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辰时三刻,垂拱殿。
重阳佳节,按例百官休沐,但今日朝会却破例召开。殿内黑压压站了三百余人——六部尚书、侍郎、御史台、谏院、翰林学士、宗室亲王,几乎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全部到齐。
御座之上,赵川头戴通冠,身着绛纱袍,端坐如山。御座侧后方垂着一道珠帘,孟皇后端坐帘后,凤冠霞帔,仪态端方。
殿中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吕惠卿、曾布二人跪在御阶之下,各自身前放着一本奏折。他们虽是布衣身份——因被贬多年,官职早已削去——但今日是以“致仕老臣”之名上殿言事,按例可赐坐。但二人坚持跪着,以显“死谏”之诚。
“臣吕惠卿,”吕惠卿开口,声音苍老却洪亮,“冒死上奏《论新政十弊》,请官家御览。”
太监将奏折呈上。赵川接过,并不翻开,只是放在御案一侧。
“臣曾布,”曾布也道,“冒死上奏《新法祸国疏》,请官家御览。”
第二本奏折也呈了上来。赵川同样放在案边。
“二位老臣,”他缓缓道,“你们被贬岭南二十余年,千里迢迢回京,就是为凛这两本奏折?”
吕惠卿叩首:“臣等虽被贬,心中未尝一日忘国。今闻朝廷推行新政,臣等夜不能寐——只因熙宁年间,臣等亲历新法之害,深知此路不通。若官家一意孤行,大宋危矣!”
“新法之害?”赵川微微前倾,“吕公,当年你可是王安石变法最得力的干将。熙宁二年,青苗法初行,你在河北路督办,一年放贷八十万贯,收息二十万贯,神宗皇帝当众夸你‘能臣’。那时你怎么不新法有害?”
吕惠卿脸色一变。
“还有曾公,”赵川看向曾布,“熙宁三年,你在开封府推行免役法,废除差役,改收免役钱。当年你上书‘此法若行,百姓得免徭役之苦,官府得增财政收入,一举两得’。如今怎么又成了祸国之法?”
曾布伏地不语。
殿中官员开始交头接耳。许多人不了解这段历史,此刻才知道——原来这两个反对新政最激烈的人,竟是当年新政的急先锋。
“臣、臣等当年年轻识浅,为王安石所误。”吕惠卿咬牙道,“后来才知新法害民,追悔莫及。”
“追悔莫及?”赵川笑了,“吕公,你是元丰二年被贬的,罪名是‘交结宦官、贪赃枉法’。不是因为你反对新法,是因为你自己贪。曾公,你是元丰四年被贬的,罪名是‘强买民田、纵容亲属’。也不是因为反对新法,是因为你自己贪。”
他站起身,声音陡然转厉:“你们贪赃枉法被贬,二十年来不思悔改,如今却以‘反新法’之名回京,站在这里大言炎炎!朕问你们——你们反的是新法,还是反的是当年处置你们的人?”
吕惠卿、曾布脸色惨白,浑身颤抖。
殿中一片哗然。一些原本同情“老臣遭贬”的官员,此刻看二饶眼神都变了。
“臣、臣等冤枉!”吕惠卿叩头如捣蒜,“那些罪名都是构陷!臣等忠心为国,却遭奸人迫害……”
“构陷?”赵川冷笑,“当年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证据确凿,你亲笔画押的供状现在还封存在大理寺库房。要不要朕命人取来,当堂宣读?”
吕惠卿瘫软在地,再也不出一句话。
这时,宗室队列中,魏王赵元佐缓缓站了出来。
“官家,”老王爷颤巍巍拱手,“吕、曾二人或有私德之亏,但他们所奏新法之弊,是否属实,还请官家明察。老臣听闻,新政推行一年来,各地民怨沸腾,秦州水利会逼死人命,杭州钱庄诈骗百姓,国子监学风败坏……这些,总不是构陷吧?”
楚王、吴王也随之出列,三人并肩而立,白发苍苍,威仪凛然。
“请官家明察!”三人齐声道。
这是宗室的集体施压。殿中大半官员跟着跪下,黑压压一片。
赵川看着这一幕,心中冷笑。这才是今日朝会的真正杀摘—吕惠卿、曾布只是引子,宗室才是主力。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走下御阶,来到三位老王爷面前。
“魏王叔公,”他轻声道,“您今年高寿?”
魏王一怔:“老臣七十有三。”
“七十三了。”赵川点头,“楚王叔公七十一,吴王叔公六十九。三位都是太宗皇帝亲子,是大宋宗室最德高望重的长辈。朕平日敬重三位,从不敢怠慢。”
他顿了顿:“可三位今日的话,朕却不敢苟同。”
魏王脸色一沉:“官家何意?”
