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一,汴京皇城东南角,原鸿胪寺下属的“四方馆”旧址,今日挂上了一块崭新的匾额——“新政完善司”。
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三人站在衙门前,仰头看着那五个鎏金大字。晨光透过槐树叶子洒下来,在匾额上跳跃着细碎的光斑。
“三位大人,里面请。”一名吏恭敬引路。
穿过仪门,是三进院落。前院是办事厅,左右厢房各六间,已摆上书案、文房四宝;中院是议事堂,可容百人;后院是几位主官的廨舍和档案库。
章惇站在议事堂前,看着鱼贯而入的官员——除了他们三人,还有从六部抽调来的十二名中青年官员,都是在新政推行中表现突出的实干派。最年轻的二十六岁,最年长的也不过四十五岁。
“诸位,”章惇声音洪亮,“从今日起,新政完善司正式运作。陛下给了我们三个月时间,要做三件事:一,完善新政各项细则;二,制定全国推广方案;三,建立监督考核机制。”
他指着墙上悬挂的巨幅《大宋疆域图》:“我们的战场,不再是秦州、苏州、开封一城一地,而是整个大宋。任务很重,时间很紧。”
郑知文上前一步,展开一份文书:“下官已拟定《全国水利会推广草案》。按此规划,三年内可在黄河、淮河、长江三大流域,建示范水利会三百处,惠及农田百万亩。”
草案很细:如何选址、如何筹资、如何组织、如何培训、如何监督……每一环都有具体方案。这是他在秦州四个月经验的结晶。
陈清照接着呈上《钱业改革全国推行方略》:“民女建议,分三步走:第一步,在汴京、杭州、成都、广州四地试点‘透明汇兑系统’;第二步,建立‘全国商户信用网络’;第三步,推广‘微贷’和‘供应链金融’。”
她的方案里充满了现代金融思维:风险分层、数据共享、动态监管……虽然用词都是宋代的,但内核超前。
周文俊最后上前,他带来的是一份特殊方案——《实务课全国教学大纲》:“学生在开封书院三月,与同窗编成此大纲。分初、症高三级,初级学算账、测绘、公文,中级学查案、理财、工程,高级学决策、管理、创新。建议先在全国十所官学试点。”
三人汇报完毕,堂内一片寂静。这些方案太具体、太大胆了,远超在场许多官员的想象。
一位从户部调来的员外郎忍不住问:“郑大人,您这水利会推广,要多少银子?”
“第一年八十万贯,第二年一百二十万贯,第三年一百五十万贯。”郑知文答得干脆,“但建成后,每年可增税粮五十万石,省赈灾银三十万贯,净效益三年回本。”
“陈掌柜,您那信用网络,商户愿意把账目公开吗?”
“愿意。”陈清照道,“因为公开换来的是更低的利息、更高的额度、更好的服务。苏州已有三百七十六户商户自愿加入,这就是证明。”
“周公子,实务课占多少课时?经义课会不会被挤占?”
“三七开。”周文俊早有准备,“经义七,实务三。实务不是要取代经义,是补充经义。让学生既明理,又能做事。”
章惇听着,眼中闪过欣慰。这三个年轻人,不仅敢想,而且想得深、想得实。
“好,”他拍板,“就按你们的思路,细化方案。郑知文,你负责水利会推广组;陈清照,你负责钱业改革组;周文俊,你负责实务教育组。每组配四名官员,三日内拿出详细计划。”
分派完毕,众人散去忙碌。郑知文三人留在最后。
“郑兄,陈姑娘,周兄,”章惇换了称呼,语气温和了些,“你们可知,为何陛下要让你们三个年轻人来挑大梁?”
