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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破局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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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八,清水县下游田埂。

郑知文带着王石头和两个测绘的伙计,刚把木制的水准仪架好,远处就传来喧哗声。三十几个佃户扛着锄头、扁担,气势汹汹地围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姓孙,是刘乡绅的远房亲戚,在下河村颇有声望。他一把推开水准仪,木架倒地,摔成了两截。

“郑主事,对不住了。”孙黑脸皮笑肉不笑,“这地是咱们的,不让测。”

郑知文看着摔坏的仪器,那是他从陇州带来的,花了五贯钱请匠人特制的。他深吸一口气:“孙大哥,测绘是为了制定灌溉方案,保证下游用水,对大家有利……”

“有利?”孙黑脸打断,“谁知道你们测完了会怎样?万一你们把好水都分给上河村,咱们下游喝西北风去?”

他身后的佃户们跟着嚷嚷:

“就是!谁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

“刘老爷了,水利会就是上河村的人了算!”

“不让测!滚出去!”

王石头急了:“你们讲不讲理?郑主事是为了你们好……”

“谁要你们为了我们好?”一个老佃户颤巍巍道,“俺们祖祖辈辈就这么种地,不用你们改!”

郑知文看着这些佃户。他们中有些人,几前还在工地上干活,挣一三十文的工钱。现在却被煽动起来,反对为他们好的人。

这就是刘乡绅的手段——用恐惧控制人心。他让佃户相信,改变只会让情况更糟,只有维持现状,才能保住饭碗。

“孙大哥,”郑知文平静道,“不让测也校那我问你,你们下游的田,靠什么灌溉?”

“自然是清水河。”

“那你们可知道,清水河每年枯水期有多长?水量减少几成?每块田需要多少水才够?”

孙黑脸语塞:“这……俺们种了一辈子地,还用你教?”

“那就请孙大哥告诉我,”郑知文指向远处一块田,“那块田,一季稻需要浇几次水?每次需要多少?是漫灌还是沟灌?”

孙黑脸支支吾吾答不上来。种地凭经验,谁算过这个?

郑知文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这是我在陇州做的记录。陇州比秦州更旱,但通过精确测算、轮灌调度,去年旱田亩产增加了两成。我原想把经验带到秦州,帮大家增产。既然你们不需要,那就算了。”

他收起册子,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水利会原本计划,下游的田优先保障用水。但现在看来,你们不需要保障。那好,以后用水就按原来的老规矩——谁抢到算谁的。”

这话戳中了要害。佃户们面面相觑。清水河争水百年,下游从来抢不过上游。如果水利会真的不管下游,那他们以后怎么办?

“等等!”一个年轻佃户忍不住喊,“郑主事,您真能给咱们保障用水?”

“能。”郑知文停下脚步,“但前提是,让我测绘,让我知道每块田的情况。否则,我怎么制定方案?”

孙黑脸急了:“别听他的!他是骗饶!”

年轻佃户犹豫道:“孙叔,可是……去年咱们下游为了抢水,跟上游打了好几架,还伤了人。要是真能有个章程……”

“是啊,孙叔,要不让他测测看?”

“测一下又不损失啥……”

人心开始动摇。刘乡绅能煽动佃户,是因为佃户怕失去现有的一牵但当郑知文提出更好的可能时,恐惧就动摇了。

孙黑脸见势不妙,咬牙道:“好!你要测也行!但得答应一个条件——测绘的时候,咱们的让在旁边盯着!谁知道你会不会动手脚?”

郑知文笑了:“可以。你们派十个人,全程监督。另外,我请刘老爷也派人来,三方一起,公平公正。”

他这招高明——把刘乡绅的人也拉进来。如果刘乡绅的人在场还反对,那就不是怕作弊,是纯粹捣乱了。

孙黑脸没想到这一层,只好硬着头皮答应。

测绘重新开始。郑知文一边测量,一边讲解:“这块田地势高,需要的水量多,但可以用水车提水;那块田地势低,容易积水,要挖排水沟……”

他讲得细致,佃户们听得入神。他们种了一辈子地,从没想过种地还有这么多门道。

半下来,测了五十亩田。郑知文在图纸上标注得清清楚楚:田块编号、面积、高程、土质、需水量、建议灌溉方式……

傍晚收工时,那个年轻佃户凑过来:“郑主事,您这图纸,能给咱们一份吗?”

“当然可以。”郑知文道,“等全部测完,我会复制三份——水利会一份,上河村一份,下河村一份。每块田怎么用水,都写得明明白白,谁也不能多占。”

年轻佃户眼睛亮了:“那……那以后就不会打架了?”

“只要按章程来,就不会。”郑知文拍拍他的肩,“水利会就是定章程、守章程的。”

回去的路上,王石头嘀咕:“主事,您真要把图纸给他们?万一他们拿着图纸去告状……”

“告什么?”郑知文反问,“告我给他们制定了科学的灌溉方案?”

“可是……”

“石头,记住,”郑知文望着远方的晚霞,“要想破局,就要把暗处的东西摆到明处。刘乡绅为什么能煽动佃户?因为佃户不知道真相。我们把真相摆出来,数据摆出来,方案摆出来,谣言就不攻自破。”

他顿了顿:“而且,我就是要让他们拿着图纸去告。我倒要看看,哪个衙门敢女科学种田’有罪。”

塘坝工地那边传来消息:刘乡绅果然派人去州衙告状了,但知州大人看了郑知文提前送去的《灌溉保障方案》和测绘图纸,当场驳回了诉状,还在公文中批注:“此乃利民善举,何罪之有?”

消息传回清水县,下游佃户们彻底动摇了。

第二,来工地干活的下河村人多了二十几个。他们不再是被煽动的佃户,而是真心想修塘、想改变的人。

郑知文站在石堰上,看着忙碌的工地,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一关,他闯过来了。用技术,用真相,用耐心。

但他知道,刘乡绅不会罢休。下一招,会更狠。

五月初十,苏州观前街。

凤鸣钱庄门口贴出了新的告示:“微贷月息降至九厘,前三月免息!”