“秦州水利会的事,朕已经派人去查了。”赵川道,“郑知文昨日传回消息——所谓‘水利会逼死人命’,是有人在故意破坏水利会,强占田地,然后栽赃给新政。那个被‘逼死’的百姓,其实是被灭口的证人。他的孙子,被扣在县衙当人质,郑知文已经救出来了。”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杭州钱庄诈骗案,”赵川继续道,“陈清照已经查实,是有人假冒新政之名开设钱庄,诈骗百姓钱财,然后通过寿王府在汴京的商铺洗白。那些赃款,有一半流向了秦凤路,充作了边军的军饷。”
“至于国子监学风败坏,”他看向周文俊站立的位置,“周文俊,你来。”
周文俊出列,躬身道:“启禀官家、诸位大人,国子监实务课被诬陷教唆赌博一案,现已查明:是国子监典籍孙文昌、算学博士李文渊、斋长张继等人,受寿王府指使,伪造教材、煽动学潮。这三人已被革职查办。”
“还有,”他顿了顿,“今日,有一位关键证人愿当堂作证。”
殿门缓缓打开。严夫子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进来。他的灰布长袍洗得发白,须发如雪,但腰背挺得笔直。
百官认出他来,又是一阵惊呼。
“严夫子!”有人失声道,“您怎么……”
严夫子没有理会任何人。他走到御阶前,缓缓跪下,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书稿。
“罪人严正,原国子监博士,从教四十二年。”他声音苍老却清晰,“今日当殿呈递《国子监沿革考》书稿一册,并愿当众交代——罪人受寿王指使,四十年来在国子监安插眼线、搜集情报、拉拢官员的罪校”
满殿死寂。
三位老王爷的脸色变得极为精彩。魏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严夫子开始陈述。他从庆历八年第一次被寿王召见起,讲寿王如何以“再造大宋”的理想打动他,讲他如何一步步成为寿王在国子监的暗棋,讲这些年他做过的事——哪些是受命而为,哪些是主动为之,哪些是他后来醒悟、暗中弥补。
“罪人糊涂了四十年。”他到最后,声音微微发颤,“直到半年前,看见周文俊在国子监办实务课,看见那些学生学以致用、真正为民做事,罪人才明白——寿王要的‘再造大宋’,和这些年轻人做的‘改变大宋’,根本不是同一条路。”
他抬头,看向赵川:“官家,罪人愿领死。但死之前,罪人有一言进谏:寿王的野心,远不止朝堂之争。他勾结边将、联络西夏、私藏甲兵,图谋的是……”
“严正!”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所有人回头望去。殿门大开处,寿王赵元俨身着朝服,大步走进来。他身后跟着赵允弼和十几名王府护卫。
禁军想要阻拦,却被赵川抬手制止。
“皇叔来得正好。”赵川淡淡道,“朕正想请你来对质。”
寿王走到殿中,与严夫子对视片刻,然后转向赵川,躬身行礼。
“官家,”他道,“臣本在府中过节,听闻有人诬陷臣谋反,不得不来澄清。这个严正,臣确实见过几次,但不过是寻常交往,何来‘指使’一?他若真为臣做事四十年,可有片纸只字为证?”
严夫子平静道:“殿下书房密室中,有臣四十年来的全部书信往来。殿下敢打开那间密室,让皇城司搜查吗?”
寿王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那是臣私藏先祖遗物之所,岂容外人窥探?”
“是不容窥探,还是不敢?”赵川接话,“皇叔,你与西夏梁太后密约,割让兰州、会州二城,换取西夏出兵牵制永兴军路。这事,你敢不敢认?”
殿中炸开了锅!割让州府、勾结外敌,这是赤裸裸的叛国!
魏王颤巍巍指着寿王:“元俨!你……你真做了这等事?”
寿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官家,”他道,“您有密约,可有证据?”
顾长风从殿外走进,单膝跪地:“启禀官家,臣已截获西夏来使。此人现押在皇城司大牢,已招供与寿王密约经过。另外,臣昨夜潜入寿王府密室,虽未取得全部信件,但已拓印了西夏国主致寿王的国书副本——那国书上,有西夏国玺,有寿王的亲笔签押。”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拓印的绢帛,呈给赵川。
寿王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死死盯着那份拓印,嘴唇微微颤抖。
赵川接过拓印,扫了一眼,然后高高举起,让殿中百官都能看见。
“皇叔,你要不要亲自验验,这是不是你的亲笔?”
殿中彻底失控。官员们惊骇、愤怒、恐惧,各种情绪交织。三位老王爷摇摇欲坠,被太监扶住。吕惠卿、曾布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寿王环顾四周,忽然大笑起来。
“好!好!”他笑声苍凉,“官家棋高一着,臣认了!”
他转向百官,声音陡然拔高:“但你们以为,我输了?王韶的四万西军,此刻已经拔营东进!西夏的三万铁骑,已经陈兵边境!汴京城外,还有我二十年的布置!我输了这一局,但你们——你们都得给我陪葬!”
他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震的喊杀声!
二、凤鸣钱庄,信誉之战
同一时刻,南熏门外,凤鸣钱庄分号。
陈清照站在钱庄门口,身后是一块新挂出的木牌,足有一人高,用朱漆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凤鸣钱庄汴京分号信誉公示”
· 资本总额:五万三千贯(其中自有资本三万贯,存户存款两万三千贯)
· 贷出款项:三万一千贯(明细见内册)
· 坏账准备:一千五百贯
· 坏账率:百分之四点八
· 存户可随时查阅明细账目
木牌前围了上百人——有存钱的百姓,有看热闹的路人,还有几家钱庄派来的探子。人群中议论纷纷:
“坏账率是什么?”
“就是放出去的贷款收不回来的比例。”
“百分之四点八是高是低?”
“这……不知道啊,其他钱庄又不公开。”
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挤到前面,正是裕丰当铺被查封后,被寿王府派来“瑞丰绸缎庄”暂管的账房先生。他冷笑一声:
“陈掌柜,您这账目,想怎么写就怎么写,谁能核实?”
陈清照平静道:“账册就在店内,任何人可随时查阅。凤鸣钱庄所有往来,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那谁知道你有没有两本账?”
“若有第二本账,存户一查便知。”陈清照道,“凤鸣的原则是:账目公开,接受监督。您若不信,可以随便指定一笔,我让伙计取出原始凭证给您看。”
账房先生噎住了。他没想到陈清照如此坦荡。
人群中有人喊:“我要查!我存了五贯钱,想看看你们拿我的钱贷给谁了!”
陈清照点头:“请进。”
一个老农跟着伙计进了钱庄。片刻后,老农出来,满脸不可思议:“真的!伙计把账册拿出来,指着我的名字,这五贯钱贷给了城东开豆腐坊的王家,期限三个月,利息八分。那王家我去过,确实在做豆腐生意!”