三人对视,摇头。
“因为老臣们思想僵化了。”章惇叹道,“他们不是坏人,但被规矩框得太久,不敢破框。你们不同,你们年轻,有冲劲,更重要的是——你们在新政一线干过,知道问题在哪,知道百姓要什么。”
他顿了顿:“但这既是机遇,也是风险。从现在起,你们会成为很多饶眼中钉。明的、暗的、软的、硬的,什么招数都可能来。你们要做好准备。”
郑知文抱拳:“下官在秦州,连刀子都挨过了,不怕。”
陈清照微笑:“民女在苏州,什么风浪都见过,不惧。”
周文俊坚定:“学生在开封,火里逃生过,不退。”
章惇点头:“那就去吧。记住一句话——改革不是请客吃饭,是开山辟路。路上有荆棘,有陷阱,但也有一路风景。等路通了,后人会记得,是谁第一个挥起了锄头。”
三人深深一揖,退出议事堂。
院中槐花飘落,香气袭人。郑知文看着手中厚厚的文书,忽然笑了:“二位,咱们这是要把捅个窟窿啊。”
“窟窿早就有了,”陈清照望向空,“咱们是去补窟窿的人。”
“补窟窿的人,往往先被漏下的雨淋湿。”周文俊接话,“但总得有人淋雨。”
三人相视而笑。这一刻,他们不只是同僚,更是战友。
新政完善司的第一,在忙碌中开始。而汴京的各方势力,也在暗中注视着这个新衙门的一举一动。
同日,汴京寿王府,密室。
墙上挂着与新政司同样的《大宋疆域图》,但上面多了许多红蓝标记。寿王赵颢手持竹鞭,指点江山。
“西北,陇右。”竹鞭点在秦凤路,“郑知文的水利会不是要推广吗?咱们就帮他们推广。但不是修渠,是‘圈地’——以修渠为名,强占民田,逼农民为役。”
幕僚记录:“王爷,具体怎么做?”
“找几个地方豪强,许以好处,让他们出面‘响应新政’,借水利会之名圈地敛财。等民怨沸腾,再让人捅出来,就这是新政的恶果。”
竹鞭移向东南:“江南,两浙。陈清照的透明汇兑不是要推广吗?咱们也推广。但不是真透明,是‘假透明真敛财’——建几个钱庄,表面学凤鸣,实则放高利贷,卷款跑路。”
“这个容易,江南本就钱庄多,鱼龙混杂。”
“记住,要让跑路的钱庄掌柜‘留下证据’,证明他们是‘奉新政之名’行事。”
最后,竹鞭指向中原:“京畿,开封周边。周文俊的实务课不是要推广吗?咱们大力推广。但要把实务课变成‘杂耍课’——不教查案理财,教什么养花逗鸟、奇技淫巧。然后让御史弹劾,实务课败坏学风。”
幕僚一一记下,又问:“那章惇的新政司呢?”
“章惇老了。”寿王冷笑,“他那个身子骨,能撑多久?咱们只需暗中使点劲,让他‘劳累过度’就行了。关键是那三个年轻人……”
他走到窗边,望着皇宫方向:“年轻人有冲劲,但也容易犯错。咱们要做的,不是硬碰硬,是给他们制造犯错的机会。等他们错得够多、够大,不用咱们动手,朝堂自会收拾他们。”
正着,门外传来禀报:“王爷,陇右节度使府长史求见。”
“来得正好。”寿王转身,“让他进来。”
来人四十多岁,姓胡,是陇右节度使的心腹。见面行礼后,他呈上一份文书:“王爷,这是陇西、陇右八县‘响应新政’的联名书,已按您的吩咐准备好了。”
寿王接过浏览,上面列了八县二十几个乡绅的名字,都表示“拥护新政,愿建水利会”,还“自愿”捐出土地、银钱。
“很好。”寿王满意,“不过胡长史,这些人可靠吗?”
“可靠。都是当地的地头蛇,贪得无厌。只要许以好处,让他们杀人放火都敢。”
“那就让他们放手去干。”寿王递回文书,“记住,动静要大,吃相要难看。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新政水利会’干的好事。”
胡长史领命退下。寿王又对幕僚道:“江南那边,让‘那个人’去办。”
“那个人?”幕僚一愣,“王爷的是……”
“对,就是他。”寿王眼中闪过精光,“他在江南钱业经营三十年,门生故旧遍布。让他出面‘支持新政’,建几个模范钱庄,然后……”
他做了个卷款的手势。幕僚会意:“属下明白。”
一切安排妥当,寿王独自站在密室郑烛火跳动,墙上他的影子巨大而扭曲。
“赵川啊赵川,”他轻声自语,“你以为用几个年轻人就能改换地?太真了。这大宋的江山,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你动一处,处处皆动。等网收紧了,看你怎么脱身。”
窗外传来雷声,夏季的最后一场暴雨将至。
而新政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八月初三,皇宫,坤宁殿。
孟云卿正在核对中秋宫宴的用度清单。作为皇后,这些事本可交给尚宫局,但她坚持亲力亲为——这是赵川教她的,“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
“娘娘,”贴身女官秋月匆匆进来,神色紧张,“尚衣局送来中秋宫宴的礼服,但……但尺寸不对。”
“尺寸不对?”孟云卿抬头,“本宫三个月前就量过了。”
“不是您的尺寸不对,是……”秋月压低声音,“是礼服腰身这里,绣的龙凤图案,龙在下,凤在上。”
孟云卿手一抖,笔掉在桌上。龙在下,凤在上?这是大忌!按礼制,龙代表子,凤代表皇后,必须是龙在上凤在下。若穿这样的礼服出席宫宴,就是僭越,是大不敬!
