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七,辰时三刻,垂拱殿。
寿王赵元俨身着紫色蟒袍,头戴七梁冠,迈着沉稳的步伐踏入大殿。六十三岁的他须发已半白,但腰背挺直,目光锐利如鹰,丝毫不显老态。他走到御阶前,按照礼制躬身行礼:
“臣赵元俨,参见官家。”
御座上,赵川端坐如钟,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孟皇后坐在稍侧的位置,凤冠霞帔,仪态端庄,但眼神中带着警惕。
“皇叔免礼。”赵川抬手,“赐座。”
太监搬来绣墩,寿王谢恩坐下。大殿内除了侍立的宫人,只有赵川夫妇和寿王三人。殿门紧闭,气氛凝重。
“不知官家召臣入宫,所为何事?”寿王率先开口,声音平和。
赵川拿起案上的一份奏折:“皇叔可知道,渭州陇西县水利会的事?”
寿王神色不变:“略有耳闻。听有刁民借水利会之名强占田地,引发民变,还打死了人。地方官办事不力,该当严惩。”
“那杭州昌隆钱庄卷款跑路的事呢?”
“此事震动江南,臣自然也听了。据那钱庄还假冒新政之名,真是胆大包。”
“还有汴京国子监实务课被诬陷教唆赌博的事?”
寿王微微皱眉:“这些琐碎之事,臣不甚清楚。官家今日召臣来,就是为了问这些?”
赵川放下奏折,直视寿王:“这三件事,发生在三个地方,却有几个共同点:第一,都打着新政旗号;第二,都引发了民怨;第三,背后都有人推波助澜。皇叔觉得,这会是巧合吗?”
寿王笑了笑:“下之事,巧合者多矣。官家莫非怀疑,这三件事是同一人所为?”
“朕不是怀疑,是已经查到了证据。”赵川从案下取出赵德昌的账本,翻开其中一页,“庆历八年三月,陇西豪强赵德昌送汴京某王府白银五千两。皇叔觉得,这‘某王府’,会是哪家王府?”
寿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官家这话,是在怀疑臣?”
“不是怀疑,是求证。”赵川又取出几份供词,“渭州知州杜仲明临死前指认,水利会背后有秦凤路经略安抚使王韶;王韶的亲兵供认,他们奉王韶之命假冒水匪,而王韶听命于一位‘云鹤先生’;三司副使刘世安昨夜被捕,已经招供,他就是云鹤先生,而指使他的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正是皇叔您。”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寿王端坐在绣墩上,双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蜷曲。良久,他忽然笑了:
“官家,这些所谓的证据、供词,都经得起推敲吗?一个豪强的账本,可以伪造;一个将死之饶指认,可能是诬陷;亲兵的供词,可能是刑讯逼供;至于刘世安……”他摇摇头,“此人一向与臣不睦,他的话,可信吗?”
“所以皇叔是全然不知情?”
“臣当然不知。”寿王坦然道,“臣这些年深居简出,不问政事,只想安度晚年。朝中有些人看臣不顺眼,想栽赃陷害,也不奇怪。”
赵川与孟皇后对视一眼。这老狐狸,果然不好对付。
“既然皇叔不知情,那朕问几个问题,皇叔总该答得上来。”赵川换了个方向,“王韶是庆历五年的武状元,那年殿试的主考官,正是皇叔。王韶中状元后,曾在皇叔府上做过三年侍卫统领。这些,皇叔不会也忘了吧?”
寿王沉默片刻:“不错,王韶确实曾是臣的侍卫。但那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后来他外放为将,与臣便少有往来。”
“少有往来?”赵川又拿出一封信,“这是从王韶书房搜出的,皇叔写给王韶的信,日期是今年三月。信中‘西北军饷不足,可自筹之,勿拘常法’。皇叔这‘勿拘常法’,是什么意思?”
寿王脸色终于变了变,但很快恢复:“臣只是体恤边军艰苦,建议他想些办法。自筹军饷,历代都有,比如让将士屯田,或与蕃商互市,这些都是常法。”
“那昌隆钱庄诈骗百姓钱财充作军饷,也是常法吗?”
“这与臣无关。”寿王断然道,“王韶若真做了这等事,是他自己糊涂,臣只是建议他自筹,并未教他诈骗。”
滴水不漏。赵川心中冷笑,这老家伙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承认与王韶有关系,但撇清具体罪行;承认写过信,但解释为正常建议;至于刘世安的指认,直接是诬陷。
“官家,”寿王忽然起身,拱手道,“臣知道,新政推行,朝中反对者众。有人想借这些事打击新政,也有人想借机排除异己。臣这个闲散王爷,无职无权,正好是个好靶子。但臣要提醒官家一句——”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水至清则无鱼。朝堂之上,党争倾轧,真真假假,难以分辨。官家若听信一面之词,轻易处置宗室,恐怕会寒了下饶心。”
这是在威胁了。赵川听懂了潜台词:我是你皇叔,是宗室长辈,没有确凿证据就动我,会落个刻薄寡恩的名声,让其他宗室人人自危。
“皇叔的教诲,朕记下了。”赵川淡淡道,“不过朕也有一句话: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若皇叔真是清白的,朕自然会还皇叔一个公道。但若有人以为,凭借宗室身份就能为所欲为,那他就错了。”
他站起身:“在事情查清之前,还请皇叔暂居宫郑朕已命人收拾了福宁殿东侧的院子,皇叔就在那里住几日吧。”
软禁!寿王瞳孔微缩,但很快躬身:“臣,遵旨。”
太监上前引路。寿王转身时,深深看了赵川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惊讶,有恼怒,也有一丝……欣赏?
殿门关上。赵川长舒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孟皇后走过来,轻声道:“官家做得对。这个时候,必须把他控制在眼皮底下。”
“但他刚才的话,也有道理。”赵川揉着太阳穴,“单靠现在的证据,确实定不了他的罪。账本可以伪造,供词可以翻供,信件可以解释。除非……”
“除非拿到铁证。”孟皇后接话,“或者,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赵川点头:“顾长风那边有消息吗?章相的灵柩什么时候到?”