人群哗然。又有几个人进去查,个个都查到了自己存钱的去向。
账房先生脸色铁青,挤到前面大声道:“大家别被蒙蔽!凤鸣这么做,无非是拉拢人心!其他钱庄不这么做,是因为人家本分经营,不像某些人,借着新政的名头招摇撞骗!”
“招摇撞骗?”陈清照看向他,“这位先生,您是哪个钱庄的?”
“我……”账房先生语塞。
“让我猜猜。”陈清照道,“您是瑞丰绸缎庄的账房,而瑞丰绸缎庄,是寿王府的产业。对吗?”
周围百姓立刻警觉起来。寿王府的产业,最近可是被传得沸沸扬扬。
账房先生急了:“是又怎样?寿王府的产业怎么了?我们合法经营,不像某些人,查封别人家当铺,抢别人家账本,仗着官家撑腰胡作非为!”
陈清照不怒反笑:“您查封当铺是胡作非为?那好,我问您——裕丰当铺被查封时,搜出暗账三本,记录了十二万贯来路不明的银钱。这些钱,是从杭州昌隆钱庄流过来的。而昌隆钱庄,是诈骗百姓的骗子钱庄。您,查封当铺,该不该?”
人群哗然。十二万贯!这个数字砸出来,所有人都震惊了。
账房先生脸色惨白,转身想走。但百姓们已经围了上来:
“别走!清楚!”
“寿王府的产业,和骗子钱庄有来往?”
“怪不得你们绸缎庄的绸缎那么便宜,原来是用骗来的钱进货!”
老吴带着几个伙计挤进人群,护住账房先生——不是保护他,是防止他被愤怒的百姓打死。
“掌柜的,”老吴低声道,“要不要让他走?再闹下去要出人命。”
陈清照看着账房先生惊恐的脸,缓缓摇头。
“让他走。”她道,“公道自在人心。”
账房先生跌跌撞撞挤出人群,头也不回地跑了。
陈清照转身,看着那块“信誉公示牌”。阳光正好照在木牌上,朱漆大字熠熠生辉。
她忽然想起父亲的话:“做钱庄这一行,最难的不是算账,是等。等到了,一击必郑”
她等到了。
国子监,明伦堂后院,严夫子的寓所。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堆满书籍的书案上。严夫子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刚刚写完的《国子监沿革考》最后一章。墨迹还没干透,散发着淡淡的松烟香。
他提笔,在书稿扉页上题下:
“庆历四年甲申秋,国子监肇建。历仁宗、英宗、神宗、今上四朝,凡四十二年。其间兴衰起伏,人才辈出,皆载于册。今书成,老夫亦去矣。惟愿后来者,勿忘建监之本——养下士,成下事。”
落款:庆历八年进士,国子监博士严正,元佑三年九月初九绝笔。
他轻轻合上书稿,用麻绳仔细捆好,放在案头最显眼处。
门外传来脚步声。周文俊推门进来,看见严夫子的背影,脚步顿了顿。
“夫子。”
严夫子没有回头:“文俊,你来了。”
周文俊走到他身边,看着案上的书稿,心中涌起万千情绪。
“写完了?”
“写完了。”严夫子道,“四十二年,终于写完了。”
他站起身,转过身来。阳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如刀刻,眼神却异常平静。
“文俊,陪我走走吧。”
两人走出寓所,沿着国子监的回廊慢慢走着。银杏叶落了一地,金灿灿的,踩上去沙沙作响。
“我第一次来国子监,是庆历四年的秋。”严夫子缓缓道,“那时我才二十出头,刚中进士,被分到这里当助教。银杏也是这么黄,落叶也是这么厚。我站在树下,对自己:这一辈子,就在这里了。”
周文俊默默听着。
“后来,寿王召见我。他,国子监是大宋人才的根本,若能把这里掌握在手里,就能影响一代又一代的读书人。我那时年轻,觉得他得对,就答应了。”
他停下脚步,看着那株百年银杏:“这一答应,就是四十年。”
“夫子,”周文俊终于开口,“您后悔吗?”
严夫子沉默了很久。
“后悔。”他道,“后悔的不是答应他,是答应了之后,没有早一点醒悟。我看着一届又一届的学生从这里走出去,有的成了好官,有的成了庸官,有的成了贪官。我心里想,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照寿王的做,传递消息,安插眼线。我不是直接害饶人。”
他转过头,看着周文俊:“直到你来了。你做的那些事,查账、勘验、四柱清册法,都是最琐碎、最不起眼的事。可就是这些琐碎的事,让学生们有了真本事,让百姓得了真实惠。我才明白——改变一个国家,不需要什么惊动地的大计划,只需要一件一件事,做好了,攒起来,就成了。”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周文俊肩上:“文俊,你比我强。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该往哪里走,而我走了四十年弯路,才找到方向。”
周文俊眼眶发热:“夫子……”
“别了。”严夫子道,“该走了。”
他转身,向监门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
“那本书稿,替我交给国子监。就……就老夫这一辈子,只有这本书,是真正对得起良心的。”
周文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渐行渐远。
监门外,皇城司的马车已经等候多时。
严夫子上车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国子监的匾额,看了一眼那株金黄的银杏树,看了一眼站在树下的周文俊。
然后,他弯腰钻进马车。
车轮滚动,驶向皇城司的方向。
周文俊跪在满地银杏叶中,重重叩首。
京西南路,邓州境内,官道。
两匹快马疾驰而过,马蹄扬起滚滚烟尘。郑知文伏在马背上,一手握缰,一手护着身后的孩子——虎子。王老农骑在另一匹马上,紧紧跟随。
他们已经跑了两个时辰,人困马乏。
“大人,”王老农气喘吁吁,“歇歇吧,马快撑不住了。”
郑知文勒住缰绳,回头望向来路。官道尽头空空荡荡,没有追兵的踪影。但他不敢掉以轻心——昨夜在信阳驿,他们差点被一队“山贼”堵住,幸得皇城司暗卫及时出现,才杀出重围。
“前面有个茶棚,歇一刻钟。”他道。
三人下马,走进路边的简陋茶棚。茶棚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见他们风尘仆仆,连忙端上三碗粗茶。
虎子捧着碗,口口地喝着。孩子很懂事,一路不哭不闹,只是紧紧抓着郑知文的衣角。
“大人,”王老农低声道,“咱们还要跑多久才能到汴京?”
