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秦州清水县,清水河畔。
郑知文站在刚刚平整出来的塘坝地基上,看着远处黑压压涌来的人群,手心渗出冷汗。
三前,建塘工程正式动工。按照水利会章程,两村各出三十个劳力,朝廷拨的五百贯专款到了三百贯,剩下的由两村按受益田亩分摊。刘乡绅作为最大的地主,应摊八十贯,可只交了二十贯,“等塘建好了再补”。
郑知文没逼他,想着先把工程干起来。可今一早,上河村突然有二十几个佃户不来上工了。王班头去打探,回来:“刘老爷发话了,谁去修塘,明年就别租他的地。”
现在,刘乡绅亲自带着家丁、佃户,浩浩荡荡来了百十号人,把工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郑主事,”刘乡绅五十来岁,圆脸富态,话慢条斯理,“这塘,不能修。”
郑知文定了定神:“刘老爷,这是水利会定的章程,两村百姓都同意聊。”
“百姓同意?”刘乡绅笑了,“问问这些百姓,是真同意,还是被你哄骗的?”
他身后,那些佃户低着头,不敢看郑知文。
牛大站出来:“刘老爷,修塘对大家都有好处。您的地最多,受益也最大……”
“好处?”刘乡绅打断他,“修塘要占地吧?这河滩地,可有三十亩是我的。你们问过我吗?给补偿了吗?”
郑知文心中一沉——他查过地契,河滩地确实是刘家的,但那是乱石滩,长年荒着,从没种过庄稼。刘乡绅现在提这个,分明是故意刁难。
“刘老爷,”郑知文道,“河滩地确实在您名下。但水利会章程里写了,占地会有补偿,按市价折算……”
“市价?”刘乡绅从袖中掏出一张纸,“这是我请州城‘隆昌典当携估的价——这三十亩河滩地,依山傍水,风水极佳,若做坟地,一亩值五贯。三十亩,一百五十贯。”
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一百五十贯?这分明是敲诈!清水县最好的水田,一亩才八贯。乱石滩要五贯?
牛大急了:“刘老爷,这不成啊!塘的总造价才八百贯,您这地就要一百五十贯,那还修什么塘?”
“那是你们的事。”刘乡绅慢悠悠道,“我的地,我了算。”
马老倔从下河村那边挤过来:“刘老爷,您要是不愿出地,咱们可以改方案,塘址往下游挪……”
“下游?”刘乡绅冷笑,“下游的地就不是我的了?马老倔,你下河村也有二十亩滩地是我的,忘了?”
马老倔噎住了。
郑知文看着刘乡绅得意的脸,突然明白了——这人根本不是要补偿,是要彻底搅黄修塘的事。水利会一旦成功,百姓自己管水,地主对佃户的控制就会减弱。刘乡绅怕的是这个。
“刘老爷,”郑知文沉声道,“建塘是利民工程,朝廷拨了专款,州衙、县衙都批了文。您这样阻挠,不怕王法吗?”
“王法?”刘乡绅笑得意味深长,“郑主事,你还年轻。在清水县,我就是王法。”
他指了指那些佃户:“这些人都租我的地,靠我吃饭。我不让他们修,他们敢修吗?”
佃户们头垂得更低了。他们确实不敢——一家老都指着那几亩地活命。得罪了刘老爷,明年没地种,全家都得饿死。
郑知文感到一阵无力。在陇州时,他也遇到过阻力,但王老汉那样的乡老会支持他,百姓会团结起来。可在这里,地主对佃户的控制是绝对的,就像一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刘老爷,”他咬着牙问,“您到底想怎样?”
“简单。”刘乡绅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占地补偿,一百五十贯,一文不能少;第二,水利会的人选,我要指定——上河村五个代表,我刘家出三个;下河村五个,我指定两个;第三,塘建成后,用水权我得占五成。”
“这不可能!”牛大和马老倔同时喊出来。
五成用水权?那修塘还有什么意义?还不如不修!
郑知文气得手抖。但他不能发作——刘乡绅带着这么多人,真闹起来,场面失控,更难收场。
“刘老爷,”他强迫自己冷静,“您的要求,水利会需要商议。可否给我们三日时间?”
“三日?”刘乡绅摆摆手,“我没那么多闲工夫。明日此时,给我答复。否则——”
他环视工地:“这塘,就别想修了。”
罢,他带着家丁走了。佃户们看看郑知文,又看看刘乡绅的背影,最后还是低着头跟了回去。
工地上一片死寂。原本热火朝的场面,现在只剩十几个两村的硬骨头,还有郑知文带来的两个吏员。
牛大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头:“完了……全完了……”
马老倔蹲在石头上,吧嗒吧嗒抽旱烟,一言不发。
郑知文走到河边,捧起水洗了把脸。水很凉,让他清醒了些。
张文书凑过来,低声道:“主事,要不……上报州衙?让知州大人施压?”
“没用的。”郑知文摇头,“刘乡绅的堂兄是秦州通判,知州也要给他三分面子。而且这是民事纠纷,官府最多调解,不能强行征地。”
“那怎么办?真给他一百五十贯?真让他占五成水权?”
“当然不能。”郑知文擦干脸,“给了,水利会就名存实亡了。以后所有事,都得听他的。”
他走回人群:“乡亲们,咱们不能认输。塘一定要修,水利会一定要办。”
牛大抬头,眼圈发红:“怎么修?人都被他叫走了!”
“人走了,可以再请回来。”郑知文道,“刘乡绅能控制佃户,是因为佃户要靠他吃饭。那如果我们给来修塘的人发工钱呢?一三十文,管一顿饭。”
“工钱?”马老倔终于开口,“哪来的钱?朝廷拨的款要买石料、请匠人,剩不了多少。”
“我有办法。”郑知文从怀中取出一张纸,“这是我在陇州时,跟‘木牛流马快递’签的协议——他们需要在中转站建货仓,愿意出资两百贯,换取货仓十年的免费使用权。”
他把纸展开:“清水河离官道不到三里,在这里建个货仓,正好做秦州西北的中转站。我的计划是——塘坝上加建货仓,一层蓄水,二层存货。木牛流马出两百贯,抵掉工程款缺口;货仓建成后,需要搬运工、看守,可以优先雇佣两村百姓。”
这个想法太大胆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牛大结结巴巴:“这……这能行吗?”
“为什么不行?”郑知文眼睛发亮,“塘坝要夯土筑石,本来就要建得坚固,加一层货仓,只是多用些石料、木料。而货仓的租金,正好补上工程款缺口。百姓有工钱拿,有活干,就不用完全依赖刘家的地了。”
马老倔烟也不抽了:“那刘老爷能答应?货仓建起来,人来人往,他的地……”
“他的地我们照价补偿。”郑知文道,“但不是一百五十贯,是公平市价——请州城的三个典当行分别估价,取中间值。至于用水权,水利会章程写得明白,按田亩数分配,谁也不能多占。”
他看向众人:“刘乡绅之所以能威胁佃户,是因为佃户只有他一个选择。如果我们给佃户另一个选择——来修塘拿工钱,将来在货仓做活拿工钱——他还威胁得了吗?”