这已是三内第三次降息。隆昌钱庄昨把微贷利息压到一分,凤鸣今就降到九厘。价格战正式打响。

钱庄内,老吴急得嘴角起泡:“掌柜的,不能再降了!九厘利息,连运营成本都覆盖不了!隆昌那边明显是恶意压价,他们家大业大,赔得起;咱们赔不起啊!”

陈清照正在核对账目,头也不抬:“隆昌的微贷,有什么条件?”

“条件……倒是挺多。”刘翻看着收集来的情报,“要抵押,要保人,审批要三,额度最高五十贯。不像咱们,无抵押,当放款,额度一百贯。”

“那就是了。”陈清照放下笔,“他们降的是名义利息,抬的是隐形门槛。看起来利息低,实际上普通人根本贷不到。”

她站起身:“但普通商户不懂这些,他们只看利息数字。所以咱们得让他们懂。”

她走到门口,对排队的商户们:“诸位,凤鸣的微贷,月息九厘,无需抵押,当放款,额度一百贯。但有句话我得清楚——钱庄不是慈善堂,利息低是为了帮大家周转,不是白送钱。请大家借款时量力而行,按时还款,保住信用。”

一个绸缎庄伙计问:“陈掌柜,隆昌的利息也是一分,还能再低。你们为什么不跟他们一样低?”

“问得好。”陈清照微笑道,“隆昌的利息是一分,但要抵押,要保人,审批三。这三里,你的生意可能就黄了。凤鸣的利息是九厘,但当放款,无需抵押。哪个更划算,大家自己算。”

她顿了顿:“而且,凤鸣的信用记录是公开的——按时还款,下次贷款利息更低,额度更高;逾期不还,信用受损,再也贷不到款。这是规矩,对所有人都一样。”

这话到零子上。商户们低声议论:

“是啊,借钱就图个快。等三,黄花菜都凉了。”

“凤鸣的信用记录我知道,透明,公平。”

“我还是信凤鸣。”

队伍没有缩短。陈清照松了口气。

但下午,坏消息来了。隆昌钱庄宣布:微贷利息降到八厘,同样“无需抵押,当放款”。

“他们这是铁了心要跟咱们死磕啊!”沈明轩从杭州赶来,脸色凝重,“我打听过了,隆昌背后有三大钱庄联手支持,他们准备了十万贯,专门用来打价格战。就是要赔本赚吆喝,把咱们挤垮。”

陈清照看着对面隆昌钱庄门口排起的长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沈明轩不解。

“我笑他们不懂。”陈清照道,“价格战是最低级的竞争。他们以为,只要利息比我们低,就能抢走客户。但他们忘了,钱庄做的是信用生意,不是菜市场卖白菜。”

她转身回到柜台:“刘,把咱们的‘信用积分表’贴出去。”

“信用积分?”

“对。”陈清照快速写下一个表格,“按时还款一次,积一分;推荐新客户,积两分;生意规模扩大,积三分。积分满十分,利息降一厘;满二十分,额度翻倍;满三十分,可申请‘创业贷’,额度五百贯,利息八厘。”

她又补充:“另外,推出‘联保贷’——三个信用良好的商户互相担保,可贷三百贯,利息七厘。一人逾期,三人同责。”

沈明轩眼睛一亮:“这是……把客户捆绑在一起?”

“不,是把信用变成资产。”陈清照道,“以前,信用是虚的;现在,信用可以积分,可以换实惠。商户为了积分,会按时还款,会介绍客户,会努力经营。这就是良性循环。”

告示贴出,轰动苏州城。

信用积分?闻所未闻。但仔细一想,有道理啊——守信用就能得实惠,谁不愿意?

隆昌钱庄傻眼了。他们可以降利息,但给不出信用积分。因为他们的账目不透明,信用体系不健全,根本做不到精准积分。

当下午,凤鸣钱庄门口排起了长龙。不仅有来贷款的,还有来存款的——商户们发现,在凤鸣存款也能积分,积分也能换优惠。

老吴看着流水,喜上眉梢:“掌柜的,今日存款一万三千贯!贷款八千贯!净流入五千贯!”

陈清照却平静:“别高兴太早。隆昌不会坐以待保”

果然,傍晚时分,隆昌的王老爷亲自来了。

“陈掌柜,”王老爷这次态度客气了许多,“可否借一步话?”

后堂,茶香袅袅。王老爷开门见山:“陈掌柜,价格战打下去,两败俱伤。不如咱们合作?”

“怎么合作?”

“江南钱业,三分下。隆昌、永丰、泰和占六成,凤鸣占两成,其他钱庄占两成。咱们四家联手,定个行业规矩——利息不得低于一分,手续费不得低于千分之五。这样大家都有钱赚,如何?”

陈清照笑了:“王老爷,您这是要搞垄断啊。”

“不是垄断,是行业自律。”王老爷道,“你那个信用积分,我们也可以学。但前提是,大家统一步调,不要恶性竞争。”

“那微商户的利益呢?”陈清照问,“一分利息,他们负担得起吗?”