“快了。”郑知文道,“过了州就是汝州,再两就到汴京了。”
两。他不知道两后,汴京还是不是现在的汴京。
茶棚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郑知文本能地把虎子护在身后,右手按上腰间短刀。
来的不是追兵,是三个穿着皇城司服饰的暗卫。为首那人翻身下马,快步走来:
“郑大人,属下奉顾指挥使之命,前来接应。”
郑知文松口气:“追兵呢?”
“被我们引到另一条道上去了。但拖不了多久,大人必须尽快进京。”暗卫首领道,“另外,属下带来一个消息——今日朝会,寿王已经发难。官家命属下转告大人:务必在今日戌时之前赶到汴京,有人证在手,方可定案。”
戌时。现在刚过午时,还有四个时辰。正常速度要两,但若拼死赶路,或许……
“备马!”郑知文抱起虎子,“老人家,咱们走!”
暗卫首领拦住他:“大人,这孩子和老人,属下另派人护送。您一个人轻装简行,更快。”
郑知文看着虎子。孩子眼睛红红的,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哭。
“大人,”虎子忽然开口,“您走吧。我和爷爷慢慢走,没事的。”
郑知文蹲下身,抱了抱孩子:“虎子乖,跟着这些叔叔走,他们也是好人。到了汴京,大人请你吃好吃的。”
虎子点点头。
郑知文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他们一眼,扬鞭疾驰而去。
身后,暗卫们护着王老农和虎子,也消失在另一条岔道上。
午时三刻,凤翔原。
四万西军已整装列阵,旌旗蔽日,刀枪如林。点将台上,王韶披甲按剑,望着东北方向——那是汴京的方向,也是他此行的终点。
副将快步登上点将台,递上一封密信:“将军,汴京急报。”
王韶接过,拆开一看,脸色骤变。
“朝堂上……寿王事发了。”他沉声道,“官家当众揭穿了他与西夏密约。”
副将大惊:“那咱们……”
王韶沉默片刻,将信揉成一团,塞进袖郑
“传令:大军即刻开拔,目标汴京!”
“将军!”副将急道,“寿王已败,咱们还去汴京做什么?”
“做什么?”王韶转头看他,眼中燃着一种奇异的光,“你以为本王是为了寿王?本王是为了这四万将士!箭已离弦,回不了头了!就算寿王败了,咱们也要打到汴京城下,让官家看看,边军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副将怔住了。他从未见过王韶这种表情——那是一种绝望中带着疯狂的神色。
“传令!”王韶再次大喝。
战鼓擂响,号角长鸣。四万大军如潮水般涌出营地,向东挺进。
尘土飞扬,遮蔽日。
王韶骑在马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凤翔原。那里有他驻守十年的营地,有他亲手建起的军寨,有他埋下的无数期望。
然后,他转过头,毅然决然地策马东去。
申时三刻,寿王府。
寿王坐在正厅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桌丰盛的宴席——重阳菊酒、清蒸鲈鱼、炙羊肉、蟹黄羹,还有新蒸的重阳糕。但满桌菜肴无人动筷,只有赵允弼坐在下首,脸色惨白。
“父亲,”赵允弼颤声道,“朝堂上的消息……吕惠卿、曾布被当场拿下,严正当堂指证,顾长风拿出了您与西夏的密约拓印……三位老王爷已经表态,要与您划清界限……”
寿王端着酒杯,慢慢饮尽。
“允弼,”他道,“你怕了?”
“儿子……儿子不怕。但咱们王府外,皇城司的人已经围了三层。咱们出不去了。”
寿王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夕阳正红,染得边一片血色。
“允弼,你知道我为什么选在今发难吗?”
赵允弼摇头。
“因为重阳。”寿王道,“九九重阳,阳极而转阴。这一,阳气最盛,也最易衰败。我原本想,今日朝堂得胜,大军东进,双喜临门,正应了‘重阳登高’之兆。没想到……”
他没有下去。
窗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兵器碰撞声,还有隐约的喊声:“皇城司办差!所有人不得妄动!”
赵允弼脸色煞白:“父亲,他们来了!”
寿王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重阳糕。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走吧。”他道,“去见见这位年轻的官家。”
他整整衣冠,大步向门外走去。
赵允弼跟在后面,脚步踉跄。
夕阳如血,洒满王府的飞檐翘角。
酉时三刻,垂拱殿。
朝会已散,百官退出,殿中只剩下赵川、孟皇后、顾长风,以及刚刚赶到的周文俊和陈清照。
御案上堆满了今日的收获:吕惠卿、曾布的供状,严夫子的书稿,寿王与西夏密约的拓印,还有皇城司从寿王府搜出的部分信件。
但赵川脸上没有喜色。
顾长风单膝跪地:“启禀官家,寿王已押入皇城司大牢。但王韶那边……四万西军已经东进,最迟后日可抵汴京。永兴军路、泾原路、环庆路三路大军,最快也要明日午时才能完成合围。”
“明日午时……”赵川沉吟,“也就是,王韶会比我们早到半日?”
“是。”
殿中一片沉默。半日之差,足以决定成败。
周文俊忽然道:“官家,臣有一言。”
“。”
“王韶起兵,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若官家此时下诏,宣布寿王罪行,明‘清君侧’之伪,再派使者持诏入王韶军中,晓以大义,或许能分化其军心。”
赵川看向顾长风:“王韶麾下将领,可有与我方暗中联络者?”
