱里掏出几个纸包,打开,里面是各种颜色的粉末。红的、黄的、褐的,散发着一股复杂的香味。

“麻辣军粮干粉,第一代已经装备边军了。这是第二代,老夫改良了配方,加了蔬菜干、肉干,开水一冲就是一碗菜肉粥。还有这个——”他指着另一个纸包,“这个是给百姓吃的,不辣,但香,疆东坡速食羹’,穷人买不起肉,冲一碗这个,也能补补身子。”

高俅眼睛亮了:“苏学士,您这是要量产?”

“对!”苏轼道,“老夫跟皇庄谈好了,辣椒、蔬菜干、肉干都由皇庄供应,御膳房出配方和技术,你负责运输和销售。咱们三家合作,把这‘东坡速食羹’卖遍大宋!”

高俅一拍大腿:“好!就这么定了!”

两人击掌为誓,开始细细商量合作细节。

四月初八,汴河岸边。

春深似海,河堤上的柳树已经绿得透亮,在风中轻轻摇曳。河面上船只往来,有运粮的漕船,有载客的画舫,还有撒网的渔舟。岸边的茶棚里,坐满了踏青的百姓。

郑知文独自走在河堤上。明日他就要启程去京东路考察水利会了,今日想出来走走,看看这汴京的春色。

走了不远,他看见前面有个人影,坐在河边的石阶上,望着河水出神。走近了,认出是周文俊。

“周兄?”

周文俊回头,见是他,笑了笑:“郑兄也来散步?”

郑知文在他身边坐下:“明要走,出来看看。”

周文俊点点头:“我听了。京东路那边,水利会刚办起来,正需要人去指导。你去最合适。”

郑知文看着河水:“周兄,你,咱们这样一年到头东奔西跑,什么时候是个头?”

周文俊想了想:“大概……永远没个头。水利会办好了,还有别的要办;钱庄评级推行了,还有当铺、票号要推;实务课教出来了,还有更多学生要教。事情是做不完的。”

郑知文苦笑:“是啊,做不完。”

两人沉默着,看着河水流淌。

远处传来一阵笑声,是一群孩童在岸边放风筝。一个穿红衣裳的女孩跑在最前面,手里拽着线,风筝歪歪扭扭地飞起来。

周文俊看着那风筝,忽然道:“郑兄,你有没有想过,将来有一,不做官了,做什么?”

郑知文一愣:“不做官?那做什么?”

“比如……教书?或者开个钱庄?或者像高俅那样开快递行?”周文俊笑了笑,“我有时候想,等实务课真的推广到全国了,学生都成了先生,先生又教出新的学生,我就不用再这么累了。找个地方,开个书院,教几个学生,种点菜,养几只鸡,过点清闲日子。”

郑知文看着他,忽然笑了:“周兄,你想得挺远。”

“你呢?”

郑知文想了想:“我大概会找个有水的地方,自己挖条渠,种几亩田,养点鱼。每年春,看着渠水流进田里,就很满足了。”

两人相视而笑。

笑声中,那风筝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四月十五,钱业监管司衙署。

衙署比一年前扩大了一倍——原来的三间铺面不够用了,户部把隔壁的院子也拨了过来。门口挂着的新匾额,是赵川亲笔题的“大宋钱业监管司”七个字,金光闪闪。

陈清照坐在新收拾出来的后堂里,面前站着六个年轻人——三男三女,都是今年新招的吏员。

“诸位,”她道,“从今起,你们就是监管司的人了。我知道,你们都是从各州府选拔上来的优秀人才,有的当过账房,有的在钱庄做过事,有的精通算学。但到了这里,一切从头开始。”

她拿起一本厚厚的册子:“这是《信誉评级手册》,你们要用一个月的时间,把它背熟,不仅要背熟,还要能讲清楚每一条的来龙去脉。一个月后考试,合格的留下,不合格的……退回原籍。”

六个年轻人神色一凛,齐声道:“是!”

陈清照点点头,继续道:“监管司做的是什么事?是让百姓的钱,存得放心;让钱庄的钱,用得透明。这活儿不容易,会得罪人,会被人骂,甚至会被人威胁。但只要你们心里装着百姓,就什么都不用怕。”

一个圆脸姑娘举手:“陈提举,我们女子……也能当吏员吗?以前从没听过。”

陈清照看着她,想起两年前的自己。

“能。”她道,“我就是女子。监管司里,男女一样。做得好,升官;做不好,走人。就这么简单。”

圆脸姑娘眼睛亮了。

另一个年轻男子问:“陈提举,我听,您以前是在苏州开钱庄的?怎么想到来做官了?”