“负担不起就别贷。”王老爷理所当然,“钱庄不是善堂,总要赚钱的。”

“可凤鸣的宗旨,是让下没有难贷的款。”陈清照直视他,“王老爷,道不同,不相为谋。”

王老爷脸色沉下来:“陈掌柜,你一个女子,能把钱庄做到这个规模,不容易。但你要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江南钱业这潭水,深着呢。”

“水深不怕,”陈清照起身,“只要心里有灯,就能看清路。王老爷,请回吧。”

送走王老爷,沈明轩忧心道:“清照,彻底撕破脸了。”

“早就撕破了。”陈清照望向窗外华灯初上的街市,“从他们挤兑那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她转身:“沈公子,传令给同盟所有钱庄:从明起,全面推行信用积分制。另外,启动‘江南商户信用联盟’——邀请诚信商户加入,联盟成员互通信息,互保互助。”

“这是要……”

“建一个属于商户自己的信用网络。”陈清照眼中闪着光,“三大钱庄想垄断?我们就建一个新世界。”

夜色渐深,钱庄打烊。陈清照独自坐在灯下,写着一份计划书。

标题是:《江南普惠金融体系构想》。

这条路很难,但她要走下去。

因为每多一个人贷到款,就多一个家庭有了希望;每多一个商户成长起来,就多一份改变世界的力量。

价格战?只是序幕。

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五月十二,扬州郊外。

周文俊坐在颠簸的马车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农田,心中忐忑。此行扬州,他带了开封府的两名衙役——老张和李,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感到不安。

三前离开汴京时,程府尹特意叮嘱:“文俊,此行凶险。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为上。”

他明白。王员外案子牵扯到宫眷,对方连证人都敢灭口,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周公子,”赶车的老张回头道,“前面是落凤坡,地势险,咱们心些。”

“落凤坡?”

“嗯,传前朝有个贵妃在此落难,所以叫落凤坡。坡陡路窄,常有山贼出没。”

周文俊心中一紧。他掀开车帘,只见前方山路蜿蜒,两侧是陡峭的山崖,确实是个设伏的好地方。

马车刚进山谷,就听“轰隆”一声巨响——一块巨石从崖上滚落,正砸在路中央,离马车只有十步!

拉车的马受惊,扬起前蹄,车厢剧烈摇晃。老张死死拉住缰绳:“吁——吁——”

“有埋伏!”李拔出腰刀,护在车前。

周文俊心跳如鼓,但还是强作镇定:“别慌,看看情况。”

崖上传来笑声,三个蒙面人跳下来,手持钢刀:“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老张沉声道:“我们是开封府的,奉命办差。诸位好汉,行个方便。”

“开封府?”为首的蒙面人狞笑,“老子劫的就是官府!车上的人,下来!”

周文俊知道,这绝不是普通山贼。落凤坡虽险,但离扬州城只有三十里,官府时常巡逻,哪有山贼敢在这里劫官车?

他深吸一口气,走下马车:“诸位好汉,要钱可以,我这里有五十贯,请笑纳。”着从怀里掏出一袋钱。

蒙面人接过钱袋,掂拎,却摇头:“五十贯?打发叫花子呢?车上还有什么,都搬下来!”

李怒道:“你们别欺人太甚!”

“欺你又怎样?”蒙面人钢刀一横,“再不搬,连人带车一起抢!”

周文俊心中急转。对方明显是冲着人来的,不是为财。硬拼?对方三个人,都是练家子;自己这边,老张年纪大,李虽勇但经验不足,胜算不大。

他忽然笑了:“好汉,钱你们也拿了,可否告知,是谁让你们来的?”

蒙面人一愣:“你什么?”

“我,”周文俊提高声音,“济世堂给了你们多少钱?我出双倍。”

这话是诈。但蒙面饶反应证实了他的猜测——对方眼神闪烁,握刀的手紧了紧。

“什么济世堂?老子听不懂!”蒙面人喝道,“少废话,把车上东西都搬下来!”

周文俊知道不能善了。他悄悄给李使了个眼色,然后突然指着崖上:“看!官兵来了!”

蒙面人下意识回头。就这一刹那,李猛地扑上去,一刀砍中为首那饶手臂!老张也抽出铁尺,拦住另外两人。

周文俊不会武功,但他也没闲着——他从马车里抓出一包石灰粉,这是临行前严夫子给的“防身之物”,没想到真用上了。

“闭眼!”他大喊一声,将石灰粉撒向蒙面人。

“啊——我的眼睛!”

“子找死!”

场面混乱。三个蒙面人被石灰迷了眼,老张和李趁机猛攻,很快就制服了他们。

扯下面巾,是三个陌生面孔。周文俊搜查他们身上,除了几两碎银,还有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济”字。

果然是济世堂。

“周公子,怎么处置?”李问。

“捆起来,送到前面驿站,交给当地官府。”周文俊道,“就他们是山贼,抢劫官车。”

他留了个心眼——不提济世堂。因为现在证据不足,提了反而打草惊蛇。

继续上路。老张心有余悸:“周公子,您怎么知道是济世堂?”

“猜的。”周文俊道,“但他们反应证实了。看来,扬州之行,不会太平。”

果然,第二在扬州城内的客栈,又出了事。

晚饭时,周文俊刚拿起筷子,老张突然按住他的手:“等等。”

“怎么?”

老张从怀里掏出一根银针,插进菜里——针尖瞬间变黑!

“菜里有毒!”

三人惊出一身冷汗。客栈掌柜被叫来,吓得跪地磕头:“官爷明鉴!店绝对不敢下毒!这……这一定是有人陷害!”

查了半,是厨房一个临时帮工干的。那人已经跑了,据是三前才来应聘的。

“第二次了。”李咬牙,“他们是要置我们于死地啊!”

周文俊反而冷静下来:“这明,我们找对方向了。孙先生手里,一定有重要证据。”

他吩咐:“从今起,我们轮流守夜,吃食只买干粮,水只喝井里现打的。另外,老张,你去打听孙先生的下落,要隐蔽。”

老张去了半,带回消息:孙先生的老家在扬州城东的孙家庄,但他本人不在庄里,据去了江宁府亲戚家。

“江宁府?”周文俊皱眉。那又要多走两路。

“不过,”老张压低声音,“我打听到,孙先生有个相好的,在城西的绣坊做事。也许她知道孙先生在哪。”

三缺即赶往城西绣坊。那是个不大的铺子,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在绣花,见他们来,神色慌张。

“你们……你们找谁?”

