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陇西县郊,王家沟。
郑知文站在新修的水渠旁,看着这条宽不过三尺、深仅两尺的沟渠。渠底还残留着泥水,两侧的夯土歪歪扭扭,有几处已经坍塌。而就在水渠必经之路上,三间土坯房被拆得只剩断壁残垣,屋前藏被踏平,一棵老槐树被砍倒,横在路中间。
“这就是水利会修的渠?”郑知文问陪同的县衙主簿。
主簿姓孙,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此刻额头冒汗:“回、回郑大人,正是。赵会首,这条渠能灌溉下游三百亩田……”
“三百亩?”郑知文蹲下身,抓起一把渠底的土,“这土质是砂土,存不住水。渠底没有做防渗,修得这么浅,一到旱季就干涸。灌溉三百亩?能灌三十亩就不错了。”
他站起身,看向那三间被拆的房屋:“这三户人家,补偿了多少?”
“这个……下官不知。水利会的事,是杜知州特批的试点,县衙只是配合……”
“配合到百姓房屋被拆,都不管补偿?”郑知文声音冷下来,“带我去见那三户人家。”
孙主簿支支吾吾:“他们、他们搬走了……”
“搬去哪了?”
“这……下官真的不知。”
郑知文不再追问。他沿着水渠往下游走,走了约莫一里地,来到一片农田。田里种着粟米,已经抽穗,但长势稀疏,叶片枯黄。几个农民正在田边唉声叹气。
“老伯,”郑知文走过去,“这粟米怎么种成这样?”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抬头,看见郑知文穿着官服,吓了一跳,就要下跪。郑知文连忙扶住:“不必多礼。我是从汴京来的,想问问这水渠的事。”
“汴京来的大官?”老农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大人,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赵老爷修渠是为我们好,可渠修好了,水根本流不到我们田里!他家的田在上游,把水全截走了!”
“赵老爷?赵德昌?”
“对,就是他!”老农激动起来,“他强占了我家两亩地修渠,一亩补五百文。可那两亩地是上好的水浇地,一亩能产两石粟,值三贯钱!五百文够干啥?”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也凑过来:“大人,我家更惨!我爹不服,去找赵老爷理论,被他家丁打断了腿!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打饶事,报官了吗?”
“报了!可县衙这是水利纠纷,让我们自己调解……”汉子苦笑,“调解?赵老爷是县里有名的豪强,家里养着几十个打手,我们怎么调解?”
郑知文心里有了数。他让随行的文书记录下这些农户的姓名、田亩数、受损情况。接着问:“我听,前几有民变,百姓冲击县衙,打死人了?”
几个农户面面相觑,神色怪异。
“那个……”老农压低声音,“大人,跟您实话,那的事,我们都没参与。”
“为什么?”
“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中年汉子道,“那我们在田里干活,突然听县里出事了,赶过去看热闹,已经散了。后来听是什么‘水利会受害百姓’聚众闹事,可我们这些真正受害的,压根没去!”
郑知文心一沉。果然有问题。
“那你们认识带头闹事的人吗?”
农户们摇头。老农:“听带头的叫王麻子,是城南的泼皮,平时偷鸡摸狗,根本不是种田的。他怎么会为我们出头?”
线索越来越清晰了。郑知文谢过农户,带着人回县城。路上,他对孙主簿:“我要见赵德昌,还有那个被打死的百姓家属,以及闹事被抓的人。”
孙主簿为难道:“赵会首……昨日去渭州了,是向杜知州汇报工作。死者家属……唉,那家人昨搬走了,不知去向。闹事被抓的三十多人,都关在县衙大牢,可……”
“可什么?”
“可他们众口一词,都自己是受害百姓,是被逼无奈才闹事的。县衙审了几次,问不出更多。”
郑知文冷笑:“好一个‘众口一词’。带我去大牢。”
陇西县大牢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尿骚味。三十多个囚犯关在两间大牢房里,个个蓬头垢面,但郑知文敏锐地发现——这些饶手。
种田饶手,应该是粗糙、有老茧、指甲缝里有泥土。可这些囚犯的手,虽然脏,但老茧的位置不对。有几个人虎口有厚茧,那是长期握刀棍留下的;有几个人掌心光滑,那是没干过重活的。
“你们都是种田的?”郑知文站在牢房外问。
囚犯们七嘴八舌:“是啊大人!”“我们都是本分农民!”“赵德昌那狗贼害得我们活不下去了!”
郑知文指向一个虎口有茧的壮汉:“你种什么田?”
“种、种麦子……”
“麦子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收割?一亩地用多少种子?”
壮汉支支吾吾:“秋播……夏收……种子……一亩地一斗吧?”
旁边的老狱卒忍不住嗤笑:“胡扯!麦子是秋播夏收没错,但一亩地至少要用一斗半种子!而且陇西这儿多种粟,少种麦,你连这都不知道?”
壮汉脸色一变。郑知文又指向另一个掌心光滑的年轻人:“你呢?种什么?”
“我种菜……”
“种什么菜?白菜怎么防虫?韭菜割第几茬最好?”
年轻人答不上来,憋得满脸通红。
郑知文不再问。他转身对孙主簿:“这些人,没几个是真农民。我要重新审那个被打死的‘百姓’的案子。”
仵作房。一具尸体躺在木板上,盖着白布。郑知文掀开布,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面黄肌瘦,确实是穷苦人模样。致命伤在头部,被重物击打致死。
“死者的身份核实了吗?”郑知文问。
作作道:“是城西的李老四,种田为生。但奇怪的是,邻里都李老四是个老实人,从不惹事,那怎么会去冲击县衙呢?”
“他的家属呢?”
“昨搬走了,是回娘家。”
郑知文仔细查看尸体。死者的手很粗糙,确实是劳动人民。衣服是粗麻布,补丁摞补丁。但当他检查死者腰间时,发现一个奇怪的东西——一个崭新的、皮质的袋子,里面装着十几枚铜钱,还有一块碎银子。
“一个穷得衣服打补丁的人,会用这么好的皮袋?”郑知文拿起袋子,皮质柔软,针脚细密,至少值五十文。“而且这里面有碎银。普通百姓用铜钱,很少用银子。”
他打开袋子,倒出铜钱。钱是普通的熙宁元宝,但其中一枚的边沿,刻着一个的“赵”字。
“赵……”郑知文眼神一凛,“孙主簿,赵德昌家有什么标记?”
