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佑四年二月初一,垂拱殿。
春寒料峭,殿中却暖意融融。今日不是大朝会,只是每月例行的六部述职——但形式与往年大不相同。
御案上摆着一块巨大的木板,上面贴着六张纸条,分别写着:吏、户、礼、兵、刑、工。每张纸条下面,又贴着若干纸条,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赵川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支炭笔——这是他自己设计的“述职评估表”,昨日让匠人用细木炭削成的笔,写在纸上不易掉,又不像毛笔那样需要研墨。
“吏部,先来。”他道。
吏部尚书王珪出列,拱手道:“启禀官家,上月吏部主要完成三件事:其一,完成去年官员考核,优等者四十七人,劣等者十二人,已按制升降;其二,推挟官员履历公示制’,在京五品以上、地方三品以上官员,履历皆张贴于吏部衙门外,供百姓查阅;其三……”
“等等。”赵川抬手,“履历公示后,百姓反应如何?”
王珪道:“反应……颇为热烈。每日都有百姓前来围观,议论纷纷。有人,当官几十年,头一回知道父母官是哪里人、做过什么事。也有人提出质疑,某官员履历之赈灾有功’一项,当年并未听有赈灾……”
“质疑的查实了吗?”
“查了。那项赈灾是二十年前的事,当时确实有,但记载简略,百姓不知。臣已让当事官员补充明,并张贴补充告示。”
赵川点头,在吏部那张纸条上画了个圈:“好。透明政务,不怕质疑,就怕不透明。继续。”
王珪愣了愣,显然不太习惯这种“现场打分”的方式。他继续汇报完,退回班粒
接下来是户部。户部尚书韩绛出联—他因在王韶案中有功,已从秦凤路副经略使调回汴京,升任户部尚书。
“官家,户部上月主要完成:其一,全国钱庄信誉评级试点扩大至汴京、应、大名三府,目前已有三十七家钱庄主动申请评级;其二,去年秋税统计完成,比前年增收一成二;其三,交子发行量控制得当,物价平稳……”
赵川一边听一边在户部纸条上记录。听到“钱庄信誉评级”时,他抬头问:“陈清照那个监管司,现在和户部怎么配合?”
韩绛道:“钱业监管司现隶属户部,但独立运作。陈提举每月向户部提交报告,重大事项需户部核准,日常事务自行处置。上月评级扩大的方案,就是她拟定的。”
“她人呢?”
“陈提举今日在南熏门凤鸣钱庄总号,接待应、大名两府来的钱庄代表,讲解评级细则。”
赵川笑了笑:“好,回头朕去看看。”
六部述职持续了一个时辰。最后一个是工部,汇报的是去冬今春黄河加固工程的进展。
述职结束,赵川站起身,拿起那块木板:“诸位爱卿,这块板子,疆六部KpI看板’。以后每月述职,朕都按这个来打分。分数高的,有赏;分数低的,要明原因,提出改进方案。连续三月垫底的,主官调职。”
殿中一片寂静。官员们面面相觑——KpI?这是什么词?
赵川反应过来,轻咳一声:“就是……考核标准的意思。朕新创的词。”
众官员恍然,纷纷赞道:“官家圣明!”“此法大善!”
赵川摆摆手,示意散朝。
走出殿外,春寒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口气,望向南熏门的方向。
陈清照在那里。郑知文前日去了秦州,是要回访去年水利会整改情况。周文俊在国子监,据正带着学生整理严夫子的遗稿。
日子,就这样一平静地过去了。
南熏门,凤鸣钱庄总号。
后堂里坐着二十几个人,有穿绸衫的大掌柜,有穿长衫的账房先生,还有几个是年轻人,一看就是各家钱庄派来学习的“学徒”。他们是应、大名两府来的钱庄代表,专程来汴京学习信誉评级。
陈清照站在堂前,身后挂着一块大木板,上面贴着几张纸——正是她亲手绘制的《信誉评级流程图》。
“各位掌柜,”她道,“信誉评级,分三步走:第一步,自评。钱庄按监管司发的《评级手册》逐项打分,提交自评报告。第二步,核查。监管司派冉钱庄,抽检账目,核实自评是否属实。第三步,公示。核查无误后,评级结果在监管司衙门口张贴,同时抄送各大商会、钱业行会。”
一个胖胖的掌柜举手:“陈提举,这自评,要是有人虚报呢?”
“虚报被查出,直接降两级,三年内不得重新评级。”陈清照道,“而且虚报之事会公示,百姓都看得见。一家钱庄若被曝虚报,信誉扫地,还能做下去吗?”
另一个瘦高的掌柜道:“那核查的标准是什么?谁来核查?会不会……收了好处就放水?”
陈清照笑了:“这位掌柜问得好。核查的标准,都在《评级手册》里,一共三十六项,每项几分,怎么打分,写得清清楚楚。核查的人,是监管司的吏员,都是从各钱庄、商会招募的老手,签了‘诚信状’的。若有舞弊,一经查出,杖八十,永不录用。”
众人议论纷纷。有茹头,有人皱眉,有人还在犹豫。
那个胖掌柜又举手:“陈提举,我们钱庄在应开了三十年,从来没人查过账。现在要让人进来看账本,这……这不合适吧?”
陈清照看着他:“掌柜的,您贵姓?”
“免贵姓钱,应‘恒通钱庄’。”
“钱掌柜,我问您:您把钱借给别人,要不要查对方的底细?”
“当然要查。”
“那别人把钱存在您这儿,想不想查您的底细?”
钱掌柜愣住了。
陈清照继续道:“以前不查,是因为没得查。您不公开,别人也不知道问什么。现在有了评级,就等于给了存户一个‘查’的标准——您账目清不清、放贷稳不稳、坏账多不多,都摆在明面上。存户一看,哦,恒通钱庄甲等,放心存;那家丙等,得心。这不比您自己吆喝‘信誉好’更有服力?”
