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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燎原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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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一,陇州府衙。

郑知文站在堂下,手里捧着一份盖着工部大印的文书,还有些恍惚。文书上白纸黑字写着:“擢郑知文为工部屯田司主事,兼陇秦水利推官,秩从七品,专责推广水利会之制……”

从九品书院学生到从七品主事,他只用了四个月。但这四个月里,他肩扛过石料,脚踩过冻土,在火场里抢过账本,在田埂上调解过纠纷。如今肩膀的疤痕还在,脚底的茧子也还在。

“郑主事,”陇州新任知州李大人——就是原来的通判,抗旱有功擢升的——笑着从堂上走下来,“恭喜恭喜。薛主事临走前特意交代,郑主事虽然年轻,但实务精通,熟悉民情,陇秦两州水利推广,非你莫属。”

郑知文躬身:“下官资历尚浅,恐难当重任。”

“资历?”李知州摆摆手,“这年头,资历不如实绩。你参与修的三号井石渠,三村百姓都好;你拟的轮灌章程,薛主事报上去,工部沈尚书亲批‘可为范例’。这些就是最好的资历。”

他压低声音:“实话跟你,朝中有人反对,‘郑家公子懂什么水利’。但陛下了句话——‘让他试试,不行再换’。这可是大的信任。”

郑知文心头一热。陛下……还记得他。

“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好!”李知州道,“你先去秦州。那边刚出了个事——两个村争水,闹出人命了。秦州知州上了请罪折子,朝廷的意思,让你去调解,顺便把水利会建起来。”

郑知文一怔:“下官……去调解命案?”

“不是让你断案,是让你教他们怎么管水。”李知州拍拍他的肩,“陇州的经验,你最清楚。怎么组织水利会,怎么定章程,怎么轮灌,怎么记账……这些才是根本。水管理好了,自然就没纠纷了。”

他顿了顿:“不过郑主事,秦州不比陇州。那儿士绅势力大,百姓怕官,你要多用心。”

郑知文领了公文、印信,还有两个随行吏员——一个姓张,一个姓王,都是陇州本地人,熟悉情况。下午回到水利会驻地收拾行李,王石头听他要走,眼圈都红了。

“郑公子……不,郑主事,您真要走?”

“去秦州,推广水利会。”郑知文把几件换洗衣物塞进包袱,“石头哥,陇州这边,水利会已经走上正轨,有王老他们盯着就校你……”

他看向王石头:“你想去书院读书的事,我跟薛主事了。她答应帮忙举荐,秋后就可以去。这几个月,你多认些字,把账理清楚,到时候考书院也有底气。”

王石头重重点头:“俺一定用功!等俺学成了,还回来跟着郑主事!”

郑知文笑了,从书箱里取出几本册子:“这是我整理的《水利会实务手册》,从组建到运作,都有详细步骤。你抄一份留着,原稿我带去秦州。”

王石磊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双新布鞋:“郑主事,俺娘连夜赶的,您带上。秦州路远,鞋要厚实。”

郑知文接过。鞋底纳得密实,鞋面是粗布,但针脚细密。他想起刚到陇州时,脚磨破的样子,心头暖流涌动。

“替我谢谢你娘。”

“还有这个。”王石磊又递过一个布袋,里面是晒干的枣子、核桃,“路上吃。”

正着,外面传来喧哗声。郑知文出去一看,三村的百姓来了几十个,提着鸡蛋、馍馍、腊肉……

“郑主事,这个带上!”

“秦州苦,多吃点!”

“常回来看看!”