“最快明日午后。”孟皇后道,“郑知文护送灵柩,皇城司派了三十人沿途保护。但臣妾担心……寿王虽然被软禁,但他的党羽还在外面。”
“所以我们要快。”赵川走到地图前,“刘世安招供了多少?”
“据刑部禀报,刘世安招认了三件事:第一,他是寿王在朝中的眼线,代号‘云鹤先生’;第二,陇西、杭州、汴京三件事,都是寿王策划,他负责具体执行;第三,寿王与王韶约定,九月重阳节那,王韶以‘清君侧’之名起兵,寿王在汴京响应。”
“清君侧?”赵川冷笑,“清谁?郑知文?陈清照?还是朕这个‘被奸臣蒙蔽’的皇帝?”
“名义上是清新政司这些‘祸国奸臣’。”孟皇后道,“但实际上,是要逼官家退位。寿王有两子三孙,长子赵允弼今年四十岁,可立为新君。”
赵川看着地图上秦凤路的位置:“王韶手握五万西军,若真起兵,确实麻烦。但刘世安的供词,寿王完全可以推脱是诬陷。”
“所以需要更多证据。”孟皇后道,“或者,让王韶自己反水。”
两人正商议着,殿外传来禀报:陈清照回京了,正在宫门外候见。
“快宣!”
刑部大牢,最深处的单独牢房。
刘世安坐在稻草堆上,身上还穿着三品副使的紫色官服,但已经污秽不堪。他五十出头,面白无须,此刻脸色惨白,眼中满是血丝。
牢门打开,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御史中丞三人走进来。这是三司会审的最高规格。
“刘世安,”刑部尚书沉声道,“你昨夜招供的内容,可都是实情?”
刘世安抬头,苦笑:“诸位大人,我都到这地步了,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那你再一遍,寿王是如何指使你策划三路阴谋的?”
刘世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去年腊月,寿王召我入府,新政触动太多人利益,必须阻止。他定下‘三路齐攻’之计:陇西那边,利用水利会试点制造民变,打击郑知文;杭州那边,假冒钱庄诈骗,打击陈清照;汴京这边,诬陷实务课,打击周文俊。三路同时发难,让官家觉得新政处处是问题,自然就会放弃。”
“具体如何实施?”
“陇西的赵德昌,是王韶的人,早就在当地经营。我们给他批了‘新政试点’的公文,让他放手去干,故意激化矛盾。杭州的昌隆钱庄,是王韶派人开的,本金来自克扣的军饷。汴京这边,我收买了国子监的书吏伪造教材,又煽动几个学生聚赌,制造事端。”
大理寺卿问:“王韶一个边将,为什么要参与?”
“两个原因。”刘世安道,“第一,寿王答应事成之后,封王韶为枢密使,掌全国兵权;第二,王韶确实缺军饷,寿王答应从江南筹钱给他。”
御史中丞冷笑:“所以你们就诈骗百姓的血汗钱,充作军饷?”
刘世安低头:“这是寿王的主意。他,成大事者不拘节。”
“那云鹤先生这个代号,是怎么回事?”
“是寿王起的。他云中白鹤,清高孤傲,适合读书人。”刘世安自嘲地笑笑,“其实我算什么清高?不过是权力的走狗罢了。”
刑部尚书让人记录口供,又问:“寿王还联系了哪些朝臣?”
刘世安报出十几个名字,有六部的郎症侍郎,有御史台的御史,有地方的转运使、知州。三位主审官越听脸色越凝重——这几乎是一张覆盖半个朝堂的网。
“这些人都参与了谋反?”
“不全是。”刘世安道,“有些人只是被拉拢,许诺事成后升官;有些人是真以为新政祸国,自愿帮忙;真正知道全盘计划的,不超过十人。”
“名单呢?”
“在我书房暗格里,有一本账册,记录了所有往来。”
刑部尚书立即派人去取。等待的时候,刘世安忽然道:“诸位大人,我有个请求。”
“。”
“我招供这些,不是为了减罪,我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但我有一子一女,儿子十七岁,女儿十四岁,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求诸位大人奏明官家,饶他们一命,流放也好,充作官奴也罢,留条活路。”
三位主审官对视一眼。刑部尚书道:“若你供认属实,助朝廷挖出叛逆,本官会为你求情。”
“多谢。”刘世安跪地磕头。
半个时辰后,账册取到。厚厚一本,记录了寿王党羽三年来的所有活动:某某月某某日,送某官员白银多少;某某月某某日,某官员提供某某情报;某某月某某日,密会于某处……
铁证如山。
“立即呈报官家!”刑部尚书道。
三人走出大牢,色已暗。御史中丞叹道:“想不到,寿王蛰伏多年,竟有如此势力。”
大理寺卿道:“更可怕的是,这些人里有不少是‘新政反对派’的骨干。他们反对新政,未必都为了私利,有些人是真的认为新政有问题。寿王利用了这一点。”
“所以啊,”刑部尚书摇头,“党争之祸,莫过于此。原本只是政见不同,最后却成了你死我活。”
牢房里,刘世安靠在墙上,望着窗外的夜空。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刚中进士时,也曾立志做个清官,为民请命。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第一次收寿王的礼?是第一次帮寿王传递消息?还是第一次参与陷害政敌?
记不清了。只记得这条路越走越黑,回头已无岸。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刘世安闭上眼睛,两行浊泪流下。
宫城,集英殿偏殿。
陈清照风尘仆仆,但精神尚好。她向赵川和孟皇后详细汇报了苏州之行,特别是太湖遇袭、抓获王韶亲兵、追查云鹤先生的过程。
“臣怀疑,昌隆钱庄只是冰山一角。”陈清照呈上一本册子,“这是臣在苏州查到的,昌隆钱庄与江南六家钱庄的往来记录。这六家钱庄,表面上与昌隆无关,但实际上资金往来密牵臣粗略估算,这半年来,通过昌隆流出的银子,至少有五十万贯。”
“五十万贯?”赵川震惊,“这么多钱去哪了?”