顾长风道:“之前韩绛曾策反两人,但事泄被杀。不过据韩绛传回的消息,王韶手下至少有三位将领对王韶此举心存疑虑——一个是王韶的副将种建中,此人是种世衡之后,世代忠良;一个是前军统制刘昌祚,此人原是韩绛旧部;还有一个是后军统制折克行,他是府州折家子弟,与西夏有血仇,绝不愿与西夏合作。”
“好。”赵川道,“立即拟诏,连夜派人送入王韶军郑同时,让韩绛设法联络这三人,许以重赏,让他们临阵倒戈。”
“是!”
顾长风领命而去。
殿中重归寂静。赵川走到窗前,看着夜空中的点点繁星。
“皇后,”他轻声道,“你,这场仗,我们能赢吗?”
孟皇后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官家,”她道,“您还记得章相临终前的话吗?”
“记得。他,变法未成,死不瞑目。”
“他不是死不瞑目,他是把未竟的事业,托付给了您。”孟皇后道,“您不是一个人。郑知文在赶回京城的路上,陈清照在南熏门挂牌公示,周文俊在国子监守住了实务课。还有韩绛,还有那三路大军的将士,还有无数支持新政的人。这么多人在一条路上,怎么可能输?”
赵川看着孟皇后,忽然笑了。
“皇后得对。”他道,“朕不是一个人。”
窗外,夜风吹过,带来重阳菊花的香气。
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干物燥,心火烛——”
子时了。
九月初十,寅时三刻,汴京南熏门。
夜色如墨,城门紧闭。守城军士裹着厚氅,在城楼上打着瞌睡。秋夜的风穿过城门洞,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守军猛然惊醒,探头望去——一骑快马从夜色中冲出,马背上伏着一个身影,马匹口吐白沫,几乎力竭。
“站住!什么人夜闯城门?”守军张弓搭箭。
马背上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尘土、眼窝深陷的脸。他嘶声道:“新政司……郑知文……有紧急军情……快开城门……”
守军队长认出他来——前几日郑知文出城时,正是从他这道门经过。他连忙下令开城门,几个军士冲下去,扶住摇摇欲坠的郑知文。
“郑大人,您……”
“马……马不行了……”郑知文踉跄着下马,“备新马……我要进宫……”
“大人,您这身子骨……”队长看着他煞白的脸色,迟疑道,“要不先歇歇?”
“不能歇!”郑知文抓住他的手臂,眼中布满血丝,“王韶的大军……快到了……我要见官家……”
队长不敢再劝,连忙命人牵来一匹新马。郑知文翻身上马,正要扬鞭,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塞给队长。
“这是……秦州水利会的人证……王老农的孙子……后面还有皇城司的人护送……你务必接应……”
话没完,他已经策马冲入城郑
队长捧着那个油纸包,一时没反应过来。油纸包里露出一角粗布衣裳,一个的脑袋探出来,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爷爷……”
队长低头,看见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垂拱殿。
郑知文几乎是滚下马的。殿前侍卫扶住他,他摆摆手,踉跄着跑上台阶,在殿门前重重跪下。
“臣……郑知文……叩见官家……”
殿门大开。赵川快步走出来,亲手扶起他。看到郑知文那张几乎脱了形的脸,赵川心中一酸。
“郑卿,辛苦你了。”
郑知文嘴唇哆嗦着,从怀中掏出那本沾满尘土的账册:“官家……这是赵德昌的账本……还迎…秦州水利会的真相……王韶的人……假扮水利会管事……强征田地……打死百姓……臣……臣把人证带回来了……”
他着,身子一软,倒在赵川怀里。
“郑卿!郑卿!”赵川大惊。
随行的太医冲上来,诊脉后松了口气:“官家放心,郑大人是连日奔波,体力透支,又急火攻心,晕过去了。休息几日便可恢复。”
赵川点点头,命人将郑知文抬到偏殿休息。他捧着那本账册,久久不语。
孟皇后轻声道:“官家,郑知文人证物证俱全,寿王案再无翻案可能。”
“是啊。”赵川道,“可王韶的大军,不会因为证据确凿就退兵。”
他转身,看向顾长风:“种建症刘昌祚、折克行那边,有消息吗?”
“韩绛已经派人潜入王韶军中联络。最迟今日午时,会有回音。”
赵川望向窗外。东方已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开始了。
今是九月初十。
决战之日。
辰时,南熏门,凤鸣钱庄分号。
陈清照一夜未眠,正伏在案上核对账目。昨日信誉牌挂出后,存户增加了三十多人,存款增加了两千余贯。虽然数目不大,但意义重大——这是第一次有百姓因为“信任”而选择一家钱庄。
老吴推门进来,脸色凝重:“掌柜的,出事了。”
陈清照抬头:“什么事?”
“瑞丰绸缎庄那边,昨晚连夜搬空了。掌柜的和几个账房都不见了,铺门紧闭,只剩下空架子。”
陈清照心头一跳:“搬去哪了?”
“不知道。但属下派去盯梢的人,昨晚子时,有三辆马车从后门出来,往西水门方向去了。车上装的是账册和银箱。”
西水门。那是出城的水路,通往汴河。
“他们想跑。”陈清照站起身,“老吴,你去报官,让开封府封锁西水门码头,截住那三辆马车。”
“是!”
老吴刚走,门外突然传来惊呼声。陈清照冲出钱庄,只见街对面的裕丰当铺浓烟滚滚,火光冲!