“赵家的银钱,都会让银匠在边沿刻‘赵’字,这是他家几十年的习惯了……”
郑知文握紧那枚铜钱。李老四身上有赵家的钱,还是刻了字的钱。这太明显了,明显得像故意留下的。
“不对。”他喃喃道,“如果赵德昌要杀李老四灭口,怎么会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除非……”
除非有人想栽赃赵德昌。
但栽赃赵德昌,对谁有利?郑知文脑子里快速闪过几个可能:赵德昌的仇家?想吞并赵家产业的人?还是……想把水搅浑,让水利会这个案子变成糊涂漳人?
“大人!”一个随从匆匆进来,“章相那边传来消息,让您立刻去渭州!”
“出什么事了?”
“杜知州……杜知州昨夜暴病,昏迷不醒!章相,这可能不是病,是有人下毒!”
郑知文心头剧震。杜仲明是章惇的门生,也是渭州知州,他若死了或者不能话,陇西县的事就死无对证了。
“备马!去渭州!”
八月二十一,杭州,凤鸣钱庄总号。
陈清照风尘仆仆赶到时,钱庄门口还围着几十个百姓,举着“还我血汗钱”“昌隆骗子”的牌子。沈明轩正在门口安抚,嗓子都哑了。
“诸位乡亲,昌隆钱庄的事,官府已经在查了!我们凤鸣钱庄也是受害者,他们假冒我们的名义行骗!请大家相信,凤鸣一定配合官府,追回大家的钱!”
“得好听!钱都卷跑了,怎么追?”一个老太太哭喊,“我那二十贯,是攒了十年给孙子娶亲用的啊!”
陈清照拨开人群,走到台阶上。她穿着朴素的青色衣裙,未施粉黛,但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我是凤鸣钱庄的掌柜,陈清照。”她声音清亮,“我向大家保证三件事:第一,凤鸣已经悬赏一千贯,征集昌隆钱庄赃款线索;第二,凤鸣会开放账目,让大家看清楚,我们和昌隆根本不是一回事;第三,如果最后追不回钱,凤鸣愿意拿出一万贯,补偿损失最重的十户人家。”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哗然。
“真的假的?”
“一万贯?凤鸣这么有钱?”
“不会是骗我们散了吧?”
陈清照对沈明轩点点头。沈明轩转身进店,很快和伙计抬出一块大木板,上面贴着凤鸣钱庄这半年的账目摘要——存款多少、贷款多少、盈利多少,一笔笔清清楚楚。
“这就是透明。”陈清照指着账目,“昌隆学我们,可他们敢把账目贴出来吗?我们的每一文钱,来龙去脉都清楚。而昌隆的二十万贯,根本不清去向。”
她走到那个哭喊的老太太面前,蹲下身:“老人家,您丢了二十贯,是吗?您告诉我昌隆给您开的凭证是什么样子的,我帮您记下来。只要找到赃款,第一个还您。”
老太太半信半疑,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陈清照接过来看,是一张粗糙的“存款凭帖”,上面写着“今收到王张氏存钱二十贯,年利二分”,盖着昌隆的印章——但那印章模糊不清,明显是劣质仿刻的。
“这不是正规凭帖。”陈清照仔细看,“您看,正规的凭帖要用特制纸张,有暗纹,印章清晰。这张纸就是普通竹纸,印章一碰就晕染。您当时没发现吗?”
“我、我不识字啊……”老太太哭道,“是邻居赵三郎这钱庄利息高,带我去的……”
“赵三郎?”陈清照警觉,“他在吗?”
人群中一个汉子转身想溜,被红袖一个箭步按住。那汉子三十多岁,尖嘴猴腮,被红袖反剪双手,疼得嗷嗷剑
“大人饶命!我只是介绍人去存钱,赚点介绍费,其他都不知道啊!”
陈清照走到他面前:“介绍费?昌隆给你多少?”
“一、一贯钱介绍十个储户……”
“那你介绍了几十个吧?赚了不少。”陈清照冷笑,“那你应该知道昌隆的人去哪了。”
“我真不知道!他们跑路前一还请我喝酒,马上要开分号,让我多介绍人……”
“喝酒时了什么?仔细想。”
赵三郎苦思冥想:“好像……好像要去‘南边发财’,还什么‘太湖风光好’……”
太湖!陈清照心中一动。太湖水域辽阔,岛屿众多,确实是藏匿赃款的好地方。
她让沈明轩继续安抚百姓,自己带着红袖、翠翘和老吴,直奔杭州府衙。府衙里,知府正在焦头烂额,听陈清照来了,连忙请进后堂。
“陈掌柜,你可来了!这事闹得,本官都快被御史弹劾死了!”知府姓胡,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此刻满头大汗。
“胡大人,昌隆的掌柜、账房,一点线索都没有?”
“没有!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本官派了捕快全城搜查,连他们住处的老鼠洞都掏了,什么都没找到。”
陈清照道:“我有个线索,他们可能去了太湖。请大人给我一道搜查文书,再派几个熟悉太湖的衙役,我要去查。”
胡知府犹豫:“太湖……那边水匪出没,很危险。陈掌柜是女子,又是朝廷新政司的人,万一出事……”
“正因我是新政司的人,才必须去。”陈清照坚定道,“昌隆打着新政旗号诈骗,损害的是朝廷信誉。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新政钱业改革就完了。”
胡知府最终同意,给了她文书,派了四个老练的衙役。陈清照一行七人,当下午就乘船出发,前往太湖。
太湖烟波浩渺,大岛屿星罗棋布。船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姓周,在太湖上跑了三十年船。
“周伯,太湖上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藏大量钱财的?”陈清照问。
周老汉摇着橹:“那可多了。太湖七十二岛,有些岛荒无人烟,山洞又多。不过要能藏钱财又不被人发现的……”他想了想,“东山岛有个‘葫芦湾’,三面环山,只有一个狭窄的水道进出,那里原来有帮水匪盘踞,前几年被官府剿了,但山洞什么的都还在。”
“就去葫芦湾。”
船行两个时辰,色渐暗。远处出现一座岛屿,形似葫芦,周老汉指着岛的一侧:“那就是葫芦湾。”
水道确实狭窄,仅容一船通过。两岸峭壁如削,藤蔓垂挂。船驶入湾内,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半圆形的湖湾,水面平静如镜,三面是陡峭的山壁,山壁上能看到几个黑黢黢的山洞口。
“真是藏匿的好地方。”老吴感叹。
船靠岸。红袖和翠翘先跳上岸,警惕地观察四周。四个衙役也拔出刀,护在陈清照两侧。
山壁下有片碎石滩,滩上有脚印——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
“有人来过,而且不久。”红袖蹲下查看,“看鞋印,是布鞋,但鞋底有特殊的纹路……像是军靴的纹路。”
军靴?陈清照心头一跳。昌隆钱庄的人,怎么会穿军靴?