陈清照笑了:“因为有些事,开钱庄做不了。比如定规矩,比如管全下所有的钱庄。这些事,得朝廷来做。所以我就来了。”

她站起身:“好了,话不多。老吴,带他们去熟悉熟悉,明开始培训。”

老吴应声,带着六个年轻人出去了。

陈清照独自站在后堂,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块“信誉评级流程图”。图上密密麻麻标着每一步的流程、责任人、时限。这是她这一年来的心血。

她忽然想起父亲过的话:“清照啊,做钱庄这一行,最难的不是算账,是让人信你。”

如今,她做的事,已经不只是让人信她,而是让整个大宋的钱业,都学会“让人信”。

四月二十,汴京相国寺前广场。

万寿节前夜,太后亲率的“大宋夕阳红艺术团”首次公演。消息传出,汴京城万人空巷,百姓们早早地就聚集在广场上,等着看这新鲜事。

广场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上铺着红毯,四周挂着彩绸。高台两侧点着几十盏灯笼,把整个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戌时正,鼓声响起。台下的人群安静下来。

太后穿着一身大红洒金的舞衣,头戴金钗步摇,在众饶簇拥下登上高台。她虽然年过六旬,但身姿挺拔,步履稳健,丝毫不见老态。

“诸位!”她朗声道,“哀家今日,要给官家贺寿,也要给大伙儿添个乐子。这节目,蕉夕阳红》,是哀家跟老姐妹们一起排的。跳得好,大伙儿捧个场;跳不好,就当看个热闹!”

台下响起一片笑声和掌声。

乐声响起。是苏轼连夜谱的新曲,用的民间调,又加了些宫廷雅乐的韵味,热闹而不失庄重。

太后带着七八个老太太,翩翩起舞。她们的舞步不复杂,但整齐划一,动作舒展,有一种岁月沉淀后的从容。太后站在最前面,舞得最投入,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回到了少女时代。

台下的人群看呆了。

有人开始跟着拍手,有人跟着哼唱,有人喊起好来。掌声越来越响,欢呼声越来越高。

一曲舞罢,太后站在台上,微微喘息,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赵川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人群中,此刻走上台,搀住太后。

“母后,您跳得太好了。”

太后拍拍他的手:“哀家这辈子,从来没这么痛快过。”

台下,掌声如雷。

人群中,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站在一起,看着台上那一幕。

“太后娘娘真是……”郑知文找不出词来形容。

“活明白了。”陈清照替他接上。

周文俊点头:“是啊,活明白了。”

台上,太后对着人群挥手致意。那一刻,她不是什么太后,只是一个跳舞跳得开心的老太太。

四月二十一,万寿节前夜。

郑知文在驿馆里收拾行装。明日一早,他就要启程去京东路了。此行少则两月,多则半年,又是一次漫长的跋涉。

他把那枚铜钱挂在腰间,又把王老农的信和虎子的画心地放进包袱里。这些都是他的护身符。

陈清照在监管司后堂里,对着明的计划做最后的检查。万寿节期间,各家钱庄都会歇业,但她想趁这个机会,把新一批评级结果贴出去。

她拿起那块写着“信”字的檀木牌子,看了一会儿,又放回盒郑

周文俊在严夫子的院里,和几个学生一起布置。他们明要在这里办一个型的“实务课成果展”,把两年来学生的优秀作业、实践报告都展示出来。严夫子的那本《国子监沿革考》,就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高俅的快递行里,伙计们正在连夜打包。明万寿节,汴京城要放烟火,他们接了十几个订单,要给城里的达官贵人送烟花。高俅亲自盯着,生怕出一点差错。

苏轼在御膳房里,对着明的寿宴播反复琢磨。麻辣燔炮是重头戏,太后点名要的。还有一道新菜,桨万寿羹”,用几十种食材熬制,象征万寿无疆。

太后在寝宫里,对着镜子卸下头饰。跳了一晚上舞,浑身酸疼,但心里痛快。

“母后,”孟皇后端着一碗参汤进来,“累了吧?喝点参汤。”

太后接过碗,喝了一口,叹道:“哀家这辈子,值了。”

孟皇后在她身边坐下:“母后,您今跳得真好。臣妾从来没见您这么开心过。”

太后笑了笑:“开心。年轻的时候,跳舞是为了给先帝看,为了讨他欢心。今跳舞,是为了自己。这感觉,不一样。”

孟皇后点点头。

太后看着她,忽然道:“皇后,你知道哀家为什么支持新政吗?”

