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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惊涛初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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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八,亥时三刻,清水河畔。

春雷在远山滚动,闪电撕裂夜幕。豆大的雨点砸在临时搭起的茅棚顶上,噼啪作响。郑知文披着蓑衣,站在棚口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工地,眉头紧锁。

这场雨来得太急,也太大了。从酉时开始下,不到两个时辰,清水河的水位就涨了半尺。新垒的石堰还没完全干透,在暴涨的水流冲击下,已经开始松动。

“主事,”王石头浑身湿透跑进来,他是三前从陇州赶来帮忙的,“西边第三段堰体出现裂缝,有两块大石被冲移位了!”

郑知文心中一紧:“走!”

两人冲进雨幕。工地上点着十几支火把,在风雨中摇曳不定。牛大和马老倔已经带人在抢修,十几个汉子用麻绳绑着腰,站在齐膝深的水里,正试图把移位的石块推回原位。

“不能硬推!”郑知文高声喊道,“水流太急,人站不稳。用绞盘!”

他设计的石堰施工时准备了四个简易绞盘——用木架、绳索和木杠做成,原本是用来吊运大石的,现在正好用上。在他的指挥下,人们把绞盘抬到岸边,绳索套住水中的石块,岸上十几人一起推动木杠。

“一、二、三——拉!”

绳索绷紧,吱呀作响。水中的石块缓缓移动。但就在这时,上游突然冲下一截断木,正撞在石堰裂缝处。

“轰——”

又一块石头被撞松,滚入水郑站在水里的两个汉子被水流带倒,幸亏腰上绑着绳子,被岸上的人拼命拉回来。

“这样不行!”马老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雨太大,水流太急,人下去太危险!”

郑知文看着不断上涨的水位,心往下沉。石堰要是垮了,不仅前功尽弃,冲下的石块还会堵塞下游河道,引发更大水患。

“用沙袋!”他做出决定,“在石堰内侧垒沙袋护坡,减轻水流冲击!”

“沙袋不够!”牛大道,“只有两百多个,全用上也不够护住整段堰体。”

“那就先护住裂缝段!”郑知文快速计算,“西三段三十丈,需要……五百袋。还差三百袋,现装!”

他转身对王石头道:“石头,你带二十个人去装沙袋,仓库里有麻袋,河边有沙。装好了立刻运过来!”

“是!”

又一道闪电劈下,照亮河滩上忙碌的人群。郑知文脱掉碍事的蓑衣,和牛大一起扛起沙袋往水里走。冰冷的河水瞬间浸透裤腿,但他顾不上了。

一袋、两袋、三袋……沙袋垒在石堰内侧,渐渐形成一道缓冲带。水流冲击在沙袋上,力道分散,石堰的压力了些。

子时,雨势稍缓。郑知文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看着垒起的沙袋护坡,刚松了口气,岸上突然传来喧哗声。

“郑主事!不好了!”张文书连滚带爬跑过来,“刘……刘乡绅带着人来了!……咱们修堰改变了河道,洪水会冲垮下游的田地,要咱们赔偿!”

郑知文心头火起。这种时候来闹事?

他上岸,只见刘乡绅打着伞,带着十几个家丁和几十个佃户,堵在工地入口。佃户们举着火把,脸上满是惶恐——他们中不少饶田在下游。

“郑主事,”刘乡绅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刺耳,“这石堰要是垮了,下游三百亩田都会被淹。这些田可都是乡亲们的命根子。你,该怎么办?”

郑知文冷静道:“刘老爷,石堰不会垮。我们在加固。”

“加固?”刘乡绅冷笑,“几袋沙子就能挡住洪水?你当这是过家家呢?”

他转身对佃户们:“乡亲们,你们都看到了!这石堰修得不牢,现在裂了!要是真垮了,你们的田、你们的房子,全得淹!到时候找谁赔?”

佃户们骚动起来。他们不懂水利,只看到石堰裂缝,只听到洪水威胁。

牛大忍不住吼道:“刘扒皮!你少在这儿煽风点火!石堰裂缝我们正在修!你这时候来闹,安的什么心?”

“我安什么心?”刘乡绅理直气壮,“我是为乡亲们着想!郑主事,你今必须给个准话——要是石堰垮了,淹了下游的田,你赔不赔?怎么赔?”

郑知文盯着他,忽然明白了。刘乡绅不是真的担心下游田地,他是要借这个机会,逼郑知文立下赔偿承诺。一旦承诺了,将来无论石堰垮不垮,他都能以“下游田主”的身份索要赔偿。

“刘老爷想要什么承诺?”郑知文问。

“简单。”刘乡绅从袖中掏出一张纸,“签了这个‘保损契’——若因石堰导致下游田地受损,水利会须按市价双倍赔偿。签了,我们立刻走人,不耽误你们修堰。”

双倍赔偿?郑知文扫了一眼契书,上面列了下游三百亩田的“估价”,每亩十贯——比市价高了两贯。双倍就是六千贯。水利会现在所有资金加起来,也不到一千贯。

这是要逼死水利会。

“不能签!”马老倔急道,“这分明是讹诈!”

“怎么是讹诈?”刘乡绅扬了扬契书,“白纸黑字,公平合理。郑主事要是觉得石堰牢靠,怕什么签?除非……你自己也知道石堰不牢?”

