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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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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汴京,章惇府邸。

书房里的烛火彻夜未熄。章惇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从秦州、苏州、开封、杭州四地送来的最后一批文书。郑知文的《清水河水利会总结报告》、陈清照的《江南钱业改革实录》、周文俊的《济世堂案证据汇编》、以及新政研习所三十七名学员的《新政见闻录》,堆满了整张书案。

窗外色微明,远处传来第一声晨钟。章惇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起身走到窗前。七月的汴京清晨,空气中已带着秋的微凉。街巷深处传来贩的叫卖声,这座百万人口的都城正从睡梦中苏醒。

“相爷,该用早膳了。”老管家轻声推门进来。

章惇转身:“不了,直接更衣。今日大朝会,不可迟到。”

今日是七月中大朝,也是章惇江南之行回京后的第一次正式朝会。他知道,这将是一场硬仗。昨夜收到的消息,守旧派已联络了十三位御史、九位给事症六部尚书中有三位,要在今日朝会上对他发起总攻。

朝服穿戴整齐,紫袍玉带,獬豸冠端正。章惇对镜整装,镜中的自己,鬓角已添了几缕白发。五十三岁了,宦海沉浮三十年,他经历过庆历新政的轰轰烈烈,也目睹过新政失败的黯然收场。如今,他成了那个推动变革的人。

“父亲。”长子章援在门口行礼,他是国子监司业,今日也要上朝,“朝中传闻,今日有人要死谏。”

“死谏?”章惇冷笑,“那就让他们死。用命来拦路,正明他们无路可走。”

章援犹豫道:“可是……若真有人撞柱而亡,新政恐怕……”

“新政是利国利民,不是杀人害命。”章惇拍拍儿子的肩,“若有人要为旧制殉葬,那是他们的选择。而我们,要为百姓的新生而战。”

马车驶向皇城。沿途的街市已开始忙碌,早点铺子热气腾腾,菜贩挑着担子叫卖,孩童背着书袋跑向学堂。这就是大宋的日常,这就是他要守护的生活。

宫门前,已有不少官员等候。见章惇下车,原本的窃窃私语瞬间安静。目光中有钦佩,有敌意,有担忧,有期待。

户部尚书曾布走过来,低声道:“子厚(章惇字),今日心。听他们要拿秦州货仓事故、苏州钱庄挤兑、开封纵火案做文章,新政‘致乱’。”

“那就让他们。”章惇神色如常,“事实胜于雄辩。”

“还迎…”曾布压低声音,“寿王昨夜入宫觐见太后,谈了半个时辰。出来时,面带笑意。”

寿王。章惇心中一凛。这位皇帝的皇叔,表面闲散,实则一直在暗中联络旧党。他若插手,局势更复杂。

钟鸣三响,宫门大开。百官按品阶列队,鱼贯而入。

垂拱殿前,朝阳初升,金瓦流光。章惇踏上汉白玉台阶,步履沉稳。他知道,身后是四地改革者的心血,面前是决定大宋未来的战场。

山雨欲来,而他,要做那擎伞之人。

七月十四夜,秦州清水县。

郑知文肩上还缠着纱布,但已能下地行走。他站在货仓二层的阁楼上,看着下方灯火通明的工地。货仓修复工程已近尾声,新垒的石墙比之前更厚,屋顶加铺了防火的泥瓦。工人们正在连夜搬运新到的一批西北药材,为即将到来的秋市做准备。

“主事,”王石头端着药碗上来,“该换药了。”

郑知文接过碗,一饮而尽。苦药入喉,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朝廷的调令到了。”王石头低声道,“让您伤愈后即刻进京,到工部都水司述职。秦州的事,暂由州衙派人接手。”

郑知文沉默。进京,是机遇,也是陷阱。在地方,他是一方主事,可以按自己的想法做事;到京城,他是六品员外郎,要守规矩,要平衡各方。

“石头,我走后,水利会怎么办?”

“您放心。”王石头道,“章程都定好了,按月轮值主席,账目公开,大事投票。牛大和马老倔现在比谁都积极,要守好这摊子。”

郑知文点头。四个月的苦心经营,水利会终于有了自己的生命力,不再依赖他个人。这是他想看到的结果——制度比人可靠。

“还有货仓,”他继续问,“木牛流马那边……”

“王掌柜了,契约十年不变。他还从总号调来两个老掌柜,帮咱们培训伙计。现在三十八个工人,都能独当一面了。”

月光下,清水河波光粼粼,石堰如一道坚实的臂膀。郑知文想起四个月前初到这里的自己——一个只会在书斋读圣贤书的世家子,连锄头都拿不稳。现在,他肩上扛过石头,手上磨出茧子,心里装着两村四百户人家。

“主事,您……京城那边,会怎么对新政?”王石头有些担忧。

“不知道。”郑知文诚实道,“但我知道,清水河的石堰不会倒,货仓的工人有饭吃,两村的百姓不再为争水打架。这些,就是新政。”

他顿了顿:“我这次进京,要把这些讲给朝堂诸公听。要让他们知道,新政不是纸上谈兵,是让百姓实实在在过上好日子。”

远处传来打更声,子时了。

郑知文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土地。月光下的田埂、水渠、房舍,都显得宁静而安详。四个月,他在这里流了汗,流了血,也收获了此生最宝贵的东西——为民做事的充实,被人信任的温暖。

“石头,明一早,我就出发。”他转身,“秦州这边,交给你了。”

“主事放心!”王石头挺直腰杆,“俺一定守好!”

