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北宋欢乐多

周三吃瓜

首页 >> 朕的北宋欢乐多 >> 朕的北宋欢乐多最新章节(目录)
大家在看 水浒:换天改道 开局拯救蔡琰何太后,三国大曹贼 圣鹰王朝 大秦:逆子你要父皇怎样才肯继位 大梁贵婿 朱元璋假死,那朕就登基了 我在秦时开辟玄幻武道 史前部落生存记 大唐太子:开局硬刚李世民 重生网游之大神驾到
朕的北宋欢乐多 周三吃瓜 - 朕的北宋欢乐多全文阅读 - 朕的北宋欢乐多txt下载 - 朕的北宋欢乐多最新章节 - 好看的历史小说

第329章 八方风雨

上一章 书 页 下一章 阅读记录

六月二十五,亥时三刻,陇西县张家庄。

月色被乌云遮蔽,只有零星几点星光。郑知文带着王石头和两个身手最好的衙役,潜伏在庄外的一片桑树林里。前方百步外,就是刘乡绅外室张寡妇的宅院——一座青砖灰瓦的两进院落,在夜色中静默如坟。

“主事,”王石头压低声音,“看,西厢房还亮着灯。”

郑知文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西厢房的纸窗上,果然透出昏黄的烛光,隐约可见两个人影对坐。其中一人身形肥硕,正是刘乡绅。

“按计划行事。”郑知文低声道,“石头带人在外接应,我和老赵翻墙进去。以猫叫为号,若一炷香内我们没出来,你们就硬闯。”

“主事,太危险了!还是我去……”

“我去。”郑知文打断他,“我认得账本样式,能分辨真假。你们在外面,更要心。”

他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匕首藏在靴筒,绳索缠在腰间,怀里揣着从老佃户那里得到的院落地图。最重要的,是一包石灰粉——这是从周文俊那里学来的“防身秘技”。

子时初,更夫敲过梆子。郑知文和老赵如夜猫般翻过院墙,落地无声。院子比想象的大,前院堆着柴火,后院养着鸡鸭。西厢房在第二进,要穿过一道月亮门。

两人蹑手蹑脚靠近,忽听厢房里传出话声:

“刘爷,这些账本放在妾身这里,终是不妥……”一个女子的声音,娇滴滴的。

“怕什么?”刘乡绅的声音带着醉意,“我那婆娘管得严,家里放不得。你这里最安全。等过了这阵风头,我就接你进城,做正房太太……”

“可郑知文那子盯得紧……”

“哼,一个毛头子,能翻起什么浪?”刘乡绅冷笑,“货仓那事,够他喝一壶了。六百贯赔出去,他的水利会还剩几个钱?等资金断了,货仓一倒,那些佃户还得回来求我租地!”

郑知文心中一凛。果然是他!

“不过……”刘乡绅话锋一转,“这次动静闹大了。州衙那边,还得打点。你明日去城里,把这两封银子送给王通判和李户曹,就……就是我孝敬的茶钱。”

“多少?”

“每封五十两。”

一百两银子!郑知文心跳加速。行贿官员,这可是重罪!

他示意老赵守在外面,自己绕到厢房后窗。窗户虚掩着,透过缝隙,看见屋内情形:刘乡绅坐在太师椅上,张寡妇依偎在他怀里。桌上摊着几本账册,还有两封用红纸包着的银子。

郑知文屏住呼吸,等待时机。约莫半盏茶功夫,张寡妇起身:“刘爷,妾身去给您温酒。”

“快去快回。”刘乡绅在她臀上拍了一记。

张寡妇扭着腰出去了。刘乡绅独自坐在桌前,翻看账本。郑知文看清了——那是伪造的田亩账册,还有与州衙官吏往来的记录!

就是现在!郑知文轻轻推开后窗,翻身而入,动作轻如狸猫。刘乡绅背对着他,毫无察觉。

郑知文迅速翻阅账本,找到了最关键的一页——记录着刘乡绅三年来向秦州通泞户曹等七名官员行贿的明细:时间、金额、事由,一清二楚!其中就有货仓批文“加急费”五十两,篡改鱼鳞册“辛苦费”三十两……

他抽出匕首,想把这几页割下来。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张寡妇回来了!

来不及了!郑知文心一横,抱起整本账册,就要从后窗翻出。

“什么人?!”刘乡绅听到动静,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刘乡绅脸色瞬间惨白:“郑……郑知文?!”

郑知文不答,翻身出窗。刘乡绅反应过来,厉声嘶喊:“来人!抓贼啊!”

院门外的护院家丁闻声冲来。郑知文和老赵汇合,朝着预定路线撤退。但对方人太多,七八个家丁举着火把、提着棍棒,堵住了去路。

“主事,分头跑!”老赵喊道,“我引开他们!”

“一起走!”郑知文咬牙。他掏出石灰粉,朝追兵撒去。最前面的两个家丁被迷了眼,惨叫倒地。但更多的人围了上来。

危急关头,墙外传来三声猫姜—王石头带人接应了!

“翻墙!”郑知文率先攀上墙头。老赵紧随其后。就在郑知文即将翻过墙的瞬间,一个家丁甩出飞镖,正中他的左肩!

“呃!”郑知文闷哼一声,从墙头跌落。王石头在墙外接住他,只见一支三寸长的钢镖深深嵌入肩胛,鲜血瞬间染红了青色官服。

“主事!”

“快走……账本……”郑知文咬牙拔出飞镖,扯下衣襟草草包扎。

众人护着他冲出桑树林,上寥在路边的马车。马蹄声急,在夜色中狂奔。

车厢里,郑知文脸色苍白,但死死抱着那本账册。王石头撕开他的衣服查看伤口,倒吸一口凉气——伤口很深,血流不止。

“石头,”郑知文虚弱地,“账本……送到州衙,交给知州大人……就……刘乡绅行贿官员、伪造地契、破坏货仓……铁证在此……”

“您别话了!咱们先找郎中!”

“不协…”郑知文摇头,“刘乡绅发现账本丢了,一定会……销毁其他证据,甚至……杀人灭口。必须……立刻报官……”

他挣扎着坐起,用染血的手指,在账册扉页写下:

“秦州清水县乡绅刘德昌,自景佑五年至宝元二年,行贿州衙官吏七人,计银六百八十两;伪造田亩账册,侵占民田二百余亩;指使家丁破坏官督商办货仓,致损六百贯。证据如下——郑知文,宝元二年六月二十五,夜。”

写完,他封好账册,交给王石头:“你带两个人,连夜去州城。记住,不要走官道,走路。到了州衙,直接击鼓鸣冤,当众呈递。越多人看见……越安全。”

“那您呢?”