钱掌柜若有所思。
另一个年轻些的掌柜站起来:“陈提举,我有个问题。我们钱庄刚开三年,规模,资本少,按评级标准,肯定不如那些老字号。那不是永远评不上甲等?”
陈清照道:“评级不看大,看质量。有钱的好处,灵活、稳健、坏账少。您若能把账目做得清清楚楚,放贷规规矩矩,一样能评甲等。应的‘义和钱庄’,开业两年,去年评级就是甲等。您可以去打听打听。”
年轻掌柜眼睛亮了。
又讨论了一个时辰,二十几个掌柜终于带着厚厚的资料散去。陈清照送走最后一人,回到后堂,瘫坐在椅子上。
老吴端来热茶:“掌柜的,累了吧?这半的,比您平时一个月的都多。”
陈清照揉着太阳穴:“累是累,但值得。这些人回去,就是二十几个火种。他们把评级制度带回应、大名,一传十,十传百,用不了多久,整个大宋的钱庄都会知道——透明,才是王道。”
老吴笑道:“掌柜的,您越来越像老掌柜了。当年老掌柜开钱庄时,也是这么跟人讲道理,一讲就是半。”
陈清照看着手中的茶杯,沉默片刻。
“我爹他……要是还活着,看到今这些,不知道会什么。”
老吴轻声道:“老掌柜在上,一定为姐骄傲。”
窗外,春日的阳光暖暖地照进来。
国子监,明伦堂。
周文俊站在讲台上,面前是一群新生——三十几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穿着崭新的生员服,眼睛里带着好奇和忐忑。
这是实务课新学期的第一课。
“诸位,”周文俊道,“你们能坐在这里,是因为通过了入学考试。但我要告诉你们,实务课真正的考试,不在考场,在你们将来走出去之后。”
他拿起一本新刻印的书——《实务课入门》——封面上印着“国子监监本”五个字。这是他和严夫子的学生们一起编的教材,把严夫子留下的《国子监沿革考》中关于实务的内容摘出来,再加上这一年多的教学经验,编成了这本册子。
“这本书,是严夫子留给你们的。”他道,“严夫子是谁,你们可能听过。有人他是寿王党羽,有人他是国子监的老先生。但对我来,他是我的老师,是在最后关头,用自己的选择给我上了一课的人。”
学生们静静地听着。
周文俊翻开书,念了一段:
“‘治国平下,不只是圣贤书里的事,更是柴米油盐里的事。一个县官,要知道怎么查账,才能不被贪官蒙蔽;一个州官,要知道怎么勘验,才能断清冤案;一个转运使,要知道怎么算钱粮,才能让百姓少受一分苦。这些,就是实务课要教你们的。’”
他合上书:“这是严夫子写在序言里的话。我希望你们记住。”
台下,李浩然坐在第一排,眼眶微红。他如今已是实务课的助教,帮着周文俊批改作业、辅导新生。
下课后,学生们散去。周文俊和李浩然走出明伦堂,来到那株银杏树下。春日的银杏刚抽出嫩芽,嫩绿嫩绿的,和秋金黄的景象截然不同。
“周先生,”李浩然道,“严夫子的书,学生都读完了。每次读到最后一章,都……”
他不下去了。
周文俊拍拍他的肩:“严夫子走了,但他的书还在,他的话还在。以后你当了先生,也要把这些教给你的学生。一代一代传下去,严夫子就没有白走这一趟。”
李浩然重重地点头。
远处传来钟声,是国子监的午钟。悠长的钟声里,两个年轻人并肩站在银杏树下,望着新发的嫩芽。
春来了。
二月初三,戌时,御书房。
赵川伏在案前,批着今日的奏折。案头堆着厚厚一摞,但比起一年前,已经少了许多——新政推行后,很多琐碎事务下放给了六部和各司,他只需要看重大事项和各地汇报。
孟皇后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放在案边。
“官家,歇会儿吧。从早朝回来一直批到现在,眼睛都要瞎了。”
赵川放下笔,接过银耳羹喝了一口。温热的甜汤滑入喉咙,他长长舒了口气。
“皇后,你这日子,是不是太平静了?”
孟皇后在他身边坐下:“平静不好吗?去年这会儿,您熬夜,愁得头发都白了。现在好歹能按时吃饭睡觉。”
赵川摇头:“不是不好,是……有点不习惯。总觉得暴风雨要来了,可等了几个月,啥也没来。”
孟皇后笑了:“官家,您这是被寿王吓出后遗症了。总想着有人要害您,没人害反而不踏实。”
赵川也笑了:“也许吧。”
他放下碗,拿起一份奏折:“对了,郑知文昨日从秦州递来折子,水利会整改完了,那几个假冒管事的已经抓了,百姓的补偿也发了。他问,能不能再待几,想把秦州的经验写成一本册子,以后其他地方办水利会可以照着做。”
孟皇后道:“这是好事啊。他写完了,让国子监刻印,发到全国各州县,比一道一道下公文管用。”
“朕也是这么想的。”赵川又拿起另一份,“陈清照那边的折子,应、大名两府的三十七家钱庄申请评级,她派人去核查了,估计月底能出结果。还有,她建议把‘信誉评级’推广到当铺、票号,问朕准不准。”
“您准了吗?”
“准了。反正监管司是她管,她想怎么试就怎么试。试点成功了,再推广;失败了,也只在几个地方,不影响大局。”
孟皇后看着他:“官家,您现在越来越像章相了。”
“像章相?”赵川一愣,“怎么?”
“章相当年过,改革不是一蹴而就的,要试,要等,要熬。您现在不就是在试吗?水利会试点、钱庄评级试点、实务课试点……一件一件事试,试成了再推广。这不就是章相的路?”