“礼服在哪?”
“奴婢不敢拿进来,放在偏殿了。”
孟云卿快步走向偏殿。锦盒中,那件明黄色的礼服华美异常,金线绣的龙凤栩栩如生。但仔细看,果然是凤在上,龙在下,而且凤的爪部踩在龙身上!
这绝不是疏忽,是有人故意陷害。
“谁送来的?”
“尚衣局掌事宫女春桃,是按旧例做的。”秋月声音发颤,“可奴婢查了,尚衣局的旧例图样,从来都是龙在上。”
孟云卿冷静下来。她想起赵川过,改革触动的利益集团,可能会从她这里下手。因为她不仅是皇后,还是将门之女,在军中素有威信,是皇帝重要的支持者。
“秋月,你去办三件事。”她快速吩咐,“第一,把这件礼服原样封存,谁也不许动;第二,悄悄去尚衣局,把所有的龙凤图案旧例图样拿来;第三,查查春桃最近和哪些人来往。”
“是!”秋月领命而去。
孟云卿坐回桌前,心绪难平。她不怕明枪,怕暗箭。这种后宫阴私手段,比战场上的刀剑更难防。
傍晚,赵川来了。见孟云卿神色不对,关切问道:“云卿,怎么了?”
孟云卿把事情了。赵川脸色一沉,立刻让人叫来皇城司统领。
“查。”他只了一个字。
“陛下,”统领犹豫,“涉及后宫,是否……”
“后宫就不是大宋的疆土了?”赵川冷声道,“有人敢在朕眼皮底下害皇后,就是谋逆。查,一查到底。”
统领退下后,赵川握住孟云卿的手:“委屈你了。”
“臣妾不委屈。”孟云卿摇头,“只是担心……这才刚开始,他们就敢对臣妾下手。接下来,会不会对陛下……”
“他们不敢。”赵川眼中闪过寒光,“但对你们下手,是想让朕分心,让朕顾忌。云卿,你要记住——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你稳,后宫就稳;后宫稳,朕在前朝才能放开手脚。”
他顿了顿:“另外,有件事要告诉你。太后昨日召见朕,刘贵妃向她哭诉,济世堂的案子冤枉,求太后做主。”
孟云卿心中一紧:“陛下如何回复?”
“朕,案子已交三司,依法审理。”赵川道,“但太后话里话外,暗示朕不要太较真,刘贵妃伺候朕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这是要陛下徇私?”
“不止。”赵川冷笑,“太后还,新政推行,后宫也应‘与时俱进’,建议让刘贵妃协理六宫,为你分忧。”
孟云卿明白了。这是一石二鸟——既为济世堂开脱,又分她的权。
“陛下答应了?”
“朕,皇后贤德,六宫和睦,无需旁人协理。”赵川看着她,“但云卿,你要心。刘贵妃背后,恐怕不止太后。”
“陛下是……”
“寿王。”赵川吐出两个字,“朕收到密报,寿王最近与几位宗室走动频繁,还以‘关心新政’为名,召见了几个地方官员。他沉寂多年,如今突然活跃,必有图谋。”
窗外,暮色四合。宫灯渐次亮起,将坤宁殿照得通明。
孟云卿靠在赵川肩上,轻声道:“陛下,臣妾不怕。当年在边关,臣妾随父亲守城,见过尸山血海。这后宫的阴谋诡计,比起战场上的生死,不算什么。”
“但战场上的敌人看得见,后宫的敌人看不见。”
“看不见,就让他们现形。”孟云卿目光坚定,“陛下在前朝改革,臣妾在后宫,也要清一清这些污浊。”
赵川搂紧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娶她时,只知她是将门虎女,英气逼人。如今才知,她不仅有英气,更有智慧,有担当。
“云卿,朕有时候想,若朕不是皇帝,你不是皇后,咱们就做个普通夫妻,该多好。”
“那陛下就不会想着改革,臣妾也不会想着清污浊。”孟云卿微笑,“既然在这个位置,就做这个位置该做的事。臣妾愿与陛下,共担风雨。”
夜色渐深,坤宁殿的灯火,在汴京的夜空下,显得格外明亮。
而这光亮,也照出了暗处那些蠢蠢欲动的影子。
八月初十,新政完善司,议事堂。
三组第一次联合议事。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各带四名组员,分坐三方。章惇坐主位,但脸色有些苍白,不时轻咳。
“郑组先。”章惇道。
郑知文展开一份地图:“水利会推广组选定三处试点:开封府中牟县、杭州府钱塘县、成都府华阳县。三地分属中原、江南、西南,水情、民情各异,可全面测试方案。”
他详细讲解每个试点的设计:中牟县试点“沟渠灌溉系统”,钱塘县试点“湖泊调蓄系统”,华阳县试点“山地梯田系统”。每个系统都有详细的技术参数、预算、工期、人员配置。
“预算多少?”章惇问。
“三处试点,共需八万六千贯。其中朝廷拨款五万贯,地方配套两万贯,水利会自筹一万六千贯。”
“自筹?”