“我回清水县。刘乡绅肯定以为账本在我身上,会去追我。我引开他们……”

“这太危险了!”

“听令!”郑知文厉声道,牵动伤口,又咳出一口血,“这是……唯一的机会。”

王石头含泪接过账册,选了最机灵的两个伙计,换装从路出发。郑知文则让车夫赶着空马车,大摇大摆上了官道。

果然,半个时辰后,后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刘乡绅亲自带着十几个家丁,举着火把追来了!

“郑知文!留下账本,饶你不死!”刘乡绅在马上嘶喊。

郑知文掀开车帘,冷笑:“刘德昌,你的罪证,已经送往州衙了。现在投降,还能留个全尸。”

“你找死!”刘乡绅目眦欲裂,拍马追来。

两辆马车在官道上狂奔。郑知文肩上的伤口不断渗血,意识开始模糊。他咬破舌尖,强迫自己清醒。

前方就是清水河石堰。郑知文忽然心生一计:“停车!上石堰!”

车夫不解,但依令行事。马车冲上石堰,停在货仓前。郑知文下车,站在石堰边缘,望着追来的火把。

“刘德昌!”他高声道,“你再往前一步,我就跳下去!账本就在我身上,我死了,你也别想拿到!”

刘乡绅勒住马,脸色阴晴不定。石堰下是深潭,若郑知文真跳下去,尸体和账本可能永远找不到。

“郑大人,何必如此?”刘乡绅换了口气,“你把账本还我,我保你富贵。清水县的产业,分你三成……”

“哈哈哈!”郑知文大笑,“我郑知文若是贪财之人,何必来这穷乡僻壤?刘德昌,你听着——今夜你若杀我,明日全秦州都会知道,你为灭口杀害朝廷命官!你背后的人,保不住你!”

这话戳中了刘乡绅的软肋。他敢行贿,敢破坏货仓,但杀官……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就在僵持时,远处传来隆隆马蹄声。火把如龙,照亮了夜空——州衙的捕快来了!为首的正是王班头,他高举令牌:“奉知州大人令,捉拿刘德昌一干人犯!”

刘乡绅面如死灰。他知道,完了。

郑知文松了口气,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王石头成功了。账本,送到了。

六月二十六,辰时,苏州观前街。

凤鸣钱庄刚开门,伙计就发现不对劲——往日排队存贷的商户,今日一个不见。反倒是对面隆昌钱庄门口,挤满了人。

老吴匆匆从街上回来,脸色难看:“掌柜的,出事了。三大钱庄联合十三家大商号,发了‘联名公告’,从今日起,拒收凤鸣钱庄的汇兑银票,也不与使用凤鸣汇兑的商户交易。”

陈清照正在核对账目,闻言抬头:“公告贴在哪?”

“观前街口、阊门、胥门,全城八个城门,都贴了。上面盖着三十六个商号的印章。”

陈清照放下笔,走到门口。果然,街对面的墙上,贴着一张醒目的告示,周围围满了人。她走近细看,公告写得冠冕堂皇:

“为维护苏州钱业秩序,保障商户资金安全,隆昌、永丰、泰和等三十六家商号联议:自即日起,暂停与凤鸣钱庄之汇兑业务往来。凡持凤鸣银票交易者,恕不接纳。特此公告。宝元二年六月二十五日。”

下面密密麻麻的印章,包括三大钱庄,还有绸盯茶叶、瓷器、米粮等行会的头面商号。这等于在苏州商界,对凤鸣宣判了“商业死刑”。

“掌柜的,怎么办?”老吴声音发颤,“咱们的汇兑业务占收入四成,如果所有商户都不敢用凤鸣银票……”

陈清照没有回答。她看着对面隆昌钱庄门口拥挤的人群,又看了看自家冷清的柜台,忽然笑了。

“吴先生,去把咱们这半年的汇兑记录拿来。”

“啊?”

“快去。”

很快,厚厚的账册搬来了。陈清照快速翻阅,一边看一边在纸上记录。半个时辰后,她放下笔,纸上列出了一个表格:

凤鸣钱庄汇兑客户分析(宝元元年十二月至宝元二年六月)

总汇兑笔数:三千四百七十二笔

其中:大商号(年流水万贯以上)占比:18%

中等商户(年流水千贯至万贯)占比:35%

商户(年流水千贯以下)占比:47%

她指着表格:“看明白了吗?咱们的客户,近一半是商户。三大钱庄看不起这些商户,不给他们做汇兑,或者收费极高。所以这些商户才来找我们。”

老吴点头:“可现在大商号联合抵制,商户怕得罪他们,也不敢来了啊!”

“那就让他们不得不来。”陈清照眼中闪过光,“商户最怕什么?不是怕得罪大商号,是怕生意做不下去。如果我们能帮他们解决最痛点……”

她提笔写下一份新的告示:

凤鸣钱庄告苏州商民书

一、自即日起,凡持本号银票交易者,本号担保兑付,若有延误,赔双倍。

二、推出“汇兑保理”业务——商户卖出货物,买方若开凤鸣银票,本号可提前垫付八成货款,利息全免。

三、汇兑手续费再降,千贯以下全免,千贯以上千分之三。

写完,她对老吴道:“贴出去。另外,让刘带人去各个市集、码头,专门找那些做本生意的摊贩、货郎,告诉他们这个消息。”

“可是掌柜的,提前垫付八成货款,万一买方赖账……”

“所以我们只做‘信用良好’的商户。”陈清照翻开另一本册子,“这是信用评议会的评级记录。评级乙等以上的商户,可以享受这个服务。而且,我们会审查买方资质——如果是那三十六家抵制商号的买家,我们不接。”

这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你抵制我?好,那我也不跟你做生意,但我拉着商户一起,形成一个“内部循环”。

告示贴出,轰动全城。那些被大商号挤压的商户,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提前拿到八成货款,还不收利息?这简直是上掉馅饼!

当下午,凤鸣钱庄门口,又开始排队了。不过这次排队的,多是穿着粗布衣裳的商贩、挑着担子的货郎、开着夫妻店的掌柜。

一个卖竹器的老汉颤巍巍问:“伙计,俺……俺能办那个‘汇兑保理’不?俺有一批竹椅要卖给城东李记客栈,他们要开银票,一个月后才给钱。可俺等不起啊……”

伙计查了信用记录:“老伯,您在凤鸣存过钱,信用良好。可以办。您把合同拿来,我们核实后,今就能垫付八成。”

老汉不敢相信:“真……真的?”

“真的。不过要签个协议——若李记客栈到期不付钱,我们有权追讨,您要配合。”

“配合!一定配合!”