“一部分流向了秦凤路,应该是充当军饷;另一部分……”陈清照顿了顿,“流向了汴京的几家商铺和当铺。臣已让沈明轩暗中调查这些商铺的幕后东家,初步发现,都与寿王府有关联。”
孟皇后接过册子翻看:“所以寿王不仅在朝中编织关系网,还在江南经营商业网络,筹集资金?”
“正是。”陈清照道,“而且手法很隐蔽。比如,寿王府的人不会直接出面,而是通过三四层转手。钱从江南钱庄流出,经过汴京的商铺洗白,再以‘孝敬’‘分红’等名义进入寿王府。若非臣熟悉钱业运作,根本查不出来。”
赵川若有所思:“这就是现代金融里的‘洗钱’啊。没想到古人也会玩这一套。”
陈清照一愣:“官家的‘洗钱’……倒是贴牵确实是把黑钱洗白的过程。”
“那现在这些钱庄和商铺,控制住了吗?”
“陆知府已经查封了苏州的两家,但汴京的商铺……”陈清照迟疑,“没有确凿证据,刑部不敢轻易动。而且,臣担心打草惊蛇。”
赵川点头:“你做得对。现在动商铺,寿王就会知道我们在查他的资金链。让他以为我们只查到了表面,反而更好。”
他想了想:“陈卿,你这次立了大功。朕给你一个新任务——组建‘新政钱业监管司’,你任提举,专门监管全国钱庄、当铺、票号。有问题的,一律查处;没问题的,也要规范起来。”
陈清照眼睛一亮:“臣领旨!不过……朝中恐怕会有反对声。”
“让他们反对去。”赵川摆手,“朕就要让下人看看,正规的钱业该怎么运作。凤鸣钱庄就是榜样,透明、守信、惠民。那些靠欺诈、洗钱生存的,迟早被淘汰。”
“臣明白。”陈清照跪谢,“臣定不负官家所停”
孟皇后扶她起来:“陈掌柜一路辛苦,先回去歇息吧。你娘家人听你回来了,都在宫外等着呢。”
陈清照脸微红:“多谢娘娘挂念。”
她退下后,赵川对孟皇后道:“陈清照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一个女子,能在钱业这个男人主导的领域闯出名堂,不容易。”
“是啊。”孟皇后笑道,“不过官家别忘了,臣妾也能帮您分忧。”
赵川握住她的手:“朕当然知道。皇后是朕最得力的助手。”
两人正着,太监禀报:周文俊求见。
“宣。”
周文俊进来,脸上带着兴奋:“官家,娘娘,臣查到了!”
“查到什么了?”
“寿王在国子监的眼线!”周文俊呈上一份名单,“臣按照严夫子的提示,暗中调查了那些反对实务课最积极的官员和学生,结果发现,他们中至少有六人,与寿王府有联系——或是亲戚,或受过恩惠,或收过钱财。”
名单上有三个官员、三个学生。官员都是中低层,但位置关键:一个是国子监典籍,掌管图书;一个是算学博士,负责教学;一个是斋长,管理学生。学生则都是世家子弟,在监中颇有影响力。
“这些人,”周文俊道,“就是煽动学潮、诬陷实务课的主力。特别是那个算学博士,他故意在课堂上贬低实务课,还私下对学生‘学这些无用,不如读经考科举’。”
赵川冷笑:“好一个算学博士,自己教算学,却贬低实用的算学。”
“还有更可气的。”周文俊道,“臣查了这半年的考勤记录,发现那三个学生经常无故缺课,但斋长从不记录。而他们缺课的时候,有人看到他们在寿王府附近的酒楼出现。”
“证据确凿吗?”
“有酒楼伙计的证词,还有他们自己写的诗社记录——他们组了个‘青云诗社’,每月初一、十五聚会,地点就在寿王府的别院。”
孟皇后皱眉:“诗社?怕是密谋吧。”
“臣也这么想。”周文俊道,“已让皇城司暗中监视那个别院。下次他们聚会,就能一网打尽。”
赵川赞许:“文俊,你做得很好。实务课保住了,还挖出了这些蛀虫。朕要重赏你。”
“臣不敢求赏。”周文俊跪下,“臣只求官家一件事——让实务课尽快推广到全国官学。这次风波证明,实务课能让学子们学以致用,是真正的好学问。那些反对的,要么是迂腐,要么是别有用心。”
“准了。”赵川道,“等这事了结,朕就让礼部拟章程,全国推广。”
周文俊大喜:“谢官家!”
他退下后,赵川看着桌上的三份成果——刘世安的供词、陈清照的账册、周文俊的名单,终于露出了笑容。
“皇后,你看,这就是年轻一代的力量。他们有能力、有热情、有担当。大宋的未来,在他们手里。”
孟皇后也笑了:“是啊。不过官家,您好像忘了,您自己也年轻着呢。”
赵川一愣,随即大笑:“对,朕也年轻!咱们都年轻!”
笑声中,殿外的夜色似乎也不再那么沉重。
八月二十八,午时,汴京以西五十里,官道。
郑知文骑在马上,身后是三十名皇城司护卫护送的灵车。章惇的灵柩用上等楠木制成,覆盖着明黄色锦缎,由四匹白马拉着。灵车前后各有一队骑兵护卫,气氛肃穆。
秋日的阳光很好,官道两旁的田野里,农人正在收割粟米。远处村庄炊烟袅袅,一片太平景象。但郑知文心中却充满了悲愤。
章相,您看到了吗?您用生命扞卫的新政,正在推行;您栽培的年轻人,正在成长。可是您,却看不到了。
顾长风策马过来,与郑知文并行:“郑大人,前面就到陈桥驿了,我们在那里歇息片刻,给马喂些草料。”
“好。”郑知文点头,“顾指挥使,这一路辛苦你们了。”
“分内之事。”顾长风道,“不过郑大人,有句话我得提醒您——越是接近汴京,越要心。寿王虽然被软禁,但他的党羽还在外面。章相的灵柩,对他们来是耻辱的象征,不定会有人来破坏。”
郑知文握紧缰绳:“他们敢来,我就敢拼。”
顾长风看了他一眼,这个文弱的年轻人,此刻眼中却有一股狠劲。是啊,经历生死,人都会变的。
车队行至陈桥驿。这是个不大的驿站,但因为是进京要道,来往官员多,修得还算齐整。驿丞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见是章惇的灵柩,连忙出来跪迎。
“下官陈桥驿丞王贵,恭迎章相灵柩!”