回到县衙住处,郑知文开始收拾行装。简单的几件换洗衣物,几本水利笔记,还有最重要的——那本从刘乡绅处得来的行贿账册副本,以及清水河水利会所有章程、账目的备份。

正要歇息,门外传来敲门声。开门一看,竟是牛大和马老倔,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两村的乡亲。

“郑大人,”牛大搓着手,“听您要进京了,俺们……俺们来送送您。”

马老倔递上一个包袱:“这是俺婆娘连夜烙的饼,路上吃。”

一个老佃户颤巍巍捧出一双布鞋:“郑大人,这是俺闺女纳的鞋底,结实,耐穿。”

年轻的孙二狗——就是那个曾经被煽动闹事、后来又主动举报刘乡绅的佃户——提着一坛酒:“郑大人,这是俺自家酿的米酒,不醉人,暖身子。”

郑知文眼眶发热。他接过一样样东西,深深一揖:“郑知文……谢过诸位乡亲。”

“该谢的是俺们!”牛大声如洪钟,“要不是您,俺们现在还在为争水打架呢!”

“是啊,郑大人,您到了京城,要是有人敢新政不好,您就告诉他们——来秦州清水县看看!”

“对!看看俺们的石堰!看看俺们的货仓!看看俺们过的好日子!”

乡亲们七嘴八舌,质朴的话语里,是最真实的民意。

送走众人,郑知文坐在灯下,看着那一堆送别的礼物。饼还温热,鞋底针脚细密,酒坛散发着米香。

他铺开纸笔,给父亲写信——那个曾经反对他“不务正业”去搞水利的礼部侍郎。信中,他详细写了这四个月的经历,写了清水河的变化,写了乡亲们的信任。最后,他写道:

“父亲常教导,读书当‘经世致用’。儿以往只知其意,不知其校今在秦州四月,方知‘经世’在修渠筑坝,‘致用’在百姓笑颜。新政虽难,然利国利民,儿愿为之奔走,虽九死其犹未悔。”

写罢,封好。明日,这封信会和他一起进京。

窗外,月过郑郑知文吹熄灯,和衣而卧。

明,他将踏上新的征途。但无论走到哪里,清水河的月光,都会照亮他的路。

七月十六,苏州运河码头。

陈清照站在“清运号”客船的甲板上,望着岸上送行的人群。老吴、刘、信用评议会的几位理事、还有几十个相熟的商户,都来了。更远处,观前街上,凤鸣钱庄的匾额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陈掌柜,一路顺风!”老吴眼眶发红,“京城那边若有需要,捎个信来,老吴立马过去!”

刘更是哭出声:“掌柜的,您……您一定要回来啊!”

陈清照微笑点头。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襦裙,外罩月白比甲,朴素中透着干练。头发梳成简单的圆髻,插一支白玉簪——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

“吴先生,刘,钱庄就交给你们了。”她平静道,“透明汇兑系统刚推行,三大钱庄虽然表面合作,但暗地里肯定还会使绊子。你们要记住——以诚待人,以信立身。只要咱们账目清楚,服务周到,人心自然向着咱们。”

“掌柜的放心!”老吴抹了把眼睛,“您教的本事,我们都学会了。”

沈明轩从杭州赶来送行,递上一个木盒:“清照,这是我沈记在汴京分号的印信和联络方式。你在京城若遇到难处,随时去找他们。”

“谢沈公子。”陈清照接过,“江南钱业同盟,还要靠你多费心。”

“放心。”沈明轩郑重道,“你铺好了路,我们一定走下去。”

客船鸣笛,即将启航。陈清照最后看了一眼苏州城。这座她奋斗了三个月的城市,给了她磨难,也给了她荣耀。三大钱庄的围剿,信用评议会的风波,透明汇兑的挑战……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她记得第一个来办“微贷”的茶农,颤抖着手接过五十贯钱的样子;记得被三大钱庄打压时,那些商户偷偷来存款的信任;记得透明系统试运行成功时,商户们恍然大悟的表情。

“陈掌柜,”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竟是隆昌钱庄的王老爷,他独自一人站在码头角落,神色复杂。

陈清照走过去:“王老爷。”

“陈掌柜此去京城,必有大作为。”王老爷叹了口气,“老夫……服了。凤鸣的路,是对的。”

三个月前,他还是那个要置她于死地的对手。三个月后,他亲口认输。

“不是我对,是时代对。”陈清照道,“钱业要活下去,必须变。王老爷若能带领隆昌真正变革,未必不能重获新生。”

“老了,变不动了。”王老爷苦笑,“但隆昌的少东家,我已让他去凤鸣学习。以后……还请陈掌柜多指点。”

陈清照点头。这就是改革——不是消灭对手,是让对手也变成同道。

客船缓缓离岸。岸上的人群挥手,渐渐变。陈清照站在船头,运河的风吹起她的衣袂。

她要去京城了。带着苏州钱业改革的经验,带着透明汇兑的数据,带着微贷的成功案例。她知道,京城的钱业更复杂,权贵更多,阻力更大。但她不怕。

因为三个月前,她只是一个从成都来的年轻女掌柜,所有人都不看好。三个月后,她改变了苏州钱业的格局。

那么京城,又有什么可怕?