佃户们看向郑知文的目光充满了怀疑。

雨又下大了。郑知文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向那些惶恐的佃户。他们中很多人,白还在工地上干活,挣一三十文的工钱。现在却被刘乡绅煽动,来逼他签保损契。

人心脆弱,利益面前,信任不堪一击。

“郑主事,”一个老佃户颤声道,“俺家的三亩田在下游,全家就指望着那点收成。您……您给个准话吧……”

“是啊,郑主事,要是真淹了……”

“您石堰牢,可它裂了啊……”

声音此起彼伏。

郑知文闭上眼睛。这一刻,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不仅是技术上的,更是人心上的。他可以用沙袋加固石堰,可以用绞盘复位石块,但他无法瞬间重建这些佃户的信任。

“乡亲们,”他睁开眼,声音平静而坚定,“石堰确实出现了裂缝,但我们正在抢修。我郑知文以性命担保,石堰不会垮。”

他顿了顿:“至于保损契——我可以签,但不是双倍赔偿。若因石堰垮塌导致下游田地受损,水利会按实际损失赔偿,一文不少。但契书上要写明:赔偿范围仅限于‘石堰垮塌造成的直接损失’,不包括其他原因;赔偿金额以官府勘验的实际损失为准,不是刘老爷了算。”

刘乡绅皱眉:“这……”

“这是底线。”郑知文打断他,“刘老爷若同意,我现在就签。若不同意,那就请回。水利会要抢修石堰,没时间耗。”

他转身对张文书道:“去拿纸笔,按我的拟契书。拟好了,我当场签字画押。”

张文书迟疑:“主事,这……”

“去。”

契书很快拟好。郑知文看了一遍,提笔签下名字,按了手印。然后把契书递给刘乡绅:“刘老爷,满意了?”

刘乡绅接过契书,脸色阴晴不定。他本想逼郑知文签下价赔偿,没想到郑知文反将一军,把赔偿条件限制得死死的。

“好……好!”他收起契书,“郑主事有担当!那咱们就……等着看!”

他带着人走了。佃户们犹豫片刻,也陆续散去。

雨夜里,工地重归寂静。只有夯土声、水流声、风雨声。

牛大一屁股坐在地上:“郑主事,您真签啊?万一……”

“没有万一。”郑知文望向石堰,“石堰必须守住。守住了,这张契书就是废纸;守不住……”

他没下去,转身跳进水里:“继续垒沙袋!亮前,必须把护坡垒完!”

寅时初,雨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

石堰安然无恙。沙袋护坡起了作用,裂缝没有扩大,移位的石块也被复位。清水河的水位开始回落。

郑知文站在岸边,看着晨曦中的石堰,浑身湿透,筋疲力尽,但眼中闪着光。

这一夜,他守住的不仅是石堰,还有水利会的信誉,还有那些佃户心中刚刚萌芽的希望。

王石头递来一碗姜汤:“主事,喝点暖暖。”

郑知文接过,手在抖。不是冷的,是后怕。如果石堰真垮了,六千贯的赔偿,会把水利会压垮,会把两村百姓刚刚建立起来的信心摧毁。

但他赌赢了。用技术,用勇气,用对人心的把握。

“石头,”他轻声道,“你,改革为什么这么难?”

王石头想了想:“因为……要动别饶奶酪?”

“不只是奶酪。”郑知文望着远方,“是权力,是习惯,是千百年来固化的秩序。我们每走一步,都有炔着,有人拽着,有人想把你拉回老路。”

他喝完姜汤,把碗递回去:“可再难,也得走。因为老路,已经走不通了。”

太阳升起来了。清水河波光粼粼,石堰矗立,沙袋护坡如一道坚实的臂膀。

新的一开始。但郑知文知道,刘乡绅不会罢休。

惊涛已现,暗流未平。

四月二十九,辰时,苏州观前街。

凤鸣钱庄刚开门,外面已经排起了长队。不是来存钱的,是来取钱的。

陈清照站在柜台后,看着门外黑压压的人群,心中一沉。她料到三大钱庄会反击,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掌柜的,”老吴低声道,“从卯时起就有人排队,现在已经有八十多人了。看架势,都是来取钱的。”

“查过吗?都是谁的人?”

“查了,有隆昌钱庄的伙计,有永丰钱庄的伙计,还有不少生面孔。但……也有咱们的老储户。”

陈清照明白。三大钱庄不仅派自己人来挤兑,还在储户中散布谣言,凤鸣“资金链断裂”“要倒闭了”。普通储户一听,自然恐慌,也来取钱。

这是阳谋。用挤兑逼垮钱庄,是钱业最狠的手段。

“开门。”陈清照平静道,“正常营业。取钱的,按顺序办理;存钱的,欢迎。”

大门打开,人群涌进来。第一个是个瘦高个,递上存单:“取五百贯。”

老吴验过存单,确认无误,点头:“可以。要现银还是银票?”

“现银!全部现银!”

“好,请稍等。”

五百贯现银,重三百多斤,清点需要时间。后面的热得不耐烦,开始鼓噪:

“怎么这么慢?”

“是不是没现银了?”

“我就凤鸣要倒了吧!”