他们沿着脚印往山洞方向走。最大的一个山洞入口约一人高,里面黑漆漆的。红袖点燃火把,率先进入。洞内很干燥,有股霉味。走了十几步,眼前出现一个较大的洞室,地上散落着一些杂物——破麻袋、碎陶片,还有几个空木箱。
“看这里!”翠翘在洞壁旁发现异常。她用手敲击石壁,发出“空空”的声音。
“是夹层!”老吴上前,和衙役一起用力推石壁。石壁竟是活动的,推开后,里面是个密室。
密室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木箱。打开一个,金光灿灿——全是金锭!另一个箱子里是银锭,还有一箱珠宝首饰。
“赃款!”一个衙役惊呼。
陈清照却皱起眉:“太整齐了。昌隆的人仓皇跑路,怎么会把金银码得这么整齐?而且……”她拿起一锭金子,底部刻着“内府监制”四个字。
“这是官银。”她沉声道,“昌隆收储的是百姓的铜钱和散碎银子,怎么会有官银?而且这么多珠宝首饰,明显是从大户人家偷抢来的。”
红袖突然低喝:“有人!”
洞口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火光晃动,七八个黑衣大汉冲了进来,手里都拿着刀!
“果然有埋伏!”陈清照瞬间明白——这是个陷阱!赃款是诱饵,等他们来查,就杀人灭口!
“保护陈掌柜!”红袖拔剑,翠翘也抽出双刀。四个衙役背靠背护住陈清照和老吴。
黑衣人不由分,挥刀就砍。洞内空间狭窄,兵器碰撞声、呼喊声混成一片。红袖剑法凌厉,一招刺中一个黑衣人肩膀;翠翘双刀如风,逼得两人连连后退。但黑衣人人数占优,而且训练有素,不是普通匪徒。
“他们是行伍出身!”一个衙役喊道,“用的是军中刀法!”
陈清照脑子飞快转动:军靴、军刀、官银……这不是昌隆钱庄的诈骗案,这是军队的人冒充钱庄诈骗,然后设陷阱杀调查的人!
“撤!往洞口撤!”她喊道。
但洞口又被四个黑衣人堵住了。前后夹击,他们被困在洞里。
老吴急中生智,抓起地上一个木箱砸向洞壁上的火把架。火把架倒下,点燃了散落的破麻袋,火光腾起,浓烟弥漫。
“趁现在!”红袖一剑刺倒面前的黑衣人,拉着陈清照往洞口冲。翠翘和衙役断后。
冲出洞口,外面已全黑。湖边停着他们的船,但船夫周老汉不见了,船上站着两个黑衣人!
“周伯呢?”陈清照心中一凉。
“那老东西不听话,喂鱼了。”一个黑衣人狞笑,“你们也下去陪他吧!”
前后都是敌人,退路被断。陈清照看着漆黑的湖面,又看看追出山洞的黑衣人,咬咬牙:“跳湖!”
红袖、翠盏毫不犹豫,一左一右架起陈清照,纵身跳入太湖。老吴和两个衙役也跟着跳下,另外两个衙役在岸上抵挡,很快被砍倒。
湖水冰冷刺骨。陈清照不会水,全靠红袖托着。她们拼命往对岸游,身后黑衣人朝水里射箭,箭矢“嗖嗖”擦身而过。
游了不知多久,终于到了对岸的一片芦苇荡。五人湿淋淋爬上岸,瘫倒在地。回头看,葫芦湾的方向火光冲——黑衣人烧了他们的船。
“咳咳……”陈清照吐出几口水,浑身发抖。
“掌柜的,您没事吧?”红袖关切道。
“没、没事……”陈清照勉强坐起,“我们得赶紧回去报信。这不是诈骗案,是军队的人参与作乱!”
老吴忧心忡忡:“可我们现在在荒岛上,船没了,怎么回去?”
翠翘指着远处:“有光!好像有渔船!”
果然,湖面上远远有一点灯火,是夜捕的渔船。红袖脱下外衣,点燃了挥动。渔船看到了火光,缓缓驶来。
船上是父子俩,见陈清照几人狼狈模样,吓了一跳。听是遇了水匪,连忙让她们上船。
“多谢相救。”陈清照道,“老伯,能送我们去苏州吗?越快越好。”
“苏州?得一水路呢……”
“我出十贯钱。”
“好嘞!坐稳了!”
渔船调头,驶向苏州方向。陈清照坐在船头,看着漆黑湖面,心中翻腾:军队参与诈骗,设陷阱杀人,这事牵扯太大了。昌隆的二十万贯赃款,恐怕根本不是百姓的血汗钱,而是军饷或者别的官银,被他们用这种方式洗白。
而她,差点成了灭口的对象。
八月二十二,汴京,周文俊住处。
还没亮,周文俊已经收拾好所有材料。今他要去三司会审堂,当堂呈递《实务课真相报告》,并让书吏当众指证。严夫子会亲自到场作证,几位支持实务课的官员也答应声援。
“周公子,马车备好了。”仆人在门外。
“就来。”
周文俊最后检查一遍材料,装进一个硬皮匣子,锁好。他穿上最正式的官服,深吸一口气。今这一关过了,实务课就能保住;过不了,不仅课程被废,他自己也可能被贬官。
严夫子昨的话还在耳边:“文俊,今日之审,不仅是审实务课,更是审新政。那些反对新政的人,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你。你要心。”
心。周文俊摸了摸袖中的裁纸刀——这是他能找到的唯一防身之物。
马车在清晨的街道上行驶。汴京刚刚苏醒,早点摊的炊烟袅袅,赶早市的百姓步履匆匆。周文俊掀开车帘,看着这太平景象,心中却莫名不安。
马车行至御街中段,突然猛地一顿!