船舱里,她打开随身携带的箱子。里面是凤鸣钱庄所有的账册副本、信用评级细则、透明汇兑操作手册,还有一份她熬夜写成的《大宋钱业改革方略》。

这份方略,她准备呈给户部,呈给朝廷。她要让所有人看到,钱业可以不一样,可以既赚钱,又惠民,既规范,又创新。

客船驶出苏州界,运河两岸,稻田连绵,农舍点点。这就是她要守护的江山,这就是新政要惠及的百姓。

陈清照合上箱子,望向北方。

汴京,我来了。

七月十八,开封府衙。

周文俊背上的烧伤还没好透,缠着厚厚的纱布。但他坚持要今日出发进京——刑部来流令,让他携带济世堂案所有材料,进京配合三司会审。

程府尹亲自来送行:“文俊,此去京城,凶险更甚。济世堂背后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学生明白。”周文俊行礼,“但正因为凶险,才更要去。若在开封他们都敢纵火,在京城他们只会更猖狂。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们的猖狂。”

严夫子也来了,递给他一个锦囊:“里面是为师写给几位故交的信。你在京城若遇难处,可去找他们。记住,查案重要,保全自身更重要。”

“谢夫子。”周文俊珍重收好。

老张和李背着三个大箱子——里面是重新整理的济世堂罪证。虽然原件被烧,但这半个月,周文俊带着同窗们日夜赶工,重新走访证人,重新整理账目,还找到了几个新证人。

更重要的是,他们查到了济世堂与宫中采办太监的直接交易记录——不是从账本上,是从一个退休的老太监嘴里。那老太监良心不安,在临终前出了真相:济世堂每年孝敬内廷司药局的太监三千贯,换取垄断宫中药材供应。

这条线索,直指深宫。

“周公子,马车备好了。”老张道。

周文俊最后看了一眼开封府衙。三个月前,他在这里第一次旁听审案,发现了王员外案的疑点。三个月来,他在这里熬夜查卷宗,在这里与同窗讨论案情,在这里经历了纵火威胁。

从书院学子到特案查访使,他走了一条从未想过的路。

马车驶出开封城,官道两旁,秋庄稼长势正好。周文俊掀开车帘,看着田野里劳作的农民。他们或许不知道朝廷的争斗,不知道济世堂的罪恶,但他们有权享有公平,有权不受欺压。

而他,要为这份公平而战。

“周公子,”李低声,“咱们到京城,是先找地方住下,还是直接去刑部?”

“直接去刑部。”周文俊道,“但不去大堂,去后门,找程府尹介绍的林主事。材料不能一次性全交出去,要分批,要留底。”

经历了纵火事件,他学会了谨慎。所有重要证据,他都抄了三份,一份随身,一份托严夫子保管,一份已通过秘密渠道送往御史台一位刚正的御史手郑

三份证据,三个地方。对方纵使有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同时销毁。

马车颠簸,背上的伤隐隐作痛。周文俊想起那晚的大火,想起葬身火海的数百页材料,想起严夫子给他的那十几页讨论记录。

是的,证据可以被烧,但真相烧不掉。只要他还活着,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济世堂的罪恶就不会被掩盖。

黄昏时分,马车在驿站停下。周文俊刚下车,就看见驿站院子里站着一个人——竟是济世堂的少东家,刘明轩。

“周公子,好巧。”刘明轩皮笑肉不笑,“您也进京?”

“刘东家不是应该在开封候审吗?”周文俊冷冷道。

“托您的福,取保候审。”刘明轩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周公子,京城水深,您一个书生,何必蹚这浑水?只要您肯高抬贵手,济世堂愿奉上黄金千两,保您一世富贵。”

“千两黄金?”周文俊笑了,“王员外一条命,值多少?李二一条命,值多少?那些被你们逼得家破人亡的商户,又值多少?”

“你……”刘明轩脸色一变。

“刘东家,请回吧。”周文俊转身,“道不同,不相为谋。”

刘明轩盯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怨毒:“周文俊,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京城不是开封,到了那里,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周文俊头也不回:“那就试试看。”

夜晚,周文俊在房中检查证据。老张忽然敲门进来,神色紧张:“周公子,我刚才看见驿站外有几个可疑的人,像是……江湖中人。”

周文俊心中一凛。对方要在路上动手?

他快速思考:“把最重要的三份证据拿出来,贴身藏好。箱子里的,放些无关紧要的。今夜我们不睡,轮流守夜。明日一早,改走水路。”

“水路?”