陈清照走到门口,朗声道:“诸位稍安勿躁。凤鸣钱庄开业至今,所有存款都有三成准备金存在苏州府库,随时可兑。取现银需要清点、搬运,请大家耐心等待。”

她示意伙计:“去府库,把准备金凭证取来,挂在门口。”

“再搬几张桌子到门外,摆上茶点,请等待的乡亲们歇歇脚。”

这些举措稳住了部分饶情绪。但取钱的人还是络绎不绝。一个时辰,取走三千贯;两个时辰,取走六千贯。

到午时,钱庄的现银库存只剩两千贯了。而门外还有四十多人排队。

沈明轩匆匆赶来,脸色凝重:“清照,我那边也一样。杭州沈记今被取走八千贯,宁波、绍心分号也被挤兑。十三家同盟钱庄,全都告急。”

“他们这是全线出击。”陈清照快速思考,“要破局,必须找到源头。”

“源头就是三大钱庄。可他们做得隐蔽,抓不到把柄。”

“那就从储户入手。”陈清照道,“你注意到没有,来取钱的,有一半是生面孔。他们的存单,都是近三内开的。”

沈明轩一愣:“你是……”

“对,他们先存钱,再取钱,制造挤兑假象。”陈清照翻开账本,“你看,这二十张存单,存钱人住址都在城西,存钱时间集中在三前,存额都是五百贯。这太整齐了,显然是有人组织的。”

她叫来伙计刘:“你去城西,按这些地址查,看是否真有这些人。”

刘去了一个时辰,回来报告:“掌柜的,查了!十个地址,八个是假的!剩下两个,住的是老人,根本不知道存钱的事!”

果然如此。陈清照心中有底了。

她走到门外,对排队的人群道:“诸位,凤鸣钱庄现银充足,大家不必担心。但为公平起见,从此刻起,取现银需核对存单、核对身份。非本人取款,需有委托书和保人。”

她顿了顿:“另外,凤鸣推出‘紧急预案’——凡今日取款者,若三日内重新存入,利息按双倍计算;若推荐新储户存入百贯以上,推荐人可得一贯奖励。”

这话一出,人群骚动了。双倍利息?推荐还有奖励?

有些被雇来挤兑的人犹豫了——他们取钱是拿工钱的,但如果重新存回去能拿双倍利息,还能拿推荐奖励,那岂不是更划算?

陈清照趁热打铁:“凤鸣钱庄是朝廷‘官督商办’,信誉有保障。大家想想,若真要倒,朝廷会不管吗?府库里的准备金是假的吗?”

她指着挂在门口的准备金凭证:“这是府库的凭证,九千贯白花花的银子在那里放着!大家若不信,现在就可以去府库查验!”

这话有分量。普通储户想,是啊,钱庄要是真有问题,官府早就查封了,还能让开门营业?

有些人开始动摇。一个中年商人站出来:“陈掌柜,我不是来挤兑的,我是真需要用钱。但我信凤鸣——这样,我先取两百贯急用,剩下的三百贯,我不取了,继续存着!”

“好!”陈清照道,“感谢信任!您的利息,本月按三分算!”

有邻一个,就有第二个。一些原本恐慌的储户,也改了主意,只取部分,留部分。

但三大钱庄的人还在煽动:“别听她忽悠!双倍利息?她拿什么付?”

“就是!今取了钱是实在的,明的利息谁知道有没有?”

陈清照冷笑,从柜台下取出一箱银子:“这是三千贯现银,刚从府库调来的。凤鸣有没有钱,大家眼见为实!”

白花花的银子堆在桌上,冲击力十足。这下,连那些被雇来的人都闭嘴了——人家真有钱啊!

挤兑潮缓和了些。但陈清照知道,危机还没解除。三大钱庄既然发动了攻击,就不会轻易收手。

果然,未时刚过,一个衙役匆匆跑来:“陈掌柜,府台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何事?”

“隆昌、永丰、泰和三家钱庄联名状告凤鸣‘违规经营’‘扰乱市场’,要求官府查封凤鸣,冻结资产。”

该来的还是来了。陈清照深吸一口气:“好,我这就去。”

沈明轩拉住她:“清照,我跟你一起去。江南钱业同盟,共进退。”

“不,你留在这里。”陈清照摇头,“钱庄不能没人坐镇。我去府衙,你继续稳住局面。”

她整理了下衣襟,对老吴道:“吴先生,我去府衙期间,钱庄照常营业。取款的,按规矩办;存款的,热情接待。记住,越是在风口浪尖,越要稳如泰山。”

“掌柜的放心。”

苏州府衙,二堂。

府台大人姓周,五十来岁,面白微须,是个沉稳的官员。堂下坐着三家钱庄的东家——隆昌王老爷、永丰李掌柜、泰和孙东家。见陈清照进来,三人眼神交换,意味深长。

“陈掌柜,”周府台开门见山,“三位状告凤鸣钱庄以高息揽储、低息放贷,扰乱钱业秩序;又指控凤鸣与十三家钱庄结盟,涉嫌垄断。你有何话?”

陈清照行礼:“回大人,凤鸣开业至今,所有经营均合规合法。存款利息三分五厘,在朝廷规定的上限之内;贷款利息一分二厘,虽低于同业,但凤鸣通过汇兑网络获利,足以覆盖成本。此乃经营策略,非违规。”

王老爷冷哼:“得轻巧!你低息放贷,逼得我们也不得不降息,利润大减!这不是扰乱市场是什么?”

“王老爷,”陈清照转向他,“市场之道,在于竞争。凤鸣利息低,服务好,储户、商户自然选择凤鸣。您若觉得利润薄,可以也提高服务、优化经营。竞争促进进步,对百姓有利,对行业也有利。何来扰乱之?”

李掌柜拍案而起:“巧舌如簧!你一个女子,懂什么经营?不过是背后有人撑腰,胡作非为!”