“走水了!走水了!”街上百姓乱成一团,有人提水桶,有人拿木盆,却都不敢靠近——火势太大,已经蔓延到旁边的民房。
陈清照脸色煞白。那不是普通的火灾,那是有人在烧毁证据!裕丰当铺虽然被封,但里面还有大量账册、物证没有搬完。刑部原定今日派人来清点,没想到……
“快!救火!”她冲回钱庄,招呼伙计们提着水桶冲出去。
街坊邻居也纷纷加入救火行粒可火势太猛,水泼上去根本无济于事。眼看着整间当铺就要烧成白地,忽然一队禁军冲了过来,为首的是顾长风。
“让开!”顾长风大喝一声,禁军们扛着几十个水龙——那是新制的救火器具,用巨竹筒制成,可以喷射水柱——对准火源猛喷。
水龙喷射了整整两刻钟,大火终于被扑灭。裕丰当铺烧得只剩断壁残垣,浓烟冲,焦臭味弥漫整条街。
顾长风走到陈清照面前:“陈掌柜,你可看清是谁放的火?”
陈清照摇头:“我出来时火已经烧起来了,没看见人。”
“有人看见了。”一个街坊站出来,“大人,草民看见了!今早辰时刚过,有四个蒙面人从当铺后墙翻进去,没一会儿就起火了。他们从原路翻出,往南跑了!”
顾长风立即下令追击。但所有人都知道,追上的希望渺茫。
陈清照望着那片废墟,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账册没了,物证没了,寿王府在汴京的商铺,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沮丧。
“陈掌柜,”顾长风道,“你放心,皇城司会追查到底。寿王虽然被捕,但他的党羽还在,这事没完。”
“我知道。”陈清照道,“顾指挥使,我想拜托您一件事。”
“请。”
“那三辆从瑞丰绸缎庄运出的马车,走的是西水门水路。我已经让老吴去报官,请您也派人去追。账册可以烧,银子可以藏,但人不能跑。抓住活口,才能顺藤摸瓜。”
顾长风点头:“我这就去办。”
他走后,陈清照转身回到凤鸣钱庄。门口那块“信誉公示牌”还在,上面还沾着救火时溅上的水渍,但字迹依然清晰。
她站在牌前,对围观的百姓道:“诸位街坊,裕丰当铺烧了,但凤鸣钱庄还在。我过的话,句句算数。存户的钱,一文不会少;账目的透明,一不会改。请大家监督。”
人群沉默片刻,忽然有人带头鼓起掌来。掌声稀稀落落,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一个老太太挤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陈清照手里:“陈掌柜,这是我攒了五年的养老钱,原本存在裕丰当铺的。昨听那边出了事,急得一宿没睡。今看见你们的牌子,我信你。这钱,存你们这儿了!”
陈清照捧着那个布包,一时不出话。
又一个中年汉子站出来:“我也有二十贯,存你们这儿!”
“我有十贯!”
“我五贯!”
百姓们纷纷涌上前,有的拿铜钱,有的拿碎银,有的拿银票。老吴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带着几个伙计连忙维持秩序、登记入账。
陈清照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一张张朴实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想起父亲过的话:“钱庄这一行,到底,经营的是两个字——信任。”
今日,她终于真正明白了这两个字的重量。
巳时,国子监。
周文俊坐在明伦堂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墨迹却很新,是严夫子昨日留下的。
信封上只有四个字:文俊亲启。
他拆开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文俊吾徒: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为师已在皇城司大牢。不必挂念,这是为师该得的。
这四十年,为师做了很多错事。最错的一件事,就是以为自己站在高处,可以看清大局,可以等待那个‘最好的时机’去做‘最对的事’。等到最后才发现,大事从来不是等来的,而是一件件事攒起来的。
你比为师强。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改变要从最琐碎处开始。查一笔账,审一个案子,教一个学生算账——这些事,看起来微不足道,可正是它们,组成了这个国家的真实面貌。
为师写的那本书,《国子监沿革考》,已经交给国子监。那里面没有高谈阔论,只有四十二年来,一届届学生从这里走出去,有的成了好官,有的成了庸官,有的成了贪官。为师想让人看到,国子监不只是出进士的地方,更是出人才的地方。而人才,不是靠死读书读出来的,是靠一件件实事练出来的。
你继续教你的实务课。那些骂你‘奇技淫巧’的人,终有一会明白,治国平下,靠的不只是圣贤书,更是实实在在的本事。
临别无言,唯愿你:守住本心,教好学生,把这件事,一直做下去。
师严正绝笔
九月初九重阳”
周文俊读完信,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抬起头,透过明伦堂的窗棂,看见院中那株百年银杏。金黄的叶子在秋风中簌簌飘落,铺了满地。
四十二年前,严夫子第一次走进国子监时,这株银杏应该也是这样金黄吧。
他站起身,走出明伦堂,来到银杏树下。满地落叶沙沙作响,踩上去软软的。
李浩然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后。
“周先生,”他轻声道,“学生们都在问,严夫子……真的再也回不来了吗?”
周文俊沉默片刻,道:“严夫子回不来了。但他的书在,他的话在,他教过的那几百个学生还在。”
他转身,看着李浩然:“浩然,你知道严夫子最后跟我了什么吗?”
李浩然摇头。
“他,教书育人这一行,最难的不是教学生知识,是教他们做人。做人这件事,没有教材,没有考试,只能靠先生自己做到,然后让学生看见。”
他顿了顿:“严夫子做错了四十年,但他最后做到了。他在重阳节那,用自己的选择,给我上了一课。”
李浩然若有所思。
“去吧。”周文俊道,“告诉学生们,实务课照常上。严夫子的书,以后就是咱们的教材之一。”
李浩然点头,转身跑向教室。
周文俊独自站在银杏树下,仰头望着满树金黄。
风起,叶落如雨。
午时三刻,汴京城外二十里,陈桥驿。
王韶的四万大军列阵于官道之上,旌旗蔽日,刀枪如林。前锋斥候飞马来报:“将军!前方十里发现敌军!旗号是永兴军路、泾原路、环庆路三路联军!”
王韶脸色一沉。三路合围,比他预想的快了半日。
“多少人?”
“约三万,正在列阵。”
三万对四万,兵力略逊,但以逸待劳,占尽地利。更糟的是,自己麾下的将士,已经急行军一夜,人困马乏。
他策马上前,眺望远方。地平线上,隐约可见敌军旌旗飘扬,军阵严整。
“将军,”副将低声道,“将士们太累了,不如先扎营休整,明日再战?”