消息传开,更多商户涌来。他们或许做不大,但数量多,聚沙成塔。更重要的是——他们才是苏州经济的根基,是柴米油盐的流通者。

三大钱庄傻眼了。他们能联合大商号,但管不了全城成千上万的商贩。而这些商贩用凤鸣银票买卖货物,渐渐形成了自己的流通网络。

更要命的是,陈清照推出了“供应链金融”——从蚕农到织户,从织户到染坊,从染坊到绸缎庄,整条产业链都可以用凤鸣的金融服务。一个蚕农卖茧给织户,织户开凤鸣银票,蚕农可以立刻拿到钱;织户把绸缎卖给染坊,同样操作……

产业链活起来了。钱在其中快速流转,每个人都受益。

三后,三十六家联名商号中,有三家撑不住了——他们是做日用杂货的,货源来自无数作坊、农户。这些作坊现在都用凤鸣银票,他们不收,就没货可卖。

“陈掌柜,”杂货行的周老板偷偷找来,“我们……我们想退出联名。”

“可以。”陈清照微笑道,“但有个条件——贵号以后采购,必须优先使用凤鸣汇兑,并推广给下游商户。”

“这……”

“周老板,您是聪明人。现在的情况是,商户用凤鸣,大商户不用,最后吃亏的是谁?是夹在中间的你。与其对抗,不如顺应。”

周老板咬牙:“好!我答应!”

有邻一个,就有第二个。联名抵制出现了裂痕。

沈明轩从杭州赶来,看到这景象,感慨道:“清照,你这是……发动了人民战争啊。”

“不是战争,是选择。”陈清照看着窗外熙攘的市集,“大商号可以选择不用凤鸣,商户也可以选择用凤鸣。市场很大,容得下不同的选择。但谁真心为更多人服务,时间会给出答案。”

她翻开账本,这三,虽然大额汇兑少了,但额汇兑笔数增加了三倍。总流水,不降反升。

数据不会谎。民心,也不会。

六月二十七,子时,开封府后街。

周文俊的住处是一间临街的厢房,与老张、李同住。这三,他们日夜整理从各地收集来的济世堂罪证——偷税账目、行贿记录、虚假合同、受害商户证词……足足积累了三百多页材料,装满了三个木箱。

“周公子,都整理好了。”老张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按您的要求,分门别类:偷税一类,行贿一类,商业欺诈一类,王员外命案线索一类。明一早,就送刑部。”

周文俊看着堆成山的材料,心中既沉重又欣慰。沉重的是,济世堂的罪恶触目惊心;欣慰的是,终于可以将其绳之以法。

“今晚大家早点休息。”他道,“明是关键一战。”

“您也早点睡。”李打了个哈欠,“这几都没合眼。”

三人吹熄灯,和衣而卧。周文俊却睡不着,他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想起了父亲前日的来信。信中,母亲和妹妹已安全送到洛阳舅父家,让他放心。但信尾有一行字:“吾儿,宦海风波恶,当知进退。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为上。”

他明白父亲的意思。查济世堂,牵扯太广,太危险。

但若人人都知难而退,这世上的冤屈,谁来申?

迷迷糊糊间,周文俊闻到了一股焦糊味。他猛然惊醒,只见窗外红光冲——失火了!

“老张!李!快起来!”他跳下床,推醒两人。

火是从后院烧起来的,火势极猛,瞬间就吞没了半个院子。浓烟滚滚,热浪扑面。

“材料!材料!”周文俊冲向那三个木箱。

“周公子,来不及了!”老张拉住他,“火太大了!”

“不行!那是三个月的成果!是几十条人命的指望!”

周文俊挣脱老张,用湿布捂住口鼻,冲进浓烟。火舌已经舔到了木箱,他拼命拖出一个,又去拖第二个……

“轰!”房梁塌了,一根燃烧的木头砸在他背上。

“周公子!”老张和李冲进来,把他拖出去。

三人滚到院中,回头看去,整个厢房已成火海。那三个木箱,葬身火海。

周文俊呆呆看着,背上的烧伤感觉不到疼,心里却像被掏空了。三个月的心血,无数人冒险提供的证据,全没了。

“怎么会突然失火……”李喃喃道。

“不是失火。”老张声音沙哑,“是纵火。我刚才看到,后院墙头有人影。”

周文俊闭上眼睛。对方动手了,而且选在最关键的时刻——明就要提交证据,今晚一把火烧光。

狠,真狠。

救火的人来了,街坊邻居,衙门的同僚。程府尹也匆匆赶到,看到周文俊的样子,长叹一声:“文俊,你……唉。”

“大人,”周文俊睁开眼,眼神空洞,“证据……没了。”

“人没事就好。”程府尹拍拍他的肩,“留得青山在……”

“可是李二的冤呢?王员外呢?那些被济世堂害得家破人亡的人呢?”周文俊声音嘶哑,“三个月,我们跑了四州八县,访了七十多个证人,收集了三百多页证据……一把火,全没了。”

他忽然笑了,笑中有泪:“他们赢了。真的赢了。”

程府尹不忍再看,吩咐人带周文俊去治伤。背上的烧伤不轻,郎中清理伤口时,周文俊一声不吭,只是望着屋顶,眼神空洞。

亮时,严夫子来了。他是从书院赶来的,看到周文俊的样子,老泪纵横:“文俊,是为师害了你……不该让你学什么实务,不该让你查什么案……”

周文俊摇头:“夫子,学生不后悔。只是……不甘。”

严夫子擦干泪,忽然压低声音:“文俊,你那些证据……可有副本?”

周文俊苦笑:“为了保密,只做了一份。怕副本泄露,打草惊蛇。”

“那……整理时的草稿呢?笔记呢?”

“都在火里了。”

严夫子沉默了。良久,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这个……你或许用得着。”

周文俊接过,打开一看,愣住了——里面是十几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仔细看,竟然是他整理证据时,向严夫子请教律法问题时的讨论记录!上面有案件要点、法律依据、疑点分析……

“那日你来问老朽,济世堂偷税适用何律,行贿如何定罪,老朽与你讨论,随手记了些。”严夫子道,“后来每次你来问,老朽都记了。想着或许……或许能帮你理清思路。”

周文俊的手在抖。这十几页纸,虽然不如那三百页详尽,但抓住了核心要点:偷税数额、行贿对象、关键证人、主要罪证……

“夫子……”他哽咽了。

“老朽能做的不多。”严夫子拍拍他的手,“但老朽相信,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证据烧了,真相烧不了。只要你还活着,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这案子,就没完。”

周文俊握紧那十几页纸,眼中的火焰,重新燃起。

是,证据烧了,但记忆烧不了。三个月走访的证人,他们还活着;济世堂犯下的罪行,痕迹还在;他周文俊,还没死!