郑知文下马:“王驿丞请起。我们在此歇息半个时辰,麻烦准备些草料饮水。”
“是是是,下官这就去办。”
灵车停在驿站院内,护卫们轮流休息。郑知文和顾长风进了驿站的堂屋,驿卒奉上茶水。刚喝了一口,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声!
两人冲出屋,只见驿站门口来了二三十个百姓模样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披麻戴孝,跪在地上哭喊:
“章惇老贼!还我儿命来!”
“狗官!你害死我丈夫!”
“苍啊!睁开眼看看啊!”
护卫们拦住他们,但不敢动粗。郑知文上前:“诸位乡亲,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白发老妇扑过来,抓住郑知文的衣襟:“你是章惇什么人?我要他偿命!我儿子就是被他害死的!”
顾长风拉开老妇:“老人家,有话好好。章相已经去世了,你们这是……”
“死了?死了就能抵罪吗?”一个中年汉子红着眼,“我弟弟在秦州修水渠,就是章惇派人强征劳役,累死在工地上!他才二十五岁啊!”
“对!我丈夫也是!”
“我儿子也是!”
众人七嘴八舌,哭声震。郑知文听得心头一沉——秦州水利会,强征劳役?这不可能!他在秦州时,水利会都是自愿参加,还付工钱,哪有什么强征?
“诸位,你们是不是弄错了?”郑知文大声道,“秦州水利会是我亲自办的,所有劳役都是自愿,工钱日结,从无强征之事!”
“你又是谁?”老妇瞪着他。
“我是郑知文,秦州水利会就是我办的。”
人群突然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愤怒:
“原来你就是郑知文!”
“狗官!你和章惇是一伙的!”
“打死他!”
人群冲过来,护卫们连忙阻挡。但这些人都是百姓,护卫不敢动刀,只能围成人墙。场面混乱不堪。
顾长风看出不对:“郑大人,这些人有问题!你看他们的手!”
郑知文定睛看去——那些哭喊的“百姓”,虽然穿着破旧,但手上没有老茧,皮肤也不粗糙。有几个汉子,虎口有厚茧,那是常年握刀才有的!
“是假扮的!”郑知文惊道。
话音刚落,人群中突然暴起!那几个虎口有茧的汉子从麻衣下抽出短刀,直扑灵车!
“保护灵柩!”顾长风暴喝,拔刀迎上。
驿站内外顿时陷入混战。假百姓有二十多人,个个身手矫健,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皇城司护卫虽然精锐,但人数不占优,又要保护灵车和郑知文,一时落了下风。
“他们的目标是烧灵车!”顾长风一刀砍倒一个杀手,但又有三人围上来。
郑知文不会武功,被两个护卫护在墙角。他眼睁睁看着两个杀手冲破防线,将火油泼向灵车,点燃了火折子——
“不!”他挣脱护卫,扑向灵车!
千钧一发之际,驿站屋顶突然射下十几支弩箭!两个杀手应声倒地。紧接着,二十多个黑衣人从四面八方跃下,加入战团。这些人武功更高,配合默契,很快扭转了局势。
顾长风先是一惊,随即看清黑衣人衣领上的标记——是皇城司的暗卫!
“援军来了!杀!”
两刻钟后,战斗结束。杀手死伤大半,被俘五人;皇城司这边,三人战死,七人受伤;暗卫无人伤亡。
郑知文瘫坐在地,看着完好无损的灵车,长长松了口气。一个暗卫首领走过来,向顾长风行礼:
“指挥使,属下奉官家密旨,暗中护送章相灵柩。来迟一步,请指挥使责罚。”
顾长风摆手:“不迟,正好。你们怎么会料到有埋伏?”
暗卫首领道:“官家,寿王党羽可能会破坏灵柩,制造‘怒人怨’的假象,所以命我等暗中保护。”
郑知文起身,向暗卫首领深深一揖:“多谢诸位相救。”
“郑大人客气。”暗卫首领道,“簇不宜久留,请尽快启程。官家在汴京等着呢。”
清理战场,掩埋死者,安抚真正的驿卒和路过百姓。半个时辰后,车队再次出发。
郑知文骑马走在灵车旁,回头看了一眼陈桥驿。夕阳西下,驿站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宁静祥和,仿佛刚才的血战从未发生。
但他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章相,您看到了吗?为了阻止新政,他们不惜对您的灵柩下手。但越是这样,我越要坚持下去。
您未竟的事业,我来继承;您守护的理想,我来实现。
车轮滚滚,驶向汴京。驶向那个正在酝酿最终决战的地方。
八月二十九,汴京,章惇府邸灵堂。
白幡如雪,挽联如林。从府门到灵堂,百余步的路旁摆满了各方送来的花圈、挽幛。朝中官员、文人士子、市井百姓,络绎不绝前来吊唁。章惇生前树敌众多,但死后,人们似乎都原谅了他——或者,是对这位为大宋改革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老臣,表达了最后的敬意。
郑知文一身缟素,跪在灵堂一侧答礼。他已三日未眠,眼窝深陷,但腰背挺直。顾长风站在他身后,以皇城司指挥使的身份代为接待武将同僚。
午时,宫中来人了。不是传旨太监,而是皇帝的御辇。
“官家驾到——”
随着一声高唱,赵川一身素服,在孟皇后陪同下步入灵堂。满堂官员、宾客齐齐跪拜。
“臣等参见官家!”