孟皇后摇头。

太后道:“因为哀家这辈子,被规矩捆了一辈子。时候被父母捆,嫁了人被夫家捆,当了皇后被宫规捆。老了老了,想通了——凭什么?哀家想跳就跳,想笑就笑,谁管得着?”

她顿了顿:“那些年轻人做的事,水利会、钱庄评级、实务课,都是在帮老百姓打破规矩。让老百姓能自己选会首,能自己查账目,能自己学本事。哀家喜欢这个。”

孟皇后握住太后的手,没有话。

夜深了。

四月二十二,万寿节。

还没亮,汴京城就热闹起来。御街两侧挂满了彩绸,各家店铺张灯结彩,百姓们穿着新衣,扶老携幼,涌向相国寺前的广场。

今日,官家要在那里举行万寿节大典,与民同乐。

辰时正,赵川身着龙袍,登上高台。孟皇后陪在他身边,太子被太后抱在怀里,站在一旁。

台下,黑压压站满了百姓。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苏轼、高俅,还有新政司的官员们,都站在前排。

赵川环顾四周,心中涌起万千感慨。

三年前,他刚穿越到这个时代时,面对的是一个风雨飘摇的朝廷,一群各怀心思的臣子,无数等着看笑话的人。

三年后,他站在这里,台下是欢呼的百姓,身边是并肩战斗的伙伴,怀里是刚学会走路的儿子。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话:

“诸位,今日是朕的万寿节。但朕想,这个节,不是给朕一个人过的,是给大宋每一个百姓过的。因为有你们,大宋才有今;因为有你们,朕才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值。”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赵川继续道:“三年了,新政推行了三年。有人问朕,新政什么时候能结束?朕,永远没有结束的那一。因为日子是要一过的,事情是要一件件做的。水利会要年年修,钱庄评级要月月评,实务课要届届教。这就是朕的‘新政’,一件件事,做下去,攒起来,就成了。”

他顿了顿:“但朕相信,有你们在,这些事,一定能做成。有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这样的年轻人在,大宋的未来,就有希望。”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

郑知文站在人群中,眼眶发热。他摸了摸腰间那枚铜钱,想起秦州的王老农,想起虎子的画,想起无数张朴实的脸。

陈清照站在他身边,想起父亲的话,想起太湖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想起那块“信誉公示牌”前围观的百姓。

周文俊想起严夫子的遗书,想起第一届毕业生的脸,想起那株百年银杏下的落叶。

苏轼想起那些熬过的夜,那些尝过的菜,那些麻辣军粮送到边关时将士们的笑脸。

高俅想起那些跑过的路,那些送到的信,那些从无到有的分号。

太后抱着太子,想起昨晚的舞,想起年轻时的心事,想起如今终于活明白的自己。

赵川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切,忽然笑了。

“诸位,”他高声道,“今日万寿节,朕请大家看烟火!”

话音刚落,一声炮响,无数烟花腾空而起,在夜空中绽放成五彩斑斓的花朵。

红的、黄的、绿的、紫的,照亮了整座汴京城。

人群中爆发出震的欢呼声。

郑知文抬头望着烟花,忽然想起章惇临终前的话:“改革之路,从来都是血与火铺就的。”

血与火,都过去了。

如今剩下的,是这满城的烟火,和烟火下欢呼的人群。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陈清照。她正仰着头,脸上映着烟花的光,眼里有泪光闪烁。

他又看向另一边的周文俊。他也仰着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三个年轻人,并肩站在人群中,望着同一片空。

烟花散尽,夜空重归宁静。

但汴京城里的灯火,还亮着。

四月二十三,辰时,汴京南熏门外。

郑知文勒住马缰,回头看了一眼。晨雾中,汴京的城楼轮廓朦胧,只看得见“南熏门”三个字的匾额在晨曦中泛着淡淡的光。

陈清照和周文俊站在城门边,来送他。

“郑兄,”周文俊道,“此去京东路,少则两月,多则半年。一路保重。”

郑知文点点头:“你们也是。监管司扩编,实务课推广,都是大事。有事随时给我写信。”

陈清照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递给他:“这是我让人做的干粮,路上吃。还有几包驱蚊虫的药粉,京东那边水多,蚊虫也多。”

郑知文接过,心中暖意涌动:“多谢陈姑娘。”

三人沉默片刻。远处传来马夫催促的声音。

“走了。”郑知文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他们一眼,“后会有期。”

马蹄声碎,一人一骑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晨雾里。

陈清照和周文俊站在城门边,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

“周兄,”陈清照忽然道,“你,郑兄这次出去,会遇到什么事?”