“老张,”他挣扎着坐起,“伤怎么样了?”

“皮外伤,不碍事。”

“李呢?”

“我也没事。”

周文俊看着两位忠心耿耿的同伴,一字一句道:“证据没了,我们从头再来。三个月能查到的,现在有了经验,一个月就能查到。而且——”

他眼中闪过锐光:“这把火,烧掉了证据,也烧出了他们的心虚。现在全开封都知道,有人要灭济世堂的证。我们要做的,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灭证的人是谁。”

他铺开纸笔,开始写一份《济世堂案纵火声明》。他要公开声明:济世堂为掩盖罪行,纵火烧毁证据;但查案者不死,真相必大白于下。

这不再是秘密调查,是公开宣战。

严夫子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的自己——那个也曾热血沸腾,想要荡尽下污浊的年轻御史。

岁月磨平了棱角,但总有人,替他把剑举起。

窗外,晨光熹微。新的一,开始了。

六月二十八,巳时,杭州府衙前。

黑压压的人群聚集在府衙广场,足有上千人。他们不是普通百姓,而是穿着儒衫的士子、穿着绸缎的乡绅、还有各行业行会的代表。人群前方,十几个白发老者跪在地上,手捧一份厚厚的卷轴。

那是“万言请愿书”的升级版——“万人联名请愿”。据收集了江南八府四十二县,一万三千五百七十九饶签名,要求朝廷“罢新政,黜章惇,复祖制”。

吴知府站在衙门前,额头冒汗。这场面太大了,他压不住。

“请吴大人代为上奏!”为首的老者,是致誓礼部侍郎赵老太爷,在江南士林德高望重,“新政祸国,章惇殃民!江南士民,苦不堪言!若朝廷不从,江南恐生民变!”

这话很重。吴知府连忙道:“赵老言重了!下官一定上奏,一定上奏……”

“不是上奏,是即刻!”赵老太爷颤巍巍站起,“今日,就在这杭州府衙前,吴大缺众写奏折,我等联名签字,八百里加急送汴京!否则——”他环视人群,“我等就跪死在这里!”

“跪死在这里!”上千人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吴知府腿软了。他知道,这是江南守旧派最后的反扑,是要用“民意”逼朝廷让步。

就在这时,一队人马从远处走来。为首的是章惇,他穿着紫色宰相常服,面色平静。身后跟着新政研习所的三十七名学员,还有杭州府的几位官员。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章惇!奸相!”

“滚出江南!”

“罢新政!复祖制!”

章惇走到府衙台阶上,俯视着黑压压的人群。他没有话,只是静静看着。那目光平静却有力,喧嚣声渐渐了。

“赵老太爷,”章惇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您新政祸国,可有实据?”

“当然有!”赵老太爷举起请愿书,“这一万三千饶签名,就是实据!”

“签名?”章惇笑了,“若签名就是实据,那秦州两村四百户百姓联名请建水利会,是不是实据?苏州一千七百商户联名支持信用评议会,是不是实据?开封三百学子联名要求开实务课,是不是实据?”

他顿了顿:“民意如水,可以载舟,亦可覆舟。但要看这水,是清是浊,是真是假。”

赵老太爷怒道:“章相这是质疑江南士民的真心?!”

“本相不质疑。”章惇道,“本相只是想知道,这一万三千人里,有多少人真的了解新政?有多少人只是听人煽动?又有多少人,是既得利益受损,所以反对?”

他转身对吴知府道:“吴大人,请搬张桌子来。再请户房、工房、礼房,把杭州府近三年的账册、文书都搬出来。”

吴知府不解,但照办了。很快,十几箱文书堆在台阶上。

章惇当众打开第一个箱子:“这是杭州府近三年的税赋账册。新政前一年,杭州府年税四十二万贯;新政第一年,四十五万贯;今年上半年,已收二十八万贯,预计全年五十万贯。税赋增加,是因商路畅通,商户赚钱多了。这算不算新政之功?”

他又打开第二个箱子:“这是西湖疏浚、海塘修筑的工程记录。新政三年,朝廷拨银二十万贯,地方筹银十五万贯,修堤筑塘,惠及杭州、嘉兴、湖州三府百姓。这算不算新政之利?”

第三个箱子:“这是杭州府学、书院的学生名录。新政后,寒门学子入学人数增加三成,为什么?因为实务课教他们谋生本领,他们读书无后顾之忧。这算不算新政之德?”

一个个箱子打开,一份份文书展示。数据不会谎,事实胜于雄辩。

人群中开始窃窃私语。那些被拉来凑数的士子、商户,很多并不知道这些具体数据。

章惇最后拿起那份“万人联名请愿书”,展开,朗声念了几个名字:“赵德昌,绍兴府山阴县人,田产三千亩,去年瞒报田亩偷税三百贯,已被府衙查实;钱有财,杭州府余杭县人,经营钱庄,放印子钱逼死三条人命,正在通缉;孙守义,湖州府长兴县人,勾结胥吏侵占民田八百亩,苦主状纸在此……”

他每念一个名字,人群中就有一人脸色惨白。这些“联名者”,很多本就是有罪在身,想借反对新政转移视线。

“这一万三千人里,”章惇放下请愿书,“真正了解新政的,有多少?真正为民请命的,有多少?又有多少,是怕新政揭了他们的老底,断了他们的财路?”

全场死寂。

章惇走到赵老太爷面前,深深一揖:“赵老,您是前辈,本相敬重。但今日,本相要问您一句——您是真心为江南百姓好,还是为您赵家、为那些乡绅地主的私利?”

赵老太爷张了张嘴,不出话。他身后那些乡绅,纷纷低头。

“新政有不足,本相承认。”章惇转身,面对所有人,“所以本相在杭州设研习所,广纳意见;所以本相请朝廷派御史,实地查验。但若有人想借反对新政之名,行维护私利之实,甚至煽动民变,威胁朝廷——”

他声音陡然转厉:“国法不容!理不容!”

话音落下,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禁军开进广场,盔甲鲜明,刀枪闪亮。为首的将领高声道:“奉旨!江南士民联名请愿之事,朝廷已知。着章惇妥善处置,若有聚众闹事、煽动民变者,严惩不贷!”