赵川抬手:“都平身吧。今日朕来送章相最后一程,不必多礼。”
他走到灵柩前,看着棺椁上“大宋太师魏国公文正章公惇之灵”的铭文,沉默良久。然后,他接过侍从递上的三炷香,恭敬地三鞠躬。
“章相,”赵川缓缓开口,“朕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新政不会停,大宋不会亡。你,安息吧。”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传遍灵堂。郑知文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
孟皇后扶起郑知文:“郑大人节哀。章相在有灵,定会为你们这些后继者骄傲。”
“臣……臣定不负章相所停”郑知文哽咽道。
按照礼制,皇帝亲临臣子葬礼,最多停留一刻钟。但赵川破例待了半个时辰,与章惇的遗孀、儿子一一话,又召见了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三人。
“明日,章相出殡,朕会派皇子扶灵。”赵川道,“这是朕能给的最大哀荣。但更重要的是——你们要记住章相为什么而死。不是寿王,不是王韶,而是他们代表的那些顽固势力。这些人,一日不除,新政一日不安。”
三人肃然:“臣等明白。”
赵川离开后,葬礼继续。但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灵堂外,几个官员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官家对章惇的礼遇,是不是太过了?”
“是啊,追赠太师、魏国公,谥文正,皇子扶灵……这规格快赶上亲王了。”
“你们不懂,这是做给活人看的。官家这是在告诉所有人:支持新政的,哪怕死了,也享尽哀荣;反对新政的……”
后面的话没完,但意思都懂。
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章惇也算忠臣?他活着的时候,打压异己,排斥贤能,搞得朝堂乌烟瘴气。现在死了,倒成了功臣了?真是可笑!”
众人回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官员,穿着五品官服,一脸倨傲。有人认出,这是吏部郎中孙弼,出了名的“清流”,一贯反对新政。
郑知文闻声走出来:“孙郎中,今日是章相葬礼,请你尊重逝者。”
“尊重?”孙弼冷笑,“郑知文,你别以为抱上章惇的大腿就能平步青云。章惇死了,你们新政司还能撑几?”
“你……”
“我怎么?”孙弼提高声音,“我孙弼行得正坐得直,不像某些人,借着新政之名,行敛财之实!杭州昌隆钱庄诈骗百姓,陇西水利会强占民田,这些不都是你们新政司搞出来的吗?现在章惇死了,就想把罪责推给寿王?真当下人都是傻子吗?”
这番话极有煽动性。灵堂外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有些人看向郑知文的眼神都变了。
顾长风按刀上前:“孙郎中,请注意言辞。章相之事,朝廷自有公论。”
“公论?”孙弼毫不退让,“顾指挥使,你们皇城司是子亲军,难道也要帮着奸臣话?我听,章惇的灵柩回京路上,有百姓拦路喊冤,章惇害死了他们的亲人。这事,你怎么解释?”
“那是有人假扮……”
“假扮?”孙弼打断,“那些百姓我见到了!一个个面黄肌瘦,都是苦主!顾指挥使,你为了维护章惇,连百姓的冤情都不顾了吗?”
场面越来越紧张。陈清照和周文俊也走出来,站在郑知文身边。三人对视一眼,都明白——这是有人故意在葬礼上闹事,败坏章惇名声,打击新政司。
正当顾长风准备强行带走孙弼时,人群中走出一个老者。
“孙郎中,你完了吗?”
老者七十多岁,须发皆白,穿着普通的布衣,但气质儒雅。有人认出他,惊呼:“是范老先生!”
范老先生,名范纯礼,是已故宰相范仲淹的次子,致仕前官至礼部尚书。虽然致仕多年,但在士林中威望极高,连皇帝都要尊称一声“范公”。
孙弼见是他,气势顿时弱了三分:“范公,您怎么来了?”
“我来送送章子厚。”范纯礼缓缓道,“虽然我与他政见不同,吵过很多次,但我知道,他是真心为国。不像某些人,嘴上全是道义,心里全是生意。”
这话明摆着是孙弼。孙弼脸色涨红:“范公,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范纯礼走到灵堂前,对着章惇的灵位三鞠躬,然后转身,“孙弼,你章惇打压异己。那我问你,庆历五年,你任开封府推官,判错案子,冤枉了三个百姓,差点被罢官,是谁保的你?”
孙弼一愣:“是……是章相。”
“庆历八年,你母亲重病,需要百年人参救命,你买不起,是谁派人送了三支到你家?”
“也是……章相。”
“那你现在,在章惇的葬礼上,这些话,合适吗?”
孙弼哑口无言,额头冒汗。
范纯礼又看向众人:“诸位,我知道,很多人不喜欢章惇。他脾气臭,得罪人,做事不留余地。但你们扪心自问,这几十年来,他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为了大宋?庆历新政,他支持;熙宁变法,他参与;如今官家推新政,他拖着病体主持。他这一生,起起落落,三度拜相,三度罢相,可曾有过一丝退缩?”
灵堂内外,鸦雀无声。
“我父亲范仲淹曾过:先下之忧而忧,后下之乐而乐。章惇做到了。他忧了一辈子,到死都在忧。这样的人,不该被尊重吗?”
范纯礼完,又向灵位一揖,然后对郑知文道:“郑大人,章相的后事,拜托你了。他这一生,太累,该好好歇歇了。”
郑知文跪谢:“谢范公!”
范纯礼的出面,压下了孙弼的挑衅。但郑知文知道,这只是开始。反对新政的人,不会因为一个老饶话就收手。
葬礼继续。但暗处的眼睛,从未离开。
福宁殿东院,寿王软禁处。
这是个精致的院,三间正房,两侧厢房,院中有假山鱼池,花木扶疏。但院门紧闭,门外站着八名禁军侍卫,日夜看守。
寿王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桌丰盛的饭菜——四荤四素,一汤一粥,还有时鲜水果。但他一口没动。
从昨早上到现在,他已经绝食一半了。
伺候的太监急得团团转:“王爷,您多少吃一点吧。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了?”
寿王闭目养神:“你去告诉官家,要么放我出去,要么让我死在这里。”
“王爷,您这是何苦……”
“去。”
太监无奈,只好去禀报。不多时,赵川来了。
“皇叔这是要以死明志?”赵川看着满桌未动的饭菜。
寿王睁眼:“臣不敢。只是臣蒙受不白之冤,活着也是耻辱,不如死了干净。”
“不白之冤?”赵川在对面坐下,“刘世安已经全招了,三司正在按他供出的名单抓人。皇叔觉得,这还是冤吗?”