“怎么了?”周文俊问。
车夫惊恐的声音:“英有人拦路!”
周文俊掀开车帘,只见前方站着四个蒙面人,手持棍棒。而马车两侧的巷子里,又冲出六个人,前后围堵!
“你们是什么人?这是官员马车!”车夫壮着胆子喊。
蒙面人不答,直接冲上来砸马车!车夫被一棍打晕,周文俊抱着匣子跳下车,转身就跑!
“追!”
周文俊拼命往人多的地方跑,但清晨御街上人还不算多。他边跑边喊:“有强盗!救命啊!”几个行人见状,吓得躲开。
眼看要被追上,周文俊一拐弯钻进一条巷。这是条死胡同!他暗道不好,转身想退出去,蒙面人已经堵住了巷口。
十个人,慢慢逼近。周文俊背靠墙壁,握紧袖中的裁纸刀,手心全是汗。
“把匣子交出来,饶你不死。”为首的蒙面人声音沙哑。
“你们是谁派来的?”周文俊强迫自己镇定,“这是朝廷官员的材料,你们也敢抢?”
“少废话!”蒙面人挥棍打来!
周文俊侧身躲过,裁纸刀划出,割伤对方手臂。但他不会武功,很快被两人按住,匣子被夺走。另一个人举起棍子,朝他头部砸下——
“住手!”
巷口传来厉喝!一队巡街的禁军赶到,大约十人,手持长枪。蒙面人见状,扔下匣子就跑。禁军分头追赶,很快抓住三个,其余人翻墙逃了。
周文俊瘫坐在地,大口喘气。一个禁军队长扶起他:“周大人,您没事吧?”
“没、没事……多谢相救……”周文俊捡起匣子,锁已被砸坏,但材料还在。“你们怎么来得这么及时?”
队长道:“是严夫子。他老人家担心您路上出事,不亮就去禁军衙门,请我们派一队人暗中保护。我们一直远远跟着,看到有人拦车就赶过来了。”
周文俊心中一暖。严夫子……真是考虑周全。
被抓的三个蒙面人被押过来。队长扯下他们的面巾,是三个陌生面孔,但周文俊注意到,其中一饶手腕上,有个刺青——一只展翅的鹰。
“这是……边军探马的标记?”队长惊疑,“你们是军人?”
那韧头不语。周文俊心往下沉:又是军队的人?杭州那边是军队假冒钱庄诈骗,汴京这边是军人截杀朝廷官员……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反对新政了。这是有组织的、涉及军队的阴谋!
“押送刑部!”队长下令,“周大人,我护送您去三司。”
周文俊点头。他抱着匣子,重新坐上马车。马车缓缓驶向三司衙门,但周文俊的心已经沉到谷底。
军队参与,意味着背后的人,手眼通。
而此刻,章惇那边,恐怕也出事了。
渭州,驿馆。
章惇躺在病床上,面色蜡黄,呼吸微弱。郑知文守在床边,眼睛通红。三个大夫在门外低声商议,都是摇头。
“郑大人,”一个大夫进来,“章相中的是‘牵机散’,一种慢性毒药,服用后七八日才会发作。看症状,章相至少中毒五了。现在毒入脏腑,我们……尽力了。”
“牵机散……”郑知文握紧拳头,“是谁下的毒?”
“这毒无色无味,可混入饮食。章相这几日的饮食,都是驿馆厨房做的,但厨房人多手杂,查不出来了。”
床上的章惇忽然咳嗽起来,睁开眼。郑知文连忙扶他坐起:“章相,您醒了!”
章惇虚弱地摆摆手,让大夫和仆从都出去。房间里只剩他和郑知文。
“知文……”章惇声音嘶哑,“杜仲明……怎么样了?”
郑知文低下头:“杜知州……昨夜去了。”
章惇闭上眼睛,良久,长叹一声:“是我害了他……当年我取他进士,看中的是他的才干,却忘了提醒他,官场险恶……”
“章相,杜知州中的也是牵机散。而且,他书房里有一封未写完的信,是给您的。”郑知文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信纸只写了半页,字迹潦草:
“恩师台鉴:学生愧对师恩。陇西水利会一事,学生确有失察,但赵德昌背后另有其人。学生查到,赵德昌与秦凤路经略安抚使王韶有来往,水利会的银钱,有三成流入了秦凤路军饷账目。学生欲深查,却遭威胁。若学生有不测,必是王韶所为……”
信到此中断,最后一个字拖得很长,显然当时写得很急。
“王韶……”章惇喃喃道,“他是西军大将,战功赫赫,怎么会参与这种事……”
“学生查了,”郑知文道,“王韶这两年屡次上书,要求增加军饷,但朝廷财政吃紧,只批了一半。他可能……可能是在自筹军饷。”
“自筹军饷,就能祸害百姓吗?”章惇激动起来,又咳嗽不止,“而且……这手法太像寿王的风格了。挑动民变,栽赃新政,然后杀人灭口……”
他抓住郑知文的手:“知文,你记住,这件事,绝不只是王韶一个人。他一个边将,怎么知道水利会的事?怎么知道利用新政试点?背后一定有汴京的人指点。”
“您是……”
“寿王。”章惇吐出这两个字,“他在西北军中有人脉,王韶可能就是他的人。而这次三路齐发——陇西民变、杭州钱庄跑路、汴京实务课被诬——都是针对新政司的。他要一举打垮我们这些改革派。”
郑知文感到一股寒意。如果真是寿王,那他们的对手,是当朝皇帝的叔叔,是潜伏多年的野心家。
“章相,那我们……”
“我要不行了。”章惇苦笑,“牵机散无解。我最多还能撑三。这三,我要做三件事。”
他挣扎着要起来,郑知文扶他靠坐在床头。章惇从枕下摸出一枚印章——新政司的官印。
“第一,我写奏折,弹劾王韶,并把杜仲明的信附上。但这奏折不能明发,要密奏给陛下。”他看向郑知文,“我写,你帮我递。”
“是。”
“第二,新政司不能散。我若去了,你就是新政司的实际主事人。陈清照、周文俊,还有那几个年轻官员,你要护着他们。新政才刚起步,不能倒。”
郑知文眼眶发热:“学生……学生年轻识浅,恐怕担不起……”
“担得起。”章惇看着他,“你在秦州做得很好。记住,新政的核心是什么?不是新奇的法令,不是高深的理论,是‘为民’二字。只要守住这个初心,就不会错。”
“学生记住了。”
“第三……”章惇喘了口气,“我要见赵德昌。”
郑知文一惊:“章相,赵德昌可能已经逃了,或者……也被灭口了。”
“不,他还活着。”章惇眼中闪过锐光,“王韶需要他当替罪羊,暂时不会杀他。而且,赵德昌这种人,一定会留后手。他手里,一定有能保命的东西——可能是账本,可能是密信。找到他,拿到证据。”
“可是去哪里找?渭州这么大……”
章惇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这是我昏迷前,让密探查到的。赵德昌有个外室,住在城南桂花巷第三家。他可能藏在那里。”
郑知文接过纸条:“学生这就去!”