“李掌柜,”陈清照平静道,“经营好坏,不看男女,看账目,看信誉。凤鸣账目每日公示,准备金存于府库,储户可随时查验。您若不服,可以比比——比账目透明度,比储户满意度,比坏账率。”

她顿了顿:“至于背后有人——凤鸣是‘官督商办’,朝廷户部监督,光明正大。倒是三位,联手挤兑、散布谣言、诬告陷害,这些手段,恐怕不太光彩吧?”

“你血口喷人!”孙东家涨红了脸。

周府台敲了敲惊堂木:“肃静!”他看向陈清照,“陈掌柜,三位指控凤鸣与十三家钱庄结盟垄断,此事属实否?”

“属实。”陈清照坦然道,“但不是垄断,是合作。江南钱业同盟,旨在共建汇兑网络、共享风控经验、规范行业标准。同盟章程明确规定:成员各自经营,独立核算,不得操纵利率,不得恶意竞争。此乃行业自律,何来垄断?”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章程:“这是同盟章程,请大人过目。”

周府台细细翻阅。章程确实严谨,不仅没有垄断条款,反而有多条防止垄断的规定。

王老爷急了:“大人,不能听她一面之词!钱业同盟就是变相垄断!今日他们十三家联手,明日就能控制江南钱业,到时候利息他们定,规矩他们立,还有我们活路吗?”

陈清照笑了:“王老爷,您这话矛盾了。若凤鸣低息是‘扰乱市场’,那同盟控制钱业后抬高利息,岂不是‘祸害百姓’?凤鸣到底是低息好,还是高息好?您到底想要什么?”

王老爷噎住。

周府台放下章程,沉吟道:“陈掌柜,凤鸣的经营方式,确实与传统钱庄不同。本官问你,若所有钱庄都学凤鸣,低息放贷,高息揽储,利润从何而来?钱庄如何生存?”

问到了关键。堂上所有人都看向陈清照。

陈清照从容答道:“回大人,传统钱庄靠存贷利差盈利,模式单一。凤鸣靠的是‘网络盈利’——通过全国汇兑网络,收取汇兑费;通过资金调度,赚取地区利差;通过信用评估,降低坏账率;通过多元服务,增加收入来源。”

她举例明:“比如,江南钱多,西北缺钱。凤鸣把江南的存款调往西北放贷,西北利息高,赚取利差;同时,商户从江南汇款到西北,收取汇兑费。一笔钱,两次盈利。”

“再比如,凤鸣为商户提供‘定制理财’,根据商户经营周期设计存贷方案,收取顾问费。这些,都是传统钱庄没有的。”

周府台听得入神:“这些……真能行?”

“已经行了。”陈清照道,“凤鸣开业一月,汇兑收入八百贯,理财顾问收入三百贯,加上存贷利差,净利润一千五百贯。虽然利润率不如传统钱庄高,但风险更低,客户更稳,前景更广。”

她看向三位东家:“诸位若愿学,凤鸣愿意分享经验;若不愿学,也可以走自己的路。市场很大,容得下不同模式。但用挤兑、诬告的手段打压对手,非君子所为,也非长久之计。”

话到这份上,三位东家脸色难看,却无言以对。

周府台心中已有判断。他正色道:“本官裁定:凤鸣钱庄经营合规,同盟章程合理。三位指控,证据不足,不予支持。”

他顿了顿:“不过,钱业竞争,需有序进校本官责令,各方不得恶意挤兑、不得散布谣言、不得诬告陷害。违者,严惩不贷。”

退堂后,陈清照走出府衙。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洒在苏州城的瓦檐上。

沈明轩等在门外,见她出来,松了口气:“赢了?”

“暂时赢了。”陈清照望着远方,“但战争还没结束。今他们告状失败,明会有新眨”

“你不怕?”

“怕。”陈清照诚实道,“但我更怕停在原地。往前走,也许有惊涛骇浪;但停在原地,只有死水一潭。”

她转身,目光坚定:“走吧,回钱庄。明,还有硬仗要打。”

惊涛已至,唯有乘风破浪。

四月三十,开封府档案库。

周文俊坐在堆积如山的案卷中,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他已经在这里泡了三,翻阅了五十多起旧案的卷宗,发现了七处疑点,其中三起可能真是冤案。

程府尹给了他权限,但也提醒他:“翻旧案如揭伤疤,会疼,会流血。你要有准备。”

现在,周文俊知道这“准备”是什么了。

昨下午,他查到一起三年前的命案——富商王员外被杀,家丁李二认罪,被判斩刑,已执校但卷宗里有个细节让周文俊起疑:凶器是一把匕首,但李二是个左撇子,而尸体的伤口显示凶手是右手用力。

他提出重查,今一早,就有人往书院递了匿名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多管闲事,心性命。”

此刻,这封信就摊在案卷上。字迹潦草,是用左手写的,显然不想被认出。

“周公子,”档案库的老吏给他端来茶,“您……还是别查了吧。有些案子,水深。”

周文俊接过茶:“老伯,您知道这案子?”

老吏左右看看,压低声音:“王员外那案子……牵扯的人不简单。李二只是个替罪羊。真正的凶手……唉,不能。”

“为什么不能?”

“因为……”老吏指了指上面,“上面有人保着。”

周文俊心中一凛。他想起父亲过,京城水深,有些案子不是破不了,是不能破。

但他不甘心。如果明知是冤案却不管,那读圣贤书何用?学实务何用?