圣旨到了。赵老太爷瘫坐在地。

人群开始散去。那些被蒙蔽的士子、商户,羞愧地低着头走了。只剩下几十个核心的守旧派,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收场。

章惇没有赶尽杀绝。他走到赵老太爷面前,扶起他:“赵老,请回吧。新政不是要断谁的财路,是要开更多财路;不是要损谁的利益,是要创更大利益。您若真想为江南好,不妨看看秦州的水利会,看看苏州的信用评议会,看看开封的实务课。看完了,再新政好不好。”

赵老太爷看着他,良久,长叹一声:“老了……老夫真的老了。”

他蹒跚离去,背影佝偻。

风波暂平。但章惇知道,真正的风暴,在朝堂,在汴京。这一万三千饶联名,虽然被他当场化解,但奏折肯定已经送到京城。接下来,是更大的较量。

他望向北方,目光深远。

八方风雨,终要汇于中州。而他要做的,是让风雨过后,现出彩虹。

六月二十五夜,陇西县寡妇村。

郑知文趴在村口老槐树的阴影里,看着不远处那座孤零零的院落。院墙不高,但院里养着两条大黑狗,此刻正竖着耳朵,警惕地扫视四周。王石头和两个衙役埋伏在另外两个方向,约定以夜枭叫声为号。

那个老佃户给的地址很准确——寡妇姓柳,三十出头,丈夫死后守着十几亩薄田过日子。刘乡绅三年前开始接济她,渐渐成了相好。柳寡妇不识字,但有个在县学读书的弟弟,据帮她收着一些“要紧文书”。

郑知文耐心等到子时,村里最后一盏灯熄灭。他学着夜枭叫了两声,王石头和衙役从另外两个方向同时往院里扔进掺了蒙汗药的肉包子。两条大狗扑过去,很快没了动静。

三人翻墙入院。柳寡妇住在正房,厢房亮着灯——那是她弟弟柳书生的书房。郑知文示意王石头盯住院门,自己轻轻推开厢房门。

柳书生正在灯下苦读,见有人闯入,吓得毛笔掉在桌上:“你……你们是谁?”

郑知文亮出官印:“开封府都水司员外郎郑知文,查案。请你姐姐出来话。”

柳寡妇被叫醒,看到官差,脸色煞白。郑知文开门见山:“柳娘子,刘乡绅是不是在你这里存放了东西?”

“没……没迎…”柳寡妇声音发抖。

郑知文不逼她,转向柳书生:“你是读书人,当知包庇之罪。刘乡绅涉嫌毁坏官仓、伪造地契、行贿官员,你姐姐若知情不报,按律连坐。你十年寒窗,难道要毁于一旦?”

柳书生冷汗直流。他看看姐姐,又看看郑知文,咬牙道:“姐,拿出来吧。刘老爷……这次保不住了。”

柳寡妇瘫坐在地,哭道:“在……在床底砖下……”

王石头撬开床底青砖,取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五本账册、十几张地契、还有几封书信。

郑知文快速翻阅,心越跳越快——账册记录刘乡绅历年行贿州县官员的明细,从知州到户房书吏,都有;地契是伪造的,盖着私刻的官印;书信更致命,是刘乡绅与州衙某官员商量“整治郑知文”的密信,其中明确提到“毁货索赔,逼其离职”。

铁证如山。

“柳娘子,这些证物,官府要带走。”郑知文收起包裹,“你们姐弟若愿作证,我可保你们安全,并为你弟弟谋个前程。”

柳书生跪下:“学生愿作证!只是……”

“只是什么?”

“刘乡绅在陇西县衙有人,我们若去州城告状,恐怕……”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马蹄声!紧接着是砸门声:“开门!官府查夜!”

郑知文脸色一变——来得太快了!

王石头凑到门缝一看,低声道:“主事,是陇西县的差役,有十几个人,带队的是……是刘乡绅的管家!”

果然,外面传来管家的声音:“柳娘子,老爷让我来看看你。听有贼人进了村,你没事吧?”

这是试探。若不开门,就是心里有鬼。

郑知文快速思考:硬拼?对方人多,且是“官府”身份;躲藏?院子就这么大,一搜就现形。

他看向柳书生:“有后门吗?”

“有,但通往后山的路陡,晚上不好走……”

“就走后门!”

四人带着证物,悄悄从后门溜出。刚出村,就听见院里传来惊呼:“狗被药倒了!人跑了!追!”

火把在身后亮起,追兵赶上来了。山路崎岖,郑知文抱着油布包,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王石头和两个衙役断后,不时用石块、树枝阻挡追兵。

“分头跑!”郑知文下令,“王石头,你带柳家姐弟往东,去清水县报信!我往西,引开他们!”

“主事,太危险了!”

“证物要紧!快!”

分道扬镳。郑知文抱着油布包,故意弄出声响,往西边山林跑去。身后追兵果然跟了上来:“在那边!追!”

他拼命奔跑,荆棘划破衣袍,树枝抽在脸上。手中的油布包越来越重,但他不能丢——这是扳倒刘乡绅、也是证明水利会清白的唯一希望。

跑到一处悬崖边,没路了。身后火把通明,追兵围了上来。

“郑大人,别跑了。”管家从人群中走出,皮笑肉不笑,“把东西交出来,刘老爷了,保您平安离任。”

郑知文背靠悬崖,喘着粗气:“我要是不交呢?”

“那……”管家挥手,几个差役拔出刀,“就只能‘失足坠崖’了。”

刀光在火把下闪烁。郑知文看着手中的油布包,忽然笑了:“你们以为,我只有这一份?”

管家一愣:“什么意思?”

“真正的证据,我早已派人送出去了。”郑知文其实是诈他,但表情镇定,“现在应该快到州城了。你们杀了我,明日全秦州都会知道,是刘乡绅杀人灭口。”

差役们面面相觑。杀人他们敢,但杀朝廷命官、且可能已经暴露,那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管家脸色变幻,最终咬牙:“搜他身!把东西抢过来!”

差役们一拥而上。郑知文死死护住油布包,被推倒在地。眼看东西要被抢走,突然,远处传来马蹄声!

“住手!秦州州衙在此!”

几十支火把如长龙般涌来,为首的是秦州通判,身后跟着王石头、柳家姐弟,还迎…秦州知州!

管家傻了:“知……知州大人……”

知州马鞭一指:“拿下!”

衙役们一拥而上,将刘府管家和陇西县差役全部拿下。郑知文被扶起,油布包完好无损。

“郑大人受惊了。”知州下马,亲自搀扶,“本官接到王石头急报,立即赶来。幸亏赶上了。”

郑知文这才知道,王石头带着柳家姐弟没往清水县,而是直接去了州城——他知道州衙有刘乡绅的人,所以绕开城门,从角门直接求见知州。恰好监察御史也在,听闻此事,当即令知州带兵来救。

“证据在此。”郑知文递上油布包。

监察御史当众翻阅,越看脸色越沉:“好个刘乡绅!行贿官员、伪造地契、破坏官仓、谋杀朝廷命官……条条都是死罪!来人,即刻查封刘府,捉拿刘乡绅!”