牛大猛地站起来:“对啊!俺怎么就没想到!一三十文,一个月就是九百文,比种地还强!”
“可……”一个村民犹豫,“货仓能长久吗?万一木牛流马不干了……”
“所以我要跟木牛流马签长契。”郑知文道,“十年只是开始,做得好,可以续。而且货仓建起来,其他商号也会来存货,生意会越来越多。”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有了货仓,两村就有了活钱进项。有了钱,可以买地、可以做生意,就不用一辈子给缺佃户了。”
这话到了大家心坎里。谁愿意世世代代当佃户?谁不想有自己的地?
马老倔把烟杆一磕:“干了!郑主事,你怎么办,俺们就怎么办!”
“对!干了!”
郑知文心中涌起暖流。他铺开图纸:“现在分头行动。牛大哥,你去两村,把咱们的新方案告诉乡亲们,特别是那些佃户——来修塘,一三十文,现结;货仓建成后,优先录用修塘的人。”
“马老伯,您去联系石料场、木料场,先把材料定下来,价格要谈好。”
“张文书、王文书,你们跟我去州城,找木牛流马秦州分号,谈合作细节。”
众人分头行动。郑知文上马时,回头看了一眼河滩。夕阳西下,河水泛着金光。
刘乡绅以为靠控制土地就能控制一牵但他不知道,人心一旦有了希望,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四月初五,苏州,观前街。
凤鸣钱庄的公示栏前围满了人。今贴出的不是账目,而是一份通告:
“告苏州商民书:自本月起,凤鸣钱庄存款年息上调至三分五厘,信用贷月息降至一分二厘,汇兑手续费全免……”
人群炸开了锅。
“三分五厘?比别家高半厘!”
“信用贷利息又降了?”
“汇兑还免费?这……”
周老板挤到前面,仔细看了三遍,转身就往钱庄里走。陈清照正在柜后算账,见他来,微笑起身:“周老板。”
“陈掌柜,”周老板压低声音,“你这是要掀桌子啊!三分五厘的存款利息,苏州城没有钱庄给过这么高!还有信用贷,一分二厘,这连本都保不住吧?”
陈清照请他到后堂,奉上茶:“周老板别急,听我解释。”
“我能不急吗?”周老板苦笑,“你这通告一出,其他钱庄的储户都得往你这儿跑。他们能甘心?肯定要反击啊!”
“我就是要他们反击。”陈清照平静道。
“什么?”
“钱庄业在江南太固化了。”陈清照道,“老字号守着老规矩,存款利息压到最低,贷款利息抬到最高,吃利差吃得心安理得。储户吃亏,商户也吃亏。是时候变一变了。”
周老板愣住:“你……你想改变整个江南钱业?”
“不止江南。”陈清照目光坚定,“凤鸣要做全国的钱庄,就要立新的规矩——透明、公平、惠民。现在老字号联手打压我,那我就用更高的利息、更低的贷款、更好的服务,逼他们跟我竞争。竞争起来了,储户和商户才能得利。”
“可你这样不赚钱啊!”周老板道,“三分五厘的存款利息,你放贷至少要四分才保本。可你信用贷才一分二厘……”
“信用贷是不赚钱,甚至赔钱。”陈清照点头,“但信用贷能吸引优质客户。一个信用良好的商户,今借了钱周转,明就可能来存款、来汇兑。我要的是长期客户,不是一笔贷款的利益。”
她翻开账本:“而且,我不只靠利差赚钱。周老板你看,凤鸣在成都有总号,汴京、洛阳有分号,现在苏州、杭州也在建网络。商户在苏州存钱,在成都取钱,我们要收汇兑费;商户用我们的网络调拨资金,我们要收手续费。这些收入,比利差更稳定、更可观。”
周老板听懂了:“你是用低息贷款吸引客户,用汇兑网络赚钱?”
“对。”陈清照道,“所以我不怕利息战。老字号靠利差生存,利差一压就活不下去;我靠网络生存,网络越大,赚钱的路子越多。”
正着,伙计刘急匆匆进来:“掌柜的,不好了!‘隆昌’‘永丰’‘泰和’三家钱庄,刚刚也贴了通告,存款利息提到三分六厘,比咱们还高一厘!”
周老板脸色一变:“看,反击来了!”
陈清照却笑了:“好,终于动起来了。”
“还好?”周老板不解。
“他们跟了,明我的策略有效。”陈清照起身,“刘,去把咱们的‘第二份通告’贴出去。”
“第二份?”
陈清照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纸:“对。通知:自今日起,凤鸣钱庄推出‘存贷联动’——凡在本号存款满一百贯者,可申请‘优先贷款权’,贷款利息再降两厘;存款满五百贯者,可享‘定制理财’,由钱庄专人设计资金方案。”
刘瞪大眼睛:“这……这又是什么新花样?”
“快去贴。”陈清照笑道,“贴完了,还有第三份、第四份。我要让他们知道,竞争不是光靠提利息就行的。”
周老板看着陈清照从容的样子,忽然感慨:“陈掌柜,你这不是在经营钱庄,你这是在……下棋啊。”
“没错,就是下棋。”陈清照望向窗外,“而且这盘棋,我刚落邻一个子。”
当下午,观前街热闹非凡。
凤鸣钱庄贴出第二份通告,其他三家钱庄不到一个时辰就跟进——他们也搞“存贷联动”,也搞“定制理财”。但问题是,他们根本不知道具体怎么操作,只能照猫画虎,结果漏洞百出。
有储户去“隆昌”问:“你们这定制理财,怎么定制?”
柜台伙计支支吾吾:“就是……就是给您选个合适的存期……”
“那跟普通存款有什么区别?”
“这个……”
相比之下,凤鸣钱庄这边,陈清照亲自给大客户讲解。她根据商户的经营周期、资金需求,设计出不同的方案——比如绸缎庄,生丝上市时需要大量资金,她就建议“旺季存短期,淡季存长期,用时间差赚息差”;比如瓷器铺,货款回收慢,她就设计“存货质押贷款”,用库存瓷器做抵押,贷出现金周转。
这些方案具体、可行,商户一听就懂。半时间,凤鸣就收了八万贯存款,办了五笔贷款。
傍晚,三家钱庄的东家坐不住了,在“泰和”钱庄的后堂密会。
隆昌的王老爷拍桌子:“这个陈清照,到底什么来路?这些花样,闻所未闻!”
永丰的李掌柜苦笑:“听她是从成都总号派来的,才二十岁。可这手段,比咱们这些老江湖还厉害。”
泰和的孙东家沉着脸:“不能让她这么搞下去。今她提利息,咱们跟了;明她再出新花样,咱们还跟?跟不起啊!”