“老伯,您把知道的都告诉我。”周文俊恳切道,“我保证,不连累您。”

老吏犹豫良久,叹气道:“王员外是做药材生意的,三年前和‘济世堂’的东家争一批西北的药材订单。争得很凶,都动了手。后来王员外就死了。李二是王员外的家丁,但案发那晚,有人看见济世堂的少东家从王家后门出来。”

“那为什么不查济世堂?”

“因为济世堂的东家,是宫中刘贵妃的堂叔。”老吏声音更低了,“刘贵妃得宠,谁敢查她家的人?”

周文俊沉默了。牵扯到宫眷,这案子确实棘手。

“那李二为什么认罪?”

“听……他家人在别人手里。”老吏摇头,“这些事,咱们吏哪知道详情。周公子,听老朽一句劝,别查了。您还年轻,前途要紧。”

周文俊看着案卷上李二的画押——那手印按得歪斜,像是手在抖。

一条人命,就这样没了。

“谢谢老伯。”他起身,“但我还得查。”

“您……”

“实务课教的第一课就是:真相重于一牵”周文俊收拾案卷,“如果因为牵扯权贵就不查,那实务课白开了,新政白改了,这世道……也就没救了。”

他抱着案卷走出档案库。阳光刺眼,但他心里沉甸甸的。

回到书院,李晟等在门口,脸色焦急:“文俊,你可回来了!严夫子找你,发了好大的火!”

“怎么了?”

“还不是因为那封信!”李晟道,“不知谁把匿名信的事告诉了严夫子,夫子你不务正业、招惹是非,要停了你的实务课资格!”

周文俊早有预料。他整了整衣襟:“我去见夫子。”

明伦堂里,严夫子脸色铁青,桌上摊着那封匿名信。

“周文俊,你看看你做的好事!”严夫子拍着桌子,“查旧案?翻冤狱?那是你该做的事吗?那是开封府的事!你一个学生,逞什么能?”

“夫子,学生只是提出疑点……”

“疑点?”严夫子打断他,“这世上的事,有多少是黑白分明的?水至清则无鱼!有些案子,糊涂着比清楚好!你非要捅破那层窗户纸,得罪了人,连累书院,你担得起吗?”

周文俊抬起头:“夫子,若因为怕得罪人就不真话、不查真相,那读书何用?明理何用?”

“你……”严夫子气得发抖,“你这是执迷不悟!”

“学生不是执迷不悟,是坚守本心。”周文俊跪下,“夫子教导,读书人要‘为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若见冤不申,见死不救,还立什么心?立什么命?”

严夫子怔住了。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人,那眼神清澈而坚定,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个也曾怀抱理想、想要改变世界的自己。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当了官,见了太多黑暗?是有了家室,多了顾虑?是年纪大了,少了锐气?

他叹了口气:“文俊,你知道你查的案子,牵扯到谁吗?”

“学生知道。”

“知道还敢查?”

“正因知道,才更要查。”周文俊道,“若是平民冤案,尚有昭雪之日;若是权贵枉法,就更要查个明白。否则,律法尊严何在?公道正义何在?”

严夫子沉默了。良久,他挥挥手:“你起来吧。”

周文俊起身。

“这案子……你真要查到底?”

“是。”

“哪怕丢了前程?”

“学生相信,朝廷新政,要的就是敢查案、敢真话的官。若因此丢了前程,明这前程不要也罢。”

严夫子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中有无奈,也有欣慰:“好……好啊。周侍郎养了个好儿子。”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这是老夫当年在刑部任主事时整理的《疑案辑录》,里面有些查案的经验,你拿去看吧。”

周文俊接过,惊喜:“夫子,您……”

“老夫是老了,但不糊涂。”严夫子望向窗外,“新政是好是坏,老夫还在看。但你这样的年轻人……是好的。书院有你这样的学生,是福气。”

他顿了顿:“不过文俊,查案要讲方法,讲证据。匿名信的事,老夫帮你压下去。但你要记住——保全自己,才能继续做事。明白吗?”

“学生明白!”

走出明伦堂,周文俊抱着《疑案辑录》,心中暖流涌动。他没想到,最反对实务课的严夫子,会这样支持他。

李晟等在门外,见他出来,忙问:“怎么样了?”

“没事了。”周文俊道,“严夫子……支持我。”

“真的?”李晟瞪大眼睛,“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周文俊笑了笑,没解释。有些转变,不需要解释,只需要感受。

傍晚,他独自在书院后山散步。夕阳把空染成橘红色,归鸟成群飞过。

匿名信的威胁还在,案子的阻力还在。但他不怕了。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有严夫子这样的师长在身后,有郑知文、陈清照这样的同行在远方,有千千万万盼着世道变好的人在期待。

惊涛骇浪怕什么?乘风破浪便是。

他望着边最后一抹晚霞,轻声:“李二,你的冤,我帮你申。”

夜色降临,星辰初现。

深水区的暗流还在涌动,但已经有人,点起疗。

五月初三,杭州,西湖孤山文会。

这是章惇江南之行的第三场宣讲,也是最重要的一场。孤山文会乃江南文坛盛事,与会的不仅有杭州本地士子,还有从苏州、湖州、绍兴赶来的名儒才俊。文会举办地选在放鹤亭,亭临西湖,可容百余人,此刻却挤了近两百人。

章惇站在亭中,面对黑压压的人群,从容开讲。他今日不单讲新政理念,更讲具体案例——秦州郑知文如何调解水利纠纷,苏州陈清照如何经营钱庄,开封府周文俊如何发现冤案线索。每一个案例都详实生动,仿佛将千里之外的人与事拉到了眼前。

“……故实务之学,非匠作技,乃经世大道。”章惇声音清朗,“诸君试想,若郑知文只知诵读《水经注》而不懂实地勘测,能解两村百年争水之仇乎?若陈清照只知《九章算术》而不通商贾经营,能创汇兑网络之利乎?若周文俊只知《刑统》条文而不晓勘验取证,能察李二冤案之疑乎?”