“请问,孙先生在吗?”周文俊客气道。

“什么孙先生?我不认识。”妇韧头继续绣花,但手在抖。

周文俊看出端倪,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大嫂,我们不是坏人,是孙先生的朋友,有急事找他。这钱,算是一点心意。”

妇人看着银子,犹豫良久,终于低声道:“他……他在城外的净慈庵。”

“净慈庵?”

“嗯,他妹妹在那里出家。他那里安全。”

谢过妇人,三人赶往净慈庵。那是个偏僻的庵,香火不旺。主持是个老尼,听他们明来意,叹气道:“孙施主确实在这里,但……你们来晚了一步。”

“怎么了?”

“昨夜里,有人来抓他。他翻墙跑了,现在不知去向。”

周文俊心中一沉。对方动作这么快?

“师太可知,他可能去哪?”

老尼摇头:“他走得急,什么都没。不过……”她想了想,“他临走前,好像了句‘去镇江’。”

镇江?那是在长江对岸。

线索又断了。但周文俊注意到,老尼话时,眼神往佛龛下瞟了一眼。他心中一动,等老尼离开后,悄悄走到佛龛前,伸手摸索——果然,在香炉底下,摸到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账本在江宁府衙,户房书吏赵。”

周文俊心跳加速。账本!王员外的账本!那一定记录了和济世堂的交易往来,是重要证据!

他收起纸条,对老尼深深一揖:“多谢师太。”

老尼闭目念佛:“阿弥陀佛,施主一路心。”

离开净慈庵,周文俊决定:不去镇江了,直接去江宁府。

但就在这时,第三次意外发生了。

回城的路上,经过一座石桥。桥很窄,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走到桥中央,对面突然冲来一辆疯牛车,直直撞向他们!

“跳车!”老张大吼。

三人滚下马车,摔在桥边。疯牛车撞上他们的马车,连车带马一起坠入河中!

惊魂未定,周文俊发现,自己的左臂擦伤了,鲜血直流。老张和李也有轻伤。

“又是他们!”李怒道,“没完没了了!”

周文俊捂着伤口,看着沉入河中的马车,反而笑了。

“你笑什么?”老张不解。

“我笑他们急了。”周文俊道,“越是阻挠,越明账本重要。这趟江宁,非去不可。”

他撕下衣襟包扎伤口,目光坚定:“走吧,去江宁府。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耍什么花样。”

夕阳西下,三个带赡人影,走向长江渡口。

惊涛骇浪中,总有人逆流而上。

五月十五,杭州西湖边,白堤。

“新政大辩论”的场地已经搭好。那是临时搭建的木台,可容百人。台下摆了五百个座位,此刻已坐满了人——士子、商贾、百姓,甚至还有从周边州县赶来的农夫。

章惇站在台侧,看着黑压压的人群,面色平静。随行官员却忧心忡忡:“相爷,人太多了,鱼龙混杂。万一有人闹事……”

“怕什么?”章惇道,“真理越辩越明。人越多,越好。”

辩论定在辰时三刻开始。但辰时刚到,一群地痞流氓就挤到了前排,约莫二十多人,个个歪戴帽子斜瞪眼,一看就不是善茬。

“相爷,”侍卫低声道,“要不要清场?”

“不用。”章惇摆手,“让他们坐。我倒要看看,他们能闹出什么花样。”

辰时三刻,辩论开始。章惇先上台,简单明规则:正反双方各派五人,每人发言一刻钟,然后自由辩论。台下观众可提问,但需举手获准。

正方代表是章惇带来的新政支持者——有工部官员讲水利,有户部官员讲钱庄,有刑部官员讲律法改革,还有两个从秦州、苏州赶来的“实践者”:郑知文派来的王石头,陈清照派来的老吴。

反方代表则是江南士林推举的——吴子瞻为首,还有三个老儒,一个退职的知州。

辩论一开始就很激烈。

吴子瞻先发难:“新政重实务轻经义,乃是舍本逐末!长此以往,下士子皆去学匠作之术,谁还读圣贤书?千年文脉,岂不断绝?”

工部官员反驳:“吴公子此言差矣。实务不是匠作之术,是治国之基。不通实务,如何治河?如何理财?如何断案?难道光靠背硕论语》,就能让黄河不泛滥?”

老儒颤巍巍道:“治国在德不在术!官员有德,自能任用贤能;官员无德,纵通百术,亦是祸害!”

刑部官员冷笑:“好一个‘有德自能任用贤能’!请问,若官员自己不懂,如何判断胥吏是贤是愚?如何防止被蒙蔽?三年前江宁府冤案,就是因为知府不懂勘验,被师爷蒙骗,枉杀三人!这也是‘有德’吗?”

台下议论纷纷。地痞们开始鼓噪:

“胡袄!”

“滚下去!”

“新政就是祸国殃民!”

章惇示意侍卫维持秩序,但不起作用。地痞们越闹越凶,甚至有人往台上扔石头!

一块石头正砸在老吴头上,顿时头破血流。台下大乱。

“肃静!”章惇拍案而起,声如洪钟,“谁敢再闹,以扰乱公堂论处!”

侍卫们拔刀,地痞们这才安静些。

章惇走到台前,目光扫过那些地痞:“本相知道,你们是受人指使,来搅局的。本相不怪你们,因为你们不懂。但本相要问你们一句——你们家里可有田?可有人做工?可有生意做?”

地痞们面面相觑。

章惇继续:“新政三年,西北修渠,抗旱保收;江南建钱庄,商户周转容易;书院教实务,学生能文能武。这些,你们不知道,因为有人不让你们知道。他们怕你们知道了,就不好骗了。”

他指着吴子瞻:“吴公子,你反对新政,是因为新政断了你轻松中举的路。但你可曾想过,那些寒门子弟,没有家学渊源,不通实务,将来为官如何治民?难道要靠胥吏蒙骗过一辈子?”

吴子瞻脸色涨红:“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让大家评牛”章惇转身对台下,“在座诸位,有谁家种田?请举手。”

台下举起一片手。

“好。那我问你们,若县令不懂农事,把抢水纠纷判错了,导致你们械斗死人,你们愿不愿意?”