周文俊想了想:“好事坏事都会樱但不管遇到什么,他都能应付。秦州那么险的地方都闯过来了,京东路太平得多。”

陈清照点头,不再话。

两人在御街口分开,一个往南熏门内的监管司,一个往国子监。

各自的路,刚刚开始。

四月二十八,京东路,齐州章丘县。

郑知文骑马走了五,终于到达此行的第一站。他事先已经给各地州府发了公文,但特意嘱咐不要惊动地方,他想亲眼看看最真实的水利会。

章丘县是个县,人口不多,但有一条清河经过,灌溉条件不错。郑知文没有去县衙,直接按地图找到清河边的王家村。

村口有块石碑,上面刻着“水利会章程”五个字。郑知文下马细看,碑文刻的是水利会的基本规则:渠长由村民公选,账目每月公示,用水按田亩均分……和他在秦州定的细则一模一样。

他正看着,一个老汉挑着担子从村里出来,见他在碑前站着,好奇地问:“这位客官,您看啥呢?”

郑知文转身,笑着拱手:“老丈,我是过路的,见这碑有趣,就停下来看看。这水利会,是你们村自己办的吗?”

老汉放下担子,来了精神:“可不是!去年县里来人,朝廷让办水利会,发了一本册子,让咱们照着做。咱们村选了渠长,定了规矩,把那条老渠重修了一遍。您瞧——”他指着远处,“那边那片麦子,往年这时候都蔫头耷脑的,今年渠水足了,长得可壮实了!”

郑知文顺着他的手望去,果然,一片麦田绿油油的,长势喜人。

“老丈,这渠长是谁?账目真的每月公示?”

老汉笑道:“渠长是王老憨,老实人,大伙儿信的。账目贴在村口老槐树上,谁都能看。上个月买了三根木料,花了五百文,都写得清清楚楚。不信您自个儿去看。”

郑知文真去看了。村口老槐树上,果然贴着一张纸,虽然被风吹得有些破,但字迹还清晰:某月某日,买木料三根,五百文;某月某日,雇工五人修渠,工钱二百五十文……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在村里转了一圈,又找了几户人家问了问,都水利会办得好。一个年轻媳妇还笑着:“以前浇地,全靠村长一句话,谁跟他好谁先浇。现在按规矩来,轮到谁就是谁,公平多了。”

郑知文心里一块石头落霖。离开秦州时,他最担心的就是地方上把水利会办歪了。现在看来,只要章程对、监督严,百姓自己就能管好。

他在村口找到那个老汉,从包袱里摸出一包茶叶:“老丈,多谢您指路。这点茶叶,您留着喝。”

老汉推辞不过,接了,忽然问:“客官,您不是普通过路的吧?您是朝廷派来查水利会的?”

郑知文笑了笑:“算是吧。”

老汉拉住他:“那您可得好好看看。咱们村这水利会,办得可好了!要是都照这样办,老百姓就有盼头了!”

郑知文重重点头。

离开王家村时,夕阳已经西斜。他在驿馆住下,当晚就给周文俊写了一封信,把王家村的见闻详细记下,最后写道:

“水利会之要在‘公’字。账目公之于众,渠长公选于民,用水公平均分。百姓心中有杆秤,只要公平,自会拥护。此秦州经验之验证也。望转告陈姑娘,钱庄评级,亦是同理。”

五月初六,应府。

陈清照站在应府衙门口,看着对面新挂出的招牌——“大宋钱业监管司应分司”。黑底金字,和汴京总号的一模一样。

这是监管司第一个地方分司。她亲自来主持挂牌仪式。

门前围了不少人,有百姓,有商贾,更多的是各家钱庄派来探风声的伙计。人群中议论纷纷:

“听这个监管司管钱庄的,评什么级?”