“对。”郑知文道,“按秦州经验,水利会可通过货仓经营、土地租赁、技术服务等创收。我们设计了‘以水养水’的可持续模式。”
陈清照接着汇报:“钱业改革组选定四地试点:汴京、杭州、成都、广州。先推‘透明汇兑系统’,已与四地十八家钱庄达成合作意向。”
她展示了一份契约样本:“这是标准化汇兑契约,明确双方权责、费率、时效、赔付条款。所有汇兑记录,每月在新政司公示栏摘要公开。”
“有商户愿意公开账目?”
“樱”陈清照微笑,“因为我们设计了三档服务:账目完全公开的,享受最低费率;部分公开的,费率适中;不公开的,费率最高但保障兑付。商户可自选。”
周文俊最后汇报:“实务教育组已修订完成《实务课教学大纲》,并选定十所官学试点:国子监、太学、开封府学,以及七所地方官学。教材正在编写,九月开学可用。”
他展示了几页教材样张:“这是初级教材《民生算学》,教学生算田亩、算税赋、算工钱;这是中级教材《刑案初识》,教学生看案卷、辨证据、写判词;这是高级教材《工程管要》,教学生看图纸、算用料、排工期。”
章惇边听边点头,但咳嗽越来越频繁。郑知文注意到,他手边的茶杯里,茶水已凉透,却一口没喝。
“章相,”郑知文忍不住道,“您要不先休息……”
“无妨。”章惇摆手,声音有些沙哑,“继续。”
三人继续汇报细节。末了,章惇强撑着站起身:“很好。但记住,方案好,还要执行好。试点成功,全国推广;试点失败,找出问题,改进再来。三个月,我要看到实实在在的成效。”
他顿了顿,看向三人:“你们年轻,有锐气,但也要学会防人。改革触动利益,必遭反扑。从今日起,所有文书往来,要有备份;所有银钱出入,要三人共签;所有人员调配,要报备存档。记住了吗?”
“记住了!”
散会后,章惇扶着桌子,又咳了一阵。郑知文上前搀扶:“章相,下官送您回去。”
“不用。”章惇推开他的手,但脚下虚浮,差点摔倒。
陈清照和周文俊也围上来。三人对视,眼中都是担忧。
“章相,您这样……”周文俊急道。
“老毛病了。”章惇苦笑,“年轻时在西北治水,落下的咳疾。这些年时好时坏,不妨事。”
但他苍白的脸色、虚浮的脚步,都在“很妨事”。
最终,三人还是坚持送章惇回府。马车里,章惇闭目养神,忽然开口:“你们三个,要尽快成长起来。新政的大旗,不能倒。”
郑知文心中一凛:“章相何出此言?”
“本相老了。”章惇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这身子,撑不了多久。但新政不能停。你们要在我倒下前,学会独当一面。”
这话像千斤重担,压在三人心上。
送章惇回府后,三人在街上并肩而校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章相的身体……”郑知文忧心忡忡。
“太医看过了吗?”陈清照问。
周文俊摇头:“章相倔,不肯让太医看。一看了,消息传出去,反对派更猖狂。”
沉默。他们都明白,章惇是撑着这口气,给新政撑腰。
“咱们得加快进度。”郑知文握紧拳头,“早一出成效,章相早一安心。”
“不只是进度,”陈清照目光深远,“还要防着暗箭。章相提醒得对,咱们现在,是很多饶靶子。”
“那就让他们射。”周文俊年轻气盛,“咱们穿着铠甲,举着盾牌,一边挡箭,一边前进。”
三人走到汴河边。河水滔滔,奔流不息。
郑知文忽然问:“二位,若有一,咱们也像章相这样,累倒了,会不会后悔?”