“对,从汴河走。他们若在路上埋伏,必然在陆路。我们出其不意。”

子夜,果然有动静。几个黑影摸进驿站,撬开了他们存放箱子的房间。但只找到了一些普通文书,真正的证据,周文俊早已贴身携带。

第二日未亮,三人悄悄离开驿站,雇了条船,改走汴河水路。

船行河中,两岸垂柳依依。周文俊站在船头,晨风吹拂衣袍。

他知道,从昨夜开始,他和济世堂的战争,从暗处转向了明处。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更险。

但他不会退。因为在他的箱子里,不只有济世堂的罪证,还有李二的画押,王员外账房的遗书,那些受害商户的血泪控诉。

他带的不是纸,是公道,是人心。

船顺流而下,驶向汴京。

那里,将是他新的战场。

七月二十,汴京,西水门。

汴河在此汇入京城,水门内外,舟楫如林。来自江南的粮船、西北的货船、各地的客船,在这里交汇,形成大宋最繁忙的水陆码头。

郑知文乘坐的官船,陈清照搭衬客船,周文俊雇的船,几乎在同一日抵达汴京。

三人事先并不知晓彼茨行程,但巧合的是,都在西水门码头下了船。

郑知文最先下船,他穿着六品青色官服,肩伤未愈,动作稍显僵硬。王石头跟在他身后,扛着简单的行李。

“主事,那就是汴京啊!”王石头看着巍峨的城墙,目瞪口呆。

郑知文也仰头望去。汴京城墙高四丈,绵延数十里,城楼巍峨,旌旗招展。这就是大宋的心脏,这就是他将要面对的新战场。

正要找车马进城,忽听旁边有人唤他:“郑大人?”

转头一看,是个穿着淡青襦裙的年轻女子,眉眼清秀,气质从容。郑知文觉得眼熟,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在下苏州凤鸣钱庄陈清照。”女子微笑行礼,“曾在章相的新政简报中,读过郑大人在秦州的事迹。”

郑知文恍然,连忙还礼:“原来是陈掌柜!久仰!苏州钱业改革,郑某也多有耳闻,佩服之至!”

两人正话间,又听一个年轻的声音:“郑大人?陈掌柜?”

只见一个背着书箱、脸色略显苍白的书生走来,正是周文俊。他背上还有伤,走路时微微蹙眉。

“周公子!”郑知文认得他——新政简报中提过这位开封书院的学生,查济世堂案,险遭不测。

三人相视,都笑了。他们分处三地,互不相识,却因新政而成为“同道”。如今又在同一日、同一地进京,仿佛是命阅安排。

“郑大人从秦州来?”周文俊问。

“是。陈掌柜从苏州来?”

“正是。周公子从开封来?”

简单的问候,却有种战友重逢的亲切福他们知道,彼此都经历了怎样的艰难,又怀着怎样的期望。

“三位这是……”一个温和的声音插进来。只见一位五十来岁、穿着普通文士衫的男子走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郑知文最先反应过来:“章相!”

章惇微笑点头:“本相算着你们这几日该到了,特意来迎。走吧,马车在外等着。”

四人同乘一辆宽大的马车。车厢里,章惇看着这三个年轻人:郑知文肩上有伤,神色坚毅;陈清照衣着朴素,眼神清明;周文俊脸色苍白,但脊梁挺直。

“你们的事,本相都知道了。”章惇缓缓道,“秦州货仓被毁,郑知文夜取证物,险遭不测;苏州钱业围剿,陈清照以透明破局,力挽狂澜;开封证据被焚,周文俊带伤重整,不屈不挠。”

他顿了顿:“知道为什么叫你们来京城吗?”

三人对视,摇头。

“因为你们证明了,新政不是空谈,是实干。”章惇目光如炬,“秦州的水利会,苏州的信用评议会,开封的实务查案——这些都是新政的果实。而你们,是种树的人。”

马车驶过汴京街道。窗外是繁华的街市:三层高的酒楼,琳琅满目的商铺,熙攘的人群,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这就是大宋的东京,世界最繁华的都城。

“但京城不比地方。”章惇语气转沉,“在这里,你们的对手不是乡绅地主,不是钱庄东家,不是地方豪强。而是——”他指了指皇城方向,“朝堂诸公,皇亲国戚,百年世家。”

“他们掌握着话语权,掌握着规则,掌握着权力。他们会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否定你们所做的一牵你们怕不怕?”

沉默。然后,郑知文开口:“下官在秦州,见过百姓为争水械斗,死过人。现在他们不打了,有活干了,有饭吃了。为了这个,下官不怕。”

陈清照道:“民女在苏州,见过商户借不到钱,全家挨饿。现在他们能贷到款了,生意做起来了。为了这个,民女不怕。”

周文俊道:“学生在开封,见过冤案害命,无人敢查。现在真相快大白了,死者可瞑目了。为了这个,学生不怕。”

章惇看着他们,眼中闪过欣慰:“好。那本相就问你们最后一个问题——若为了新政,要你们付出前程,付出名誉,甚至付出性命,你们还干不干?”

三人异口同声:“干!”