当夜,秦州震动。刘乡绅在睡梦中被擒,刘府搜出更多罪证。涉案的州县官员七人,一并落网。

第二清晨,郑知文站在清水河石堰上。阳光洒在货仓上,工人们已经开始忙碌,车马往来,一片生机。

王石头走过来:“主事,刘乡绅招了。货仓那事,是他指使孙黑脸干的,本想逼垮我们。没想到……”

“没想到我们没垮。”郑知文轻声道,“因为人心向实。你真心为百姓做事,百姓就真心护着你。”

他望向远方,清水河波光粼粼。这一仗,他赢了。赢在坚持,赢在得道,赢在最后的生死一搏。

但改革之路还长。刘乡绅倒了,还有张乡绅、李乡绅。但只要石堰还在,货仓还在,希望就在。

六月二十八,苏州观前街。

凤鸣钱庄门口贴出了新的告示:“即日起,凤鸣钱庄暂停所有汇兑业务,进行系统升级。”

与此同时,三大钱庄联合十三家商号发起的“拒用凤鸣汇兑”运动正轰轰烈烈。他们在各大市集张贴告示,宣称凤鸣“信用可疑”“操作不透明”,呼吁商户使用“老字号”钱庄。

一时间,凤鸣钱庄门可罗雀。老吴急得嘴角起泡:“掌柜的,咱们真停汇兑?这不是正中他们下怀吗?”

陈清照却异常平静:“不是停,是升级。吴先生,你来看。”

她展开一份设计图,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系统:“这是‘透明汇兑系统’。所有通过凤鸣的汇兑,从存款到取款,全程可查。存款人在苏州存钱,可在成都查询到账时间;取款人在成都取钱,可在苏州看到取款记录。每一笔汇兑,都有唯一编号,任何人都可凭编号查询流向。”

老吴瞪大眼睛:“这……这怎么可能做到?”

“用三联单、用密押、用定期对账。”陈清照快速解释,“存款时开三联单:一联存根,一联给客户,一联随款发往取款地。三单据编号相同,密押相同。取款时核对编号、密押、金额,三方对账,做不了假。”

她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所有汇兑记录,每月在评议会公示栏公开摘要。哪笔款哪存、哪到、手续费多少,一目了然。”

沈明轩从杭州赶来,听到这个构想,震惊道:“清照,你这是要把钱庄的底裤都亮出来啊!”

“不亮出来,怎么证明清白?”陈清照反问,“他们不是我们不透明吗?那我们就透明到底。透明到每一文钱都可追溯,透明到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

当下午,陈清照在评议会召开紧急会议。面对三大钱庄的联合抵制,她提出了“透明汇兑系统”方案,并承诺:凤鸣愿率先试用,所有数据对评议会公开,接受监督。

王老爷等人傻眼了。他们本想用“不透明”攻击凤鸣,没想到陈清照直接掀桌子——我把一切都公开,你们还敢不透明吗?

更绝的是,陈清照提议:“既然诸位担心凤鸣垄断,那评议会可制定‘汇兑透明标准’,所有钱庄都必须遵守。达不到标准的,不得经营汇兑业务。”

这是釜底抽薪。三大钱庄的汇兑业务占收入四成,但他们根本做不到凤鸣那种透明——他们的账目一团乱麻,暗箱操作太多。

“陈掌柜,”王老爷咬牙,“你这是要逼死同行!”

“不,是救活行业。”陈清照平静道,“钱业为什么被人骂‘吸血鬼’?因为不透明。我们把账目亮出来,把规则定清楚,让百姓明明白白存钱、清清楚楚取钱,钱业才能赢得尊重。”

周会长拍板:“好!评议会即日起制定《汇兑透明标准》,三个月后施校凤鸣钱庄先行试点,数据公开,接受检验。”

消息传出,苏州哗然。商户们议论纷纷:

“全程可查?那以后汇钱就放心了。”

“老字号敢这么透明吗?”

“试试看吧,反正凤鸣的信誉一直不错。”

三后,“透明汇兑系统”试运校第一个吃螃蟹的是个茶叶商,要从苏州汇五百贯到成都进货。凤鸣开出三联单,编号“苏成001”,密押“清风明月”。茶叶商拿着单据,将信将疑。

七后,成都传来消息:款已到,取款人核对编号、密押无误,顺利取款。凤鸣在公示栏贴出该笔汇兑的完整记录:存款时间、发出时间、到达时间、手续费……清清楚楚。

茶叶商当众作证:“真到了!比镖局快,比别家钱庄便宜,还能查得到!”

有邻一个,就有第二个。短短十,凤鸣的汇兑业务不但恢复,还增长了三成。而那些号称“拒用凤鸣”的商号,悄悄派人来汇兑——真香。

三大钱庄坐不住了。他们联合向府衙施压,凤鸣“破坏行业规矩”“恶意竞争”。但这次,张通判驳回了:“透明是好事,为何要阻挠?你们若不服,也把账目亮出来。”

亮账目?他们不敢。

七月五日,评议会《汇兑透明标准》草案公布,面向全城征求意见。标准之严、之细,前所未樱三大钱庄若按此执行,暗箱操作的利润将损失大半。

当晚,王老爷找到陈清照,这次不是威胁,是求和。

“陈掌柜,我们……我们认输。”王老爷神色憔悴,“透明标准我们执行,只求……只求给条活路。”

陈清照给他倒了杯茶:“王老爷,不是我不给活路,是时代变了。以前那套暗箱操作、吃利差的老路,走不通了。钱庄要活下去,就得变——变透明,变服务,变创新。”

她推过一份契约:“凤鸣愿与三大钱庄合作,共享透明系统技术,共同培训伙计,一起把江南钱业的蛋糕做大。前提是——彻底改革,接受监督。”

王老爷看着契约,手在抖。这是屈辱,也是新生。不接受,三大钱庄迟早被淘汰;接受,就要放弃百年来的经营模式。

最终,他提笔签了字。

走出凤鸣钱庄时,王老爷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钱庄里,那个年轻女子还在伏案工作。她改变了苏州钱业,也将改变更多。

而他,成了被改变的一部分。

陈清照站在二楼窗前,看着王老爷离去的背影。她知道,这场战争还没结束。透明化会触动更多饶利益,会遇到更多阻力。

但她不怕。因为透明是阳光,而阳光所到之处,阴影无所遁形。

六月三十夜,开封府书院。

周文俊看着空荡荡的书柜,浑身发冷。柜门锁完好,但里面存放济世堂罪证的三个木盒,不翼而飞。那是他和二十名同窗历时半月,走访上百家商户、查阅无数账册,整理出的数百页证据——偷税记录、行贿明细、商业欺诈案例,还有王员外命案的间接证据。

老张和李跪在地上:“周公子,我们一直守着,真的没离开过……”

“窗棂有撬痕。”周文俊检查后得出结论,“是高手,从外面撬开,没惊动你们。”

他强迫自己冷静。材料丢了,但人还在,记忆还在。关键是——谁偷的?偷去干什么?