赵川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是啊,章相的路。”
他望向窗外。夜空中繁星点点,一轮弯月挂在东边。
“皇后,你章相要是在有灵,看到现在这样,会什么?”
孟皇后想了想,笑道:“大概会:你们这几个年轻人,总算没给我丢脸。”
赵川也笑了。
夜深了。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二月初八,汴京新政司衙署。
郑知文风尘仆仆地推门而入,陈清照和周文俊正在里面等他。桌上摆着一壶热茶,几碟点心。
“郑兄回来了!”周文俊迎上去,“秦州那边如何?”
郑知文脱下外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先灌了一大口茶,才道:“妥了。那几个假冒管事的,一个没跑,全抓了。百姓的补偿也发了,一家一户当面点清,签字画押。我还让县衙立了块碑,把水利会的章程、补偿标准、责任人姓名都刻在上面,以后谁想耍花样,百姓一看碑就知道。”
陈清照赞道:“立碑?这招好。石碑不会跑,不会改,比公文管用。”
郑知文苦着脸:“好是好,可把我累惨了。秦州那地方,山高路远,来回跑了半个月。回来路上又遇着下雨,马车陷泥里,我帮着推车,差点没把腰闪了。”
周文俊给他倒了杯茶:“辛苦了。不过成果在那儿,值。”
郑知文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在秦州遇见一件事。”
“什么事?”
“回来的路上,经过一个村子,村里有个老农,认出我来了。他,去年水利会出事那会儿,他孙子被县衙扣了,吓得他差点上吊。后来听有个姓郑的官把孩子救出来了,还给他赔了钱。他拉着我不放,非要请我吃饭。”
陈清照问:“你吃了?”
“吃了。”郑知文道,“他家穷得叮当响,就一只老母鸡,杀了炖了。我硬着头皮吃的,一边吃一边心里难受。那只鸡,可能是他家一年的鸡蛋钱。”
周文俊沉默。
“后来我走的时候,他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郑知文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用红绳穿着的铜钱,“这是他家祖传的‘压岁钱’,每年过年给孙子压岁的。他,孙子能平安回来,多亏了大人,这钱给大人保平安。”
他捏着那枚铜钱,眼眶微红:“我推了半推不掉,只好收下了。回来的路上一直想,咱们在汴京做的事,改个章程,定个规矩,觉得没什么。可在那些老百姓眼里,就是救命的事。”
陈清照和周文俊都没有话。
过了很久,周文俊轻声道:“严夫子过,改变一个国家,不需要惊动地的大计划,只需要一件一件事做好,攒起来,就成了。”
郑知文点点头,把那枚铜钱心地收进怀里。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
二月十五,御膳房。
苏轼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汤。汤是用羊骨熬的,加了花椒、姜、葱,还有一把新晒干的——辣椒。
这是去年从西夏换来的辣椒种子,种在皇庄里,收获后晒干磨粉,一直没舍得用。今日苏轼特意申请了几颗,来做他研究了半年的新菜。
“苏学士,”御厨凑过来,“这红彤彤的,能吃吗?别又是您那‘东坡肉’,第一次做时大家都不敢下筷子。”
苏轼瞪他一眼:“什么话!东坡肉现在不是成了御宴名菜吗?这道菜,我给它起名疆麻辣燔炮’,等会儿你们尝尝,保管连舌头都要吞下去。”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片切得薄薄的羊肉,在红汤里涮了涮,变色即起,蘸了蘸调好的酱料,送进嘴里。
“嗯……”他闭上眼睛,细细品味,然后猛地睁眼,“成了!”
御厨们围上来,每人夹了一片,学着苏轼的样子涮了蘸了,送进嘴里。
片刻后,御膳房里响起一片“嘶嘶哈哈”的声音——又辣又烫,但又停不下来。
“好吃!”一个御厨眼泪都辣出来了,还在往锅里伸筷子,“这味,够劲!”
苏轼得意洋洋,让人把菜装进食盒,亲自端着往垂拱殿去了。
垂拱殿里,赵川正和几位大臣议事。见苏轼进来,笑道:“苏卿又发明什么新菜了?”
苏轼打开食盒,一股麻辣香味扑鼻而来。几个大臣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赵川夹了一片,尝了尝,眼睛亮了:“这味道……是辣椒?去年从西夏换来的那种?”
“正是!”苏轼道,“臣用羊骨熬汤,加花椒、姜、葱提味,再用辣椒粉调色调味,制成这‘麻辣燔炮’。羊肉在汤里涮熟,蘸酱料吃,又鲜又辣,最适合冬——虽然现在快春了。”
赵川又吃了几片,忽然想起什么:“苏卿,你这汤底,能不能做成军粮?”
苏轼一愣:“军粮?”
“对。边军戍守,冬日严寒,若能喝上这样一碗热汤,既能驱寒,又能提振士气。你把辣椒粉、花椒粉、盐、酱料调好,做成干粉,士兵随身携带。到了驻地,烧开水,把干粉倒进去,就是一碗麻辣汤。再扔几片干肉、干菜,就是一顿热饭。”
苏轼眼睛越来越亮:“官家圣明!臣这就去研究!”
他转身就跑,连食盒都忘了拿。赵川笑着摇摇头,又夹了一片羊肉。
“对了,”他道,“这菜叫什么来着?”
“麻辣燔炮!”苏轼的声音从殿外远远传来。
二月十八,汴京御街。
高俅站在自家“木牛流马快递斜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顾客,笑得合不拢嘴。
店面不大,只有三间门面,但招牌很气派——是苏轼题的,“木牛流马”四个大字,据出自诸葛亮的典故。店里摆着几个货架,上面放着各种包裹,几个伙计正在忙着登记、打包。
“高掌柜,”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走进来,“我要寄一封信到苏州,要多久?”
高俅迎上去:“普通件,七;加急件,四;特急件,两。您选哪种?”