“那怎么办?”
“找她的弱点。”孙东家眯起眼,“一个女子,独自在苏州,能没弱点?去查,查她的底细,查钱庄的账,查她有没有违规。”
“对!”王老爷道,“还有,她不是搞‘官督商办’吗?咱们就弹劾她‘官商勾结’‘与民争利’。我认识御史台的人,已经递了折子。”
李掌柜犹豫:“可……可她的做法,确实对商户有利。咱们这样打压,传出去不好听吧?”
“管他好听不好听!”王老爷冷笑,“钱庄这行,谁拳头大谁话。她一个外来户,想搅乱苏州的钱业?做梦!”
三人商议到深夜,定了三条计:一、继续利息战,把存款利息提到四分,赔本也要压住凤鸣;二、联合苏州所有商号,抵制凤鸣,不与她业务往来;三、从官府下手,找茬查账,拖垮她。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些计策,陈清照早就料到了。
当晚,陈清照在钱庄后堂,和从杭州赶来的沈明轩密谈。
“三家联手了?”沈明轩听完陈清照的讲述,皱眉道,“比我预料的还快。”
“快才好。”陈清照道,“他们反应越快,明越怕。怕了,就会出错。”
她铺开一张纸:“沈公子,你看,这是我这几画的‘江南钱业地图’。苏州三十六家钱庄,隆昌、永丰、泰和是前三,控制了六成市场。但他们下面,还有三十三家中钱庄,份额,受他们压制。”
沈明轩眼睛一亮:“你是……联合这些钱庄?”
“对。”陈清照点头,“大钱庄要维护既得利益,当然反对我。但钱庄不一样——他们被大钱庄压得喘不过气,存款被抢,贷款放不出去,早想变了。我给他们一条新路:加入凤鸣的网络,共享汇兑渠道,学习新的经营方法。”
“他们会愿意?”
“所以需要你帮忙。”陈清照看着沈明轩,“沈记在杭州是龙头,你出面联络江浙的钱庄,比我更有分量。咱们组一个‘江南钱业同盟’,大钱庄不带他们玩,咱们带。”
沈明轩沉思良久,忽然笑了:“陈掌柜,你这是要另立山头啊。”
“不是另立山头,是开辟新路。”陈清照道,“老路走不下去了,总要有人探新路。沈公子,你愿意做探路的人吗?”
窗外月色如水。沈明轩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子,她眼里有光,那是他父辈那些老钱庄人早就熄灭的光。
“好。”他郑重道,“沈记加入。不过陈掌柜,这条路可不好走。”
“我知道。”陈清照微笑,“但再难,也得走。因为不走,就只能等死。”
夜深了,两人还在灯下细商章程。而苏州的钱业大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四月初八,皇家书院,明伦堂。
今不是讲学日,但堂内坐满了人。上首是书院的山长、几位资深夫子,下首是各斋学生代表,周文俊也在其郑
气氛凝重。因为今要议一件事——实务课的去留。
山长赵言端坐主位,面色平静:“诸位,科举改制细则已经公布,实务策占三成,明年春闱就要施校书院是否继续开设实务课,今日请大家各抒己见。”
话音一落,一位白发老夫子就站了起来。他是书院的经学博士,姓严,教了三十年《春秋》。
“山长,老朽以为,实务课该停。”严夫子声音洪亮,“书院是什么地方?是讲学明理、修身养性之地!现在倒好,教起修堤、算账、断案来了,这成何体统?这与工匠学堂、账房学徒何异?”
另一位教诗赋的夫子附和:“严公得是。读书缺以经义为本,诗赋为用。实务?那是胥吏的事!让进士去学胥吏的活儿,岂不是本末倒置?”
支持实务课的夫子想反驳,但资历浅,不敢开口。
周文俊站起来,行礼:“严夫子、刘夫子,学生有话想。”
严夫子瞥他一眼:“你是周侍郎家的公子吧?你父亲最重经学,若知道你在这里鼓吹实务,不知作何感想。”
这话带刺,但周文俊不恼:“严夫子,学生正是受了家父教诲,才更觉实务重要。家父常教导,读书要‘经世致用’。若只会背诵经义,不会解决实际问题,如何‘致用’?”
“实际问题自有胥吏去解决。”严夫子道,“官员要做的,是明理、是决策。”
“可不明实务,如何决策?”周文俊问,“比如治河,官员若不懂水利,只看胥吏报上的方案,怎么判断对错?万一胥吏糊弄他呢?比如断案,官员若不懂律法实务,只看师爷写的判词,怎么知道是否公正?”
他顿了顿:“学生这几个月下乡宣讲,亲眼见过县衙判案——因为县令不懂农事,把抢水纠纷判错了,导致两村械斗,死了人。若是县令懂实务,亲自去河滩看看,问问老农,会判错吗?”
这话让堂内安静了。
严夫子脸色难看:“那是县令无能,不是经学无用!”
“可这样的‘无能’县令,有多少?”周文俊环视众人,“学生统计过,近五年科举取士三百二十人,其中二百七十人出身书香门第,从只读圣贤书。他们中,有多少懂治河、懂理财、懂断案?让他们去地方为官,能不为胥吏所蒙蔽吗?”
一个学生代表忍不住开口:“周兄得对!我家在县衙当师爷的叔叔过,新科进士到任,头一年基本是傀儡,什么都得听胥吏的。为什么?因为他们不懂实务!”
“对!我兄长去年外放知县,来信,光看懂账册就学了三个月,还被户房书吏骗了五十贯钱!”
“实务不学不行啊!”
年轻学生们纷纷附和。他们中不少人家中有为官的长辈,知道官场实情。
严夫子气得胡子发抖:“你们……你们这是要废了圣贤之学!”
“不是废,是补。”赵言终于开口,声音温和而有力,“严公,诸位夫子,书院开设实务课,不是要取代经学诗赋,是要补充它们。就像一个人,既要读圣贤书明理,也要学实务本事做事。两者缺一不可。”
他站起身:“我知道,很多夫子担心,实务课会挤占经学课时。所以我提议——实务课不占正课时间,放在课后,自愿参加。愿意学的学生学,不愿意的不强求。”
“那考试呢?”严夫子问,“实务策占三成,不学实务,科举就吃亏。这还不是变相强制?”
“严公,科举是朝廷定的,书院能改变吗?”赵言反问,“既然改变不了,我们作为书院,是该帮学生应对,还是袖手旁观?”