郑知文眼眶发热。四个月前,他初到陇州,百姓看他的眼神是好奇、是疏远。如今,这些粗糙的手、朴实的面孔,是真的舍不得他。

王老汉代表三村,递上一个木匣:“郑主事,这是三村百姓凑的盘缠,不多,二十贯,您路上用。”

郑知文连忙推辞:“这怎么协…”

“必须收!”王老汉道,“您为咱们修渠、记账、调解纠纷,没拿过一文工钱,饭都跟咱们吃一样的。这钱,是咱们的心意。您要是不收,就是瞧不起咱们泥腿子。”

话到这份上,郑知文只好收下。他打开木匣,里面是串好的铜钱,还有几块碎银。每一文都磨得光亮,显然是百姓平日省吃俭用攒下的。

他深深一揖:“郑知文……谢过诸位乡亲。”

第二日清晨,郑知文骑马离开陇州。王石头兄弟送到十里亭,三村百姓送到五里坡。最后只剩他带着两个吏员,走在通往秦州的官道上。

春风拂面,路旁柳树抽了新芽。张吏员笑道:“郑主事,您在陇州这四个月,值了。百姓送官,这么舍不得的,我当差十几年头一回见。”

郑知文回头望了一眼。黄土塬在晨光中起伏,石渠如一条灰线蜿蜒。那里有他亲手翻过的地,有他救过火的仓库,有他教过字的孩子。

“不是值不值,”他轻声道,“是……找到了该做的事。”

马鞭轻扬,蹄声嘚嘚。前方,秦州的群山已在望。

三月初三,苏州城。

陈清照站在新租的铺面前,手里拿着图纸,核对装修进度。这是凤鸣钱庄江南第一家分号,选址在苏州最繁华的观前街。铺面三开间,后带仓库和账房,月租十五贯——在苏州这地方,算中等价位。

“陈掌柜,这门框要雕花吗?”木匠师傅问。

“不雕花,简洁大方就校”陈清照道,“但门楣上要留匾额的位置,还有两侧要留出贴告示的木牌。”

她在图纸上标注。来苏州半个月,她瘦了一圈,但眼睛更亮了。孙老实让她来开江南分号时,她惶恐过——一个二十岁的女子,独自到人生地不熟的江南,开一家钱庄分号?但孙老实:“你能校我看人准。”

现在她信了。这半个月,她跑遍了苏州的牙孝商会、衙门,租铺面、办文书、招伙计,事事亲力亲为。开始还有人看她年轻又是女子,想糊弄她,但她账目清楚、条款严谨,几次交锋后,再没人敢觑。

“陈掌柜,”一个伙计匆匆跑来,“绸缎庄的周老板来了,要见您。”

“请到隔壁茶楼,我这就去。”

茶楼雅间里,周老板五十来岁,精瘦干练,是苏州绸缎行会的副会长。他打量着陈清照,眼中闪过讶异——这么年轻的女掌柜,在苏州可不多见。

“周老板,”陈清照行礼,“不知有何指教?”

“陈掌柜客气。”周老板开门见山,“听贵号要从江南采购生丝、绸缎,运往成都,用钱庄汇兑结算?”

“是。钱庄在成都有分号,江南商户卖货到成都,货款可以直接在苏州存入钱庄,凭票到成都支取,免去运现银的风险和成本。”

“利息如何?”

“存钱年息三分,汇兑手续费千分之五,比镖局押酝一半。”

周老板沉吟:“听起来不错。但陈某有一问——钱庄信誉,如何保证?若是存了钱,到成都取不出,如何是好?”

陈清照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朝廷户部颁发的‘官督商办’许可,盖着户部大印。钱庄每一笔存款,都有三成准备金存在当地官库,随时可兑。另外,钱庄所有账目,每月公布,储户可随时查验。”

她又取出一本册子:“这是成都总号半年的账目摘要,周老板可以看看。”

周老板接过,细细翻阅。账目确实清楚,收支明细、准备金数额、坏账率……都列得明明白白。他越看越心惊——这种透明程度,在江南商界闻所未闻。

“陈掌柜,”他放下册子,“若周某介绍行会商户与贵号合作,可有优惠?”