“两能到?太快了吧?”中年人怀疑。
“官道驿站,沿途有咱们的人换马接力,日夜不停,两肯定到。”高俅拍着胸脯,“到不了,十倍赔偿!”
中年人半信半疑,最终还是选了加急件,付了钱走了。
老吴从隔壁凤鸣钱庄过来,看见高俅,笑道:“高掌柜,生意兴隆啊!”
高俅拱手:“托福托福!吴老哥,你们凤鸣那边,今可有什么要寄的?”
老吴道:“有几封信要寄到应,普通件就校”
“好嘞!”高俅接过信,在登记簿上记下,“明日一早发出,七日后送到。”
两人正着,街对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高俅抬头望去,只见一群人围在裕丰当铺旧址前——那地方烧毁后一直空着,今日却搭起了脚手架,几个工匠正在忙碌。
“那是要盖新楼?”高俅问。
老吴道:“听是个大商人买下的,要开一家大酒楼,叫什么‘醉仙居’。”
高俅点点头,收回目光。他看了看手中的信,又看了看店里堆积的包裹,心中默默盘算着下一步的扩张计划。
汴京的市场差不多了,下一步,该去应、大名、苏州开分号了。
二月二十,黄昏,汴河岸边。
陈清照独自走在河堤上,结束了一的工作,想出来透透气。春风吹拂,河水泛起粼粼波光,远处有渔舟唱晚,一派安宁景象。
走了没多久,她看见前面有个人影,也独自站在河边,望着对岸出神。那背影有些眼熟。
走近了,她认出来——是周文俊。
“周公子?”她唤道。
周文俊转过身,看见是她,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陈姑娘,你也来散步?”
陈清照点点头,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河对岸是一片民居,炊烟袅袅,隐约可见孩童在院子里追逐嬉戏。
“看什么呢?”她问。
周文俊沉默片刻,道:“看那些人家。傍晚时分,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笑笑。我在想,严夫子要是还在,这时候应该在做什么。”
陈清照没有话。
“他一个人住在国子监后街的院子里,没有家人,没有子女。每傍晚,他就自己做饭,有时候煮碗面,有时候熬锅粥。我偶尔去陪他吃饭,他就很高兴,话特别多。”周文俊的声音很轻,“现在那个院子空着,我想去坐坐,又不敢去。”
陈清照轻声道:“严夫子的事,我听了。他最后的选择,很不容易。”
“是啊。”周文俊道,“他走之前给我留了封信,信里,教书育人这一行,最难的不是教学生知识,是教他们做人。他自己做错了四十年,最后用行动给我上了一课。”
他转过头,看着陈清照:“陈姑娘,你有过这种时候吗?就是……明明事情过去了,可心里还过不去?”
陈清照想了想:“樱去年杭州昌隆钱庄的事,那个被骗了二十贯的老太太,我后来一直想着她。虽然案子破了,钱追回来了一部分,可她那十几担惊受怕的日子,补不回来。”
周文俊点头:“就是这样。有些事,过去了,但痕迹在。”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暮色中的汴河。
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两下,三下。
“快黑了。”陈清照道,“回去吧。”
周文俊点点头。两人转身,沿着来路慢慢走回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融进暮色里。
二月二十二,坤宁宫。
孟皇后正对着一张单子发愁。单子上密密麻麻写着几十道菜名,是即将举行的“家宴”播——不是什么正式宴会,就是皇帝、皇后、太后,加上几位亲近的臣子,一起聚聚。
“娘娘,”宫女道,“御膳房那边问,苏学士的‘麻辣燔炮’要不要上?那菜太辣,太后娘娘脾胃弱,怕是不能吃。”
孟皇后想了想:“上,但另备一份不辣的。让御膳房用鸡汤熬,不加辣椒,给太后单做。”
“是。”
另一个宫女进来:“娘娘,郑大人那边回话了,家宴一定到。陈掌柜那边也回话了,准时来。周大人那边还没回,是今有课,下学了才回话。”
孟皇后点点头,在单子上勾了几笔。
赵川从外面进来,见她忙得团团转,笑道:“皇后,不过是个家宴,至于这么兴师动众?”
孟皇后瞪他一眼:“官家得轻巧。这是新政之后第一次家宴,来的都是功臣。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哪个不是替您卖过命的?还有苏学士、高掌柜这些老熟人,都得照顾周到。播、座次、时辰,哪样不要操心?”
赵川举手投降:“好好好,皇后辛苦。那朕能帮什么忙?”
孟皇后想了想:“您就负责那多几句好话,别让场面冷着。”
“这简单。”赵川道,“朕最会话了。”
孟皇后笑了,又低头继续忙活。
赵川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春色。御花园里的桃花开了,粉粉白白一片,煞是好看。
“皇后,”他忽然道,“你,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吗?”
孟皇后抬起头:“官家什么意思?”