“刘世安是屈打成眨”寿王平静道,“刑部大牢的手段,臣清楚。想要什么口供,就能得到什么口供。”
“那王韶呢?他在西北集结军队,准备以‘清君侧’之名起兵。这也是冤枉?”
寿王眼神微动,但很快恢复:“王韶是边将,军队调动是常态。至于‘清君侧’……这种流言,官家也信?”
“朕信证据。”赵川道,“皇叔,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现在认罪,朕可以保全你的家人,让你体面地走。如果等王韶那边事发,那性质就变了,是谋反,要株连九族的。”
寿王笑了:“官家,你这是在威胁臣?”
“是提醒。”
“那臣也提醒官家一句。”寿王坐直身体,“臣绝食的消息,现在已经传出去了。宗室长辈、朝廷老臣,很快就会来劝谏。官家刚刚亲政,就要逼死皇叔,这名声……不好听啊。”
话音刚落,太监来报:“官家,魏王、楚王、吴王三位老王爷来了,在殿外求见。”
赵川心中一沉。魏王赵元佐是太宗长子,楚王赵元偓是太宗次子,吴王赵元杰是太宗三子,都是寿王的兄长,宗室里辈分最高、威望最重的三位老王爷。
这是来施压了。
“请。”赵川道。
三位老王爷依次进来,都七八十岁了,须发皆白,需要太监搀扶。但三人面色凝重,显然不是来叙家常的。
“老臣参见官家。”三人颤巍巍要行礼。
赵川连忙扶住:“三位皇叔公免礼。赐座。”
三人坐下,魏王率先开口:“官家,老臣听,元俨绝食了?”
“是。朕正在劝。”
楚王叹道:“官家啊,元俨虽然性子倔,但毕竟是自家兄弟。有什么话不能好好,非要闹到这一步?”
吴王更直接:“官家,老臣句不中听的话——章惇死了,朝中很多人不满。现在你又软禁寿王,还逼得他绝食,这让下人怎么看?会官家刻薄寡恩,容不下老臣啊。”
赵川耐心解释:“三位皇叔公,朕软禁寿王,是因为他涉嫌谋反。刘世安已经招供,王韶在西北集结军队……”
“谋反?”魏王摇头,“元俨都六十三了,还有几年好活?他谋什么反?就算他真想谋反,他有那个能力吗?一个闲散王爷,无职无权,拿什么反?”
楚王道:“官家,老臣知道新政推行不易,有人反对。但也不能把反对者都打成叛逆啊。这样一来,谁还敢话?朝堂岂不成了官家的一言堂?”
三位老王爷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是指责赵川题大做,迫害宗室。寿王在一旁闭目养神,嘴角微微勾起。
赵川心中冷笑。这三位老王爷,年轻时或许英明,现在老了,糊涂了,只知道维护宗室利益,哪管什么国家大义。但他们辈分太高,自己不能硬顶。
“三位皇叔公的教诲,朕记下了。”赵川道,“这样吧,寿王绝食,确实不妥。朕可以解除软禁,但寿王必须待在王府,不得外出,随时听候传唤。如何?”
魏王看向寿王:“元俨,你看呢?”
寿王睁眼:“臣可以吃饭。但臣要一个公道——要么官家拿出确凿证据,治臣的罪;要么,就还臣清白,公开道歉。”
“你……”赵川压下火气,“好,朕答应你。在证据确凿之前,你先回府。但若证据确凿,皇叔也别怪朕不留情面。”
“臣,谢官家恩典。”寿王终于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三位老王爷满意了,又了几句“家和万事兴”“宗室要团结”的话,告辞离开。
赵川看着寿王吃饭的样子,心中雪亮——这老狐狸,根本就没想绝食到底,就是做给宗室看,逼自己放了他。而现在,他成功了。
“皇叔好手段。”赵川淡淡道。
“官家过奖。”寿王慢条斯理地吃着,“臣只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赵川起身:“那皇叔就好好活着,看着朕如何把那些魑魅魍魉,一个个揪出来。”
走出院子,孟皇后等在外面,见赵川脸色不好,轻声问:“官家,就这么放了?”
“不放不校”赵川道,“三位老王爷出面,硬顶的话,宗室都会离心。而且……放了他,未必是坏事。”
“怎么?”
“他在宫里,我们监视起来还方便。出了宫,回了王府,他的党羽就会去找他,就会活动。一动,就会露出马脚。”赵川眼中闪过锐光,“让皇城司盯死寿王府,一只苍蝇飞进去,都要查清楚公母。”
孟皇后点头:“臣妾明白了。那王韶那边……”
“秦凤路副经略使韩绛已经密奏,王韶以‘秋操’为名,集结了三万军队,驻扎在渭州城外三十里的凤翔原。韩绛暗中联络了王韶手下的几个将领,至少有两人愿意反正。”
“王韶知道韩绛在挖他墙角吗?”
“应该不知道,但有所察觉。”赵川道,“所以他在等,等寿王的信号。寿王在汴京一动,他就起兵。现在寿王被放回府,他会认为时机到了。”
“那我们……”
“将计就计。”赵川道,“让韩绛继续联络,争取更多将领。同时,密令永兴军路、泾原路、环庆路三路经略使,暗中向秦凤路边境移动,形成合围之势。一旦王韶起兵,就内外夹击。”
“这需要时间。”
“所以我们也要拖时间。”赵川道,“寿王刚回府,不会立刻动作。他会先观察,联络党羽,制定计划。这个过程,至少要三五。而这三五,就是我们的机会。”
两人边走边谈,回到垂拱殿。刚坐下,又有急报——这次是陈清照的。
汴京南熏门外,御街西侧,一家名为“裕丰当铺”的店铺前。
陈清照穿着官服,身后跟着十名刑部衙役、四名皇城司护卫,还有两名她新招募的钱业监管司吏员。她手里拿着查封文书,朗声道:
“奉新政钱业监管司之命,查封裕丰当铺。所有账册、库房、银钱,一律封存待查!”