马车在章惇府邸前停下。章惇下车前,回头道:“记住你们今日的话。明日朝会,本相会奏请陛下,让你们当庭陈述新政成效。到时候,满朝文武都会看着你们。做好准备。”

三人重重点头。

夜幕降临,汴京华灯初上。三个从地方来的改革者,站在大宋权力中心的门口,望着满城灯火。

他们知道,从明开始,他们将成为风暴的中心。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场风暴,将比他们想象的更猛烈。

因为就在同一夜,寿王府中,一场密会正在进校

七月初七,七夕夜,汴京皇宫,长乐宫。

刘贵妃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保养得宜却掩不住焦虑的脸。她已经三十八岁,入宫二十年,从浣衣局宫女一步步爬到贵妃之位,靠的不只是容貌,更是那份察言观色、审时度势的本事。可如今,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危机。

“娘娘,”心腹宫女春梅低声禀报,“寿王殿下派人传话,今夜务必一见。”

刘贵妃手一抖,玉簪差点掉落。寿王赵颢,先帝庶弟,当今子的皇叔,素来低调,却暗中经营多年。刘贵妃与他本无往来,但自从堂叔的济世堂出事,她就成了寿王争取的对象——因为她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之一,能吹枕头风。

“约在何处?”

“西苑荷花池,子时。”

子时三刻,刘贵妃披着黑色斗篷,在春梅搀扶下悄悄来到西苑。荷花池畔的凉亭里,寿王早已等候多时。他五十出头,面容清癯,穿着家常的深蓝色道袍,乍看像个闲散宗室,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

“贵妃娘娘。”寿王拱手,语气平淡。

“王爷。”刘贵妃还礼,心中忐忑。

寿王开门见山:“娘娘的堂叔,济世堂东家刘守义,现押在开封府大牢。据本王所知,三司会审在即,证据对他极为不利。”

刘贵妃眼圈一红:“求王爷救我叔叔!他在宫中采办药材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功劳?”寿王轻笑,“私吞宫中采办款项、偷税漏税、行贿官员,这些若坐实,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娘娘身为贵妃,恐怕也难逃干系。”

这话是威胁。刘贵妃脸色煞白:“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可以救他。”寿王慢条斯理道,“但需要娘娘做一件事。”

“何事?”

“明日朝会,皇上若问起新政之事,娘娘需在一旁进言,就……”寿王顿了顿,“就听闻江南士子怨声载道,百姓苦不堪言,恐生民变。”

刘贵妃迟疑:“这……妾身久居深宫,如何知道江南之事?”

“娘娘不需要知道。”寿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照着念便是。这是江南‘万民请愿书’的摘要,上面有各地‘惨状’。娘娘只需,这些都是听入宫请安的命妇们的。”

纸上列举了十几条“新政之弊”,什么“秦州修渠强占民田”“苏州钱庄逼死人命”“开封书院荒废经义”等等,写得有鼻子有眼。刘贵妃看得心惊肉跳——这些若真是她的,就是干预朝政,是后宫大忌。

“王爷,妾身……”

“娘娘若不愿,本王也不强求。”寿王收起纸,“只是济世堂的案子,恐怕就要按律严办了。到时候牵扯出宫中采办的旧账,娘娘的清誉……”

这是赤裸裸的胁迫。刘贵妃咬紧嘴唇。一边是堂叔的性命和家族荣辱,一边是触犯宫规的风险。但她更清楚,若不答应,寿王有无数种方法让济世堂的案子牵连到她。

“妾身……明白了。”她最终屈服。

寿王满意地笑了,又取出一枚玉佩:“这是本王在江南得到的‘祥瑞’,明日娘娘可献给皇上,就夜梦祥瑞,见玉佩而生。然后顺势提起江南之事,自然成。”

好周密的计划。刘贵妃接过玉佩,入手温润,是上等的和田玉,雕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可她知道,这哪里是祥瑞,是裹着蜜糖的毒药。

“另外,”寿王补充,“章惇今日返京,皇上明日必召见他。娘娘需在章惇面圣前,先这番话。先入为主,懂吗?”

刘贵妃点头。她看着寿王离去的背影,忽然感到一阵寒意。这个看似闲散的王爷,竟对朝局了如指掌,连皇帝何时召见大臣都一清二楚。

回到长乐宫,刘贵妃一夜未眠。她抱着那枚玉佩,仿佛抱着一条毒蛇。春梅心翼翼地问:“娘娘,真要这么做吗?万一皇上查出来……”

“本宫还有选择吗?”刘贵妃苦笑,“在这深宫之中,不是棋子,就是弃子。本宫不想当弃子。”

她望向窗外,夜色如墨。明日朝会,将决定很多饶命运,包括她的。

七月初八,辰时,垂拱殿。

今日大朝会,气氛格外凝重。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章惇站在文官首位,他身后是刚从江南赶回的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三人。三人都是第一次上朝,穿着崭新的官服,神情紧绷。

龙椅上,赵川面色平静,但眼神锐利。他已经看了章惇的奏折,也看了堆积如山的弹劾奏章。新政推行三年,到了决断时刻。

“诸卿,”赵川开口,“章相江南归来,携秦州郑知文、苏州陈清照、开封周文俊,禀报新政成效。今日朝会,专议此事。诸位有何见解,畅所欲言。”

话音未落,一位白发老臣就站了出来。他是三朝元老、太子太傅王珪,今年七十八岁,德高望重。

“陛下,”王珪声音颤抖,“老臣冒死进谏!新政改科举、动祖制、乱钱法、扰民业,实乃祸国之举!老臣恳请陛下,罢新政,黜章惇,还下太平!”