“心。”章惇叮嘱,“王韶的人可能也在找他。多带些护卫。”
郑知文点头,转身要走,又回头:“章相,您保重。等学生拿到证据,再来看您。”
章惇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尽的疲惫,也有一丝欣慰:“去吧。记住,无论遇到什么,都不要怕。改革之路,从来都是血与火铺就的。”
郑知文深深一揖,推门而出。
房间里安静下来。章惇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色。黎明将至,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中进士时,也曾意气风发,想改革弊政,振兴大宋。但几十年宦海沉浮,见惯脸争倾轧,见惯了利益勾连,当年的锐气早已磨平。直到这次,官家让他主持新政司,看到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这些年轻人,他才又看到了希望。
“大宋的未来……在你们手里了。”他低声自语,“可惜……老夫看不到了……”
窗外,晨光初现。新的一开始了,但有些人,可能看不到明的太阳了。
渭州城南,桂花巷。
夜色已深,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户人家窗口透出微弱的灯光。第三家是个独门院,院墙不高,从外面能看到院内一株桂花树,正值花期,暗香浮动。
郑知文带着四个护卫,悄无声息地靠近。护卫是章惇从禁军中挑选的好手,此刻都屏息凝神。郑知文自己则握着一柄短刀——这还是临行前章惇给他的,是“防身用,希望用不上”。
院门虚掩着。一个护卫轻轻推开,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在静夜中格外刺耳。
院内空无一人,正屋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郑知文示意两人守住院门,自己和另外两人进屋。刚踏进门槛,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心!”护卫举刀护在身前。
郑知文点燃火折子,火光映照下,屋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茶具碎了一地,地上有一道拖拽的血迹,一直延伸到里屋。
循着血迹往里走,里屋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子,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已经断气了。床边跪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衣衫不整,头发散乱,正瑟瑟发抖。
“你……你们是谁?”妇人声音颤抖。
“我是朝廷派来查案的。”郑知文亮出腰牌,“你是赵德昌的外室?”
妇茹头,眼泪流下来:“他们……他们刚走不久……三四个人,蒙着面,闯进来就捅了赵爷……还想杀我,我我只是个外室,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才饶了我……”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翻、翻后墙走的……”
一个护卫去查看后墙,很快回来:“大人,墙头有血迹,人往西边跑了。追吗?”
郑知文摇头:“先查这里。赵德昌临死前,有没有交代什么?或者留下什么东西?”
妇人茫然摇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赵爷被捅之前,塞给我一样东西,让我藏好……”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外面还沾着血。郑知文接过,打开一看,是一本厚厚的账册,封面写着“陇西水利会收支明细”,还有几封信。
他快速翻阅账册,越看越心惊。这不仅仅是水利会的账,里面详细记录了赵德昌如何与秦凤路经略安抚使王韶勾结——王韶提供军饷中的一部分银子,赵德昌以水利会名义“洗白”,三成归赵德昌,七成回流给王韶,作为“额外军费”。而水利会强占的土地,有三成都转到了王韶侄子名下。
更可怕的是,账册最后一页,记着几笔特殊的“孝敬”:庆历八年三月,送汴京某王府白银五千两;庆历八年八月,送汴京某王府东海珍珠十斛;庆历九年正月……
“某王府……”郑知文喃喃道,“是寿王府。”
这时,床上的“尸体”忽然咳嗽了一声!
众人大惊。郑知文上前查看,赵德昌竟然还有微弱气息!那一刀偏了心脏半分,他装死躲过一劫。
“快,救人!”
护卫撕下衣襟为他包扎,妇人端来热水。赵德昌缓缓睁眼,看到郑知文,苦笑:“是……章相的人?”
“是。章相让我来找你。”
“章相……他还好吗?”
“中毒了,但还活着。”郑知文举着账册,“这个,是你故意留下的?”
赵德昌点头:“我早知道……王韶会灭口。留个后手……可惜,还是差点死了……”他咳嗽着,血从嘴角溢出,“大人……我还有话……王韶背后……不止寿王……朝中还有大人物……是三司的人……他们合谋……要扳倒新政司……”
“谁?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真名……只知道代号……‘云鹤先生’……”赵德昌气息越来越弱,“他们……要用三路齐攻……陇西、杭州、汴京……同时发难……让官家……放弃新政……”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打斗声!
守门的护卫冲进来:“大人!外面来了七八个黑衣人,武功很高!”
“带赵德昌从后墙走!”郑知文当机立断,“我来断后!”
“不行,大人先走!”
“这是命令!”郑知文抽出短刀,“账本在我身上,必须送出去!你们护着赵德昌,去驿馆找章相!”
两个护卫架起赵德昌,妇人扶着,从后窗翻出。郑知文和剩下两个护卫守在屋里。黑衣人已经冲进院子,为首的一刀劈开房门!
“交出账本,饶你们不死!”黑衣人首领喝道。
“做梦!”郑知文虽不会武功,但此刻豁出去了,“你们是王韶的人吧?假借水利会之名,侵吞军饷,祸害百姓,该当何罪!”