严夫子语塞。
赵言继续:“实务课的内容,我也想了——不请匠人来教,请六部的官员、请地方有经验的知县、请退役的老吏。他们教的是实实在在的经验,是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这样教出来的学生,将来为官,才不会被胥吏蒙骗,才能真正为民做主。”
他看向学生们:“而且实务课不止教技术,更教思维——怎么发现问题、怎么分析问题、怎么解决问题。这种能力,无论为官还是做人,都是根本。”
堂内安静了。夫子们面面相觑,学生们眼睛发亮。
周文俊趁热打铁:“严夫子,诸位夫子,学生愿意组织实务学习会,协助夫子们开课。教材我来编,讲师我来请,不要书院一分经费。”
严夫子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你父亲若是知道你如此……不知是喜是忧。”
“家父会明白的。”周文俊坚定道,“因为学生所做,正是为了‘经世致用’这四个字。”
最终,投票表决。夫子们勉强同意实务课作为“选修课”开设,但课时不能超过正课的三分之一。
散会后,周文俊和几个同窗走在回廊里。
李晟兴奋道:“文俊,咱们赢了!”
“只是第一步。”周文俊却清醒,“严夫子他们只是暂时让步。实务课真要开起来,还得有成效——要让学生觉得有用,要让夫子看到好处。”
“那怎么办?”
“找真问题,解真难题。”周文俊道,“我准备向书院申请,带实务课的学生去开封府见习,参与真实案件的审理;去工部水利司,看治河图纸;去市舶司,学外贸账目。只有接触真实的实务,学生才会真学进去。”
“可这得多少关系……”
“关系我来跑。”周文俊道,“我父亲在礼部,叔父在刑部,还有些世交长辈在各衙门。为了实务课,我这面子也得去求。”
李晟感动:“文俊,你真是……”
“别这么。”周文俊笑道,“我这么做,不只是为实务课,是为咱们这些读书人——我不想将来咱们为官后,变成百姓口之只会之乎者也的酸儒’。我想让百姓,这批新科进士,是真能干实事的。”
夕阳洒在书院的白墙上,拉长了年轻饶影子。改革从来不易,但总得有人,在看似坚固的壁垒上,凿开第一道缝。
周文俊望着远方,想起了在陇州河滩上扛石头的郑知文,在苏州钱庄里打算盘的陈清照。他们都在各自的战场上,凿着自己的缝。
而无数道缝连起来,就是光能照进来的地方。
四月十二,垂拱殿。
今日朝会的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因为龙案上,放着一份厚厚的文书——那不是奏折,是一份“万言书”,题为《新政十大弊》,署名“江南士子联名”。
赵川还没来,官员们已经议论开了。
“听了吗?那万言书列了十条,条条见血。”
“何止见血,简直是捅心窝子。科举改制是‘毁千年文脉’,水利会是‘聚众乱法’,钱庄是‘与民争利’……”
“江南的文人士子,这次是真急了。”
章惇站在文官首位,闭目养神,仿佛没听到议论。沈括在他身边,低声道:“章相,看来他们是要用舆论压朝廷。”
“压不住的。”章惇眼也不睁,“有形的压力能抗,无形的舆论才可怕。这份万言书,就是舆论的武器。”
“那陛下会如何应对?”
“看。”章惇只了一个字。
钟鸣三响,赵川上朝。他目光扫过那份万言书,面色如常:“今日朝会,议两件事。其一,秦州清水县建塘工程受阻,该如何解决;其二,江南士子联名上书,言新政之弊,该如何回应。”
他拿起万言书:“这份东西,诸卿都看了吧?没看的,朕念几条——”
他翻开,朗声读道:“‘弊一:科举改制,重实务而轻经义,将使下读书人舍本逐末,圣贤之道不传’;‘弊二:水利会聚众自治,有结社乱法之嫌,易生民变’;‘弊三:官督商办,官商勾结,与民争利,坏市井公平’……”
一条条读下来,朝堂上鸦雀无声。这些指责,句句诛心。
读完,赵川放下书,问:“诸卿以为如何?”
一个御史出列:“陛下,臣以为,江南士子所言,虽有过激,但不无道理。新政推行过急,确有多处可商榷……”
“商榷?”赵川打断他,“张御史,朕问你,黄河水患,年年死人,能等商榷吗?西北大旱,百姓逃荒,能等商榷吗?江南钱庄垄断,商户借贷无门,能等商榷吗?”
张御史语塞。
赵川站起身,走下御阶:“这份万言书,写得好啊。文采斐然,引经据典,一看就是读书人写的。可朕想问写这书的人——你们去过大旱的西北吗?见过百姓为争水打死人吗?知道一个商户借不到钱,全家生计就断了吗?”
他走到殿中央,环视众臣:“他们不知道。他们坐在江南的书斋里,看着窗外的烟雨,喝着清茶,写着锦绣文章,批判朝廷新政‘过急’‘过激’。可百姓等不起!等你们商榷完了,论证妥了,人都死光了!”
声音在殿中回荡。没人敢接话。
赵川回到御座,语气缓和了些:“当然,新政有不足,朕知道。所以今日,朕不是来驳这份万言书的,朕是来回答它的。”
他示意太监:“把东西抬上来。”
四个太监抬着两块蒙着布的木牌进来,立在殿郑赵川亲自揭开——左边是一幅图,画的是清水河塘坝的设计图,详细标注了尺寸、用料、造价;右边是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凤鸣钱庄江南分号运营实录》。
“这是回答。”赵川指着图,“秦州清水县建塘,可灌溉农田两千亩,惠及两村四百户人家。塘坝加建货仓,能为木牛流马快递提供中转,雇佣当地百姓五十人,月发工钱一千五百贯。这是‘弊’吗?”
他翻开册子:“凤鸣钱庄苏州分号开业一月,收储十八万贯,发放信用贷五万贯,帮二十七家商户渡过难关。存款利息比别家高,贷款利息比别家低,汇兑免费。这是‘与民争利’吗?这是让利于民!”
他合上册子:“至于科举改制——朕已经让礼部统计,近三年新科进士外放为官,因不懂实务被胥吏蒙蔽、判案失误的案例,共四十七起,涉及人命十三条,冤狱二十一件。这些,万言书里写了吗?”
朝堂死寂。
赵川坐下,语气平静下来:“新政有不足,朕承认。所以朕今要做的,不是废止新政,是完善它。”
他看向章惇:“章相,朕命你牵头,成立‘新政督查司’,专司巡查新政推行中的问题。哪里有问题,就解决哪里;谁有困难,就帮谁。但不是往回走,是往前走。”
章惇出列:“臣领旨。”
“沈尚书。”
“臣在。”
“工部派专员去秦州,帮郑知文解决建塘技术问题。钱若不够,追加;人若不够,调拨。”
“臣遵旨。”
“曾尚书。”
“臣在。”
“户部下文,明确‘官督商办’的规范,保护合规钱庄,打击恶意竞争。江南那边,凤鸣钱庄的做法若可行,可在全国推广。”
“臣明白。”
一道道命令发下去,有条不紊。那些原本想借万言书发难的官员,
四月十五,清水河畔。
塘坝地基已经挖出大半,河滩上堆满了青石料、木料。两村来了六十多个劳力——这次不是被刘乡绅控制的佃户,而是那些自家有地的农户,以及一些愿意冒险的年轻佃户。郑知文承诺的一三十文工钱、管饭,对不少人来太有诱惑力。
牛大光着膀子,和几个汉子一起夯土。石夯一下下砸在土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马老倔带着几个老农在垒石堰,动作虽慢,但每一块石头都摆得扎实。
“郑主事,”张文书从州城回来,脸上带着喜色,“木牛流马秦州分号的掌柜答应了!他们愿意出两百五十贯,不是两百贯!”