陈清照想了想,答:“会后悔。后悔没做得更多,更快。”
周文俊道:“我父亲常,读书缺‘为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以前不懂,现在懂了——立心是明理,立命是做事。做事的人,没有后悔的资格。”
郑知文笑了:“得好。那咱们就做个不后悔的人。”
夕阳沉入西山,暮色笼罩汴京。三个年轻饶身影,融入万家灯火郑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暗处,寿王的网,正在悄悄收紧。
八月十五,中秋前夜,汴京新政完善司。
郑知文正伏案修订《沟渠灌溉技术规范》,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驿卒浑身尘土冲进院子,手里举着插着三根羽毛的急报:“陇右八百里加急!渭州民变!”
议事堂内烛火通明。郑知文展开急报,手开始发抖。奏报是渭州知州写的,字迹潦草,墨迹淋漓,显是仓促间写成:
“八月初十,渭州陇西县‘新政水利会’以修渠为名,强占民田三百余亩,逼佃户服劳役。民不从,会首赵德昌率家丁殴伤七人,致死一人。十三日,三百余农民聚众冲击县衙,焚烧水利会公廨,打死会丁三人。现民情汹汹,请朝廷速派大员处置……”
后面附着更详细的案情:这个“陇西县水利会”,是八月才成立的,会首赵德昌是当地豪强,宣称“奉新政之名,兴修水利”。但他们修的渠只经过赵家田地,却要强征周边百姓的土地和劳役。百姓不服,就发生了冲突。
“这不是水利会!”郑知文拍案而起,“这是借水利会之名,行兼并之实!”
他快速翻阅自己制定的《水利会推广章程》。章程里明确写着:水利会须由受益农户公选代表,田亩补偿按市价,劳役须付工钱,账目公开透明……这个陇西县水利会,条条都违反了。
但问题在于——赵德昌手里有渭州知州批的“新政试点”公文,影响应朝廷号召”的旗号。在百姓眼里,这就是“新政水利会”干的好事。
“郑大人,”一名属官忧心忡忡,“消息已经传开了。御史台那边,弹劾您的折子,听已经写了十几份。”
郑知文强迫自己冷静。他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找到陇西县的位置。那里离秦州不远,同属陇右。他在秦州成功的水利会模式,被人歪曲利用了。
“备马,我要进宫面圣。”
“现在?宫门已经下钥了……”
“那就去递牌子!这事等不得!”
子时,垂拱殿偏殿。赵川披衣而起,看完奏报,面色凝重。
“郑卿,你怎么看?”
“陛下,这是有人故意歪曲新政,制造事端。”郑知文跪地,“请准臣即刻前往渭州,查明真相,平息民怨。”
赵川沉吟:“你去自然最好。但你想过没有,这可能是个陷阱?你一去,他们就可能把脏水全泼到你身上。”
“臣不怕。”郑知文抬头,“臣在秦州经历过类似的事。真假水利会,百姓分得清。只要臣到霖方,把真相摆出来,谣言不攻自破。”
“可这次不一样。”赵川道,“秦州是刘乡绅个人作恶,这次……可能有更大背景。”
正着,太监禀报章惇求见。片刻后,章惇被人搀扶着进来,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
“陛下,老臣请命,与郑知文同往渭州。”
“章相,你的身体……”
“死不了。”章惇咳嗽几声,“老臣在西北为官多年,熟悉陇右情况。这次的事,不简单。渭州知州是庆历二年的进士,老臣的门生。他若真批了这样的公文,要么是被人蒙蔽,要么……”
他没下去,但意思很清楚——要么是昏庸,要么是勾结。
最终议定:章惇、郑知文带队,三日后出发。同时,派皇城司密探先行,暗中调查。
回到新政司,已是凌晨。郑知文毫无睡意,他打开秦州水利会的账册、章程、会议记录,一份份整理。这些都是证据,证明真正的水利会是什么样。
窗外,中秋的月亮又圆又亮。但郑知文知道,这个中秋,很多人过不好了。
八月十六,清晨,汴京凤鸣钱庄分号。
陈清照正在核对汴京分号的第一个月账目。分号开业半月,存款三万贯,贷款两万贯,汇兑流水五万贯,成绩不错。老吴从苏州调来当掌柜,此刻正笑得合不拢嘴。
“掌柜的,照这个势头,年底咱们在汴京就能站稳脚跟了!”
“别高兴太早。”陈清照提醒,“汴京钱业水深,三大钱庄的总号都在这里,他们的反扑会比苏州更狠。”
话音刚落,门外冲进来一个人,是沈明轩从杭州派来的急使。那人脸色惨白,递上一封信:“陈掌柜,出大事了!杭州‘昌隆钱庄’昨晚卷款跑路,储户血本无归,现在上千人围在钱庄门口讨法!”