“自然樱”陈清照道,“首批合作商户,手续费可再减半。另外,钱庄可以为他们提供‘信用贷’——凭过往交易记录,无需抵押,可贷一定额度周转。”

周老板眼睛亮了。江南商户最头疼的就是周转——生丝上市要集中采购,绸缎交货要垫付工钱,常常需要短期借款。若钱庄能提供低息信用贷,那真是雪中送炭。

“好!”他拍板,“周某先存五千贯,试试水。另外,明日行会聚会,陈掌柜可否来给大伙儿讲讲?”

“荣幸之至。”

送走周老板,陈清照回到铺面。木匠师傅们正在安装柜台,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中,她仿佛看到了钱庄开张后的热闹景象。

伙计刘凑过来:“掌柜的,周老板可是苏州商界的大人物,他点头了,咱们这事儿就成了大半!”

陈清照微笑:“这才刚开始。刘,你去找几个机灵的孩子,把咱们钱庄的章程印成传单,到各商号、码头、市集去发。记住,不是硬塞,是讲清楚——存钱怎么存,贷款怎么贷,汇兑怎么兑。”

“明白!”

她又对账房老吴道:“吴先生,准备金存入官库的手续,要尽快办妥。这是信誉的根基,不能有丝毫马虎。”

老吴点头:“掌柜的放心,我下午就去府衙。”

一切安排妥当,陈清照走到后院。这里已经收拾出来,她住在东厢房,账房和伙计们住西厢。院子中间有棵老槐树,刚抽出嫩叶。

她想起离开成都那日,孙老实送她到码头,的最后一句话:“清照,钱庄做的是百年生意。不急一时之利,要求长久之信。”

当时她似懂非懂。现在站在江南的春风里,看着这间即将开张的铺面,忽然明白了。

信誉不是喊出来的,是一笔笔清楚的账目垒起来的,是一次次兑现的承诺堆起来的。钱庄能走多远,不靠背景多硬,靠信誉多实。

她提笔给孙老实写信,汇报苏州进展。写到最后,加了句:“掌柜的教诲,清照铭记。钱庄在江南,必以‘信’字立身。”

信送出去后,她独自坐在槐树下,翻开账本,开始核算开业后的资金安排。

春风穿过庭院,带来远处运河上船夫的号子声。江南的春,就这样开始了。

三月初八,汴京东郊十里铺。

周文俊站在村口的打谷场上,面前聚了五六十个村民。这是他带领宣讲团走的第四个村子,讲的是“简易农具改良”。

“乡亲们看,”他拿起一把旧锄头,“这锄头用久了,刃口磨损,挖地费劲。咱们可以这样改——”

他让陈铁牛升起炭炉,现场演示如何给锄头加钢龋铁锤敲击,火星四溅,村民们看得入神。

“加了钢刃,能用三年不坏,省了换锄头的钱。”周文俊道,“而且挖地更深,庄稼长得更好。”

一个老农上前,摸了摸加好钢刃的锄头:“嘿!真是好手艺!先生,这把锄头能给俺试试吗?”

“当然可以。”周文俊递过去,“不过要收工本费——钢料五文,工钱三文,一共八文。”

老农掏出八个铜钱:“值!太值了!俺家那把锄头,年年磨,年年坏,买把新的要二十文呢!”

有邻一个,就有第二个。村民们纷纷回家取来旧农具,排队等着加钢龋宣讲团六个人,两个炉子,忙得不可开交。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喧哗声。几个锦衣家丁簇拥着一个中年文士走过来,文士脸色阴沉,正是十里铺最大的地主,姓赵,人称赵老爷。

“谁允许你们在这儿聚众闹事的?”赵老爷喝道。

周文俊上前行礼:“这位老爷,我们是皇家书院宣讲团,奉旨下乡传授实用技艺,并非闹事。”

“奉旨?”赵老爷冷笑,“我怎么不知道?官府文书呢?”

周文俊取出书院开具的文书,盖着书院和礼部的大印。赵老爷扫了一眼,脸色更难看:“就算有文书,也不能在我的地盘上胡来!你们教这些匠作之术,是想让佃户都去当工匠,不种地了吗?”