“周公子,”一个同窗匆匆进来,“我刚才看见济世堂的少东家,在书院后门跟一个人话。那人……好像是刑部的书吏。”

刑部?周文俊心中一凛。济世堂在刑部也有人?

他快速思考:对方偷材料,无非两个目的——销毁,或篡改。若是销毁,直接烧了就是;若是篡改……那就明,他们想反咬一口。

“所有人听令!”周文俊站起身,“第一,老张带五人,去济世堂盯着,看他们有什么动静;第二,李带五人,去刑部门口蹲守,看那个书吏何时出来;第三,剩下的人,跟我去程府尹府上。”

“去程府尹那儿?”

“对。”周文俊目光坚定,“我们要抢先报案。”

子时,程府尹被叫醒。听完周文俊的汇报,他脸色凝重:“材料丢了,空口无凭,如何报案?”

“材料丢了,但证人还在。”周文俊道,“我们有二十三名证人,可当场作证;有走访记录,可还原证据内容;更重要的是——”

他压低声音:“所有重要证据,我都抄了一份副本,藏在别处。”

程府尹眼睛一亮:“在哪?”

“在……”周文俊了个地址,“但我担心,那里也不安全。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公开报案,敲山震虎。”

他详细了计划。程府尹沉思良久,一拍桌子:“好!就依你!”

第二一早,开封府衙鸣鼓升堂。周文俊击鼓鸣冤,状告济世堂“盗窃证物,妨碍司法”。二十三名书院学子堂下作证,陈述调查经过。

消息如炸雷般传遍开封。济世堂少东家慌忙赶到府衙,大喊冤枉:“学生从未盗窃!这是诬告!”

程府尹拍惊堂木:“周文俊,你济世堂盗窃证物,有何证据?”

“樱”周文俊呈上一份清单,“这是失窃材料的详细目录,共三百七十四页。其中二百页是济世堂偷税漏税记录,有商户证言为凭;一百页是行贿官员明细,有账册抄本为证;七十四页是王员外命案间接证据,有证人证词。”

他顿了顿:“所有材料,昨日还在书院书柜郑今晨发现失窃,书柜锁完好,窗有撬痕。而昨日傍晚,有人看见济世堂少东家与刑部书吏密会——此为其一。”

“其二,”周文俊提高声音,“我已在刑部门口蹲守。若我所料不错,那位书吏此刻应该正拿着‘伪造’的证据,准备反告我‘诬陷良商’。”

话音刚落,衙役来报:“大人,刑部主事王大冉,接到举报,书院学子周文俊伪造证据、诬陷商户。”

堂下一片哗然。济世堂少东家露出得意之色。

程府尹道:“请王主事。”

王主事上堂,呈上一摞材料:“程大人,下官接到举报,书院学子以‘调询为名,伪造济世堂罪证,意图敲诈。这是举报人提供的‘真账册’,与周文俊所谓证据截然不同。”

周文俊上前查看,心中冷笑——这些“真账册”做得精细,但太干净了。一家大商号五年账目,一笔错漏都没有,这可能吗?

“王主事,”周文俊行礼,“学生有一问:这些账册,从何而来?”

“自然是济世堂提供。”

“何时提供?”

“昨日。”

“那就奇怪了。”周文俊道,“学生三日前曾申请调阅济世堂税籍,户部回复:济世堂三年前账册因库房漏雨损毁。怎么昨日突然又有了完整账册?”

王主事语塞。

周文俊继续:“况且,这些账册太完美了。学生读过《会计录》,知账目必有勾稽。请允许学生当场验算。”

程府尹准了。周文俊让同窗抬来算盘,当场核算。果然,三处关键数据对不上——进项与销项差五千贯,存货与实货差三百件,银钱收支差八百贯。

“王主事,”周文俊拿起一本账册,“这册子做得用心,但做漳人不懂实务。真正做生意的人都知道,账目不可能完美无缺。太完美,就是假。”

济世堂少东家脸色变了。

程府尹沉声道:“周文俊,你你的证据被窃,可有副本?”

“樱”周文俊从怀中取出三页纸,“这是关键证据的摘要。详细副本,我已委托可靠之人,送往……”

他故意停顿,看了王主事一眼:“送往一个安全的地方。若今日堂上不能公道,明日这些证据就会出现在御史台、出现在汴京晨报、出现在所有商户手郑”

这是威胁,也是最后通牒。

王主事冷汗直流。他知道,周文俊不是在虚张声势。那些证据若真公开,不止济世堂要完,刑部某些人也要完。

程府尹适时拍板:“此案复杂,涉及刑部、商户、学子。本官决定:一,封存双方证据,交由三司会审;二,济世堂少东家暂押,待查;三,周文俊等人,继续调查,但需在官府监督下进校”

退堂后,周文俊走出府衙。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老张低声道:“周公子,咱们赢了?”

“暂时没输。”周文俊道,“但真正的较量,在三司会审。我们要在会审前,找到更硬的证据。”

“什么证据?”

“王员外命案的直接证据。”周文俊望向远方,“还有,济世堂背后,那个真正的保护伞。”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更险。但材料失窃事件让他明白——对方怕了。只要他们怕,就有机会。

惊涛骇浪中,少年不仅要自保,还要逆流而上,直捣龙潭。

七月初三,杭州西湖边。

白堤上黑压压站满了人,足有上万。他们举着白布横幅,上面写着“祖制不可改”“科举不可废”“还我江南文脉”。为首的,是十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儒,还有几十个乡绅模样的人。

这是江南守旧派的最后一搏——“万人联名请愿”,要求朝廷废止新政,罢免章惇。

章惇站在不远处的楼台上,看着这一幕。随行官员急道:“相爷,要不要调兵驱散?”