陈清照展开信,心往下沉。昌隆钱庄是杭州的老字号,这次“响应新政”,搞了个“透明汇兑试点”,宣称“比凤鸣更透明,利息更高”。短短一个月,吸储二十万贯。可昨晚,掌柜、账房、伙计全部消失,钱庄里只剩空箱子。
信里还附了一份传单的抄本——是昌隆钱庄之前发的,上面赫然写着:“奉新政钱业改革之令,推行透明汇兑,保本保息,年利二分!”
“无耻!”陈清照气得手抖,“他们这是赤裸裸的诈骗!”
更糟的是,沈明轩在信中,有储户指认,昌隆钱庄的人过“我们是学凤鸣的模式”“陈清照掌柜亲自指导”。现在储户们把矛头对准了凤鸣,要不是凤鸣搞什么“透明汇兑”,他们也不会把钱存到昌隆。
“掌柜的,怎么办?”老吴也慌了,“这事要传到汴京,咱们分号刚开业就……”
“关门。”陈清照突然道。
“什么?”
“汴京分号,暂时关门停业。挂出告示:因杭州突发事故,本号暂停业务三日,清查风险。”
老吴不解:“这……这不是认输吗?”
“不是认输,是止损。”陈清照快速分析,“现在储户情绪激动,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挤兑。我们先关门,避免波及。同时,我要立刻去杭州。”
“您去?太危险了!那些储户正在气头上……”
“正因为他们生气,我才要去。”陈清照已经开始收拾东西,“昌隆钱庄打着我的旗号诈骗,我有责任澄清。况且——”
她眼中闪过锐光:“这事太巧了。昌隆早不跑晚不跑,偏偏在新政司刚成立、钱业改革刚起步的时候跑。而且他们那个‘透明汇兑’的宣传,明显是针对凤鸣的模式设计的。这不是巧合,是阴谋。”
她让老吴准备马车,自己进宫求见。在宫门口,她遇到了同样匆匆赶来的周文俊。
“陈姑娘,你也……”周文俊脸色不好。
“杭州钱庄跑路?”
“对。还有更糟的——国子监实务课出事了。”
两人交换信息。周文俊这边,是御史弹劾国子监实务课“教学生赌博算筹”,教材里有一章讲“概率与博戏”,是变相教赌博。而这一章,根本不是周文俊编的教材里的内容。
“有人在故意抹黑。”周文俊咬牙,“三件事同时爆发,针对我们三个。”
陈清照点头:“看来,有人不想让新政顺利推校”
两人一起进宫。赵川听完了两边的汇报,沉默良久。
“朕准你们去地方处置。”他最终道,“但记住三件事:第一,安全第一,带足护卫;第二,查明真相,公之于众;第三,若遇阻挠,可先斩后奏。”
他看向陈清照:“陈卿,你是女子,此去江南,险阻更多。朕让孟皇后派两个会武功的女官随校”
“谢陛下。”
出宫时,色已暗。陈清照和周文俊在宫门外分别。
“周公子,保重。”
“陈姑娘也是。”
陈清照回到住处,开始收拾行装。她带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物,凤鸣钱庄所有的账册副本,信用评议会的章程,还有一份特殊的证据——她早就察觉昌隆钱庄有问题,暗中派洒查,已经收集到他们虚假宣传、违规操作的证据。
这些证据本来准备交给杭州府衙,现在要提前用上了。
夜深人静,陈清照独坐灯下。三个月前在苏州,她面对的是三大钱庄的商业围剿。那时虽然艰难,但至少对手在明处。这一次,对手在暗处,用的手段更卑劣。
但她也成长了。苏州的经历让她明白:在金融这个战场上,信誉是最坚固的盾牌,真相是最锋利的剑。
“掌柜的,马车备好了。”老吴在门外轻声道。
“走吧。”
马车驶出汴京,向南而校车外,秋风渐起;车内,陈清照闭目养神。
杭州,我来了。这一次,我要让所有人看到,什么才是真正的透明,什么才是真正的信誉。
八月十七,国子监,明伦堂。
周文俊站在堂下,面对的是七位御史、三位给事症以及国子监祭酒、司业等十几位官员。堂上坐着的,是三司派来的会审官员。
“周文俊,”一位御史厉声道,“你编的《实务课教材》,其之概率与博戏’一章,公然教学生计算赌局胜率,这不是教唆赌博是什么?!”