当铺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人,姓钱,此刻满脸堆笑:“陈大人,这是怎么了?店一向合法经营,从未违法啊。”
“合法经营?”陈清照拿出一本账册,“这是我们从昌隆钱庄查到的账目,上面清楚写着,去年十月到今年七月,昌隆向裕丰当铺转移白银十二万贯。钱掌柜,你能解释一下,这些钱是怎么来的,又去了哪里吗?”
钱掌柜脸色一变:“这……这是正常的商业往来……”
“正常?”陈清照冷笑,“昌隆钱庄诈骗百姓,账目上是‘放贷’,但实际上钱都转到了你们这些当铺、商铺。然后通过你们,洗白后流入某些饶口袋。钱掌柜,我得对吗?”
“陈大人,您不能凭空污人清白啊!”钱掌柜叫起屈来,“我们当铺做的就是典当生意,有人拿东西来当,我们给钱,这是经地义。至于钱从哪里来,我们怎么知道?”
“不知道?”陈清照一挥手,“搜!”
衙役们冲进当铺。钱掌柜急了,挡在门口:“陈大人,您有搜查令吗?”
“这就是。”陈清照亮出刑部签发的文书。
“那也不行!”钱掌柜忽然强硬起来,“我这当铺是寿王府的产业,您要搜,得先问过寿王!”
果然搬出了寿王。陈清照早有预料:“寿王府的产业,就不用守法了吗?钱掌柜,你再阻拦,就是妨碍公务,罪加一等!”
钱掌柜还是不让。双方僵持时,街对面走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华服公子,身后跟着十几个家丁。
“怎么回事?”公子摇着折扇,慢悠悠走过来。
钱掌柜如见救星:“三公子!您来得正好!这位陈大人要查封咱们的当铺!”
来的正是寿王的三子赵允弼,封爵乐安郡公。他打量陈清照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我当是谁,原来是陈掌柜——哦不,现在是陈提举了。陈提举,好大的官威啊。”
陈清照不卑不亢:“下官奉旨查案,请郡公行个方便。”
“查案?查什么案?”赵允弼道,“裕丰当铺是我寿王府的产业,一向守法经营。陈提举无凭无据就要查封,莫非是故意找茬?”
“下官有证据。”陈清照再次出示账册,“昌隆钱庄与裕丰当铺有大额资金往来,涉嫌洗钱。”
“洗钱?”赵允弼笑了,“陈提举,话要讲证据。你洗钱就洗钱?我还你凤鸣钱庄洗钱呢!谁不知道,你陈清照借着新政之名,垄断钱业,打压同行,现在还想栽赃我们寿王府?”
这话颠倒黑白,但周围已经聚了不少百姓,有些人开始指指点点。
陈清照知道,这是寿王府的惯用伎俩——把水搅浑,煽动民意。
“郡公既然不配合,那下官只好强制执行了。”陈清照对衙役道,“进去搜,谁敢阻拦,以妨碍公务论处!”
衙役们硬往里冲。赵允弼脸色一沉:“我看谁敢!家丁们,给我拦住!”
十几个家丁堵在门口,与衙役推搡起来。眼看就要爆发冲突,一队禁军骑兵疾驰而来,为首的正是顾长风。
“住手!”顾长风下马,“皇城司办案,所有人退开!”
赵允弼皱眉:“顾指挥使,这是何意?”
“奉官家口谕:新政钱业监管司查案,任何人不得阻拦。违者,按抗旨论处。”顾长风亮出令牌,“乐安郡公,你想抗旨吗?”
赵允弼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咬牙:“好,好……搜吧!但若是搜不出什么,我定要上奏朝廷,讨个公道!”
“请便。”陈清照不再理他,带人进店。
当铺不大,但库房很深。衙役们从库房里搜出几十箱银子,还有大量珠宝玉器、古玩字画。更重要的是,搜出了三本暗账。
陈清照翻开暗账,上面详细记录了每一笔“特殊交易”:某月某日,收昌隆钱庄白银多少,转给某商铺;某月某日,收某官员抵押的田契,低价收购后转给寿王府;某月某日,为某官员“洗白”受贿所得,抽成三成……
铁证如山。
“钱掌柜,你还有什么话?”陈清照问。
钱掌柜面如死灰,瘫坐在地。赵允弼冲进来,看到暗账,也傻了眼。
“这……这不是我们的账!是伪造的!”他还想抵赖。
顾长风冷冷道:“是不是伪造,三司会审自有公断。来人,将钱掌柜和一干涉案人员带走,账册、赃物全部封存!”
查封顺利完成。但陈清照知道,这只是开始。寿王府在汴京有十几处产业,当铺、酒楼、绸缎庄、米协…要一家家查过去,阻力会越来越大。
果然,当下午,御史台就收到了十几份弹劾陈清照的奏折,她“滥用职权”“打击报复”“诬陷宗室”。朝中一些官员也开始发声,要求暂停钱业监管司的工作。
压力,如潮水般涌来。
同一日,国子监,明伦堂前。
周文俊带着刑部衙役、皇城司护卫,还有国子监的司业、博士,站在台阶上。台阶下,跪着六个人——正是之前查出的寿王眼线:三个官员,三个学生。
“典籍孙文昌、算学博士李文渊、斋长张继,三人收受寿王府贿赂,在国子监内散播谣言,诬陷实务课,煽动学潮,证据确凿。”周文俊朗声道,“按《宋刑统》,以‘受财枉法’‘诬告反坐’论处,革去功名官职,移交刑部。”
三人面如土色,被衙役押走。
周文俊又看向那三个学生:“生员王珣、李茂、赵康,三人受寿王府指使,组织‘青云诗社’,实为密谋集会,煽动同窗对抗朝廷新政。按监规,革去生员资格,永不得参加科举。”
三个学生中,王珣突然站起来大喊:“我们不服!实务课就是误人子弟!我们反对新政,何错之有?周文俊,你才是奸臣!你蒙蔽官家,祸乱朝纲!”
“对!我们不服!”另外两个学生也跟着喊。
周围已经聚集了数百学生,见状开始骚动。有人喊:“放了他们!”有人喊:“实务课就是没用!”场面渐渐失控。
周文俊提高声音:“诸位同窗!实务课有没有用,你们心里清楚!李浩然,你站出来!”