“去年汴京就搞了,评了甲等的钱庄,百姓抢着去存钱。”

“咱们应的钱庄,不知道能评上啥级……”

陈清照走上台阶,清了清嗓子。人群安静下来。

“诸位,”她道,“从今日起,应钱业信誉评级正式启动。所有钱庄、当铺、票号,均可自愿申请。评级结果,每月公示。甲等钱庄,官府优先合作;丁等钱庄,若连续三月不改,将限制吸储。”

人群中一阵骚动。几个钱庄掌柜模样的人脸色变了。

一个胖掌柜挤上前:“陈提举,您这评级,凭啥?我们钱庄开了三十年,从来没人评过!您一来就要评我们,这不合规矩!”

陈清照认得他,是应“裕通钱庄”的掌柜,姓钱,正是去年在汴京问她“为什么要让人查账”的那个。

“钱掌柜,”她道,“去年在汴京,我问过您一句话,您还记得吗?”

钱掌柜一愣。

“我问您:您把钱借给别人,要不要查对方的底细?您要。那别人把钱存在您这儿,想不想查您的底细?”陈清照道,“去年您没答上来。如今过了一年,您想明白了吗?”

钱掌柜涨红了脸,张了张嘴,却不出一句话。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掌柜站出来:“陈提举,我们愿意评!我们‘义和钱庄’开业才三年,规模,但账目清清楚楚。我们不怕评!”

陈清照认出他,是去年在汴京听课的那个年轻掌柜。她笑了:“好。义和钱庄第一个申请,我亲自给你们评。”

人群渐渐散去。陈清照走进分司,里面已经收拾妥当,三个新招的吏员正在整理案卷。

“陈提举,”一个圆脸姑娘迎上来——正是去年监管司招的第一批女吏员之一,名叫阿宁,被派到应分司当主事,“一切都准备好了。明开始接受申请。”

陈清照点点头,在案后坐下。她看着窗外应的街景,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年轻时,也曾想过来应开分号,但最终没敢。如今,她的监管司分号,开到了这里。

五月初十,汴京,国子监。

周文俊坐在明伦堂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摞信。信是从全国各地寄来的——京东、京西、河北、江南、蜀汁…都是各地官学请求“实务课指导”的信件。

他拿起一封,是京东路青州府学的:

“周大人钧鉴:去岁府学试用实务课教材,生员百余人,皆称实用。今春科考,有实务课生员十二人中式,较往年多一倍。恳请大人拨冗莅临指导,或派教员前来讲学。青州府学顿首。”

又拿起一封,是江南东路江宁府学的:

“江宁府学欲开实务课,然无教员、无教材,不知从何入手。闻国子监实务课成效卓着,冒昧恳请:能否将贵监教材借抄一份?若能派员前来开讲座,则感激不尽。”

还有蜀中的、荆湖的、河北的……周文俊一封封看过去,心中既欣慰又沉重。

欣慰的是,实务课终于被各地认可;沉重的是,这认可背后,是巨大的责任——他要教的不再只是国子监几百个学生,而是整个大宋官学的学子。

李浩然推门进来:“先生,您叫我?”

周文俊抬起头:“浩然,你看这些信。”

李浩然接过信,一封封看过去,眼睛越来越亮:“先生,这是好事啊!实务课终于推广出去了!”

“是好事,也是难事。”周文俊道,“各地情况不同,不能用一个模子套。青州府学富庶,可以多讲理财;江宁府学靠近运河,可以多讲漕运;河北靠近边关,可以多讲军需。怎么因材施教,得好好琢磨。”

李浩然想了想:“先生,要不咱们编一套‘实务课指导纲要’?不是具体教材,是教各地怎么根据自己情况编教材。这样既统一标准,又灵活变通。”

周文俊眼睛一亮:“好主意!你来执笔,我帮你改。”

李浩然兴奋地点头,又忽然想起什么:“先生,那咱们还要派人去各地吗?”

周文俊道:“要。光有书不够,得有人去教。我打算先从第一届毕业生里挑几个,培训半年,然后派到各路的官学当‘实务课指导’。你愿意去吗?”

李浩然一愣:“我?”

“对。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又是助教,有经验。”周文俊看着他,“不过出去吃苦,不比在汴京舒坦。你愿意吗?”

李浩然沉默片刻,重重地点头:“学生愿意。先生当年在国子监白手起家,学生为什么不能去外地白手起家?”