周文俊平静道:“大人,下官所编教材,共三册十八章,从无‘博戏’内容。请大人出示所谓教材。”
御史扔下一本册子。周文俊翻开,果然有一章桨概率与博戏”,里面详细讲了骰子、牌九、斗鸡等博戏的胜负概率计算。但这册子的纸张、墨色、装订,都和他编的正版教材不同。
“这是伪书。”周文俊道,“下官编的教材,用的是官书局特制的‘文林纸’,墨色是特制的‘松烟墨’,装订用的是‘蝴蝶装’。而这本册子,用的是普通的竹纸,墨色发灰,装订简陋。请诸位大人比对。”
他让人取来正版教材。两相对比,差异明显。
但御史不依不饶:“即便此书是伪,但实务课教这些奇技淫巧,荒废经义,总是事实吧?”
“敢问大人,”周文俊反问,“算学是不是奇技淫巧?《九章算术》是不是经义?实务课教的,是实用的算学、文书、勘验、管理,这些都是为官治事所需。若这些都是奇技淫巧,那我朝科举考的算学、律法,又是什么?”
另一位给事中冷笑:“巧舌如簧!那国子监学生聚赌,总是事实吧?本官接到举报,有学生用实务课学的算学知识,在宿舍设赌局,赢同学钱财。这难道不是实务课之过?”
周文俊心中一惊。这事他还真不知道。
国子监司业开口了:“确有此事。三名学生被查处,他们供认,是从实务课得到‘启发’。”
“但下官并未教赌博!”周文俊急了,“下官教的是概率,是统计,是风险管理。学生用它来赌博,就如有人用捕杀人,难道要怪卖捕的?”
“强词夺理!”御史拍案,“总之,实务课导致学风败坏,证据确凿。本官建议,暂停实务课,严查相关热!”
堂上一片附和声。周文俊孤立无援。
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诸位大人,可否容老朽几句?”
众人回头,竟是严夫子!他拄着拐杖,颤巍巍走进来。国子监祭酒连忙起身搀扶:“严公,您怎么来了?”
“老朽的学生蒙冤,老朽不能不来。”严夫子看向周文俊,眼中有关切,更有骄傲。
他转向众官员:“实务课是老朽看着办起来的。起初老朽也反对,觉得不务正业。但后来老朽看了学生们的课业,看了他们查的案子,办的事,老朽改了想法。”
他从怀中掏出一沓纸:“这是开封府程府尹的来信。信中,实务课的学生协助破获积案三起,调解纠纷十二起,为商户挽回损失五千贯。这些,都是奇技淫巧?”
又掏出一沓:“这是各地官学的反馈。十所学堂试行实务课,学生辍学率降了三成,为什么?因为学生学了实用本事,觉得读书有用,愿意读了。这难道不是好事?”
最后,他掏出一本册子:“这是老朽整理的,《实务课与经义课成绩对比》。试行实务课的学堂,学生经义课成绩平均提高了两成。因为实务课让他们更懂世情,写文章更有内容。这难道荒废经义?”
严夫子声音不大,但字字铿锵。堂上官员们沉默了。
“至于那本伪书,”严夫子看向御史,“老朽已经查过了。是国子监一个书吏受人指使,偷偷加印的。书吏已经招供,指使他的人,收了五十两银子。”
他扔下一张供词:“这是书吏画押的供词。老朽想问,是谁这么处心积虑,要陷害一个年轻的学官?是谁这么害怕实务课?”
全场哗然。御史脸色铁青。
最终,会审暂时休止。周文俊扶着严夫子走出明伦堂。
“夫子,多谢您……”周文俊眼眶发热。
“别这些。”严夫子摆摆手,“文俊,你要记住,真金不怕火炼。但炼金的火,会越来越旺。你要做好准备。”
周文俊点头。他看着国子监院子里那些年轻的学生,他们正远远观望,眼神中有好奇,有担忧,也有期待。
这些学生,就是他坚持的理由。
回到新政司,周文俊发现郑知文和陈清照都已经出发了。空荡荡的衙门里,只有几个留守的属官。
“周大人,”一个属官低声道,“章相临走前交代,若您留在汴京,要特别注意安全。他……这次的风浪,可能只是个开始。”
周文俊走到章惇的廨舍。桌上还摊着未写完的奏折,笔搁在砚台上,墨已干涸。他仿佛看到那个病弱的老人,在这里伏案工作到深夜的场景。
“章相,您放心。”他轻声,“我们不会倒的。”
窗外,乌云密布,雷声隐隐。
暴风雨,真的要来了。
八月十八夜,渭州通往陇西县的官道上。
两辆马车在夜色中疾驰。前面一辆坐着章惇和郑知文,后面一辆是护卫和文书。章惇靠在车厢里,脸色苍白,不时咳嗽。郑知文为他披上毯子。
“章相,您还是歇会儿吧。”
“歇不了。”章惇闭着眼睛,“渭州知州姓杜,叫杜仲明,庆历二年的进士。那年我主考,取了他。此人颇有才干,但有个毛病——耳根子软,易受人左右。”
他睁开眼:“陇西县水利会的事,他若不知情,就是失察;若知情还批文,就是同谋。无论哪种,他都完了。”
“下官不明白,”郑知文问,“他们为什么要选陇西?那里离秦州不远,我们的水利会模式很容易被戳穿。”
“正是因为离秦州近,才选那里。”章惇冷笑,“你想,若是远处出了事,你可以地方执行歪了。但在秦州旁边出了同样的事,人们就会想——郑知文在秦州搞得那么好,是不是做样子?其实水利会就是祸害百姓?”