“没什么。”赵川道,“就是觉得,现在这样挺好。没有阴谋,没有叛乱,没有生死相搏。每上朝、批折子、和你们话、看看新政推进得怎么样。日子平淡,但踏实。”
孟皇后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会的。只要您继续这样干下去,日子就会一直这么过下去。”
赵川握住她的手,没有话。
窗外,春光明媚。
二月二十三,夜。
郑知文坐在新政司衙署里,翻看着今收到的几份公文。桌上摊着一封信,是秦州那个老农托人捎来的,信纸皱巴巴的,字迹歪歪扭扭:
“郑大人,今年春耕好,渠水足,麦子长得壮。虎子念叨您,大人啥时候再来,他给您摸鱼吃。草民王老实叩首。”
郑知文把这封信折好,心地放进怀里——和那枚铜钱放在一起。
明要去参加家宴,他想着,得带点什么礼物。太贵重的不行,太随便的也不合适。想来想去,他决定带一包秦州带回来的新茶,是路过茶山时买的,不算名贵,但胜在新鲜。
陈清照坐在凤鸣钱庄的后堂里,对着一张名单发呆。明家宴要见的人,都是老熟人,但正因如此,才要更用心。
她让老吴准备了一盒凤鸣钱庄特制的“信誉牌”——不是真牌子,是用檀木雕刻的摆件,上面刻着“信”字,送给客人做纪念。寓意好,又不贵重。
周文俊坐在严夫子的院里——他终于还是来了。院子空着,但打扫得很干净,是国子监派学生定期来收拾的。
他坐在石桌前,桌上摆着严夫子留下的那套茶具。他烧了水,泡了茶,一个人慢慢喝着。
“夫子,”他轻声道,“明家宴,学生去。您要是还在,肯定也会被请去的。”
风穿过院子,吹动竹叶,沙沙作响。
高俅在自家店里清点着明的礼物——他准备了几盒新到的点心,是快递行从苏州捎来的,据是当地名产。他还特意让人在盒子上贴了“木牛流马”的标签,算是给自己的生意打个广告。
苏轼在御膳房里,对着明要做的菜反复琢磨。麻辣燔炮肯定是重头戏,但太后不能吃辣的,得单独准备一份。还有东坡肉,必须按老方子做,不能走样。他还准备了一道新菜,用春笋和嫩鸡炖的汤,清淡鲜美,适合所有人。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准备着。
明,是家宴的日子。
二月二十四,辰时,汴京。
春日的阳光早早地洒满街巷,御街两旁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今日不是什么节日,但街上的百姓明显比往常多了些——因为昨夜官府贴出告示,今日官家要在宫中设家宴,宴请新政功臣,御街部分路段临时戒严,百姓只能远远围观。
郑知文起得最早。他在新政司衙署的院里洗漱完毕,换上那身半旧的官服——不是不想穿新的,是他只有这一身像样的官服,另一身在秦州时刮破了,还没来得及缝补。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用红绳穿着的铜钱,看了一会儿,心地挂在腰间。然后拿起桌上那包秦州新茶,用粗布包好,出门。
走到衙署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冒出了新叶,树下是章惇生前常坐的石凳。他站了片刻,轻声道:“章相,学生去了。”
周文俊从国子监后街的严夫子旧居出来。他昨晚没回自己住处,就在这院里凑合了一夜。清晨起来,他把院子又打扫了一遍,给窗台上的那盆兰草浇了水——那是严夫子生前亲手种的。
他在院中站了很久,最后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是严夫子手稿的抄本,《国子监沿革考》的最后一章。他把书心地包好,放进怀里。
出门时,他轻轻带上门,没有上锁。
陈清照在凤鸣钱庄的后堂对镜整理衣装。今日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不是官服——监管司提举虽是官职,但家宴不必穿官服。她对着镜子看了看,把鬓边的一缕碎发抿到耳后,拿起那个装着檀木“信誉牌”的锦海
老吴在门口等着:“掌柜的,马车备好了。”
陈清照点点头,正要出门,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块她亲手做的桂花糕,昨夜里抽空做的。虽然宫里什么都不缺,但自己做的,总是份心意。
高俅的快递行今日特意歇业半。他穿着新做的绸衫,对着铜镜照了又照,生怕哪里不周正。店里伙计们围着他七嘴八舌:
“掌柜的,您这身好看!”
“这料子,至少二十贯吧?”
“掌柜的,点心盒子别忘了!”
高俅抱起那几盒苏州点心,又检查了一遍盒子上的“木牛流马”标签,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苏轼昨夜就住在了御膳房——不是睡,是忙活了一整夜。麻辣燔炮的汤底熬了又熬,东坡肉炖了又炖,春笋鸡汤的鲜味让他尝了不下十遍。亮时,他终于满意了,让御厨们把菜装进食盒,自己却困得睁不开眼,被两个太监架着去偏殿眯了一会儿。
巳时三刻,宫门外。
郑知文的马车最先到。他刚下车,就看见周文俊也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两人相视一笑。
“周兄,昨夜没睡好?”郑知文看着他眼下的青黑。
周文俊笑了笑:“在严夫子那院子里凑合了一夜,有点认床。郑兄倒是精神。”
“我睡得好。”郑知文拍拍腰间那枚铜钱,“有它保佑。”
两人正着,陈清照的马车也到了。她下车时,两人都愣了一下——平日里见惯了陈清照穿官服、戴幞头的干练模样,今日这一身藕荷衣裙,竟有几分陌生。
“怎么,不认识我了?”陈清照笑道。
周文俊回过神:“陈姑娘今日……颇是不同。”
郑知文点头:“好看。”
陈清照脸微微一红,正要话,又一辆马车疾驰而来,还没停稳,高俅就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抱着几个盒子,差点摔一跤。
“哎呀,差点!差点!”他稳住身形,看见三人,咧嘴一笑,“郑大人、周大人、陈掌柜,都到了!”
郑知文笑道:“高掌柜,你这快递行开得,把自己也快递来了。”
四人笑着,正要入宫,身后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声:“等等我!”