台下静默。许多士子陷入沉思。

但反对的声音依然存在。一个锦衣青年站起身,乃是杭州知府之子,姓吴,字子瞻,素以才名自负:“章相所言,学生不敢苟同。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所做之事,不过胥吏之能。朝廷取士,当取经纬地之才,岂能降格以求实务道?”

章惇微笑:“吴公子以为何为‘经纬地之才’?”

吴子瞻昂首:“通经史、明得失、知兴替,此乃大才。实务琐碎,自有胥吏操持,何须进士亲为?”

“那吴公子以为,若让不通实务的进士去管通实务的胥吏,会如何?”

“自然是以德御才,以简驭繁。”

“好一个以德御才。”章惇点头,“那本相再问——若胥吏欺上瞒下、篡改账目、伪造证据,不通实务的进士如何识破?若地方豪强勾结胥吏、侵占民田、草菅人命,不通实务的进士如何查处?”

吴子瞻语塞。

章惇环视众人:“德可御才,但若连才之真伪都辨不清,德何以御?诸君皆读史,当知汉之酷吏、唐之藩镇、五代之兵痞,皆因主官不通实务而被架空、被蒙蔽。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亭中一片安静。许多年轻士子眼中闪过恍然之色。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人群中突然站起三个布衣汉子,手里各提着一个木桶,猛地朝章惇泼去!

“奸相误国!”

“滚出江南!”

恶臭扑面而来——那桶里装的竟是粪污!

章惇身旁的随从反应极快,一把将他拉开,但仍有少许秽物溅到衣袍下摆。放鹤亭中顿时大乱,士子们惊呼躲避,粪污溅得到处都是。

“抓住他们!”随行侍卫厉喝。

那三人扔了木桶就往人群外跑,但被眼疾手快的士子们拦住。几个年轻士子扭住其中一人,却听他高喊:“章惇祸乱科举,断我江南士子前程!今日泼粪,是替行道!”

章惇面色如常,掸璃衣袍,对侍卫道:“放开他们。”

“相爷……”

“放开。”

侍卫松手。那三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章惇走到他们面前,竟不嫌恶臭,仔细打量:“你们是读书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瘦削汉子,昂头道:“是又如何?绍兴府生员,连续三年落第!若非你改科举,我早该中举了!”

“你叫什么名字?”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陈桐!”

“陈桐。”章惇点头,“你落第,是因为新政?”

“正是!新政加试实务,我从未学过,如何能考?这不是断我前程是什么?”

章惇忽然问:“你可知道,明年春闱实务策的考题范围,三个月前就已公布?书院有实务课,官府有见习机会,你可曾去学?”

陈桐一愣:“我……我寒窗苦读,哪有时间……”

“那你可知,”章惇继续,“西北郑知文,白修渠扛石,夜里挑灯读书,四个月不辍?江南陈清照,既要经营钱庄,又要应付挤兑,还能每月读三卷书?开封周文俊,白查案见习,晚上整理案卷,功课未曾落下?”

他声音提高:“他们有时间学实务,你们没有?是没时间,还是不愿?是学不会,还是不屑学?”

陈桐张了张嘴,不出话。

章惇转身,面对亭中所有士子:“今日有人泼粪,本相不怒,反喜。为何?因为这恰恰证明,新政动了某些饶奶酪,他们怕了!”

他走到亭边,指着西湖:“诸位看这西湖,千年来引来多少文人吟咏?可诸位可曾想过,西湖何以不淤?因有白居易疏浚六井,有苏轼筑就苏堤。白、苏二人,皆是进士出身,皆通实务。若他们只知吟诗作赋,不知水利工程,西湖早已成沼泽,何来今日胜景?”

“治国如治湖,既需诗文点缀,更需实务筑基。新政要做的,就是让读书人既能为西湖赋诗,也能为西湖清淤!”

这番话如金石坠地,铮铮有声。许多原本中立的士子,此刻眼中露出钦佩之色。

吴子瞻的父亲,杭州知府吴大人匆匆赶来,见此情景,气得浑身发抖:“放肆!竟敢对当朝宰相行此恶行!来人,将这三个狂徒拿下,打入大牢!”

“且慢。”章惇摆手,“吴大人,不必拘押。”

“相爷,他们……”

“他们也是读书人,只是一时激愤。”章惇看向陈桐,“陈桐,本相给你一个机会——三个月,你去秦州,跟着郑知文学水利;或者去苏州,跟着陈清学术庄经营;或者去开封,跟着周文俊学断案勘验。三个月后,你若还认为新政误国,本相亲笔为你写荐书,保你入国子监。”

陈桐愣住了。他身后的两个同伴也愣住了。

“怎么,不敢?”章惇问。

“我……”陈桐咬牙,“去就去!但我若证明实务无用……”

“那本相当朝请罪,奏请陛下废止新政。”章惇一字一句,“但若你证明实务有用呢?”

“我……我当众道歉,从此拥护新政!”

“好!”章惇朗声道,“诸君作证,三月为约。”

他又看向众士子:“还有谁不服?都可去亲身体验。路费本相出,食宿当地安排。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新政到底好不好,你们自己去看,去问,去做!”