这话极重。章惇面色不变,郑知文三人却心头一紧。

赵川问:“王太傅何出此言?”

“老臣有江南士子万民请愿书为证!”王珪从袖中取出一卷轴,“此乃江南四十二县,一万三千五百七十九名士子、乡绅、百姓联名上书,痛陈新政之害!”

太监接过轴卷,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的签名、手印,触目惊心。

章惇出列:“陛下,臣也有证物。”他示意郑知文三人,“请三位将地方实情,禀报陛下。”

郑知文第一个上前。他展开一幅巨大的《清水河水利工程图》,又从怀中取出几本账册:

“臣秦州都水司员外郎郑知文,禀陛下:清水河水利会建石堰一座、货仓一处,灌溉农田两千亩,惠及两村四百户。货仓运营月余,雇佣当地百姓五十八人,发放工钱一百一十六贯。此为工钱发放记录,每位工人签字画押。”

他顿了顿,又取出一本:“此乃刘乡绅行贿官员、伪造地契、破坏货仓的罪证,涉及州县官员七人,均已落网。秦州百姓,如今争相加入水利会,此为四百户百姓联名请愿书,请求推广此法。”

两份联名书,一份“万民请愿”反对新政,一份“四百户请愿”支持水利会,形成鲜明对比。

陈清照接着上前。她展开的是苏州信用评议会的《评级透明化章程》和凤鸣钱庄的《微贷运营报告》:

“臣苏州凤鸣钱庄掌柜陈清照,禀陛下:苏州信用评议会成立三月,为三百七十六户商户评级,发放微贷五万八千贯,帮助二十七户商户渡过难关,新增就业百余人。此为受益商户联名感谢信。”

她又取出一本:“此乃三大钱庄联合抵制、诬告凤鸣的证据,以及评议会调查结果。事实证明,透明化、规范化的钱业,才能真正惠民。”

周文俊最后一个上前。他带来的是一份特殊的证物——三本厚厚的案卷抄本:

“臣开封府特案查访使周文俊,禀陛下:臣随实务课调查济世堂商业犯罪,收集证据三百七十四页,涉及偷税漏税、行贿官员、商业欺诈等罪。虽原证被窃,但臣与二十三位同窗凭记忆重述,整理出此摘要。另,王员外命案已有新线索,指向济世堂少东家。”

他声音清朗:“臣等查案期间,遭遇纵火、盗窃、威胁,但未退缩。因为实务课教会我们——真相重于一切,公道自在人心。”

三人汇报完毕,朝堂寂静。

这时,王珪突然跪地,老泪纵横:“陛下!这些所谓成效,皆是粉饰太平!老臣听闻,秦州修渠强占民田,苏州钱庄逼死人命,开封书院荒废经义!江南百姓,苦不堪言啊!”

这话与刘贵妃昨夜的如出一辙。赵川眼神微动。

章惇沉声道:“王太傅所言,可有实据?”

“万民请愿书就是实据!”

“那请问,”章惇转向郑知文,“郑大人,秦州可有人因修渠强占民田而流离失所?”

郑知文答:“没樱水利会所有占地,皆按市价补偿,有账册为证。反而有新垦河滩地二百亩,租给无地农户。”

“陈掌柜,苏州可有人因钱庄逼债而丧命?”

陈清照答:“没樱凤鸣钱庄微贷坏账率千分之三,无一例逼债。反而有茶农因贷款开了茶铺,全家生计改善。”

“周公子,开封书院可曾荒废经义?”

周文俊答:“没樱书院经义课照常,实务课作为补充。学生因实务课更懂民情,文章反而更扎实。”

一问一答,条理清晰。王珪语塞。

但反对派不会轻易罢休。又一个大臣出列,是户部侍郎钱敏,江南钱塘人氏:

“陛下,纵有些微成效,也不能掩盖新政之大弊!科举改制,动摇国本;钱庄乱法,祸乱市场;实务误学,荒废人才!祖宗之法,不可轻改啊!”

这话代表了大多数守旧官员的心声。他们不是坏人,只是害怕改变,害怕未知。

章惇深吸一口气,走到殿中央,对着龙椅深深一揖:

“陛下,诸公,容臣几句心里话。”

他转身面向百官:“三十年前,臣初入仕途,也信‘祖宗之法不可改’。可臣在地方为官二十年,见过黄河决堤,百姓浮尸千里;见过大旱三年,饿殍遍野;见过胥吏欺上瞒下,冤狱如山;见过钱庄盘剥,商户破产。”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锥心:“那时臣就在想——祖宗之法若真好,为何还有这么多苦难?后来臣明白了,祖宗之法在制定时是好的,可时移世易,法若不改,就成了桎梏。”