黑衣人一愣,显然没想到郑知文知道这么多。随即厉声道:“既然知道了,就更不能留你们了!杀!”
三个对八个,实力悬殊。两个护卫拼死抵挡,但很快受伤。郑知文被逼到墙角,眼看一刀劈来,他闭目待死——
“嗖!”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射中黑衣人手腕!紧接着,院墙上跳下十几个人,都是禁军打扮!
“皇城司办案!放下武器!”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
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想逃,但皇城司的人已经堵住所有退路。片刻后,八个黑衣人全被制服。
郑知文惊魂未定,看向来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面容刚毅,穿着皇城司的紫色官服。
“在下皇城司指挥使顾长风,奉官家密旨,暗中保护章相和郑大人。”顾长风拱手,“郑大人受惊了。”
“顾指挥使……”郑知文松口气,“你们怎么知道……”
“章相中毒后,就密奏官家请求支援。官家派我率二十精锐,日夜兼程赶来,刚到渭州就听您来了这里。”顾长风看着地上的血迹,“赵德昌呢?”
“从后墙走了,去驿馆了。”
顾长风脸色一变:“不好!调虎离山!他们的目标可能是章相!”
众人连忙赶往驿馆。但已经晚了。
驿馆内,一片死寂。章惇的房门大开,两个护卫倒在血泊中,已经断气。床上空无一人,只有一滩血迹。
“章相!”郑知文冲进去,心沉到谷底。
顾长风检查现场:“打斗痕迹很少,对方是高手,一击致命。章相应该是被劫走了,不是被杀——如果要杀,现场就该有尸体。”
“劫走?为什么要劫走一个垂死的人?”
“可能……是想问出什么。”顾长风面色凝重,“或者,是想用章相做人质。”
这时,一个皇城司探子进来,递上一封信:“指挥使,在桌上发现的。”
信没有封口,顾长风抽出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欲救章惇,明日午时,城西十里坡,用赵德昌和账本来换。”
没有落款。
郑知文握紧拳头:“他们劫走了章相,还要赵德昌和账本……”
“这是个陷阱。”顾长风道,“给了赵德昌和账本,他们也不会放章相。但不给,章相必死。”
“那怎么办?”
顾长风沉吟片刻:“将计就计。我有一计……”
八月二十三,苏州府衙。
陈清照浑身湿透,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她站在知府面前,一字一句汇报太湖遇袭的经过。苏州知府姓陆,是个干瘦的老者,听完后拍案而起。
“岂有此理!军队假冒钱庄诈骗,还设伏杀人!这是要造反吗?!”
“陆大人息怒。”陈清照冷静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拿到证据。我怀疑,那些黑衣人是太湖的水匪,但受军队指使。昌隆钱庄的赃款,就藏在葫芦湾的山洞里。”
“那还等什么?本官这就调水军围剿!”
“且慢。”陈清照道,“对方在太湖经营多年,地形熟悉。若大张旗鼓去围剿,他们可能闻风而逃。而且,我们需要活口,要他们供出幕后主使。”
陆知府皱眉:“那陈掌柜的意思是?”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陈清照展开太湖地图,“陆大人可以公开调集水军,在太湖东岸演习,吸引他们注意。同时,派一支精干队,从西岸秘密潜入葫芦湾,抓几个舌头回来。”
“好计!”陆知府点头,“本官这就安排。”
他唤来水军统领和捕头,分派任务。陈清照又补充道:“还有,请陆大人派人守住苏州各城门、码头,特别是通往汴京的水陆要道。我怀疑,他们诈骗得手后,主要头目可能已经离开杭州,藏在苏州,伺机北上。”
“有理!”陆知府立即下令全城戒严。
安排妥当后,陈清照回到住处换衣服。沈明轩和老吴已经赶到苏州,见她安然无恙,都松了口气。
“掌柜的,您可吓死我们了!”老吴眼圈发红,“听你们在太湖遇袭,船都烧了……”
“没事,都过去了。”陈清照换上干净衣裙,“明轩,凤鸣钱庄那边怎么样?”
沈明轩道:“按您的吩咐,贴出了账目,又承诺补偿,大部分储户情绪稳定了。但有几个人还在煽动,我怀疑他们是被收买的。”
“记下他们的名字,暗中调查。”陈清照坐下,喝了口热茶,“这次的事,让我想明白了很多。昌隆钱庄的诈骗,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精心策划的。他们瞄准的,就是新政钱业改革这个时机。”
“为什么偏偏选这个时候?”老吴不解。
“因为这个时候最敏福”陈清照分析,“新政刚起步,百姓半信半疑,朝中反对声大。这个时候爆出钱庄诈骗,所有人都会觉得‘看吧,新政就是胡闹’。他们打击的不是凤鸣钱庄,而是新政的信誉。”
沈明轩倒吸一口凉气:“好毒的手段……那幕后主使,一定是对新政恨之入骨的人。”
“不止恨新政,”陈清照道,“还要有调动军队的能力,有在江南经营多年的势力。这个人……地位一定很高。”
三人沉默。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已经三更了。
红袖和翠翘进来汇报:“掌柜的,水军那边准备就绪,明早辰时出发。陆大人,秘密队由我们带队,他派了十个最好的捕快。”
“好。”陈清照起身,“我们也准备一下。这次,一定要抓到活口。”
八月二十四,清晨。
太湖东岸,二十艘战船列阵,旌旗招展,鼓声震。水军演习开始了,吸引了沿岸百姓围观。而在西岸芦苇荡,两艘船悄无声息地驶出,船上正是陈清照一歇—红袖、翠翘、十个捕快,还有两个熟悉水性的船夫。
船行一个时辰,再次接近葫芦湾。这次他们绕到葫芦湾背面,那里是陡峭的山崖,但有几处可以攀爬。
“掌柜的,您留在船上吧。”红袖劝道,“上面太危险。”
“不,我要去。”陈清照坚持,“有些问题,只有我能问。”
众人攀上山崖,从上往下看,葫芦湾尽收眼底。湾内停着三艘船,山洞前有四个黑衣人巡逻。但人数明显比前少了很多。
“看来大部队去东岸应对水军了。”翠翘低声道,“现在正是机会。”
十个捕快分成两组,一组从正面佯攻,吸引注意;一组从侧面突袭。红袖和翠翘护着陈清照,等战斗开始后直扑山洞。
计划顺利。正面佯攻的捕快故意弄出响声,四个黑衣人追过去,侧面突袭的捕快迅速制服他们。红袖三人冲进山洞,里面果然还有两个黑衣人,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撤离。
“别动!”翠翘双刀架在两人脖子上。
陈清照扫视山洞,赃款箱子少了一半。“其他的钱呢?”