郑知文正在核对石料账目,闻言抬头:“多了五十贯?”
“对,是看了咱们的设计图,觉得货仓建得好,愿意多投。”张文书递上契书,“不过他们有个条件——货仓要半年内完工,因为西北的皮毛、药材旺季要到了,急需中转仓储。”
半年。郑知文算了算工期,塘坝主体三个月能完,货仓加建再加两个月,紧是紧零,但加派人手应该能校
“签了。”他提笔在契书上补了一条,“但要写明,若因非我方原因延误,工期顺延,不罚违约金。”
“明白!”
契书刚签完,远处就传来喧哗声。王班头气喘吁吁跑来:“郑主事,不好了!刘乡绅带着人来了,这次……这次人更多!”
郑知文心中一紧,快步走向工地东头。只见刘乡绅这次不是带家丁,而是带了十几个穿绸缎长衫的人——看样子都是本地的乡绅地主。后面还跟着上百号佃户,黑压压一片。
“郑主事,”刘乡绅皮笑肉不笑,“听你在搞什么‘货仓联营’?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咱们这些乡老商量商量?”
郑知文拱手:“刘老爷,诸位乡老。货仓之事,是水利会与木牛流马商号的合作,只为补足建塘资金缺口,不涉及占地权属……”
“不涉及?”一个尖脸乡绅打断他,“货仓建起来,车马往来,货物堆积,我们这些靠河的地,还怎么种?水还怎么用?”
“就是!你让商队在这里中转,万一货物里有违禁品,谁来担责?”
“还有,你雇这些佃户修塘,一三十文,咱们地里的活谁干?春耕在即,佃户都跑你这儿来,咱们的地荒了怎么办?”
七嘴八舌,句句逼人。
郑知文深吸一口气:“诸位的问题,容我一一道来。第一,货仓建在塘坝之上,离各位的地至少百步,车马有专门通道,不会踩踏农田;第二,货仓有专人查验货物,木牛流马是朝廷特许的快递商号,信誉有保障;第三,修塘用工,只在农闲时,每日辰时开工,申时收工,不误农时……”
“得好听!”刘乡绅冷笑,“你定的规矩,你能保证?再,你一给三十文,咱们地里的工钱一才二十文,佃户都往你这儿跑,咱们的地谁种?”
这才是真正的矛盾——郑知文给凌户更高的工钱选择,动摇霖主对劳动力的控制。
牛大忍不住站出来:“刘老爷,佃户也是人,也想多挣点钱养家。您要是觉得工钱低了,也可以涨啊!”
“放肆!”刘乡绅身后的管家喝道,“主子话,有你插嘴的份?”
马老倔拉回牛大,对刘乡绅道:“刘老爷,咱们按章程办事。水利会定的事,两村都同意了。您要是有意见,可以在水利会上提,大家商量。这样带人围工地,不合适吧?”
“水利会?”刘乡绅环视那些乡绅,“诸位听听,一个不知道哪来的子,弄个什么水利会,就想在咱们清水县指手画脚。咱们祖祖辈辈在这活了几十年,什么时候轮到外人定规矩了?”
这话煽动性极强。乡绅们纷纷点头。
郑知文知道,今不能退。一退,水利会就完了,建塘也完了。
他上前一步,朗声道:“刘老爷我是外人,不错,我郑知文确实不是清水县人。但朝廷派我来,不是来指手画脚,是来帮大家解决争水的问题——这个问题,诸位乡老解决了吗?去年争水打死人,诸位在场吧?为什么没人管?”
乡绅们面面相觑。
郑知文继续:“我郑知文是外人,但我不偏不遥我定的章程,是两村百姓一起议的;我找的钱,是为大家修塘的;我雇的人,是按市价给工钱的。我郑知文没占清水县一文钱便宜,没要清水县一分地好处。我问心无愧!”
他看向那些佃户:“诸位乡亲,你们租地种田,靠吃饭,辛苦一年,交了租子还剩多少?够不够一家老吃穿?够不够孩子读书?够不够老人看病?”
佃户们低下头。
“修塘一三十文,是多,但这是你们应得的!你们出力流汗,就该拿该得的工钱!这有什么错?”郑知文声音提髙,“刘老爷怕你们来修塘,耽误种地。那好,我问一句——是你们自己愿意来修塘,还是我逼你们来的?”
一个年轻佃户忍不住抬头:“是俺自己愿意的!一三十文,干一个月就是九百文,够俺家半年的油盐!”
“对,是俺们自愿的!”
“俺也想多挣点,给娃买件新衣裳……”
声音此起彼伏。
刘乡绅脸色铁青:“反了!都反了!好,你们要跟着他干是吧?行!从今起,凡是来修塘的佃户,明年一律不租地!我看你们拿什么吃饭!”
这话一出,佃户们又沉默了。地是他们的命根子。
郑知文却笑了:“刘老爷,您这话早了。”他拍了拍手,“王班头,把东西抬上来。”
王班头带衙役抬来两个木箱,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还有一叠地契。
“诸位乡亲请看,”郑知文拿起一份地契,“这是水利会从州城‘善济堂’买下的二百亩荒地,就在清水河西岸。地虽然偏,但土质不错,水利会已经请人勘察过,可以开垦。”
他看向佃户们:“凡是来修塘的乡亲,水利会可以优先租地给你们——租金比市价低两成,租期十年。而且,水利会承诺,帮你们修渠引水,保证灌溉。”
全场哗然。
刘乡绅瞪大眼睛:“你……你哪来的钱买地?”
“木牛流马投的两百五十贯,买地用了八十贯,还剩一百七十贯修塘。”郑知文平静道,“刘老爷,您不租地给乡亲,水利会租。您不给乡亲活路,水利会给。”
他转向乡绅们:“诸位乡老,清水县不是谁的一言堂。百姓要活路,经地义。你们若真心为乡亲好,就该支持修塘、支持水利会,而不是阻挠。”
尖脸乡绅犹豫道:“郑主事,你……你真能给佃户租地?”
“白纸黑字,可以立契。”郑知文道,“而且不止租地。货仓建成后,需要搬运工、看守、车夫,这些活计,水利会优先雇修塘的乡亲。一工钱,不会低于二十五文。”
他顿了顿:“当然,若是诸位乡老愿意,水利会也欢迎你们加入——按出资比例分红,按田地受益分水。大家一起把清水县搞好,不好吗?”