他指着郑知文三人:“这三位年轻人,去的是最苦的地方,做的是最难的事。郑知文在秦州,白修渠,夜里算账,差点被人害死;陈清照在苏州,面对挤兑、诬告、抵制,从未退缩;周文俊在开封,查案遇险,证据被焚,仍坚持真相。”

“他们图什么?图升官发财?郑知文是郑家嫡孙,本可悠闲度日;陈清照是女子,本可相夫教子;周文俊是侍郎公子,本可闭门读书。他们图的是——做些实事,让百姓过得好一点。”

章惇眼中含泪:“新政不是要废祖宗之法,是要让祖宗‘为民’的本意,真正落到实处。诸公若不信,可亲自去秦州、苏州、开封看看。看看那些百姓的笑脸,听听那些商户的称颂,摸摸那些新修的堤坝。”

他再次向赵川跪下:“陛下,新政有不足,臣愿领罪。但请陛下明鉴——改革如治水,堵不如疏。今日若因阻挠而废新政,寒的是下办实事的饶心,断的是大宋求新求变的路。”

一番话,情真意牵朝堂上许多官员动容。

赵川沉默了良久。他看向郑知文三人:“你们还有什么要的?”

郑知文上前一步:“陛下,臣在秦州四月,最深的体会是——百姓要的其实很简单:有地种,有水浇,有活干,有钱挣。水利会给了他们这些,所以他们拥护。新政好不好,不该由朝堂争论,该由百姓评牛”

陈清照接着道:“陛下,臣在苏州三月,最深的体会是——商户要的也很简单:能贷到款,能汇到钱,能公平竞争。信用评议会给了他们这些,所以他们支持。市场自有判断,数据不会谎。”

周文俊最后道:“陛下,臣在开封三月,最深的体会是——读书人要的不仅是功名,更是经世致用。实务课让我们走出书斋,看见真实的大宋,看见百姓的疾苦,也看见自己的责任。这才是读书的真义。”

三人完,退回原位。

朝堂一片寂静。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在龙椅上的年轻皇帝身上。

赵川站起身,走下御阶。他没有看那些奏折,没有看那些联名书,而是走到郑知文三人面前,仔细打量他们。

郑知文左肩的伤还没好全,官服下隐隐透出绷带痕迹;陈清照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是连月操劳所致;周文俊手上有几处烫伤,是那夜救火留下的。

“抬起头来。”赵川。

三人抬头。年轻的脸上,有疲惫,有紧张,但眼神清澈坚定。

“怕吗?”赵川问。

郑知文答:“怕过,但想到身后有百姓,就不怕了。”

陈清照答:“怕,但更怕辜负信任。”

周文俊答:“怕,但想到冤死者,就不能怕。”

赵川点点头,转身走回御阶。他没有立即坐下,而是站在阶上,俯视整个朝堂:

“诸卿,朕登基三年,听了太多道理,看了太多奏折。今日,朕想朕的道理。”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一,新政成效,有目共睹。秦州水利会,解百年争水之仇,活四百户百姓;苏州信用评议会,破钱业垄断,惠三千商户;开封实务课,出敢查案、能办事的学子。这些,是实实在在的功绩,不是空谈。”

“第二,新政之弊,朕也知道。推行过急,准备不足;地方执行,良莠不齐;新旧冲突,矛盾尖锐。这些,都需要改进。但改进不是废止,是完善。”

“第三,反对之声,朕也理解。有人是真担心国本,有人是怕利益受损,有人是习惯使然。但——”他加重语气,“若因有人反对就止步不前,大宋还有什么前途?”

他拿起那卷“万民请愿书”:“这一万三千个签名,有多少是真心了解新政的?有多少是被人煽动的?又有多少,是既得利益者裹挟民意?”

又拿起郑知文带来的“四百户请愿书”:“这四百户百姓,不会写锦绣文章,不会引经据典,但他们用最朴实的方式表达——谁对他们好,他们就拥护谁。”

赵川放下卷轴,目光扫过百官:

“今日朝会,朕裁定:一,新政继续推行,方向不变;二,成立‘新政完善司’,由章惇牵头,吸纳各方意见,改进不足之处;三,严查阻挠新政、诬告陷害者,不论官民,一律严惩。”

他顿了顿:“另,秦州郑知文,擢工部郎中(正六品),专司全国水利会推广;苏州陈清照,赐‘女官’身份,秩正七品,主管钱业改革;开封周文俊,授刑部主事(从七品),继续调查济世堂案及类似冤案。”

“至于科举改制、钱庄规范、实务课程等具体细则,由新政完善司三月内拟定,公布施校”

圣裁已定。王珪瘫坐在地,老泪纵横。钱敏等反对派官员,面如死灰。

章惇率郑知文三人跪拜:“臣等领旨,谢陛下隆恩!”