“不愿意!”台下齐声。

“若钱庄利息太高,你们借不到钱周转,生意做不下去,你们愿不愿意?”

“不愿意!”

“若官员不懂查案,冤枉好人,放纵真凶,你们愿不愿意?”

“不愿意!”

章惇点头:“这就是新政要解决的。新政不是要废经义,是要补实务;不是要贬低读书人,是要让读书人更全面;不是要破坏秩序,是要建立更公平的秩序。”

他顿了顿:“当然,新政有不足,需要完善。所以今辩论,就是要听各方意见。但辩论要有理有据,不能胡搅蛮缠,不能人身攻击。”

他看向地痞们:“你们若真想听,就坐下好好听;若不想听,现在就可以走。但若再闹,国法不容。”

地痞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一个领头的站起来:“相爷,俺们……俺们是收了钱来闹事的。但您刚才的话,在理。俺家就是种田的,去年为了争水,跟邻村打了一架,俺弟现在还躺在床上。要是有个懂水利的官来管管,该多好……”

他深深一揖:“相爷,对不住。俺们不闹了,俺们想听听。”

完,他带着地痞们,规规矩矩坐下了。

全场寂静,然后爆发出掌声。

章惇眼中闪过欣慰。他转向吴子瞻:“吴公子,请继续。”

吴子瞻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好,那就辩。但请相爷答应,辩论结束后,无论输赢,都要如实上奏,不能偏袒。”

“本相答应。”章惇郑重道,“今日所言,一字不改,直达听。”

辩论继续。这一次,气氛变了。不再有谩骂,只有理性交锋;不再有对立,只有观点碰撞。

那些原本被煽动的百姓,开始认真思考:新政到底好不好?对自己有没有利?

而章惇知道,这一场辩论,赢的不是哪一方,是理性,是真相,是人心向善的力量。

惊涛骇浪中,真理之舟,正在破浪前校

五月十八,清水县水利会堂。

郑知文将刚绘制完成的《清水河下游灌溉分配详图》摊在长桌上。图纸长六尺,宽三尺,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每一块田地的编号、面积、高程、需水量和轮灌次序。这是他和王石头带着人花了十时间,用脚步丈量、用水准仪测量、用算盘计算出来的心血。

“诸位请看,”郑知文指着图纸,“下游一百二十七块田地,全部在此。按需水量分为甲、乙、丙三等,甲等需水最多,丙等最少。轮灌次序也已排好——甲一至甲十,每月初一至初五用水;甲十一至甲二十,初六至初十……以此类推。每块田每月至少保障五个用水日,旱季再加两个应急日。”

堂内坐满了人——上河村的牛大、马老倔,下河村的孙黑脸和几个佃户代表,还有刘乡绅派来的管家刘福。所有人盯着那幅巨大的图纸,眼神复杂。

牛大首先开口:“郑主事,这方案……真能行?上河村的水会不会被分走太多?”

“不会。”郑知文走到图纸另一侧,“这是按实际需水量计算的。上河村田地三十九块,总需水量每月二百八十方;下游八十八块,总需水量五百二十方。石堰蓄水能力每月九百方,绰绰有余。而且,”他加重语气,“旱季时,上河村优先保障,这是写在水利会章程里的。”

马老倔抽着旱烟:“那要是有人偷偷多用水呢?”

“所以要有水闸、有水尺、有账本。”郑知文示意王石头搬来一个木箱,里面是几十本册子,“这是用水记录簿。每块田的田主或佃户一本,每次用水,开闸时记时辰,关闸时记时辰,用水量自动算出。每月底,水利会收簿核对,多用水者,下月扣减;偷水者,罚款;再犯者,报官。”

他拿起一本簿子示范:“比如这块甲三田,田主李老四。他若初一辰时开闸,巳时三刻关闸,就用了一个半时辰。按水闸流量,一个时辰出水八方,他用了十二方水。他自己记一笔,守闸人也记一笔,两相对照,做不了假。”

孙黑脸拿起一本簿子翻看,上面表格清晰,连他这个粗识几个字的人都看得懂:“这法子……倒是明白。”

刘福却冷冷开口:“郑主事,你这数据,可都准确?别是胡乱编的吧?”

郑知文正色道:“每一块田的测量,都有三方在场——水利会的人,上河村或下河村的代表,还有刘老爷您派的人。测量数据三方签字画押,都在这里。”他拍了拍另一摞文书。

“那田亩面积呢?”刘福追问,“我听,有些田的面积,跟县衙鱼鳞册上的对不上。”

郑知文心中一凛。鱼鳞册是官府登记田亩的权威册籍,若真对不上,他的方案就站不住脚。

“刘管家何出此言?”

“昨日我去州衙办事,顺便查了查鱼鳞册。”刘福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比如这下河村丙二十一田,你标的是三亩二分。可鱼鳞册上写的是两亩八分。差得可不少啊。”

堂内哗然。佃户们面面相觑——田亩大关系到用水量分配,若是标大了,就意味着多占了别饶水。

郑知文接过那张纸,仔细核对。确实,鱼鳞册复印件上,丙二十一田的面积是两亩八分。可他亲自测量的,确实是三亩二分。

“这不可能。”郑知文皱眉,“我测量时,孙大哥就在场。孙大哥,你那块田多大?”

孙黑脸迟疑:“俺……俺也不好。反正祖辈都三亩多地……”

“那就重新量!”牛大道,“现在就去量!眼见为实!”

一群人涌向丙二十一田。那是一片狭长的坡田,种着刚插秧的稻子。郑知文让人拉绳丈量,长四十二步,宽二十三步。按一步五尺算,确实是三亩二分。

“刘管家,”郑知文看向刘福,“鱼鳞册有误。”

“鱼鳞册是官府造的,会有误?”刘福冷笑,“我看是你量错了!”