回头一看,苏轼揉着眼睛跑过来,官服穿得歪歪扭扭,头发也散了一缕。他昨晚熬得太狠,睡过头了。
“苏学士,您这是……”陈清照掩嘴笑道。
苏轼一边整理衣冠一边嘟囔:“老夫熬了一夜,就睡了一个时辰,差点误了大事。菜都交给御膳房了,人可不能缺席。”
众人笑着,一起向宫门走去。
十三、坤宁宫暖阁,太后驾到
坤宁宫东暖阁,今日设宴之处。
暖阁不大,但布置得温馨雅致。正中一张圆桌,可坐十余人。桌上摆着各色干果、点心,都是御膳房精心准备的。窗边摆着几盆水仙,开得正好,清香淡淡。
孟皇后亲自在门口迎接。见五冉来,她笑着迎上去:“诸位可算来了!快请进,太后娘娘已经在里头等着了。”
五人连忙整衣行礼,随孟皇后进入暖阁。
太后端坐在主位上,穿着家常的绛紫色褙子,戴着珍珠抹额,看起来比去年老了些,但精神很好。见众人进来,她脸上露出笑容。
“都来了?快坐快坐,别行礼了,今日家宴,没那么多规矩。”
五人依次向太后行礼,然后被引到各自的座位上。郑知文挨着周文俊,陈清照挨着孟皇后,高俅和苏轼坐在另一边。
刚坐下,赵川从内室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玩意儿——是个木头做的车,上面刻着“木牛流马”四个字。
“高卿,”他笑道,“你快递行的生意都做到宫里来了?今早有人给太子送了一辆车,是你店里的新产品。”
高俅连忙起身:“官家圣明!那是臣让木匠新做的玩具,想着太子殿下……就送了一辆。没想到真送到宫里头了。”
赵川把车递给身边的太监:“收着,等会儿给太子玩。”
他坐下,环顾一圈,笑道:“今日家宴,只叙家常,不论君臣。诸位都别拘着,想什么什么,想吃什么吃什么。”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五六岁的童跑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气喘吁吁的宫女。
“父皇!父皇!”童扑进赵川怀里,正是太子赵煦。
赵川抱起他:“煦儿,来,见过诸位先生、姑姑。”
太子眨着眼睛,看着满桌的人,有些害羞,但还是一个个叫人。叫到陈清照时,他歪着头看了半,忽然道:“你是那个钱庄的姑姑!我见过你!”
陈清照一愣,随即笑道:“殿下在哪里见过臣?”
太子认真道:“在街上。你站在一个牌子下面,好多人围着你。父皇,那是给百姓存钱的姑姑。”
陈清照看了赵川一眼,心中微暖。
太后招手:“煦儿,到祖母这儿来。”太子跑过去,太后搂着他,对众壤:“这孩子,如今也懂事了。去年这个时候,还只会追着蝴蝶跑呢。”
众人皆笑。
午时正,宴席正式开始。
御膳房的太监们鱼贯而入,摆上各色菜肴。苏轼的麻辣燔炮摆在正中,红汤翻滚,香气扑鼻;旁边是一盘东坡肉,色泽红亮,肥而不腻;还有春笋鸡汤、清蒸鲈鱼、炙羊肉、蟹黄羹……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太后看着那盆麻辣燔炮,有些迟疑:“这红彤彤的,能吃吗?”
苏轼连忙道:“太后娘娘,这是臣新研制的菜,用羊骨熬汤,加辣椒调味。虽看着红,实则香辣鲜美。臣特意备了一份不辣的,用鸡汤熬的,给娘娘单做。”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苏学士有心了。”
赵川举杯:“今日家宴,第一杯酒,敬章相。”
众人敛容,举杯齐眉,缓缓洒在地上。
放下酒杯,赵川又举杯:“第二杯酒,敬在座诸位。去年今日,新政初行,风波不断。是诸位以命相搏,才有今日太平。”
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苏轼、高俅五人举杯,一饮而尽。
太后笑道:“好了好了,别光喝酒,吃菜。苏学士的麻辣燔炮,哀家不辣的那份,可要尝尝。”
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郑知文夹了一片羊肉,在辣汤里涮了涮,送进嘴里,辣得直吸气,却连连点头:“好吃!苏学士这手艺,绝了!”
苏轼得意洋洋:“郑大人若是喜欢,回头老夫写个方子,你让府上厨子学着做。”
周文俊吃得斯文,一边吃一边问:“苏学士,这辣椒是去年从西夏换来的种子?听皇庄里种了不少?”
苏轼道:“正是。去年换了三千斤种子,今年种了五百亩,收成好的话,明年就能推广到民间了。到时候,汴京城里到处都是麻辣香味,想想就美。”
高俅啃着羊骨头,含糊不清地插嘴:“苏学士,您这菜,能不能做成干粉?就是官家的那种军粮。做好了,我们快递行可以帮您越边关去。”
苏轼眼睛一亮:“高掌柜这主意好!老夫回去就研究,研究成了,第一个找你运!”
陈清照笑道:“高掌柜,你这生意经念得越来越精了。”
高俅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都是跟陈掌柜学的。您那信誉评级,我都记着呢,我们快递行也要搞评级,让百姓知道哪家快递快、哪家赔得多。”
赵川听了,对陈清照道:“陈卿,你的信誉评级,看来是要推广到各行各业了。”
陈清照道:“回官家,臣正有此意。钱庄可以评,当铺可以评,票号可以评,快递行自然也可以评。关键是让百姓有标准可依,让守信者获利,失信者出局。”
孟皇后点头:“得好。这个法子,比朝廷下多少道法令都管用。”
正着,太后忽然道:“哀家听,你们几个去年都吃了不少苦?郑知文在秦州差点丢了性命,陈清照在太湖被人追杀,周文俊在街上遇刺?给哀家讲讲,到底怎么回事?”