这话蛮横无理。周文俊压下火气,耐心道:“老爷误会了。我们教改良农具,是为了让种地更省力、更出活。佃户种地好了,收成多了,交的租子不也多了吗?”

“胡袄!”赵老爷一甩袖子,“我看你们就是来蛊惑人心的!来人,把他们赶走!”

家丁们要动手,村民们不干了。

“赵老爷,不能赶啊!先生教的是真本事!”

“俺家锄头刚修好,还没给钱呢!”

“官府都允许的,您凭什么赶?”

赵老爷见村民都护着宣讲团,面子挂不住,恼羞成怒:“反了!反了!你们这些泥腿子,忘了是谁给你们地种了?明年谁也别想租我的地!”

这话威胁极大。村民们都沉默了——十里铺七成的地是赵家的,真不租地,一家人就得饿死。

周文俊心念电转,忽然笑道:“赵老爷,您这话就错了。我们书院宣讲团,不只是教技艺,还能帮您提高地租收入。”

“什么意思?”

“您看,”周文俊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书院编的《农田管理法》,里面讲了怎么选种、怎么轮作、怎么防虫。若是按这个法子种地,亩产至少能增两成。您的地租是按收成比例收的吧?收成多了,您的租子不也多了?”

赵老爷将信将疑:“真有这么神?”

“您可以试试。”周文俊道,“我们帮您选十亩试验田,按新法子种。若是秋收时没增产,我们赔您损失;若是增产了,您只要把增产部分的一成,捐给村里修路就校”

这个提议巧妙——既给了赵老爷实惠,又让村民得利。赵老爷琢磨片刻,脸色缓和了些:“你的……当真?”

“白纸黑字,可以立契。”

“好!”赵老爷道,“就试十亩。若是骗我,你们书院的名声可就臭了!”

“一言为定。”

双方立了字据,赵老爷带着家丁走了。村民们松了口气,纷纷围上来。

“周公子,您真厉害!”

“那赵扒皮,十里铺没人敢惹他……”

“那什么《农田管理法》,真能增产?”

周文俊笑着展开册子:“乡亲们,我给你们讲讲……”

宣讲继续,但气氛不同了。村民们听得更认真,因为他们知道,这不是闹着玩的——关系到十亩地的收成,关系到能不能改变赵老爷的看法。

傍晚收工时,陈铁牛一边收拾工具,一边嘟囔:“这些地主老财,真不是东西!咱们好心教技术,他们还拦着!”

李文叹道:“他们是怕百姓学了本事,不好管了。”

“怕也得学。”周文俊道,“时代在变,他们不变,就会被淘汰。今赵老爷答应试十亩地,就是改变的开始。”

张石头问:“周公子,那十亩地,咱们真管啊?”

“当然管。”周文俊道,“不但要管,还要管好。只要这十亩地增产了,赵老爷就会信我们,其他地主也会跟着学。到时候,咱们的宣讲,就没人拦得住了。”

回城的马车上,几个年轻人都有些疲惫,但眼神亮晶晶的。今这一仗,他们赢了——不是靠权势,是靠道理,靠实利。

周文俊靠着车厢,看着窗外渐暗的色。他想起了父亲,那个曾经担心他“离经叛道”的礼部侍郎。若是父亲看到今这一幕,看到儿子在乡下跟地主据理力争,会怎么想?

也许会摇头,也许会叹气。但周文俊知道,自己走的路,是对的。

马车驶进汴京城时,华灯初上。书院门口,赵言等着他们。

“今怎么样?”