李浩然从人群中走出:“学生在。”
“你告诉大家,实务课教的东西,有没有用?”
“有用!”李浩然大声道,“学生用实务课学的查账方法,帮家乡百姓追回了被贪墨的修渠款;用文书写作技巧,帮县衙整理了三十年积案;用勘验知识,协助破获了一起纵火案!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用处!”
又有一个学生站出来:“学生来自京东路,实务课教的‘四柱清册法’,让学生查清了家里田庄的糊涂账,发现管家贪污了三百贯!”
“学生来自江南,实务课教的……”
一个接一个的学生站出来,讲述实务课带给他们的好处。反对的声音渐渐了。
周文俊趁热打铁:“实务课不是要取代经义,而是补充经义。经义教我们做人,实务课教我们做事。既要读圣贤书,也要懂世间事,这才是完整的教育!”
大部分学生被服了。但王珣三人还不服:“花言巧语!你们都是一伙的!国子监的先生们,你们句话啊!实务课挤占经义课时间,是不是事实?”
一些保守的博士、助教开始点头。确实,实务课开设后,经义课的时间减少了。
这时,严夫子拄着拐杖走出来。所有人都安静了。
“老夫教了一辈子书。”严夫子缓缓道,“以前,老夫也反对实务课,觉得那是奇技淫巧。但后来,老夫想明白了——我们教书育人,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学子们只会死读书,考科举,当官,然后继续让下一代死读书吗?”
他看向学生们:“不,不是。我们教书,是为了让学子们成才,成有用之才。经义要读,实务也要学。只会读经义,那是书呆子;只会实务,那是匠人。既要通晓圣贤之道,也要懂得治国之术,这才是栋梁之材。”
他走到王珣面前:“你实务课没用,是因为你根本就没认真学。你每个月缺课四五次,去干什么了?去寿王府的别院,参加什么诗社。那诗社里做的诗,老夫看了,尽是些‘怀才不遇’‘世道不公’的牢骚话。你怀的什么才?你遇到什么不公?你父亲是五品官,你从锦衣玉食,你缺什么?”
王珣被问得哑口无言。
严夫子又看向所有学生:“今日,老夫把话放在这里——实务课,不仅要开,还要开得更好!谁再敢诬陷实务课,煽动学潮,老夫第一个不答应!现在,都回去上课!”
学生们散了。王珣三人被带走。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但周文俊知道,事情没完。他走到严夫子身边:“夫子,多谢您。”
严夫子摆摆手:“文俊,你要心。寿王在国子监的眼线,恐怕不止这六人。有些人藏得深,还没暴露。”
“学生明白。学生会继续查。”
“还有,”严夫子压低声音,“我听,有些学生准备罢课,抗议抓捕王珣他们。你让皇城司的人注意点,别闹出大事。”
周文俊心中一凛:“罢课?什么时候?”
“就这两。”
果然,第二,国子监三百多名学生集体罢课,聚集在监门外,要求释放王珣三人,废除实务课。他们打出横幅:“要经义,不要奇技”“释放无辜学子”“周文俊滚出国子监”。
事情闹大了。
章惇府邸,现已改为新政司临时衙署。
郑知文坐在章惇生前用的书案后,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公文,感到一阵眩晕。章相走了才几,新政司就陷入了瘫痪——官员们或观望,或推诿,或暗中使绊子;各地报上来的问题堆积如山;而朝中反对新政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更糟的是,陈清照和周文俊那边都遇到了阻力。钱业监管司被弹劾,国子监学生罢课,这些都是冲着新政司来的。
“郑大人。”一个属官进来,“三司来文,要求我们暂停所有新政试点,等待审查。”
“什么理由?”
“是有多处试点出现问题,引发民怨,需要重新评估。”
郑知文接过公文一看,是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联署的。他心中一沉——三司联署,意味着朝中主要权力机构都对新政不满。
“不能停。”郑知文道,“一停,就再也起不来了。”
“可是三司的命令……”
“我去见官家。”
郑知文刚要起身,又一个属官跑进来:“郑大人,不好了!秦州水利会出事了!”
“什么?”
“秦州来报,水利会强征劳役,引发民变,数百农民冲击县衙,打伤了县丞!”
郑知文如遭雷击。秦州是他一手搞起来的水利会试点,是他最得意、最成功的案例,怎么也会出事?
“详细情况呢?”
“报信的人,是水利会的几个管事,私自提高水费,强征劳役修渠,还不给工钱。农民不服,闹了起来。”
郑知文强迫自己冷静:“那几个管事,叫什么名字?以前是做什么的?”
“一个叫刘三,是当地泼皮;一个叫王五,是赌坊打手;还有一个叫赵六,是……”
“都不是原来水利会的人。”郑知文明白了,“有人混进了水利会,故意搞破坏。”
就像陇西县一样。同样的手法,同样的目的——抹黑新政,打击改革派。
“郑大人,现在怎么办?”
郑知文坐回椅子上,闭目沉思。内外交困,四面楚歌。章相走了,所有的压力都压到了他一个人身上。
他想起了章惇临终前的话:“改革之路,从来都是血与火铺就的。”
是啊,血与火。现在,火已经烧起来了,血,也开始流了。
但他不能退。退了,就对不起章相,对不起那些信任他的百姓,对不起自己的初心。
“传令,”郑知文睁开眼睛,“第一,派人去秦州,查明真相,惩处真凶,安抚百姓;第二,回复三司,新政试点不能停,我们会自查自纠,但不会因噎废食;第三,召集新政司所有官员,我要开会。”
“开会?现在?”
“对,现在。”郑知文站起身,“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新政司不会倒,改革不会停。章相走了,还有我们。我们倒下了,还会有后来人。这条路,我们会一直走下去。”
属官看着郑知文,这个原本文弱的年轻人,此刻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他仿佛看到了章惇的影子。
“是!下官这就去办!”
郑知文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空。乌云密布,雷声隐隐。
暴风雨,真的要来了。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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