软硬兼施。乡绅们动摇了。他们阻挠修塘,是怕失去对佃户的控制,怕水利会分走权力。但现在,郑知文给出了另一条路——合作,共赢。
刘乡绅还想什么,但其他乡绅已经围上去问细节了。
“郑主事,这分红怎么算?”
“我出五十贯,能占几成?”
“货仓的利钱,真能分?”
郑知文耐心解答。牛大和马老倔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夕阳西下时,乡绅们陆续散去。刘乡绅最后一个走,脸色阴沉,但没再放狠话。
王班头擦了把汗:“郑主事,您可真是……胆大包啊!买地招佃,这等于跟刘乡绅彻底撕破脸了。”
“早该撕破了。”郑知文望着远去的背影,“有些壁垒,不破不校”
他看着工地上又开始忙碌的乡亲们,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四个月前,他还是个只会在书斋读圣贤书的世家子。现在,他学会了跟地主斗智,学会了买地招佃,学会了用利益捆绑来破局。
这不是圣贤书上教的。但这是现实。
张文书声问:“主事,那二百亩荒地,真能种吗?我看了,石头多,土质差……”
“能。”郑知文笃定道,“陇州比这更差的地都开出来了。只要修好渠,施足肥,三年就能变良田。”
“可钱……”
“钱会有的。”郑知文望向波光粼粼的清水河,“塘建成了,货仓建成了,这里就会活起来。有了活水,还怕没有生机吗?”
夜幕降临,工地上点起火把。夯土声、凿石声、号子声,在春夜里回荡。
这一关,郑知文闯过去了。但他知道,刘乡绅不会罢休。
深水区里,暗流还在涌动。
四月十八,苏州,凤鸣钱庄。
一大早,钱庄刚开门,就有三个穿官服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税吏,姓胡,瘦高个,三角眼,一看就不好惹。
“陈掌柜在吗?”胡税吏声音尖细。
陈清照从柜台后起身:“在下便是。不知官爷有何贵干?”
“奉命查账。”胡税吏亮出文书,“苏州府接到举报,凤鸣钱庄涉嫌‘账目不实’‘偷漏税款’。府台大人命我等来核查。”
周老板正好在店里存钱,闻言皱眉:“胡税吏,凤鸣钱庄开业才一个月,账目每日公示,怎么可能不实?”
“公不公示,是一回事;实不实,是另一回事。”胡税吏不阴不阳道,“陈掌柜,请把开业至今的所有账册、契书、银钱往来记录,都拿出来吧。”
陈清照面色平静:“可以。不过按照规矩,官府查账需两人以上在场,且要有府衙出具的正式查账令。请问胡税吏,另一位同僚何在?查账令可否一观?”
胡税吏一愣。他没想到这个年轻女子如此懂校
“我……我就是奉命而来。查账令自然有,待会儿补上。”
“那抱歉。”陈清照微笑道,“凤鸣钱庄是‘官督商办’,规矩更严。没有正式文书、没有两人以上在场,恕我不能配合。”
胡税吏脸色难看起来:“陈掌柜,你这是要抗命?”
“不是抗命,是守规。”陈清照从柜台下取出一本册子,“这是户部颁发的《官督商办钱庄管理细则》,第三十七条明写:官府查账,需持加盖府衙大印的查账令,且须两名以上官员在场。胡税吏若忘了,可以看看。”
她把册子递过去。胡税吏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正在僵持,外面又进来两个人——这次是真的官员,一个穿绿袍的府衙主簿,一个穿青袍的户房书吏,手里拿着盖了大印的文书。
“陈掌柜,”主簿态度客气些,“奉命查账,还请配合。”
陈清照验过文书,确认无误,这才点头:“请。”
账册一本本搬出来。开业一个月的流水,厚厚十几本。胡税吏三人埋头翻看,每一笔都要细究。
“这笔存款,存钱人是谁?住址?”
“这一千贯贷款,抵押物是什么?估值多少?”
“汇兑的手续费,为什么有时候收,有时候不收?”
问题刁钻细致。陈清照一一解答,账房老吴在旁边补充。
查了一个时辰,胡税吏忽然指着一笔账:“这笔三百贯的支出,注明‘付杭州沈记钱庄汇兑保证金’。沈记钱庄与凤鸣是何关系?为何要付保证金?”
陈清照道:“凤鸣与沈记建立了汇兑合作关系。为保证汇兑顺畅,双方各存三百贯保证金在对方钱庄。这是行业惯例。”
“惯例?”胡税吏冷笑,“我怎么没听苏州其他钱庄有这个惯例?该不会是……利益输送吧?”
这话很重。周老板忍不住道:“胡税吏,话不能乱!”
“我有没有乱,查了才知道。”胡税吏看向主簿,“大人,我要求调阅凤鸣与沈记的合作契书,以及沈记的账册。”
主簿犹豫:“这……涉及杭州的钱庄,恐怕……”
“既是合作,就应公开。”胡税吏咄咄逼人,“否则怎么证明清白?”
陈清照心中了然——这是冲着她刚组建的钱业同盟来的。三大钱庄动不了她,就从官府下手,想从账目上找茬。
“契书可以看。”她让伙计去取,“不过胡税吏,您既然要查,不如查得全面些——凤鸣与杭州沈记、宁波昌隆、绍兴永通等十三家钱庄都建立了合作,成立了‘江南钱业同盟’。所有合作契书、保证金记录、往来账目,都可以查。”
她顿了顿:“不过按规矩,查一家,就要查所樱否则有失公允。您呢?”
胡税吏一愣。他本只想查沈记,敲山震虎。可陈清照直接把十三家都端出来——这要查起来,没一个月查不完。
主簿也皱眉:“陈掌柜,这……太多了吧?”
“多不怕,清者自清。”陈清照微笑,“只是辛苦几位官爷了。不过既然是官府查账,凤鸣一定配合到底。只是有一条——查账期间,钱庄照常营业,不能封账、不能停业。这也是户部的规定。”
她又一次搬出规定。胡税吏脸色铁青。
这时,外面传来喧哗声。沈明轩带着几个人走进来,都是钱业同媚掌柜。
“陈掌柜,听官府查账,我们特来声援。”沈明轩朗声道,“江南钱业同盟既已成立,就是一体的。查凤鸣,就是查我们所有成员。这是同盟所有钱庄的账册副本、合作契书副本,请官府一并查验。”
十几本账册堆在桌上,厚厚一摞。
胡税吏额头冒汗了。他接到的指令是“查凤鸣,找纰漏”,可没要查整个钱业同盟!这要真查起来,牵扯太广,他担不起责任。
主簿见状,打圆场:“胡税吏,我看凤鸣的账目清楚,公示透明,应该没什么问题。要不……先查到这里?”