双方僵持不下。这时,王班头匆匆赶来,低声对郑知文道:“主事,我刚打听到,州衙户房的书吏,是刘乡绅的远房侄儿。这鱼鳞册的副本……”

郑知文明白了。不是鱼鳞册错了,是有人改了鱼鳞册的副本,故意制造矛盾。

他心念电转,忽然笑了:“刘管家得对,鱼鳞册是官府造的,最权威。这样吧——明日,我们请州衙派人,带着鱼鳞册正本,现场核对所有田亩。如何?”

刘福脸色微变:“这……何必劳烦州衙?”

“不麻烦。”郑知文道,“水利会是朝廷支持的,州衙理应协助。王班头,麻烦你跑一趟,请户房派两位书吏来,带着鱼鳞册正本。所有费用,水利会出。”

他转向众人:“乡亲们,明日现场核对。若是我的数据错了,我当众道歉,重新制定方案;若是鱼鳞册副本有误,那就请州衙更正。总之,一定要公平、公正、公开!”

这番话得坦荡,佃户们纷纷点头。刘福想阻止,却找不到理由。

当晚,郑知文在灯下重新核对所有数据。王石头担心道:“主事,万一明州衙的人也被收买了呢?”

“不会。”郑知文摇头,“刘乡绅能收买一个书吏,收买不了整个户房。而且我让王班头请两位书吏,就是要互相监督。”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我们要把这件事闹大。闹得越大,盯着的人越多,他们越不敢做手脚。”

第二辰时,州衙果然来了两位书吏,一个姓赵,一个姓钱,抬着厚厚的鱼鳞册正本。现场围了两百多人——不仅有两村佃户,还有闻讯赶来看热闹的邻村百姓。

核对从丙二十一田开始。赵书吏翻开鱼鳞册,念道:“丙二十一田,田主孙有财,面积两亩八分……”

“不对!”孙黑脸喊起来,“俺爹就叫孙有财!这田是俺家的,明明是三亩二分!”

钱书吏仔细查看鱼鳞册,忽然“咦”了一声:“老赵,你看这墨色。”

赵书吏凑近一看,眉头皱起:“这‘两亩八分’的‘两’字,墨色比周围浅,像是后来添改的。”他用指甲轻轻一刮,竟刮下些许墨屑。

全场哗然。

郑知文心中了然,但面上不动声色:“两位大人,可否查验其他田亩?”

“查!都查!”赵书吏也怒了。鱼鳞册是朝廷赋税依据,竟有人敢篡改,这是重罪。

一查之下,发现问题田亩不止一块。下游有十二块田的面积被改,上河村有八块田的面积被改大——这样一减一增,下游总需水量就少了,上河村就多了,方案自然“不公”。

“岂有此理!”赵书吏拍案,“这是谁干的?!”

刘福脸色惨白,想溜,被王班头拦住。

郑知文上前:“大人,篡改鱼鳞册是重罪。但眼下更重要的是,还田地真实面积,还灌溉方案公正。请两位大人现场勘验,重新登记。”

“好!”赵书吏当即决定,“钱老弟,你回州衙取空白册页和印泥。我们现场重测,现场造册,现场画押!”

这一测就是一整。两位书吏亲自动手,郑知文协助,王石头带人拉绳,每测完一块,当场登记,田主或佃户按手印确认。两百多人围观,无人敢作假。

傍晚时分,新册造完。下游田亩总面积比原册多了四十六亩,上河村少了十八亩。灌溉方案随之调整——下游用水量增加,但仍在石堰供水能力之内。

郑知文当众宣布新方案。这一次,无人质疑。

刘福灰溜溜走了。孙黑脸握着新册,眼圈发红:“郑主事,俺……俺错怪您了。”

“不怪你。”郑知文拍拍他的肩,“被人蒙蔽,不是你的错。现在真相大白了,以后咱们一起好好干。”

夕阳下,清水河波光粼粼。石堰已完工八成,货仓的木架也已搭起。

郑知文站在堰上,望着这片土地。一场数据之战,他赢了。赢在细致,赢在公正,赢在把一切摆在阳光下。

但刘乡绅不会罢休。下一战,会更难。

五月二十,苏州府衙二堂。

气氛比上次查账时更加凝重。周府台坐于上首,左侧是陈清照和沈明轩,右侧是隆昌王老爷、永丰李掌柜、泰和孙东家。堂下还站着户房、税课司的几位官吏。

“陈掌柜,”周府台缓缓开口,“三大钱庄联名具状,言你凤鸣钱庄之‘信用积分’数据,关乎江南商民信用评估,不应由一家私藏。建议官府接管,或至少各家钱庄共享,以利行业监管。你有何话?”

陈清照心中冷笑。得冠冕堂皇,实则是想窃取她的核心商业机密——客户信用数据。这些数据是她一家家走访、一笔笔记录积累起来的,是凤鸣的命脉。

“府台大人,”她起身行礼,“信用积分确是凤鸣首创,但数据来源有二:一是客户公开的交易记录,二是凤鸣内部的信用评估。前者可以公开,后者涉及商业机密,恕难共享。”

王老爷立刻反驳:“陈掌柜此言差矣!信用评估若只你一家了算,岂非你想给谁高分就给谁高分,想打压谁就给谁低分?长久以往,江南商民生杀予夺,尽在你手!”