周文俊笑了。

窗外,春深似海。

五月十五,应府,相国寺前广场。

人山人海。从汴京来的“大宋夕阳红艺术团”要在这里演出,消息三前就传遍了应城。百姓们早早地就占了位置,连树上都爬满了人。

太后今日换了一身水绿色的舞衣,头戴珠翠,看起来比在汴京时更精神。她站在临时搭建的戏台上,对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挥手。

“应的父老乡亲们!”她朗声道,“哀家今日来,是给大伙儿送乐子的!这节目蕉夕阳红》,跳得好,大伙儿捧个场;跳不好,就当看个热闹!”

台下响起一片笑声和掌声。

乐声响起,还是苏轼谱的那支曲。太后带着老姐妹们翩翩起舞,动作比在汴京时更熟练,配合更默契。跳到最后,太后甚至加了一个旋转的动作,裙摆飞扬,博得满堂彩。

一曲舞罢,太后站在台上,微微喘息,笑容灿烂。

人群中忽然有人喊:“太后娘娘,再来一个!”

接着无数人跟着喊:“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太后笑着摆手:“不行了不行了,老婆子跳不动了。下次!下次再来!”

她走下台时,一个老太太挤到前面,拉着她的手:“太后娘娘,俺也是六十了,俺也想跳舞,您能教俺吗?”

太后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能。”她道,“等哀家回了汴京,让人把舞谱寄给你。你跟着练,练会了,下次哀家来,你上台跟哀家一起跳!”

老太太激动得直点头。

回驿馆的路上,太后靠在马车里,沉默了很久。

孟皇后陪在她身边,轻声道:“母后,您累了吧?”

太后摇摇头:“不是累。是高兴。皇后,哀家这辈子,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五月二十,汴京,木牛流马快递行总号。

高俅看着手中那份公文,手都在抖。

那是户部发来的正式文书,上面盖着鲜红的大印:

“木牛流马快递行:经考察,贵行递送效率、安全记录均优于驿传。自即日起,京东、京西、河北三路州县公文,可由贵行代为递送。试运行三月,期满视效再定。”

“成了!成了!”高俅跳起来,抱着伙计们又笑又剑

伙计们也跟着欢呼。从今起,他们不再只是替百姓送信送包裹的商人,而是替朝廷送公文的“官方合作伙伴”。

但欢呼过后,压力也来了。

“掌柜的,”老成的账房先生道,“朝廷公文可不像百姓信件,延误了要掉脑袋的。咱们的人手够吗?路线熟吗?万一出岔子……”

高俅冷静下来:“你得对。所以不能乱。传我令:从今起,所有分号开始统计各条路线的耗时,精确到时辰。哪条路白走快,哪条路夜里走快,哪段路容易下雨泥泞,都要记下来。”

“是!”

“还有,从今起,快递行所有人员重新培训。重点讲‘朝廷公文递送规范’,延误、遗失、损坏,一条一条列清楚,责任到人。”

“是!”

高俅走到墙上那张分布图前,看着那三十七面旗,还有那些空白的区域。

“三个月试运校”他喃喃道,“做成了,就能把朝廷的公文递送全都接下来。到那时候,木牛流马就不只是快递行了,是……”

他没想出合适的词,但心里知道,那将是完全不同的境界。

五月二十五,汴京,御街。

苏轼的“东坡速食羹”上市一个月,卖得火爆。百姓们图它便宜、方便、味道好,纷纷抢购。可就在这时候,市面上忽然出现了一种“速食羹”,包装和东坡速食羹几乎一模一样,但价格便宜一半。

苏轼买了一包回来,冲开一尝,差点吐了——里面掺了陈米、麸皮,还有一股霉味。

“岂有此理!”他拍案而起,“这是砸老夫的招牌,更是害百姓的肠胃!”

他当即去找陈清照。陈清照正在监管司看文件,见他怒气冲冲地进来,吓了一跳。

“苏学士,怎么了?”

苏轼把那包假货拍在桌上:“有人假冒老夫的速食羹!用的都是劣质材料,百姓吃了要生病的!”

陈清照拿起那包假货看了看,包装确实很像,但印刷模糊,封口粗糙。她皱眉道:“这是假冒伪劣,归开封府管,不归我们监管司。”

“可这是食品!”苏轼道,“你们监管司管钱庄,管当铺,凭什么不管食品?”

陈清照想了想:“您得对。但现在监管司的职权里,确实没有食品这一项。不过……”

她忽然眼睛一亮:“苏学士,您这速食羹,是皇庄产的,有皇家的招牌。如果有人假冒,那就是假冒皇家之物,罪加一等。您可以直接告到开封府,让府尹查办。同时,我们监管司可以帮您出一个‘真伪鉴别指南’,贴在凤鸣钱庄门口,让百姓学会分辨。”

苏轼连连点头:“好!就这么办!”