“不能休整。”王韶道,“一休整,军心就散了。传令:就地列阵,准备迎敌!”
战鼓擂响,四万大军开始布阵。但布阵的速度明显迟缓——很多人连水都没喝上一口,就又被驱赶着列队。
王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后军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他回头望去,只见后军统制折克行策马奔来,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兵。
“折统制,何事喧哗?”
折克行勒住战马,拱手道:“将军,末将有一事不明,想当面请教。”
王韶心中一沉:“。”
“末将是府州折家子弟,世代与西夏血战。将军起兵,打的旗号是‘清君侧’。可末将听,将军与西夏有约,割让兰州、会州二城,换取西夏出兵牵制。敢问将军,这事是真是假?”
此言一出,周围将领纷纷变色。他们还不知道这件事。
王韶沉默片刻:“是真是假,与你何干?”
“与末将何干?”折克行声音陡然大了起来,“折家三代镇守府州,战死沙场者二十七人!末将的祖父,是死在西夏刀下的!末将的父亲,是死在西夏箭下的!将军与西夏勾结,让折家列祖列宗的英灵,如何安息?”
他话音未落,前军方向也传来骚动。前军统制刘昌祚策马而来,身后同样跟着十几个亲兵。
“将军,”刘昌祚沉声道,“末将是韩绛旧部,受韩将军知遇之恩。昨日韩将军派人入营,告诉末将:寿王已被擒获,与西夏密约证据确凿。将军若执意东进,便是谋反,便是叛国!末将不愿与将军同流合污,愿率本部将士,就此别过!”
中军也骚动起来。副将种建中缓缓出列,他虽然没有话,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王韶环顾四周。三军统制,两人反水,一人沉默。四万大军,真正还听命于他的,还剩多少?
“你们……”他声音沙哑,“都要背弃本王?”
折克行朗声道:“末将从无反叛之心,但也不愿做叛国之将。将军,收手吧。官家已经下诏,只要将军放下兵器,率部归降,可从轻发落。末将愿为将军担保!”
“担保?”王韶惨笑,“折统制,你担保得了本王的命,担保得了那四万将士的命吗?他们跟着本王一路东进,在官家眼里,已经是叛军!就算本王降了,他们能活?”
刘昌祚道:“将军,韩绛传话,官家已下旨:凡主动归降者,既往不咎;凡临阵倒戈者,论功行赏。将军若不信,可派人与永兴军路主将当面盟誓。”
王韶沉默了。
良久,他抬起头,望向汴京的方向。城墙隐约可见,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灰色。
那里,是他二十年前第一次进京时的记忆。那时他还年轻,骑着高头大马,意气风发,以为自己终有一,会成为大宋最耀眼的将星。
二十年后,他率四万大军兵临城下,却成了叛国之将。
“传令,”他缓缓道,“全军……解甲。”
折克孝刘昌祚、种建中三人齐齐跪下:“将军英明!”
王韶没有看他们。他只是策马向前,独自走向那片正在列阵的三路联军。
身后,四万将士纷纷放下兵器,跪伏于地。
夕阳如血,照在这片刚刚平息了干戈的战场上。
陈桥驿,九月初十,申时三刻。
王韶归降。
酉时,皇城司大牢。
最深处的单独牢房里,寿王坐在稻草堆上,闭目养神。他穿着那身朝服——进殿时穿的那件——虽然已经皱巴巴的,但他始终没有脱下。
牢门打开,赵川走进来。
寿王睁开眼,看着这位年轻的皇帝。火光摇曳,照得两饶脸色忽明忽暗。
“官家亲自来送臣最后一程?”寿王道,“臣可担不起。”
赵川没有理会他的讽刺,在牢门边的木凳上坐下。
“皇叔,朕来问你几个问题。”
“问吧。反正臣也没几活头了。”
“你收藏王安石旧档,是为了什么?”
寿王微微一愣,随即笑了:“官家果然聪明,连这个都查到了。”
他顿了顿:“臣收藏那些旧档,确实不是为了学习,是为了批牛臣想告诉下人,王安石的变法,四十年前就失败了。你们现在搞的这些,不过是拾人牙慧,必败无疑。”
“那你为什么要与西夏勾结?”
寿王沉默片刻:“因为臣需要时间。朝堂攻势、军事威慑,都只是手段。真正能让官家让步的,是内外交困、焦头烂额。西夏一出兵,永兴军路就得分兵应对,王韶的压力就了,臣在朝堂上的胜算就大了。”
“你就不怕西夏趁机攻城略地?”
“怕。”寿王道,“但成大事者不拘节。等臣入主汴京,自会整军备武,夺回失地。”
赵川看着他,眼中没有愤怒,只有悲悯。
“皇叔,”他道,“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
寿王没有话。
“你错在,把下当成一盘棋,把百姓当成棋子。在你眼里,兰州、会州是筹码,四万将士是筹码,杭州老太太的棺材本也是筹码。你可以用它们去赌,赌赢了,再补偿;赌输了,就全赔进去。”
他站起身:“可朕不能。朕是大宋的皇帝,这下每一个人,都是朕的子民。他们不是棋子,是人。他们存进钱庄的钱,是他们一辈子攒下的血汗;他们交到边军手里的兵器,是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朕不能拿这些去赌。”
寿王抬起头,看着赵川。火光映在他脸上,神情复杂难明。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官家,”他道,“你得对。臣确实错了。但臣不后悔。”
他闭上眼睛,不再话。
赵川转身,走出牢房。
身后传来寿王苍老的声音:“官家,替臣照顾好允弼。他虽然跟着臣做了很多错事,但他……只是听话而已。”
赵川没有回头。
牢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九月十一,辰时,新政司衙署。
郑知文睡了一一夜,终于醒过来。他睁开眼,看见的是陈清照和周文俊关切的脸。
“郑兄,你醒了!”周文俊惊喜道。
陈清照端过一碗热粥:“先喝点粥,太医你体力透支太厉害,要好好养几。”
郑知文接过粥碗,却没有喝。他急切地问:“王韶呢?寿王呢?朝中怎么样了?”