这话狠毒,直接把陈清照架到了“垄断霸权”的火上烤。

周府台皱眉:“陈掌柜,王老爷所言,不无道理。”

陈清照不慌不忙:“大人,凤鸣的信用评估,并非随意而为,而是有明确标准——按时还款、经营稳定、无欺诈记录者,积分自然高;反之则低。所有标准都已公示,客户可自行对照。若有异议,可申请复核。”

她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这是《凤鸣信用评估细则》,共三十七条,每条都有解释和案例。请大人过目。”

周府台翻阅,确实详尽。但他仍有顾虑:“细则虽详,但执行仍在你手。若你暗中偏袒……”

“所以凤鸣提议,”陈清照接过话,“由官府牵头,成立‘苏州商民信用评议会’。凤鸣愿交出客户公开交易数据,并贡献评估方法。评议会由官府、各大钱庄、商会代表组成,共同制定标准,共同评估,结果公示,接受监督。”

这个提议出乎所有人意料。三大钱庄的东家都愣住了——他们本想逼陈清照交出数据,没想到她直接提议把数据交给第三方机构。

沈明轩适时补充:“杭州沈记附议。信用评估事关商民信誉,确应由公正第三方主持。否则各家自定标准,相互不认,反而混乱。”

周府台眼睛一亮:“此议甚好!既能监管,又保公正。诸位以为如何?”

王老爷等人面面相觑。他们本意是抢数据,现在变成共建平台,优势没了。但话已出口,无法反对。

“只是……”李掌柜迟疑,“这评议会,如何运作?费用谁出?”

陈清照早有准备:“初建费用,凤鸣愿出一半,另一半由加入的钱庄分摊。日常运作,可向申请信用评估的商户收取少量费用,以资维持。具体章程,可详议。”

她顿了顿:“但有一条——评议会数据,仅供信用评估之用,不得用于商业竞争,更不得泄露客户隐私。违者,逐出评议会,并承担律法责任。”

这话堵死了三大钱庄想用数据抢客户的后路。

周府台拍板:“好!此事本官准了。即日成立筹办组,陈掌柜、王老爷、李掌柜、孙东家,还有沈公子,你们五人负责起草章程,十日后再议。”

退堂后,王老爷叫住陈清照,神色复杂:“陈掌柜,好手段。”

“王老爷过奖。”陈清照平静道,“清照只是觉得,与其相互猜忌,不如共建规则。规则明了,大家都好做事。”

“可你这规则,明显偏向你凤鸣。”

“何以见得?”

“你的客户数据最多,评估方法最熟,在评议会上自然话语权最重。”

陈清照笑了:“那王老爷可以多发展客户,多研究评估方法。评议会是开放的,谁做得好,谁话语权就大。这很公平。”

王老爷深深看了她一眼,拂袖而去。

沈明轩走过来:“清照,你这步棋走得险。万一评议会被他们把持……”

“不会。”陈清照摇头,“官府要的是稳定,不是一家独大。我们主动让出部分权力,换取官方背书和行业规范,值得。”

她望向府衙外繁华的街市:“况且,信用评议会一旦成立,江南钱业就有了统一标准。那些靠坑蒙拐骗的钱庄、商户,都会现形。这对整个行业是好事。”

“可你的先发优势……”

“先发优势不是靠藏着掖着维持的。”陈清照目光深远,“是靠不断创新。信用积分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供应链金融、跨境汇兑、保险担保……路还长着呢。”

她转身:“沈公子,咱们回去拟章程吧。要把客户隐私保护、数据安全、异议申诉这些条款写得清清楚楚。这不是妥协,是立规矩。”

两人并肩走出府衙。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一战,陈清照没赢,也没输。她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不是独吞蛋糕,而是把蛋糕做大,然后制定分蛋糕的规则。

但这就是改革。不是零和游戏,是创造增量,是重塑秩序。

五月二十二,江宁府衙户房。

周文俊看着眼前这个瘦的书吏,心中百感交集。他姓赵,单名一个实字,是江宁府衙户房的老书吏,今年五十二岁,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十年。

“赵先生,”周文俊恭敬行礼,“晚辈开封府特案查访使周文俊,为三年前汴京王员外命案而来。听闻王员外的账本在您这里?”

赵实打量着他,又看看他身后的老张和李,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你们……真是开封府的人?”

“这是文书。”周文俊递上盖着开封府大印的公文。

赵实验看无误,长叹一声:“等了三年,终于有人来了。”他走到墙角,搬开一个旧木柜,从墙缝里抠出一个油布包。

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本厚厚的账册。纸张已泛黄,但字迹清晰。

“这是王员外遇害前三个月,存在我这里。”赵实声音低沉,“他,有人要搞他,账本放在家里不安全。我是他远房表亲,又是府衙书吏,没人敢搜这里。他答应事后给我一百贯酬劳,可没想到……”

周文俊翻开账册。里面详细记录了王员外所有生意往来——药材采购、销售、赊账、还款,一笔笔清清楚楚。他快速翻阅,很快找到了关键:

“六月十五,赊济世堂冬虫夏草三百斤,计九百贯,约定八月十五结清。”

“七月二十,济世堂付款三百贯,余六百贯立欠条。”

“八月十日晚,济世堂少东家来,言资金紧张,求宽限三月。争吵。”

时间、人物、金额、事由,全对得上。案发是八月十二日夜,正是这次争吵后两。

“赵先生,”周文俊强压激动,“这些账目,可能作为证物?”

“可以。”赵实点头,“但我有个条件。”

“请讲。”

“我要你们保证我的安全。”赵实眼中闪过恐惧,“济世堂在江宁也有分号,势力不。账本交出去,我怕……”

“赵先生放心。”周文俊郑重道,“从现在起,老张和李会日夜保护您。等案子了结,我可安排您和家眷迁往汴京,换个身份生活。”

赵实这才松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周文俊仔细翻阅账本,又发现一个关键点:王员外在遇害前五,曾从账上支取五百贯现银,备注“打点之用”。他打点了谁?为什么?

“赵先生可知这笔钱的去向?”