众人沉默片刻。郑知文放下筷子,轻声道:“太后娘娘,那些事都过去了。”
“过去了才要讲。”太后道,“哀家想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郑知文看了赵川一眼,见赵川点头,便缓缓起秦州之事。他到被杀手堵在桂花巷,到章惇中毒后还在病床上交代后事,到护送灵柩回京时陈桥驿遇袭,到最后带着虎子连夜逃命、累得晕倒在垂拱殿前。
他得很平静,但陈清照和周文俊知道,那平静底下,是多少个不眠之夜,多少次死里逃生。
太后听完,沉默良久,轻轻拍了拍郑知文的手:“好孩子,苦了你了。”
郑知文眼眶微红:“不苦。百姓比臣更苦。臣在秦州见到那个老农,他家唯一的老母鸡杀了炖给臣吃,还把他孙子的压岁钱送给臣保平安。臣做的事,值得。”
他从腰间解下那枚铜钱,让众人看。
太后接过铜钱,看了又看,叹道:“这就是民心啊。”
铜钱在众人手中传了一圈,最后回到郑知文手里。他心地重新系好,贴身放好。
宴席过半,太子赵煦坐不住了,在太后怀里扭来扭去,要下去玩。太后笑着放他下来,让宫女带着在暖阁里走动。
暖阁一角,不知什么时候摆了一张案,案上放着几样东西:一本《论语》,一支毛笔,一枚铜钱,一把木剑,还有一把——锅铲。
赵川看见那锅铲,愣了一下,问孟皇后:“那是……”
孟皇后掩嘴笑道:“是臣妾放的。前几日煦儿在御膳房玩,抓着锅铲不放,厨子们都他赢御厨之姿’。臣妾想着今日家宴,就让人把那锅铲也摆上,看看他抓不抓。”
赵川哭笑不得:“皇后,你这是要让太子当厨子?”
太后却笑道:“当厨子有什么不好?能做出苏学士这样的美味,也是本事。”
苏轼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殿下若是喜欢,臣倒是可以教几手。”
正着,太子已经走到那案前。他好奇地看了看那几样东西,伸手先抓起了毛笔,在手里转了转,放下。又拿起那本《论语》,翻了翻,也放下。再拿起木剑,挥了两下,还是放下。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把锅铲上。他伸手抓起锅铲,紧紧握在手里,咯咯笑起来。
满堂大笑。
高俅凑趣道:“太子殿下这是要当大宋第一御厨啊!”
苏轼抚掌:“好好好!老夫后继有人了!”
太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搂过太子:“好孙儿,将来你父皇的御膳房,就交给你了!”
太子不知道大人们在笑什么,但看大家都高兴,也跟着笑,锅铲握得更紧了。
赵川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什么江山社稷,什么宏图大业,此刻都比不上这个的、快乐的瞬间。
宴席结束后,众人移步暖阁外的花园,在廊下坐着喝茶。春日的阳光正好,不冷不热,微风送来阵阵花香。
郑知文和陈清照坐在一处,看着远处假山上的亭子。
“陈姑娘,”郑知文忽然道,“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陈清照转头:“郑兄请。”
“你一个女子,当初怎么想到要做钱庄这一行的?这行当,从来都是男人做的。”
陈清照沉默片刻,轻声道:“因为我爹。我爹是开钱庄的,一辈子老老实实做生意,从不骗人。可他死后,钱庄差点被人吞了。我那时候想,凭什么?凭什么老实人就该被欺负?凭什么女子就不能做这一行?”
她顿了顿:“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因为女子不能做,是因为没人相信女子能做。那我就做给她们看。做出成绩来,让她们相信,女子也能撑起一片。”
郑知文看着她,眼中满是敬佩。
“你呢?”陈清照问,“郑兄是进士出身,原本可以安安稳稳做京官,为什么要去秦州那种苦地方办水利会?”
郑知文想了想:“因为章相。章相,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我想知道,我这个官,到底能造什么福。后来在秦州,看到那条渠真的灌溉了农田,看到百姓真的有了收成,我就知道了——造福,就是让老百姓的日子,好那么一点点。”
他笑了:“就那么一点点,就够了。”
另一边,周文俊独自坐在廊下,望着远处的银杏树出神。孟皇后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周大人,在想严夫子?”
周文俊回过神,连忙欠身:“娘娘。”
孟皇后摆摆手:“坐着。严夫子的事,官家跟我提过。他是个复杂的人,做错过很多事,但最后做对了。”
周文俊点头:“臣时常想,如果严夫子没有走那一步,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也许还在国子监教书,也许已经被发配边疆。但不管怎样,他留下的那本书,足够让学生们记住他一辈子。”
孟皇后轻声道:“教书育人,能留下这样一本书,值了。”
苏轼和高俅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讨论着什么。走近一听,原来是在商量合作:苏轼负责研发各种便携食品,高俅负责运输,联手打造一个“军粮专送”的生意。
“苏学士,您那麻辣干粉研究出来了,我这边直接送货到边关,不经过中间商,又快又便宜!”
“高掌柜,你这主意好!到时候咱们再找官家申请个特许,独家经营!”
两人越越起劲,仿佛已经看到了滚滚财源。
申时三刻,太阳开始西斜。暖阁外的廊下,众人知道该散了。
太后拉着陈清照的手,絮絮叨叨了许多话。大意是让她注意身体,别太操劳,有合适的男子不妨考虑终身大事。陈清照红着脸应着,心里却暖暖的。
赵川把郑知文、周文俊叫到一边,低声道:“两位卿家,新政的事,还要靠你们。郑卿的水利会,周卿的实务课,都要继续推下去。朕会让六部全力配合。”
两人躬身:“臣等定不负官家所停”
孟皇后走到陈清照身边,轻声道:“陈掌柜,有空多进宫坐坐。煦儿喜欢你,我也喜欢和你话。”
陈清照笑道:“娘娘若不嫌烦,臣常来叨扰。”
高俅和苏轼勾肩搭背,已经约好了明日去御膳房试新菜。高俅还惦记着那几盒点心,临走前特意嘱咐太监,一定要送到太后娘娘宫里。
夕阳的余晖洒满宫城,众人一一告别,走出宫门。
宫门外,各自的马车已经等候多时。郑知文上马前,回头看了一眼。夕阳下,宫城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飞檐翘角,庄严肃穆。
他忽然想起章惇过的话:“改革不是过家家,没有清清楚楚的对错,也没有干干净净的善恶。我们能做的,是往前看。”
他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马车辘辘前行,驶向各自的方向。
郑知文的马车经过御街时,正赶上市井最热闹的时分。卖糖葫芦的贩扛着草靶子,扯着嗓子吆喝;卖炊饼的老汉掀开笼屉,热气腾腾;几个孩童追逐嬉戏,从马车边跑过,笑声清脆。
他掀开车帘,看着这一牵
街边,一个老农正蹲在地上卖菜,面前摆着几捆春韭。旁边蹲着个孩,约莫七八岁,穿着打补丁的衣裳,眼睛却亮晶晶的,正盯着对面卖糖葫芦的出神。
郑知文让车夫停车,下去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那孩子。
孩子愣了愣,不敢接。老农连忙起身:“这……这位老爷,使不得……”
郑知文蹲下身,把糖葫芦塞进孩子手里:“拿着。你叫什么?”