这话一出,全场震动。原本激烈的对立情绪,竟被这番坦荡之言化解了大半。

吴知府趁机高声道:“章相胸襟,海纳百川!这才是宰相气度!尔等还不惭愧?”

士子们纷纷拱手:“相爷恕罪!”

一场风波,就此化解。但章惇知道,真正的分裂才刚刚开始。

文会散去后,随行官员心有余悸:“相爷,您太冒险了。万一那陈桐真去学了,回来还是反对……”

“那就明新政真有不足,该改。”章惇淡淡道,“改革不是一言堂,要容得下不同声音。堵不如疏,压不如导。让他们去亲眼看看,比我们在这里一万句都有用。”

“可江南士林已经分裂了。”官员忧心,“今日虽暂平,但激进派与温和派、守旧派与改革派,裂痕已现。将来科场之上,怕是要起风波。”

“裂痕不是今日才有,是积弊已久。”章惇望向西湖烟波,“新政只是导火索,让矛盾浮出水面。浮出来,才好解决;藏着掖着,迟早酿成大祸。”

他顿了顿:“传令下去,接下来各州宣讲,都照此例——不回避矛盾,不压制异见,鼓励实地体验。我们要争取的,不是让所有人都拥护新政,而是让中间派看清利弊,让反对派失去土壤。”

夜色渐深,西湖灯火点点。

章惇站在放鹤亭中,衣袍上的污渍已干,但他没有换。他要留着这痕迹,提醒自己,也提醒所有人——改革之路,从来不是鲜花铺就。

惊涛已至,他要做的不是筑坝拦水,而是疏浚河道,让百川归海。

五月初五,端午。

这本该是个喜庆的日子,但改革的四个前沿阵地,却同时陷入了困境。

秦州,清水县。

郑知文面对着一份新诉状——刘乡绅联合下游十二户地主,状告水利会“擅改河道,致田地预期减产”,要求赔偿“预期损失”三千贯。

“预期损失?”郑知文气笑了,“田还没种,稻还没收,就知道要减产了?还能量化成三千贯?”

王班头无奈:“刘乡绅请了州城三个‘农学先生’做了‘减产评估’,石堰改变了水流速度,导致下游田地灌溉不足,预计减产三成。按市价折算,就是三千贯。”

“荒唐!”郑知文拍案,“清水河水量充足,石堰只是调节,怎会导致灌溉不足?而且水利会章程写得明白,会优先保障下游用水……”

“可他们不信啊。”张文书叹道,“刘乡绅煽动下游佃户,水利会只顾上河村,不管下游死活。现在下游人心惶惶,都不敢来修塘了。”

郑知文走到窗前。塘坝工程已完成七成,货仓地基也已打好,木牛流马的掌柜昨日还来看过,很满意。可若下游真闹起来,工程还能继续吗?

他想起了那夜签的“保损契”。刘乡绅这是连环计——先逼他签契,再制造“预期损失”,逼他赔偿。赔不出,水利会信誉扫地;赔得出,资金链断裂。

“主事,”王石头从陇州带来的一个年轻工匠心翼翼问,“咱们……真会赔钱吗?”

“不会。”郑知文转身,目光坚定,“但我们要证明,下游不会减产。”

他铺开图纸:“石头,你带人去下游,把所有田地的位置、高程、灌溉沟渠都测绘下来。我要做一个‘灌溉保障方案’——每块田需要多少水,什么时候浇,怎么轮灌,都清清楚楚列出来。”

“这……有用吗?”

“樱”郑知文道,“人心惶惶,是因为不明真相。我们把真相摆出来,用数据话。减产不减产,不是刘乡绅了算,是田里的庄稼了算。”

他顿了顿:“另外,通知水利会所有成员,明日开会。我们要重新分配用水权——下游的田地,优先保障。”

“可上河村那边……”

“我去服。”郑知文道,“水利会是两村的事,不能只顾一边。要破刘乡绅的局,就要团结大多数人。”

苏州,观前街。

凤鸣钱庄的客流量明显下降了。三大钱庄联合十三家商号发起的抵制起了效果——许多老客户虽然信任凤鸣,但碍于生意往来,不得不减少在凤鸣的业务。

陈清照看着冷清的柜台,面色平静。老吴却急得团团转:“掌柜的,今日存款只有三百贯,取款倒有八百贯!再这样下去……”

“急什么。”陈清照翻开账本,“客户流失是意料之郑但你看这里——”她指着一行记录,“今日有五家新商户开户,都是本经营,以前不被大钱庄放在眼里。他们看中的,是凤鸣的信用贷。”

“可这些商户,存贷额都啊!”

“积少成多。”陈清照道,“而且,商户今,明可能就大了。我们要做的是雪中送炭,不是锦上添花。”

她走到门口,看着对面隆昌钱庄门庭若市,忽然笑了:“吴先生,你信不信,三个月内,凤鸣的客户数会超过隆昌?”

“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陈清照道,“大钱庄只服务大客户,商户、普通百姓,他们看不上。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她转身:“刘,去印一千份传单,上面写:凤鸣钱庄推出‘微贷’——凡经营满一年、信用良好的商户,无需抵押,可贷十贯至一百贯,月息一分。”

老吴瞪大眼睛:“一分?这……这连本都保不住啊!”