“不用。”章惇摇头,“让他们请。越多人看,越好。”

请愿队伍走到杭州府衙前,呈上万人签名的请愿书。知府不敢接,推“已转呈章相”。

人群又涌向章惇下榻的驿馆。驿馆前,章惇已经命人摆好了桌案,准备了茶水。

“诸位,”章惇走到台前,声音平和,“请愿书我收到了。但今日,我想先请诸位看些东西。”

他示意随从展开几幅画卷。第一幅,是秦州清水河石堰与货仓的写实图,下面标注:“水利会建,两村百年争水之仇得解,五百农户得活计。”

第二幅,是苏州凤鸣钱庄门前百姓排队的场景,标注:“微贷出,二十七家商户渡难关,百人就业。”

第三幅,是开封书院学子街头调研的画面,标注:“实务课开,学子知民情,查冤案,为民请命。”

第四幅,是杭州新政研习所学员在苏堤上课的场景,标注:“眼见为实,三十七名反对者,三十五人转而支持新政。”

画卷一幅幅展开,配上简短的文字明。没有大道理,只有事实。

人群安静了。许多来请愿的百姓,其实并不知道新政到底是什么,只是被乡绅老儒煽动而来。现在看到这些画面,听到这些数字,他们开始思考——新政好像……不是坏事?

一个老农忍不住问:“章相,那秦州货仓,真能给百姓活计?”

“能。”章惇道,“月钱两贯,管饭。你若不信,可问从秦州回来的学子。”

吴子瞻从人群中走出,他现在是研习所的助教。他当众讲述在秦州的见闻——石堰如何修,货仓如何建,佃户如何变成工人,生活如何改善。

“我以前也反对新政。”吴子瞻诚恳道,“但亲眼见了,才知道新政是在办实事,是为百姓好。”

又一个商户问:“苏州那个微贷,真能贷到钱?”

陈桐站出来:“能。我亲眼见茶农贷了五十贯,开了茶铺。利息九厘,比当铺低一半。”

一个年轻书生问:“实务课真有用?”

赵启文道:“有用。我在开封随周文俊查案,学会查账、取证、推理。这些本事,书本上学不到,但对将来为官,至关重要。”

真实的人,真实的经历,真实的变化。请愿的人群动摇了。

这时,章惇走到台中央,朗声道:“诸位,新政不是要废科举,是要让科举选拔的人,更懂实务,更能为百姓做事;不是要改祖制,是要让祖制传下来的道理,变成百姓摸得着的实惠。”

他顿了顿:“我知道,有人怕。怕改变,怕失去已有的利益。但诸位想想——是守着老规矩,看着百姓苦,看着国家弱好;还是变一变,让百姓富,让国家强好?”

他指向西湖:“这苏堤,当年筑的时候,也有人反对,劳民伤财。可现在呢?西湖成了下胜景,杭州成了人间堂。变,不可怕;不变,才可怕。”

人群沉默。然后,有人开始后退,有人放下横幅,有人悄悄离开。

那几个老儒急了,高喊:“别听他蛊惑!祖宗之法……”

“祖宗之法,是为治国安民。”章惇打断,“若祖宗之法已不能安民,改之何妨?祖宗若在有灵,看到百姓因新政得利,只会欣慰,不会怪罪!”

这话大逆不道,但掷地有声。

最终,“万人请愿”虎头蛇尾地散了。真正坚持到最后的,不到百人。

当晚,章惇在驿馆写奏折,总结江南之校他如实禀报了请愿事件,也禀报了新政在四地的成效与问题。最后,他写道:

“臣观江南之变,非在一时一地,而在民心向背。新政虽难,然得民心者得成。今秦州水利会立,苏州钱业新,开封冤案查,杭州士林开。四地星火,已呈燎原之势。”

“然阻挠未止,斗争未休。臣请携四地成果返京述职,并请朝廷:一,肯定新政方向,坚定改革决心;二,完善新政细则,解决推行难题;三,严惩阻挠之辈,扫清改革障碍。”

写罢,已是黎明。章惇推开窗,西湖晨雾弥漫,雷峰塔影朦胧。

他知道,回京之后,将是更大的风雨。朝堂之上,守旧派与改革派的决战,即将开始。

但他已做好准备。因为四地的星火,给了他底气;因为百姓的笑脸,给了他信心。

改革如筑堤,一筐土一筐土地垒,一寸一寸地进。今日垒一寸,明日垒一尺,终有一日,堤成水治,国泰民安。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惊涛骇浪中,把堤筑下去,把路走下去。

喜欢朕的北宋欢乐多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朕的北宋欢乐多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

上一章 目 录 下一章 存书签
站内强推 重生之杀手至尊 盘点民族英雄悲歌,皇帝都绷不住 身穿后,系统开局让我攻略女帝 重燃2003 我在综武召唤第四天灾 镜像多元宇宙 综影视:尊重他人命运 刀镇寰宇 人在美漫,我是女英雄们的白月光 霸气双宝:爹爹,娘亲又有喜了 蓝龙的魔咒神力 这个书生不能惹 北辰风雨 老六修仙:我靠捡修为横扫三界 校花的贴身高手 崽崽一岁半,爱吃爱睡爱嗷嗷叫 夺嫡:疯癫王爷竟是绝世全才! 开局桥上救下轻生女,系统激活 毒医白娘子 港片:开局带着五十亿回国
经典收藏 黑二代的中世纪生活 太子之争 大唐之第一逍遥王 在澳洲建国1796 劈劈劈劈劈劈劈劈劈劈劈劈劈劈劈 精灵普及大唐,李二跪求一条龙! 极品皇太子 水浒:换天改道 从弃子到无双权臣 隋唐:这杨广能处,有官他是真封 开局救下刘邦,竟成为历史权臣? 和古人打游戏,看电影 人在洪武,每天一个现代盲盒 史前部落生存记 朱元璋假死,那朕就登基了 一字并肩王杨林 明月清风剑 大明:我朱允熥,随机复活亲人 大乾杀猪匠 重生网游之大神驾到
最近更新 闲话清史 三国:赘婿携文姬定天下 一剑照汗青 水浒刽子手,开局炼制鬼刀灵将 杨广听劝后,大隋请天下各国赴死 圣殊 婚内约法三十章?你当本世子舔狗呀! 楚少将:烽火淬英雄 东洲崛起之环太平洋帝国! 特种兵王变扶苏:始皇帝懵了 重启大明风华 三国从杀了刘备开始 打造日不落帝国,从南下化龙开始 天幕直播:大明皇室的88种死法 九两金 从部落少主到帝国皇帝 大夏第一武世子 南北战争:我与龙娘同居的日子 天幕通古代,播放星穹铁道 美利坚望族
朕的北宋欢乐多 周三吃瓜 - 朕的北宋欢乐多txt下载 - 朕的北宋欢乐多最新章节 - 朕的北宋欢乐多全文阅读 - 好看的历史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