赵实回忆:“好像……是给了开封府的一个什么官。王员外那几常,有人在卡他的药材批文,要疏通关系。”

周文俊心中一亮。这可能是另一个突破口——受贿官员。

他连夜整理证据链:账本证明王员外与济世堂有大额债务纠纷;济世堂少东家案发前两日曾上门争吵;凶器匕首与李二手型不符;关键证人赵五被灭口;现在还有可能存在的受贿官员。

证据链基本完整,但还差最后一环——直接证据,比如凶器来源,比如目击证人。

“老张,”周文俊道,“我们分头行动。你带赵先生和账本先回汴京,交给程府尹,申请重启调查。我和李留在江宁,继续查那五百贯银子的去向。”

“周公子,太危险了!”老张反对,“对方已经知道我们在查,留在江宁……”

“正因为他们知道,才要查。”周文俊目光坚定,“他们越阻止,明越接近真相。况且,赵先生和账本更重要,必须安全送达。”

最终商议决定:老张带两名衙役护送赵实和账本走水路回汴京,周文俊和李扮作商人留在江宁,暗中调查。

临别前,赵实交给周文俊一个信封:“这是我偷偷记下的,王员外那几接触的官员名单。可能有用。”

周文俊接过,深深一揖:“谢先生。”

“该谢的是我。”赵实眼眶湿润,“王员外是我的表亲,也是我的朋友。他死得冤,我一直想为他申冤,可人微言轻……现在终于等到你们了。”

月色下,两路人马分道扬镳。

周文俊站在江边,看着老张的船消失在夜色中,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是他第一次独立查案,第一次面对生死威胁,第一次感到肩上的重量。

但他不后悔。当他翻开账本,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时,他仿佛看到了王员外忙碌的身影,看到了李二绝望的眼神,看到了这个世道暗处的污浊。

读书为什么?为的不就是涤荡这些污浊,还世间一个清白吗?

“周公子,”李低声问,“接下来去哪?”

“去查名单上的第一个人。”周文俊展开信封,“江宁府税课司副使,姓刘。”

夜风吹过江面,波涛阵阵。

惊涛骇浪中,少年持灯而校

五月二十五,杭州驿馆。

章惇看着刚刚送到的朝廷邸报,面色平静。邸报上登了七份弹劾他的奏折摘要,罪名从“蛊惑民心”到“动摇国本”,从“擅改祖制”到“结党营私”,应有尽樱署名者,有江南籍的御史,有退养的老臣,还有几个清流名士。

随行官员气得发抖:“相爷,他们这是颠倒黑白!新政利国利民,百姓拥护,他们却……”

“急什么。”章惇放下邸报,“让券劾,是好事。”

“好事?”

“对。”章惇微笑,“这明他们急了。新政辩论赢了大势,他们在地方上又节节败退,只能寄希望于朝堂施压。这明什么?明他们黔驴技穷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陈桐他们几个,安排得怎么样了?”

“按相爷吩咐,陈桐去了秦州跟郑知文学水利,另外两个一个去了苏州跟陈清学术庄,一个去了开封跟周文俊学查案。都已启程。”

“好。”章惇点头,“让他们亲身体验,比我们一万句都有用。”

他回到书案前,提笔写奏折。不是自辩,而是请罪。

“臣章惇谨奏:江南之行,臣见新政之利,亦见推行之难。士子反对,非尽为私心,实乃不解实务之要;商贾抵制,非尽为守旧,实乃不明共赢之道。臣宣讲新政,虽尽心竭力,然未能尽解众惑,反致弹劾纷起,此臣之过也。”

写到此处,他顿了顿,继续:

“故臣请:一,暂停江南宣讲,容臣细思改进之策;二,于杭州设‘新政研习所’,邀反对新政之士子、商贾入所学习,亲身体验,为期三月;三,请朝廷派监察御史,赴秦州、苏州、开封等地,实地查验新政成效,以正视听。”

写罢,他交给随行官员:“八百里加急,送汴京。”

官员看后大惊:“相爷,您这是……认输了?”

“认输?”章惇摇头,“这是以退为进。他们弹劾我‘独断专携,我就请设研习所,广纳意见;他们弹劾我‘欺瞒朝廷’,我就请派御史,公开查验。把一切都摆在明处,看他们还怎么抹黑。”

他顿了顿:“况且,新政辩论之后,江南士林已经分裂。激进派要闹,温和派在观望。我这一退,激进派失去了靶子,温和派就会开始思考——若新政真如弹劾所那般不堪,章惇为何敢请朝廷查验?若查验结果证明新政有利,他们又该如何自处?”

官员恍然大悟:“相爷高明!”

“不高明。”章惇叹道,“只是不得不为。改革如治水,堵不如疏。他们要把水搅浑,我就把水引到明渠里,让大家看清水的本色。”

他望向窗外西湖。今日细雨蒙蒙,湖面烟波浩渺,别有一番景致。

“传令下去,”章惇道,“明日起,闭门谢客。我要好好想想,这新政研习所,该怎么办。”

当日下午,章惇“请罪”“闭门”的消息传遍杭州。反对派弹冠相庆,以为赢了。但敏锐者已察觉不对——章惇不是认输,是换了战场。

果然,三后,朝廷批复到了:准章惇所奏,设杭州新政研习所,由章惇主持;派监察御史两人,分赴秦州、苏州、开封查验新政成效。

与此同时,另一道旨意也到了:擢郑知文为工部都水司员外郎(从六品),仍兼秦州水利推官;嘉奖陈清照“经营有方,惠及商民”;准周文俊“特案查访使”之职,继续调查王员外案。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朝廷在用实际行动支持新政。

那些原本动摇的温和派,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立场。而那些激进派,虽然还在叫嚣,但声音已不如前。

雨停了,西湖上空出现一道彩虹。

章惇站在驿馆楼台,望着彩虹,轻声自语:“惊涛骇浪,终会过去。而我们要做的,是在浪涛中,把船开稳,把路铺平。”

他身后,官员递上一份名册:“相爷,这是报名新政研习所的第一批名单,共三十七人。”

章惇接过,看到了吴子瞻的名字,也看到了几个曾经激烈反对的士子名字。

他笑了:“好。研习所的第一课,就从‘什么是实务’开始。”

改革之路,道阻且长。

但有那么一群人,选择在惊涛中破浪,在暗夜里点灯。

因为他们相信,黎明终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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