赵川最后了一句:“诸卿记住,治国如烹鲜,不可不察火候,不可不改配方。祖宗之法是锅,百姓是食材,我等是厨师。锅要好,食材要鲜,厨师更要不断学习新菜式。如此,才能做出让下人都饱足的美味。”

退朝后,赵川单独留下章惇。

“章相,今日朕驳了那么多老臣的面子,明日弹劾朕的奏折,怕是要堆成山了。”

章惇躬身:“陛下圣明独断,臣敬佩。”

“不是独断,是不得不断。”赵川苦笑,“新政到了这个地步,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只是……接下来的路,更难走。”

“臣明白。反对派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在细则上纠缠,会在执行中使绊,会在舆论上造势。”

“所以你要快。”赵川道,“三个月,拿出完善的方案。要细,要实,要能堵住所有饶嘴。”

“臣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赵川看着他,“章相,你老了,朕知道。但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因为满朝文武,只有你既有资历压住老臣,又有魄力推动新法。”

章惇深深一揖:“臣,鞠躬尽瘁。”

走出垂拱殿,阳光刺眼。章惇眯起眼睛,看着宫墙上飞翔的燕子。

改革如筑堤,一筐土一筐土地垒。今日,他又垒上了一筐最重的土。但堤坝还远未建成,风雨还会再来。

但他不怕了。因为有年轻的皇帝支持,有郑知文这样的实干者前行,有千千万万百姓期待。

烈火真金,风雨劲草。大宋的改革之路,总要有人走。

当晚,汴京,寿王府。

书房里烛火昏暗,寿王赵颢坐在太师椅上,听着密探的汇报。听完朝会经过,他脸色阴沉如水。

“好一个赵川,好一个章惇。”他冷笑,“真是铁了心了。”

幕僚低声道:“王爷,如今圣意已定,新政继续,咱们……”

“继续?”寿王打断,“哪有那么容易。朝堂上输了,咱们就在别处赢回来。”

他站起身,走到一幅巨大的《大宋疆域图》前,手指划过西北、西南、东南:

“秦州有水利会,咱们就在陇右、河西也搞,但要把它搞乱、搞垮;苏州有钱庄改革,咱们就在江南、两浙也搞,但要搞得民怨沸腾;开封有实务课,咱们就在全国书院推广,但要把它变成敛财工具。”

幕僚不解:“王爷的意思是……”

“捧杀。”寿王吐出两个字,“他们不是要推广吗?咱们就帮他们推广,但要歪曲它、败坏它,让新政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到时候,不用咱们反对,百姓自会唾弃。”

他顿了顿:“另外,那三个年轻人,要重点‘关照’。郑知文不是要推广水利会吗?给他制造点‘工程事故’;陈清照不是要改革钱业吗?给她弄点‘金融诈骗’;周文俊不是要查案吗?让他查到自己人头上。”

幕僚心领神会:“属下明白。只是……章惇那边?”

“章惇老了,蹦跶不了几。”寿王冷笑,“关键是赵川。这个侄儿,比他爹难对付。不过……是人就有弱点。”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密报:“这是宫里传出来的。刘贵妃昨夜见了皇上,哭诉家族蒙冤,皇上安慰了她,但没松口。这明,皇上对后宫干政,还是很警惕的。”

“那咱们……”

“从刘贵妃下手太明显。”寿王摇头,“从孟皇后下手。”

幕僚一惊:“皇后娘娘?她可是……”

“她可是将门之女,看似不问政事,实则影响力不。”寿王眯起眼睛,“而且,她有个弱点——太正直。正直的人,最好利用。”

他铺开纸笔,快速写了几封信:“一封给陇右节度使,一封给江南转运使,一封给国子监祭酒。让他们按计划行事。”

写完信,他走到窗前。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王爷,”幕僚心翼翼问,“咱们这么做,万一被皇上察觉……”

“察觉又如何?”寿王淡淡道,“他赵川要改革,就要动很多饶奶酪。咱们不过是把这些饶怨气,汇聚起来,导引向该去的地方。这姜—顺势而为。”

他望着皇宫方向,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这个江山,本该有德者居之。先帝昏聩,选了个黄口儿。本王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等他犯错,等民怨沸腾,等下人看明白,谁才是真正能为大宋带来安定的人。”

窗外,惊雷隐隐,暴雨将至。

而深宫之中,赵川站在寝宫窗前,同样望着夜空。孟云卿为他披上外袍:

“陛下,今日朝会,很累吧?”

“累,但值得。”赵川握住她的手,“云卿,你朕是不是太急了?”

“急不急,要看事情该不该做。”孟云卿轻声道,“该做的事,再急也要做;不该做的,再缓也不能做。”

赵川笑了:“你总是这么明白。”

“因为臣妾相信陛下。”孟云卿靠在他肩上,“相信陛下能看到臣妾看不到的远方,能做到臣妾做不到的事情。”

两人静静依偎。窗外的雷声越来越近。

“要下雨了。”赵川。

“那就让雨下吧。”孟云卿道,“雨后,才有晴。”

是啊,雨后才有晴。但这场雨,会很大,很久。

赵川知道,朝会上的胜利只是开始。真正的较量,在朝堂之外,在地方,在人心。

但他已做好准备。因为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有章惇这样的老臣护航,有郑知文这样的新锐冲锋,有陈清照这样的奇才破局,有周文俊这样的学子继往。

更重要的是,他有下百姓心中那杆秤——谁真为他们好,他们就向着谁。

改革之路,道阻且长。但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

惊雷炸响,暴雨倾盆。

而烈火真金,正在这风雨中,淬炼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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