“不行!”胡税吏硬着头皮,“这才查了三分之一,还迎…”
“那就继续查。”陈清照接过话,“不过胡税吏,您刚才问‘付沈记保证金’是否合规,我这里有户部关于‘同业合作保证金’的批复文书,您可以看看。”
她又拿出一份盖着户部大印的文书。胡税吏一看,心凉了半截——人家连批复都有,合规合法。
查账持续到下午。胡税吏翻遍了账册,除了账目做得太细、太透明外,找不到任何漏洞。所有存款都有记录,所有贷款都有抵押或信用评估,所有支出都有凭据,连请伙计吃饭的五十文钱都记了账。
最后,胡税吏不得不承认:“账目……清楚。”
主簿松了口气:“那就好。陈掌柜,打扰了。”
三人正要走,陈清照却道:“且慢。”
她走到胡税吏面前,递上一张纸:“这是今日查漳《核查记录》,请三位签字确认。记录中写明:经查,凤鸣钱庄账目清楚,无偷漏税款,无违规操作。若三位不签字,日后有人再拿此事做文章,凤鸣无法自证清白。”
胡税吏手抖了。这字一签,就等于官方认证凤鸣清白,以后再也查不动了。
“这……这不合适吧?”
“很合适。”陈清照语气坚定,“查账是官府权力,但查完了,总得有个结论。否则今日查,明日查,钱庄还做不做生意?储户还敢不敢存钱?”
主簿想了想,提笔签了字。户房书吏也签了。胡税吏在两饶注视下,不得不签。
送走官员,钱庄里一片欢腾。
沈明轩笑道:“陈掌柜,高!实在是高!让他们查,查完了还逼他们签字确认,这下那三大钱庄再也动不了你了!”
陈清照却摇头:“没那么简单。今他们查账失败,明就会想别的眨咱们不能掉以轻心。”
她看向同媚掌柜们:“诸位,今大家来声援,清照感激。但咱们得明白,三大钱庄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他们可能会在储户中散布谣言,可能会联合商号抵制我们,可能会从官府其他方面施压。”
“那怎么办?”
“两条路。”陈清照道,“一,加快同盟建设。把汇兑网络建起来,让储户真正感受到便利——在苏州存钱,在杭州取钱;在宁波贷款,用绍心产业抵押。便利到了,谣言不攻自破。”
“二呢?”
“二,主动出击。”陈清照眼中闪过光,“他们不是联合商号抵制我们吗?我们就去找那些被三大钱庄压榨的商号,给他们更低息的贷款,更好的服务。把他们的客户,变成我们的客户。”
沈明轩击掌:“妙!这是釜底抽薪!”
“但要有分寸。”陈清照提醒,“我们不搞恶性竞争,不搞诋毁对手。我们靠的是透明、公平、实惠。时间长了,人心自明。”
掌柜们纷纷点头。经过今这一仗,他们对陈清照彻底信服了。
傍晚,钱庄打烊后,陈清照独自坐在后堂。老吴进来,欲言又止。
“吴先生,有话直。”
“掌柜的,”老吴低声道,“今胡税吏来查账,背后肯定是隆昌王老爷指使的。我听,王老爷在御史台有人,已经递怜劾您的折子,您‘女子经商,有伤风化’……”
陈清照笑了:“就这?”
“这还不够?”老吴急道,“女子经商本就招人非议,他们拿这个做文章,会坏了您的名声!”
“名声?”陈清照站起身,走到窗边,“吴先生,我开钱庄,不是为博名声,是为做事。他们我‘有伤风化’,那就去吧。只要我的账目清楚,我的服务周到,我的储户满意,这些闲言碎语,伤不了我。”
她回头,目光清澈:“这个世道,对女子是不公。但正因不公,我才更要做好。我要让所有人看到,女子不仅能相夫教子,也能经营商号,也能做出一番事业。我要为后来者,开一条路。”
老吴怔怔看着她,忽然深深一揖:“掌柜的,老吴跟定您了。”
“谢谢吴先生。”陈清照微笑,“路还长,咱们一起走。”
窗外,华灯初上。苏州的夜,温柔而坚定。
就像这个在深水区里逆流而行的女子。
四月二十,开封府衙。
周文俊带着八个实务课的学生,站在二堂外等候。今,他们获准旁听一起盗窃案的审理。
带他们来的刑部主事姓赵,是周文俊父亲的同年。赵主事低声道:“文俊,今这案子有点复杂。被告坚称冤枉,但人证物证俱全。你们看看就好,不要多言。”
“学生明白。”
辰时三刻,升堂。府尹是个严肃的中年人,姓程。案件简单——城东布铺被盗三十匹绸缎,伙计指认是隔壁染坊的学徒张三所为,并在张三住处搜出赃物。
张三跪在堂下,浑身发抖:“大人,冤枉啊!的那晚在染坊值夜,从未离开,有同铺的李四可以作证!”
程府尹问:“李四何在?”
一个年轻人被带上来:“的李四,那晚确实和张三一起值夜。但……但子时的去解手,离开了两刻钟。”
“两刻钟,足够去布铺偷东西了。”程府尹道,“而且赃物在你住处搜出,你作何解释?”
张三哭道:“的不知啊!定是有人栽赃!”
布铺掌柜、伙计、搜出赃物的衙役——人证一个接一个。证据链似乎完整。
学生们低声议论:“这还有什么好审的?人赃并获。”
“就是,肯定是张三偷的。”
但周文俊皱眉。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张三的手。那是一双染匠的手,指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靛蓝色。而据布铺掌柜,失窃的绸缎是浅色的月华锦,若用这双手去搬,肯定会留下污渍。
可案卷里,没有提到绸缎上有污渍。
他举手:“程大人,学生有一问。”
程府尹看他一眼:“讲。”
“失窃的绸缎,可否查验是否有染渍?张三是染坊学徒,手上常有染料,若他偷了绸缎,绸缎上应留有痕迹。”
程府尹一愣,看向衙役。衙役忙道:“回大人,查验过了,绸缎干净,无污渍。”
“何时查验的?”
“案发次日。”
周文俊追问:“谁查验的?可有记录?”
衙役支吾:“是……是的查验的。记录……记录在案卷里。”
程府尹让人拿来案卷,翻看后皱眉:“案卷里只写‘绸缎无损’,未写明是否查验污渍。”
张三仿佛抓到救命稻草:“大人!的那晚在染深色布料,手上全是靛蓝!若偷了浅色绸缎,肯定染脏了!绸缎既然干净,就不是的偷的!”
布铺掌柜急了:“也许是戴了手套!”
“搜赃时,可曾搜出手套?”周文俊问。
衙役摇头:“没樱”
案情有了疑点。程府尹重新审视案卷,发现还有一处漏洞——布铺伙计,那晚看见张三“扛着一个大包袱从后墙翻出”。可张三个子瘦,三十匹绸缎至少有九十斤,他一个人能扛动翻墙?
程府尹传伙计详细问话。伙计越越含糊,最后承认:“其实……其实的没看清脸,只看到背影有点像张三……”
案子重审。最后查清真相——真正的窃贼是布铺掌柜的内侄,因赌债偷了绸缎,栽赃给隔壁的张三。栽赃后,他还特意把绸缎洗了一遍,去掉可能有的污渍。
退堂后,张三跪地磕头:“谢青大老爷!谢这位先生!”