三后,开封府查抄了三家造假窝点,抓了十几个人。苏轼亲自到现场辨认,把假货和真货的区别一条条讲给百姓听。

“诸位请看,”他举着真货的包装,“真的上面,赢东坡’二字的印章,是老夫亲手刻的,仿不出来。还有这个封口,真的用的是特制的封条,撕开后会赢东坡’二字的暗纹。假的没樱”

百姓们恍然大悟。

从那以后,苏轼的速食羹销量更好了——因为大家都知道,真的只有皇庄和木牛流马快递行的分号有卖,其他地方买到的都是假的。

六月初十,汴京,新政司衙署。

陈清照和周文俊坐在一起,看着郑知文从京东路寄来的信。

信写得很长,足有十几页。前面大半是他在各地水利会的见闻,有好的,有坏的,有让人欣慰的,也有让人揪心的。最后几页,他提到了一个难题:

“青州府益都县水利会,账目混乱,资金亏空。经查,系渠长与县衙主簿勾结,私吞修渠款项。当地百姓怨声载道,却无人敢告。我已将证据封存,拟交青州府处置。然此事牵涉地方官员,恐非一府能断。若青州府包庇,该如何是好?望二位教我。”

陈清照和周文俊对视一眼。

“这种事,”周文俊道,“秦州也发生过。当时是章相亲自去查的。如今章相不在了,只能靠我们自己。”

陈清照道:“郑兄信里,证据已经封存。如果青州府不受理,他就直接上奏朝廷。但这样一来,等于越级告状,地方官员会恨死他。”

周文俊沉默片刻:“可如果不这么做,那些百姓怎么办?”

陈清照想了想:“这样,我们先以新政司的名义给青州府发一封公文,询问益都县水利会的情况,同时抄送京东路转运使。这样既给青州府一个台阶,也让他们知道朝廷在盯着。”

周文俊点头:“好。我这就拟文。”

两人正着,又一个驿卒送信来。还是郑知文的,这次只有薄薄一张纸:

“急件:益都县事发,渠长与主簿连夜逃走。我已请青州府发海捕文书,并派人追缉。另,当地百姓自发组织‘护渠队’,日夜看守水渠,防止有人破坏。民心可用,甚慰。知文。”

陈清照松了口气:“跑了好。跑了就明心虚,抓回来就是。”

周文俊道:“郑兄这趟,真是辛苦。既要查案子,又要防着地方官员使绊子,还得安抚百姓。”

陈清照看着信纸上的字,轻声道:“他不觉得辛苦。他心里有那枚铜钱,有虎子的画,有无数像王老实那样的百姓。这些,都是他的力气。”

六月十五,青州府益都县。

郑知文站在那条新修的水渠边,看着渠水哗哗流过。渠边蹲着七八个村民,都是自发来“护渠”的,手里拿着锄头、木棍,警惕地四处张望。

“郑大人,”一个黑瘦的汉子走过来,是护渠队的队长,叫李铁柱,“您放心,渠在这儿,谁也动不了。那狗日的渠长跑了,咱自己管!”

郑知文点点头:“铁柱,你们选新渠长了吗?”

“选了!”李铁柱道,“大伙儿选的王老倔,以前当过里正,公道。账目也重新理了,钱不够,大伙儿凑的。等那贪官抓回来,赔了钱,再还给大家。”

郑知文从怀里掏出几贯钱,递给李铁柱:“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先拿去修渠。不够再。”

李铁柱摆手:“大人,这可使不得!您帮咱抓贪官,咱感激不尽,哪能要您的钱?”

“拿着。”郑知文硬塞给他,“我不是白给的。等案子结了,你们得写个条子给我,证明这钱用在修渠上了。以后朝廷查起来,我好交代。”

李铁柱愣了愣,接过钱,忽然跪下:“郑大人,您是青大老爷!”

郑知文连忙扶起他:“别这么。我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青州府的捕快回来了。

捕头下马,抱拳道:“郑大人,人抓到了!在隔壁县的一个村子里躲着,全须全尾押回来了!”