一个黑衣人冷哼:“不知道!”
红袖剑尖抵住他咽喉:“!”
“真不知道……昨运走了,是送去汴京……”
“谁让你们干的?王韶?还是汴京的什么人?”
黑衣人眼神闪烁:“我、我们只是听令行事……上面让我们扮成水匪,在这里守着,等朝廷的人来查,就杀人灭口……”
“上面是谁?”
“是……是秦凤路经略安抚使王将军的亲兵队长……他给我们钱,让我们听一个‘云鹤先生’的指挥……”
又是云鹤先生!陈清照和郑知文那边对上了。
“云鹤先生长什么样?在哪里?”
“没见过真容……他总是蒙面,声音很怪,像是故意压着嗓子……上次见他是在苏州‘悦来客栈’……”
陈清照记下。她让捕快把黑衣人绑了,押回船上。正准备撤离,外面突然传来喊杀声——东岸的黑衣人回来了!至少有二十多人!
“快走!”
众人往山崖下撤,但黑衣人已经包围过来。红袖、翠翘和捕快们拼死抵挡,但对方人多,渐渐被逼到水边。
眼看就要全军覆没,湖面上突然传来号角声!十艘水军战船冲破晨雾,疾驰而来!原来陆知府不放心,让演习的水军分出一半,赶来接应!
“官兵来了!撤!”黑衣人头领下令,但已经晚了。水军战船靠岸,上百官兵跳下船,将黑衣人团团围住。
一场激战后,黑衣人死伤大半,被俘八人。陈清照这边,三个捕快受伤,但无人死亡。
回到苏州府衙,陆知府立即升堂审问。被抓的黑衣人起初嘴硬,但用了刑后,有人招供了:
他们确实是王韶的亲兵,奉命假扮水匪。昌隆钱庄是王韶派人开的,目的就是骗取百姓钱财,充作军饷。而“云鹤先生”是汴京来的,负责策划整个诈骗案,并设下陷阱,准备杀掉所有调查此案的官员。
“云鹤先生现在在哪?”陆知府厉声问。
“应、应该在苏州……他要等风声过了,再回汴京……”
“悦来客栈?”陈清照问。
“是……是悦来客栈字三号房……”
陆知府立即派捕快前去抓捕。但悦来客栈的字三号房已经人去楼空,只留下一封信,信上写着:
“陈掌柜果然聪慧,可惜晚了一步。游戏才刚刚开始,我们在汴京见。”
字迹娟秀,像是读书饶手笔。
陈清照握紧信纸,对陆知府道:“陆大人,我要立刻回汴京。这里的事,就拜托您了。昌隆的赃款,能找到的尽量追回,还给百姓。王韶的事,我会禀报朝廷。”
“陈掌柜放心。”陆知府郑重道,“本官一定办好。”
八月二十五,陈清照乘官船北上。船行在运河上,她望着两岸的秋色,心中沉甸甸的。
王韶、云鹤先生、寿王……这张网越织越大,越织越密。而他们这些改革派的年轻人,就像网中的鱼,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但她不后悔。改革之路,本就荆棘密布。既然选择了,就要走下去。
八月二十五,汴京,三司会审堂。
堂上坐满了官员——三司使、御史中丞、给事症翰林学士……足有二十多人。堂下,周文俊捧着匣子,昂然而立。他身边跪着书吏,后面站着严夫子,还有十几位支持实务课的官员。
审判已经进行了一个时辰。周文俊呈上了《实务课真相报告》,展示了正版教材和伪书的区别,书吏也当堂指证有人收买他伪造教材。但反对派官员仍然不依不饶。
“即便教材是伪,”一个御史道,“但实务课导致学风败坏,总是事实!国子监学生聚赌,就是用实务课所学的算学知识!”
周文俊正要反驳,堂外忽然传来喧哗声。守门的衙役进来禀报:“各位大人,国子监两百多名学生跪在门外,请求旁听!”
“胡闹!”三司使皱眉,“公堂重地,岂容喧哗!”
“可是……学生们,若不让他们旁听,他们就长跪不起……”
官员们面面相觑。这时,严夫子开口了:“诸位大人,实务课关乎国子监学生前程,让他们听听,有何不可?难道我大宋的公堂,还怕见百姓吗?”
三司使沉吟片刻:“也罢,放他们进来,但不得喧哗。”
衙役出去传话。很快,两百多名学生鱼贯而入,跪坐在堂下两侧。他们穿着国子监的青色生员服,个个神色肃穆。
审判继续。周文俊道:“学生聚赌,错在学生,不在课程。就好比有人用《论语》中的话行骗,难道要怪孔圣人?实务课教的是实用知识,如何使用,在于个人品德。不能因噎废食。”
“巧言令色!”另一个给事中道,“就算你的有理,但实务课挤占经义课时间,总是事实吧?我朝以经义取士,不重经义,重这些奇技淫巧,本末倒置!”
周文俊正要回应,学生中突然站起一人。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面容清秀。
“学生国子监生员李浩然,斗胆请各位大人容禀!”
三司使皱眉:“公堂之上,不得放肆!”
“学生并非放肆,只是想为实务课句公道话。”李浩然大声道,“学生来自陕西路延安府,家中世代务农。三年前入国子监,学经义,读史书,却越读越困惑——书上‘民为贵,社稷次之’,可我家乡的百姓,为什么年年挨饿?书上‘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可为什么那么多官员,只知贪腐?”
他看向周文俊:“直到学了实务课,学生才明白——光读经义不够,还要懂实务。实务课教我们如何查账,如何勘验,如何管理。学生上月回乡,用实务课学的知识,帮乡亲们查清了里正贪污修渠款的案子,追回五十贯钱。乡亲们:‘读书人终于有用处了!’”
他跪下:“各位大人,实务课不是奇技淫巧,是真能为民做事的学问!求各位大人,不要废了它!”