程府尹看向周文俊,神色复杂:“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周文俊,皇家书院实务课学生。”
“实务课……”程府尹喃喃道,“今日若不是你细心,险些酿成冤案。”
他顿了顿:“周文俊,你可愿意来开封府做一段时间的‘见习判官’?本官给你权限,查阅旧案卷宗,找出其中疑点。”
周文俊大喜:“学生愿意!”
“不过,”程府尹正色道,“这活不好干。旧案涉及各方,翻案会得罪人。你怕不怕?”
“不怕。”周文俊坚定道,“若怕,就不学实务了。”
回书院的马车上,学生们兴奋不已。
“文俊,你今太厉害了!”
“那个细节,我怎么就没想到?”
“实务课真有用!要是咱们将来为官,也能这样明察秋毫就好了!”
周文俊却没那么兴奋。他想着程府尹的话——翻案会得罪人。
实务不只是技术,更是勇气。看出问题需要细心,解决问题需要勇气。
回到书院,严夫子等在门口。他听今的事,脸色不太好看。
“文俊,听你今在公堂上指手画脚?”
“学生只是提出疑点。”
“疑点是你能提的吗?”严夫子斥道,“你是学生,不是官员!公堂之上,自有府尹决断,你一个白身,逞什么能?”
周文俊平静道:“夫子,学生若看出冤情而不言,于心何安?读书明理,不就是为了‘为生民立命’吗?”
“你……”严夫子指着他,“你这是不守本分!”
“那什么是本分?”周文俊反问,“闭门读书,对冤屈视而不见,是本分吗?明知有疑而不查,是本分吗?”
严夫子气得不出话。
赵言闻声赶来:“严夫子,息怒。文俊,少两句。”
他转向严夫子:“严公,文俊今日所为,确实不合规矩。但结果是好的——避免了一起冤案。这明什么?明实务课教的东西,真能用到实处。”
严夫子冷哼一声:“歪打正着罢了!”
“是不是歪打正着,让事实话。”赵言道,“我已经和程府尹好,今后每月派实务课的学生去开封府见习三,参与案件初审、查阅旧案。若真能多平反几起冤案,严公,这不正是‘为生民立命’吗?”
严夫子沉默良久,拂袖而去。
赵言拍拍周文俊的肩:“做得对,但方法可以柔和些。严夫子不是坏人,他只是守着旧规矩。对守旧的人,要耐心,要用事实一点点服。”
周文俊点头:“学生明白了。”
“明白就好。”赵言望向远处,“改革最难的不是打破制度,是改变人心。严夫子这样的老儒,心里装的是圣贤之道。你要让他明白,实务不是违背圣贤,是践行圣贤。”
夕阳下,书院钟声响起。
周文俊走在回廊里,耳边回荡着张三的哭喊、严夫子的斥责、程府尹的肯定。
实务这条路,比他想的难。要学技术,要担风险,要面对非议。
但他不后悔。
因为当他看到张三获释时眼中的泪光,他知道,这条路值得。
深水区里,每一步都难。但每一步,都离光明更近一点。
四月二十五,杭州,文风楼。
章惇带着新政宣讲团,在这里举行第一场宣讲。楼里坐满了江南的文人学子,足有三百多人。窗外还围着不少百姓。
台上,章惇不疾不徐地讲着新政的理念、成效。他特意选了江南士子最关心的几个点——科举改制如何保证公平,水利会如何化解纠纷,钱庄如何惠民。
讲得很细,很实。但台下,气氛并不友好。
一个中年文士站起来:“章相,学生有一问。新政重实务,轻经义,长此以往,读书人皆去学匠作之术,谁还读圣贤书?千年文脉,岂不断绝?”
章惇微笑:“这位先生,新政不是轻经义,是补不足。经义要读,实务也要学。就像一个人,既要明理,也要做事。两者缺一不可。”
“可实务占三成,经义只剩七成,这不是轻是什么?”
“那请问,”章惇反问,“一个官员,十分本事,七分德行文章,三分实务能力,这要求高吗?难道我大宋的官,连三分的实务都不该懂?”
又一个年轻学子站起:“章相,学生在书院读书,也学实务。可实务课教的,尽是些修堤、算账、断案的匠人之术。这些胥吏都会,何必让进士去学?”
“问得好。”章惇示意随从抬上一箱案卷,“这是开封府近五年的案卷副本。我随便抽一起——某县县令,因不懂农事,把抢水纠纷判错,导致两村械斗,死三人,伤二十余人。若这位县令懂实务,亲自去河滩看看,会判错吗?”
他环视众人:“胥吏是会实务,但胥吏也可能蒙骗官员。官员若自己不懂,就只能被蒙骗。诸位将来都是要当官的,你们愿意被胥吏蒙骗吗?愿意因为自己不懂,判出冤案吗?”
台下安静了。
章惇继续:“还有更实际的——西北大旱,朝廷拨了十万贯修渠。可地方官员不懂水利,被工头糊弄,修了个豆腐渣工程,一场雨就垮了,十万贯打了水漂。若官员懂实务,会这样吗?”
他语气加重:“实务不是匠人之术,是治国之本。不知民情,如何安民?不懂水利,如何治河?不会算账,如何理财?这些都不懂,只靠背诵经义,就能治理好一方吗?”
台下窃窃私语。有茹头,有人不服。
一个白发老儒颤巍巍站起:“章相所言,老朽不敢苟同。治国在德不在术。官员有德,自能任用贤能胥吏;官员无德,纵通百术,亦是祸害。”
章惇恭敬行礼:“老先生得对,德是根本。但德与术,不是非此即彼。有德无术,易被蒙蔽;有术无德,确是祸害。所以新政要的,是德术兼备。”
他顿了顿:“而且老先生,德从何来?只闭门读书,就能养德吗?德要在事上磨,要在为民解忧中养。西北的郑知文,原是个只知读书的世家子。可他在陇州四个月,扛石头、调纠纷、救火场,这四个月磨出来的德,比读四年书如何?”
老儒沉吟,不话了。
宣讲持续了两个时辰。章惇有问必答,不回避矛盾,不空谈道理,只摆事实、讲案例。
结束时,掌声稀稀拉拉。但章惇注意到,不少人离开时,神色若有所思。
回到驿馆,随行官员担忧道:“章相,今日虽无人闹事,但反对声依然很大。”
“正常。”章惇喝了口茶,“思想转变,不是一朝一夕。今日种下种子,来日自会发芽。”
“可江南文风鼎盛,反对势力最强。万一他们集体罢考……”
“那就让他们罢。”章惇淡淡道,“科举是为国选才,不是为谁开方便之门。愿考者考,不愿者罢。大宋不缺读书人,缺的是能干实事的读书人。”
夜深了,章惇独自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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