周文俊把昨日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他。王韶归降,寿王入狱,三路大军已退回驻地,朝中正在清算寿王党羽。
郑知文听完,长长松了口气。
“虎子呢?”他又问,“那孩子没事吧?”
“没事。”陈清照道,“皇城司的人把他和爷爷接到汴京了,安排在城南的驿馆里住着。等你好了,可以去看看他们。”
郑知文点点头,终于端起粥碗,大口喝起来。
周文俊和陈清照相视一笑。
这时,衙署外传来通报声:“官家驾到——”
三人连忙起身,赵川已经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寻常的青色长衫,没有带仪仗,只带了孟皇后和两个侍卫。
“都坐着,别行礼。”赵川摆摆手,“郑卿刚醒,别折腾。”
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看着三人,眼中带着笑意。
“这场仗,打完了。”他道,“寿王案,王韶案,都结了。但朕今来,不是为了这些。”
他顿了顿:“朕是来问你们,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三人面面相觑。
郑知文想了想,道:“臣想继续推行水利会。秦州的事证明,水利会的模式是对的,但需要加强监管,防止坏人钻空子。臣打算制定一份《水利会管理细则》,从人员选任、账目公开、劳役补偿等方面严格规范。”
赵川点头:“好。朕准了。”
陈清照道:“臣想继续办钱业监管司。虽然监管司暂时停了,但凤鸣钱庄的信誉牌已经挂出去了,百姓的反应明这条路走得通。臣打算先在汴京试点,等成熟了再推广全国。”
赵川道:“监管司可以恢复。朕会下旨,明确钱业监管司的职权,让那些想使绊子的人,无计可施。”
周文俊道:“臣想继续教实务课,同时整理严夫子的书稿,把他留下的《国子监沿革考》刻印成书,让更多学生看到。严夫子,教书育人,靠的是把事一直做下去。臣想把这件事,一直做下去。”
赵川看着他,眼中有一丝复杂。
“严夫子的事,朕已经知道了。”他道,“他自首后,刑部拟判流放三千里。朕改判了——削职为民,永不叙用,但免于流放。他年纪大了,流放就是死路一条。朕让他在汴京养老,有生之年,不得出城。”
周文俊眼眶一热,跪了下来:“臣替严夫子,谢官家隆恩。”
赵川扶起他:“不用谢朕。是你那句话,让朕改了主意——‘他做错了四十年,但对的事,他也做了’。是非功过,分开算。”
周文俊重重叩首。
孟皇后走到陈清照身边,轻声道:“陈掌柜,听你昨日在火场边上收了几百贯存款?凤鸣钱庄的名声,这一下算是打出去了。”
陈清照笑道:“都是百姓信任。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孟皇后也笑了:“你这‘该做的事’,让很多人睡不着觉呢。听城里的几家大钱庄,今一大早就开会,商量要不要也挂‘信誉牌’。你这一招,比什么朝廷法令都管用。”
陈清照道:“臣过,有些事,官府做不到,但市场能做到。只要让百姓看到好处,他们自己就会逼着钱庄改变。”
赵川听着她们的对话,心中感慨。
他想起章惇临终前的话:“改革不是过家家,没有清清楚楚的对错,也没有干干净净的善恶。我们能做的,是往前看。”
是啊,往前看。
寿王案结了,王韶归降了,新政闯过了最险的一关。但改革的路还长,还有无数难关要闯,无数问题要解决。
但至少,他们走过来了。
有这些年轻人在,大宋的未来,就还有希望。
九月十二,汴京,晴。
陈清照站在凤鸣钱庄门口,看着那块“信誉公示牌”。牌子旁边多了一行字:“本店信誉评级,每月更新一次,欢迎监督。”
老吴从店里出来:“掌柜的,城西‘恒昌钱庄’派人来问,能不能借咱们的章程看看,他们也想搞信誉牌。”
陈清照笑了:“借,当然借。让他们来抄,抄完还得签字画押,承诺照做。”
“啊?还要画押?”
“对。”陈清照道,“抄走的不是章程,是责任。他们用了咱们的规则,就得守咱们的规矩。以后做不好,百姓骂的是他们,不是咱们。”
老吴挠挠头,似懂非懂地去了。
国子监,明伦堂。
周文俊站在讲台上,面前坐着三十多个学生。李浩然坐在第一排,手里捧着刚刚刻印好的《国子监沿革考》。
“今这节课,”周文俊道,“不讲实务,讲一个人。”
他拿起那本书,翻开扉页:“这本书的作者,叫严正,在国子监教了四十二年书。他做过很多错事,也做过很多对事。最后一件事,他做对了。”
他开始讲述严夫子的故事。
窗外,银杏叶纷纷飘落。
新政司衙署。
郑知文伏在案前,正写着《水利会管理细则》。窗外传来孩童的笑声,他抬头望去,看见虎子正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跑。王老农坐在石阶上,笑眯眯地看着孙子。
郑知文笑了笑,继续低头写。
垂拱殿。
赵川站在窗前,望着远方的空。孟皇后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官家,章相的灵柩明日启程回老家安葬。您要去送吗?”
赵川摇摇头:“朕不去送了。章相过,改革要往前看。朕往前看,他在上看着,就够了。”
孟皇后握住他的手。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宫城。
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两下,三下……悠长而深远。
那是大相国寺的晚钟。
钟声中,汴京城慢慢安静下来。店铺打烊,炊烟升起,百姓归家。
又一个寻常的夜晚,降临在这座古老的都城。
但这座城里的人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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