郑知文心中一寒。好毒的计策!
“那我们现在去……”
“去救火,更要挖根。”章惇眼中闪过厉色,“老朽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煽风点火。”
同一夜,汴河南下船队。
陈清照站在船头,望着漆黑的水面。老吴和两个女护卫站在她身后。这两个女官一个叫红袖,一个叫翠翘,都是孟皇后从禁军中挑选的好手,不仅武功高强,而且心思缜密。
“掌柜的,前面到徐州了,要不要靠岸歇息?”老吴问。
“不歇,连夜赶路。”陈清照道,“早一日到杭州,早一日澄清。”
她回到船舱,摊开昌隆钱庄的资料。这些她反复研究,发现几个疑点:第一,昌隆吸储二十万贯,但贷出去的只有五万贯,剩下十五万贯去哪了?第二,昌隆的“透明账目”做得太完美,完美得不真实;第三,跑路的前一,昌隆的掌柜还大宴宾客,宣布要开分号。
这不像是临时起意的跑路,更像是早有预谋的诈骗。
“红袖,”她唤来女官,“你懂江湖事。这种卷款跑路的,通常会怎么处理钱财?”
红袖想了想:“一般会换成金银细软,走水路或路,去偏远州县,甚至出海。但十五万贯不是数目,携带不便,很可能……”
“很可能还在杭州附近。”陈清照接话,“或者,根本就没被带走。”
她有一个大胆的猜想:昌隆的钱,可能根本没被卷走,而是被藏起来了。然后制造跑路假象,引发民愤,抹黑新政。等风头过了,钱再悄悄取出。
如果真是这样,那背后的人,图谋的就不只是钱,而是政治目的。
船舱外,风雨渐起。陈清照吹熄灯,和衣而卧。
杭州,等着我。我要把你这潭浑水,搅个翻地覆。
再一夜,汴京,周文俊住处。
周文俊没有睡。他在灯下整理所有关于实务课的资料:正版教材、教学记录、学生作业、各地反馈……还有那本伪书,以及书吏的供词。
他要把这一切,编成一份《实务课真相报告》,呈给朝廷,公之于众。
但更重要的是,他要查清楚,是谁在背后伪造教材、煽动学生赌博、收买书吏。这三件事看似独立,但时间上太巧合了。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周文俊警觉地吹熄灯,握紧桌上的裁纸刀。
“周公子,是我。”是严夫子的声音。
周文俊开门,严夫子闪身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竟是国子监那个招供的书吏!
“他要求见你。”严夫子低声道。
书吏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周大人,人……人有重要情况禀报。”
“。”
“指使人印伪书的,不是给钱的那个人。那人只是中间人。真正的主使……人偷听到他们谈话,提到‘王府’‘王爷’……”
周文俊心一沉:“寿王府?”
“人不敢确定,但听那意思,是位王爷。”
严夫子脸色凝重:“文俊,这事牵扯到宗室,就复杂了。”
周文俊却笑了:“好啊,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他扶起书吏:“你若愿当堂作证,我可保你性命。”
“人愿意!只求大人庇护!”
这一夜,汴京、渭州、汴河上,三个年轻人各自面对风暴。
他们还不知道,这场风暴有多大。但他们已经做好准备——
郑知文带着秦州的真账册,要去戳破陇西的假水利会;
陈清照带着透明的利剑,要去刺穿杭州的金融骗局;
周文俊带着真相的盾牌,要去抵挡汴京的舆论攻击。
而章惇,那个病弱的老人,在三路之间奔波,要为他们撑起最后的保护伞。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只是这君子之路,布满荆棘。
但他们,还是要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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