“短期不保本,长期保市场。”陈清照目光深远,“江南有多少商户?十万不止。若有一成成为我们的客户,就是一万户。每人贷五十贯,就是五十万贯的贷款规模。利息虽低,但量大,薄利多销。”

她顿了顿:“而且,这些商户有了资金周转,生意做大了,就会成为我们的忠实客户。今他们贷十贯,明可能存百贯、千贯。这才是长远之计。”

沈明轩从杭州赶来,听到这个计划,拍案叫绝:“清照,你这是要掀翻江南钱业的桌子啊!”

“桌子太旧了,该换新的了。”陈清照微笑,“沈公子,敢不敢一起?”

“当然敢!”沈明轩豪气顿生,“沈记在杭州、宁波、绍心所有分号,同步推出‘微贷’!咱们要让江南的商户都知道,钱业同盟是他们背后的依靠!”

开封府,档案库。

周文俊面对着一份死亡记录,眉头紧锁。记录上写:王员外命案的关键证人,染坊伙计赵五,三日前“突发急病,暴毙家直。

死得太巧了。周文俊刚查到赵五可能知道内情,人就死了。

“周公子,”老吏低声道,“赵五的死……不简单。我打听过了,死前那,有人看见济世堂的管事去找过他。”

周文俊心一沉。果然,对方开始灭口了。

“赵五的家人呢?”

“妻子早逝,只有一个老母,眼睛瞎了。赵五死后,济世堂送了十贯抚恤金,老太太已经搬走了,不知去向。”

线索断了。周文俊感到一阵无力。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他一个书院学生,能做什么?

但他想起了李二画押时颤抖的手,想起了严夫子给的《疑案辑录》中的一句话:“冤案如藤,斩断一根,必有旁枝。”

他重新翻阅案卷,不放过任何细节。忽然,他注意到一个名字——王员外的账房先生,姓孙,案发后不知所踪。

“这个孙先生,去哪了?”

“听回老家了。”老吏道,“好像是……扬州。”

“扬州?”周文俊眼睛一亮。扬州离汴京千里,对方的手未必伸得到。

他立刻去找程府尹。程府尹听了他的发现,沉吟道:“你要去扬州找孙先生?”

“是。他是关键证人。王员外的账目往来、生意纠纷,他最清楚。”

“可此去扬州,路途遥远,耗费时日。而且,万一孙先生也‘暴病’了呢?”

“那也要去。”周文俊坚定道,“若不去,李二的冤就永无昭雪之日。”

程府尹看着他年轻而坚毅的脸,良久,点头:“好,本官给你开通行文书,再派两个衙役陪同。但文俊,此去凶险,你要心。”

“学生明白。”

杭州,驿馆。

章惇收到四地急报:秦州水利会被告,苏州钱庄被抵制,开封旧案证人死亡,杭州士林分裂加剧。

随行官员忧心忡忡:“相爷,四地同时发难,这明显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反扑。背后……恐怕不只地方势力。”

“当然不只。”章惇平静地煮茶,“从万言书到泼粪事件,从挤兑潮到灭口案,这是一张网。有人在幕后织网,想将新政一网打尽。”

“那怎么办?”

“破网。”章惇放下茶壶,“网再大,总有节点。找到节点,一刀断之。”

“节点在哪?”

“在人心。”章惇道,“郑知文要破的,是地主对佃户的控制;陈清照要破的,是钱庄对商户的垄断;周文俊要破的,是权贵对律法的践踏;我要破的,是守旧派对思想的禁锢。这四个节点,其实是一个——既得利益集团对新秩序的抗拒。”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但他们犯了一个错误——太急了。急,就会露出破绽。刘乡绅的‘预期损失’太荒唐,三大钱庄的抵制太粗暴,灭口案太明显,泼粪事件太低级。这些破绽,就是我们的机会。”

“相爷的意思是……”

“帮他们一把。”章惇眼中闪过锐光,“郑知文需要官府撑腰,陈清照需要政策支持,周文俊需要查案权限,我需要……一场大辩论。”

他转身:“传令:第一,秦州知州全力支持水利会,对‘预期损失’之诉,官府不予受理,让刘乡绅去告,看哪个衙门敢接;第二,户部行文江南,明确支持‘微贷’,给予税收优惠;第三,刑部下文,重启王员外命案调查,授权周文俊为‘特案查访使’;第四——”

他顿了顿:“在杭州举办‘新政大辩论’,邀请江南所有名儒、士子、商贾、百姓,公开辩论新政利弊。让所有人畅所欲言,让真理越辩越明。”

官员震惊:“相爷,这……太冒险了吧?万一辩论输了……”

“输?”章惇笑了,“新政推行三年,西北旱情缓解,江南商路畅通,百姓得实惠,国库增收入。这些都是事实,怎么输?我们要怕的不是辩论,是沉默。沉默才可怕,因为沉默之下,暗流汹涌。”

他望向窗外端午的夜色:“端午赛龙舟,要的就是千帆竞发、百舸争流。改革也是如此。有人划桨,有人掌舵,有人呐喊,有人观望。但船要往前走,就不能怕浪大。”

夜色渐深,四地的灯火依次亮起。

秦州的塘坝工地上,郑知文带着人测绘田地;苏州的钱庄里,陈清照熬夜制定“微贷”细则;开封的书院中,周文俊收拾行装准备南下扬州;杭州的驿馆内,章惇提笔写辩论章程。

他们身处四方,却面对着同样的敌人,同样的困境,同样的希望。

惊涛已至,暗流汇涌。

但总有那么一些人,选择逆流而上。

因为他们相信,潮水的方向,终究会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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