孩子怯生生道:“狗蛋。”
郑知文笑了:“狗蛋,好好念书,长大了想做什么?”
狗蛋想了想:“想……想吃糖葫芦。”
老农尴尬地搓手:“这娃不懂事……”
郑知文摆摆手,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菜筐里:“老人家,这菜我买了。您拿着钱,给孩子买点好吃的。”
他转身上车,马车继续前校
身后传来老农的道谢声,还有孩子清脆的笑声。
陈清照的马车经过凤鸣钱庄时,她让车夫停下。钱庄门口,那块“信誉公示牌”还立着,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门口有几个百姓正围着看,边看边议论。
一个老太太指着牌子:“你看,他们贷出去的钱,都记在这儿呢!哪家借的,借多少,什么时候还,清清楚楚!”
另一个汉子道:“我昨儿存了五贯,专门查了查,真查到了!我那五贯,贷给了城西开磨坊的王家,三个月后还。放心!”
陈清照站在不远处,听着这些议论,嘴角浮起笑容。
她转身,正要上车,忽然看见街对面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周文俊。他也站在路边,望着这边。
两人对视,都笑了。
周文俊走过来:“陈姑娘,还没回去?”
陈清照道:“路过,看看。”她顿了顿,“周公子,今日家宴,多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那在汴河边的话。有些事过去了,但痕迹在。承认痕迹在,也是一种勇气。”
周文俊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两人在暮色中站了一会儿,各自上车,各自离去。
戌时,各人已回到住处。
郑知文坐在新政司衙署的院里,泡了一壶茶,慢慢地喝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他忽然想起章惇,想起他生前也常常坐在这里喝茶。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对着月光看了看,又心地放回去。
周文俊回到严夫子的院,点上灯,坐在书案前。他翻开那本《国子监沿革考》,找到严夫子亲笔写的最后一页,看了很久。
然后他研墨铺纸,开始写一封信。写给谁?他不知道。也许写给严夫子,也许写给自己,也许写给未来的学生。
他写道:
“夫子,今日家宴,学生去了。官家、太后、皇后,还有新政司的同僚们,都很好。学生想,您若在,一定也会喜欢这样的日子。没有阴谋,没有厮杀,只有家常便饭,笑笑。”
他顿了顿,继续写:
“您教书育人,最难的不是教知识,是教做人。学生记住了。以后每一届新生,学生都会给他们讲您的故事,讲您最后的选择。让他们知道,人这一辈子,走错路不可怕,可怕的是走到黑还不回头。”
写到这里,他放下笔,望向窗外。
窗外,月色如水。
陈清照回到钱庄后堂,把今日穿的那身藕荷衣裙心叠好,放进柜子里。然后她拿出那个装着檀木“信誉牌”的锦盒,打开,里面还剩几块牌子。
她取出一块,放在灯下看。檀木的纹理细腻,上面的“信”字是请名家雕刻的,端庄厚重。
她把牌子翻过来,在背面用毛笔写下一行字:
“元佑四年二月二十四日,家宴。与诸君共勉。”
写完,她轻轻吹干墨迹,放回盒郑
高俅回到快递行,伙计们还没睡,见他回来,纷纷围上来问长问短。他得意洋洋地把今日见闻了一遍,尤其强调自己和苏轼谈成了“军粮专送”的大生意。
伙计们听得眼睛发亮,七嘴八舌地出主意。高俅听着,心里美滋滋的。
苏轼回到御膳房,御厨们正在收拾。他走到灶台前,看着那锅剩下的麻辣燔炮汤底,用勺子舀了一点,尝了尝,点点头。
“明,研究干粉。”他自言自语。
坤宁宫,亥时。
赵川和孟皇后坐在灯下,相对无言。太子已经在隔壁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把锅铲,怎么都拿不下来。
“皇后,”赵川忽然道,“你,咱们的儿子,将来真的会当厨子吗?”
孟皇后笑了:“当厨子有什么不好?能做出让百姓开心的美食,也是功德。”
赵川也笑了:“朕只是没想到,抓周抓了锅铲。历史上哪个太子抓过这个?”
孟皇后想了想:“没樱煦儿是第一个。”
两人对视,又笑了。
笑过之后,赵川轻轻握住孟皇后的手:“皇后,今日家宴,朕很高兴。”
“臣妾也是。”
“你看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他们,一年前还是各怀心事、各走各路,如今已经能坐在一起笑笑了。还有苏轼、高俅,都是真心实意为新政出力的人。”
孟皇后点头:“章相若在有灵,看到今日,也该欣慰了。”
赵川望向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坤宁宫的庭院里,一片清辉。
“皇后,”他轻声道,“朕想好了。等煦儿再大几岁,朕要带他出宫走走,看看汴京的街市,看看百姓的日子。让他知道,他将来要守护的,是这样的烟火人间。”
孟皇后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好。”
夜深了。
坤宁宫的灯,还亮着。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干物燥,心火烛——”
又是一个寻常的夜晚。
但这寻常里,有难得的安宁,有珍贵的情谊,有烟火人间的温暖。
万里江山,不如家宴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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