他一完,又有学生站起:
“学生来自京东路,实务课教的文书写作,让学生帮县衙整理了积压三十年的户籍档案!”
“学生来自江南,实务课教的勘验知识,让学生协助府衙破获了一起纵火案!”
“学生……”
一个接一个的学生站出来,讲述实务课如何让他们学以致用。堂上官员们动容了。
严夫子老泪纵横:“看到了吗?这才是教育的目的——学以致用,报效国家!实务课不是荒废经义,是让经义落到实处!”
反对派官员哑口无言。这时,一个翰林学士缓缓开口:“就算实务课有用,但引起这么大争议,明它确实有问题。不如这样——暂时停课,完善后再开?”
“不可!”周文俊斩钉截铁,“实务课刚起步,一停就可能永远停了。而且,现在停课,不正中了那些抹黑者的下怀吗?他们就是要用这种手段,逼停新政!”
他面向三司使:“下官请求,实务课不但不能停,还要推广!下官愿立军令状:若实务课再出问题,下官愿辞官谢罪!”
堂上一片寂静。三司使看向其他官员,众人都沉默了。
最终,三司使拍板:“实务课暂停之争,暂且搁置。待本官奏明官家,再做定夺。退堂!”
虽然没有明确保住实务课,但也没有废除。周文俊知道,这已经是胜利了。
学生们欢呼起来,围住周文俊。李浩然激动道:“周先生,我们永远支持您!”
周文俊眼眶发热:“谢谢你们……真的谢谢……”
严夫子走过来,拍拍他的肩:“文俊,你做到了。”
“是大家做到了。”周文俊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是他们,让我看到了希望。”
众人走出三司衙门,阳光正好。周文俊深吸一口气,忽然想起什么,问严夫子:“夫子,您那个‘云鹤先生’,会不会就在这些反对派官员里?”
严夫子眼神一凛:“有可能。今日反对最激烈的几个,你要记下名字,暗中调查。”
“是。”
回到住处,周文俊开始整理今日堂审的记录。他要写一份详细的奏折,把学生的请愿、实务课的真实情况,都禀报给官家。
写着写着,他忽然想起杭州和渭州。陈清照和郑知文那边,不知怎么样了。
窗外,秋风起,落叶纷飞。
多事之秋啊。
八月二十六,深夜,垂拱殿。
赵川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三份密报——顾长风从渭州送来的,陈清照从苏州送来的,周文俊从汴京送来的。三份密报,三个地方,却指向同一个阴谋。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最终一掌拍在案上:“好一个寿王!好一个王韶!好一个云鹤先生!”
殿内侍立的太监吓得跪倒。孟皇后从屏风后走出,轻声道:“官家息怒。”
“朕如何息怒?”赵川指着密报,“你看看!陇西假民变,杭州假诈骗,汴京假赌博案!三路齐发,就是要一举打垮新政司!章惇中毒被劫,郑知文险遭杀害,陈清照太湖遇袭,周文俊当街截杀!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孟皇后看完密报,也倒吸一口凉气:“寿王他……怎么敢?”
“他有什么不敢?”赵川冷笑,“朕这个皇叔,蛰伏多年,暗中结交边将,笼络朝臣,等的就是这一。新政触动了他的利益,他就要反扑。”
“那现在怎么办?章相被劫,生死未卜;王韶手握西军兵权;云鹤先生躲在暗处……”
赵川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宫灯在秋风中摇曳。
“皇后,你,改革为什么这么难?”
孟皇后走到他身边:“因为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
“是啊……”赵川叹息,“朕知道难,但没想到这么难,这么血腥。”他转身,“但越是难,越不能退。退了,就前功尽弃;退了,就寒了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这些年轻饶心;退了,大宋就真的没希望了。”
他唤来太监:“传朕旨意:第一,命皇城司指挥使顾长风全力营救章惇,必要时可调动渭州驻军;第二,密令秦凤路副经略使暗中控制王韶,若其有异动,可就地擒拿;第三,命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昌隆钱庄案、陇西民变案、实务课诬陷案,一查到底,无论涉及谁,绝不姑息!”
“是!”
太监退下。赵川又对孟皇后道:“皇后,你亲自去见陈清照和周文俊,告诉他们,朕支持他们,让他们放手去干。再派一队女卫,暗中保护陈清照。”
“臣妾明白。”
孟皇后正要离开,殿外又传来急报——是八百里加急,从渭州来的。
赵川展开急报,是顾长风的笔迹:
“臣顾长风启奏:八月二十五午时,于城西十里坡交换人质。臣按计行事,以假账本诱敌,伏兵四起,击溃敌军,救回章相。然章相中毒已深,回驿馆后吐血不止,于酉时三刻薨逝。临终前,章相口述遗折,臣笔录如下……”
后面附上了章惇的遗折。赵川颤抖着手,展开遗折,上面字字血泪:
“臣章惇,临死泣血上奏:新政乃强国之本,不可废也。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等,皆栋梁之材,望官家信之用之。王韶勾结寿王,祸乱朝纲,罪证确凿。云鹤先生者,臣疑为三司副使刘世安,此人表面中立,实为寿王谋主。臣死不足惜,唯愿新政得行,大宋得兴。变法未成,死不瞑目……”
遗折最后,是一摊暗红的血渍。
赵川闭上眼睛,泪水滑落。章惇,那个倔强、固执、有时让人讨厌,却始终心怀下的老臣,就这么走了。死在改革路上,死在阴谋之郑
“官家……”孟皇后轻声唤道。
赵川睁开眼,眼中再无悲伤,只有决绝:“传旨:追赠章惇太师、魏国公,谥号‘文正’。以宰相礼葬之。”
“是。”
“还有,”赵川一字一句道,“秘密逮捕三司副使刘世安,严审云鹤先生之事。同时,宣寿王明日进宫。”
“官家要动寿王?”
“不动不行了。”赵川看向窗外,东方已泛白,“,快亮了。有些事,该做个了断了。”
黎明前的黑暗,最深最沉。但黎明终将到来。
改革之路,从无坦途。但总有人,愿意用鲜血铺路,用生命照亮。
章惇走了,但还有郑知文,还有陈清照,还有周文俊。
还有无数个,心怀热血的年轻人。
大宋的黎明,终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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