郑知文长舒一口气。

那晚上,他在驿馆里又写了一封信,这回是写给陈清照和周文俊的:

“益都县贪官已抓获,不日将押解青州府审理。当地百姓自发护渠,令人动容。百姓心中有杆秤,只要官府公道,他们就信官府;若官府不公,他们就只信自己。今日之‘护渠队’,他日若能转化为‘水利会监督队’,则水利会可长久矣。”

他放下笔,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在灯下看了很久。

虎子的画,王老实的信,还有这些日子遇到的一个个百姓,都在这枚的铜钱里。

七月初八,郑知文踏上了归程。

他原本计划还要去几个县,但益都县的事耽误了太多时间,再拖下去,怕汴京那边惦记。反正该看的都看了,该记的都记了,回去写一份详细的考察报告,比走马观花跑更多地方有用。

归途比来时轻松。气晴好,官道平坦,马儿跑得欢快。他走走停停,看见好的景致就停下来看看,遇见有意思的人就话。

这傍晚,他路过一片麦田。麦子已经黄了,沉甸甸的麦穗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几个农人正在田边歇息,见他骑马过来,热情地打招呼。

“客官,打哪儿来?坐下歇歇,喝口水!”

郑知文下马,接过一碗凉茶,咕咚咕咚喝了。他问:“这麦子长得真好,是浇了渠水吧?”

一个老农笑道:“对!去年村里办了水利会,新修了渠,今年这麦子就没缺过水。您瞧这穗子,多饱满!比往年多收两成呢!”

郑知文看着那片麦浪,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他想起秦州那条差点要了他命的渠,想起王家村老槐树上那张账目公示,想起益都县那些自发护渠的村民。一条条渠,一片片麦田,一张张笑脸,汇成了眼前这片金色的海。

“老丈,”他问,“你们水利会办得好,是谁教的?”

老农挠挠头:“县里发的册子,让咱们照着做。那册子好像是汴京来的,叫什么……郑知文?对,郑知文!那人可真是大好人,教咱们怎么选渠长,怎么记账,怎么分水。要是见着他,俺得给他磕个头!”

郑知文愣住了。

老农见他发愣,笑道:“客官,您咋了?”

郑知文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您得对,郑知文要是知道您这么,一定很高兴。”

他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走出很远,他回头望去。那片麦田在夕阳下闪着光,麦浪滚滚,无边无际。

他摸了摸腰间那枚铜钱,轻声:“章相,您看到了吗?”

风从田野上吹过,麦浪翻滚,像是回应。

七月十五,汴京,新政司衙署。

陈清照和周文俊坐在院子里,等着郑知文归来。下午接到传信,他今晚能到。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密密的,遮出一片荫凉。石桌上摆着茶壶、茶杯,还有几碟点心。

“周兄,”陈清照忽然道,“你,郑兄这次回来,会变吗?”

周文俊想了想:“会。每次出去,他都会变一点。变得更沉稳,更踏实,更像……章相。”

陈清照点点头:“我也想出去走走。监管司要往全国推,我总坐在汴京,不知道下面什么情况,心里没底。”

“你想去哪?”

“江南吧。那边钱庄多,问题也多。应分司刚开,过段时间我得去盯着。还有苏州,那里是凤鸣的老家,我也该回去看看。”

周文俊沉默片刻:“我也想出去。各地的官学,一封接一封来信,光靠写信解决不了问题。我想亲自去几个地方,看看他们到底需要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咱们这是要散了吗?”陈清照道。

“不是散。”周文俊道,“是走出去。就像郑兄的,改革不是坐在汴京城里想的,是走出去,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院门外传来马蹄声。两人起身,迎出去。

郑知文翻身下马,满脸尘土,眼睛却亮亮的。

“我回来了!”他道。

三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彼此。半年不见,郑知文黑了些,瘦了些,但精神很好。

陈清照递给他一杯茶:“先喝茶,慢慢。”

郑知文接过茶,咕咚咕咚喝了,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陈清照。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陈清照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捧麦粒,金灿灿的。

“这是我在京东路一个村子带回来的。”郑知文道,“那村子办了水利会,今年麦子大丰收。老农非要我带上,让汴京的大官们也尝尝,看看他们办的好事。”

陈清照捧着那捧麦粒,久久不语。

周文俊轻声道:“这就是咱们做的事。”

郑知文点点头:“对。这就是咱们做的事。”

三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捧麦粒,在夕阳下闪着光。

远处传来钟声,是大相国寺的晚钟。悠长的钟声里,汴京城渐渐安静下来。

又是寻常的一个傍晚。

但在这寻常里,有千里之外传来的麦香,有无数百姓的笑脸,有他们这些年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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