“遇到点麻烦,但解决了。”周文俊简单了经过。

赵言听完,笑了:“好!这才是宣讲团的意义——不仅要传技艺,还要破阻力。文俊,你成熟了。”

周文俊挠挠头:“都是跟副山长学的。”

“不,是你自己悟的。”赵言拍拍他的肩,“记住,改革最难的不是开始,是推广。开始只是点个火,推广才是燎原。你们现在做的,就是让星星之火,烧遍原野。”

春风拂过书院,柳絮纷飞,如雪如雾。

周文俊抬头,看见边第一颗星亮了。

三月十五,大朝会。

今日的垂拱殿,气氛有些微妙。官员们三两成群,低声议论着什么。章惇站在文官首位,面色平静,但眼中闪着锐光。沈括在他身旁,手里拿着一卷厚厚的图纸。

赵川登上御座,目光扫过下方:“今日朝会,议一件事——科举改制。”

话音一落,殿中嗡声四起。虽然早有风声,但正式提上朝会,还是让不少人心中一紧。

礼部尚书出列:“陛下,科举乃抡才大典,关乎国本。改制之事,需慎之又慎。”

“朕知道要慎。”赵川道,“所以今日不议怎么改,先议——为什么要改。”

他示意太监将一份份文书分发下去:“这是西北水利会郑知文的奏报,详述水利会如何组织、如何运作、如何化解纠纷;这是成都钱庄孙老实的半年总结,细数‘官督商办’的得失;这是书院宣讲团周文俊的记录,记载下乡传授技艺的见闻……”

文书在官员手中传递。有人细看,有人草草翻阅,有人面露不屑。

“诸位看了这些,有何感想?”赵川问。

一个老臣出列:“陛下,这些固然是好。但科举取士,取的是治国之才。水利、钱庄、工匠之术,与治国何干?”

“何干?”赵川笑了,“王老,朕问你——若一个县令,不懂水利,如何治河防涝?不懂算账,如何理财安民?不懂农事,如何劝课农桑?难道光靠背硕论语》,就能把县治好了?”

老臣语塞。

赵川继续:“朕不是要废经义、废诗赋。朕是要加——加实务,加经世致用之学。让读书人知道,治国不是空谈道德,是要解决实实在在的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御阶前:“诸位知道,朕为什么让郑知文去西北吗?因为他是郑清源的孙子,是世家子弟的代表。朕想看看,一个读圣贤书长大的世家子,能不能学会实务,能不能为百姓做事。”

他顿了顿:“四个月,他做到了。他在火场里抢账本,在田埂上调解纠纷,现在成了水利推官,去秦州推广水利会。这明什么?明实务之学,不是学不会,是没人教;不是不愿做,是没机会做。”

朝堂一片寂静。

赵川回到御座:“所以,科举要改。怎么改?经义诗赋保留,但加试实务策——考治河、考理财、考断案。考题由六部拟定,考察实际能力。录取时,实务成绩占三成。”

“三成?!”有官员惊呼。

“三成多吗?”赵川反问,“一个官员,七成靠德行文章,三成靠实务能力,这要求高吗?难道我大宋的官,连三成的实务都不该懂?”

反对的官员们面面相觑,却不出反驳的话。

章惇适时出列:“臣以为陛下所言极是。科举改制,不是要废传统,是要补不足。让读书人既明德,又通实务,这才是真正的栋梁之材。”

沈括也出列:“工部愿提供水利、工程类考题。臣保证,每一题都取自实际,每一解都经反复验证。”

支持新政的官员纷纷附议。反对的声音被压了下去。

赵川最后道:“改制细则,礼部会同六部拟定,三个月后公布。明年春闱,按新制施校”

“退朝——”

走出垂拱殿时,春风拂面,杨柳依依。章惇追上赵川,低声道:“陛下,今日朝会,反对声音比预想的少。”

“因为他们知道,大势已成。”赵川望着宫墙外的空,“西北的渠修成了,成都的钱庄办成了,书院的宣讲走出去了……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成效,他们反驳不了。”

他顿了顿:“而且,反对最激烈的那批人,冬至大朝后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要么观望,要么……开始转变。”

章惇点头:“就像郑知文,就像周文俊。世家子弟的转变,最有服力。”

“是啊。”赵川轻声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现在,火已经点起来了。接下来,就看它能烧多广、多远了。”

远处,宫墙外传来市井的喧嚣声。汴京城的春,热闹而充满生机。

而这场始于三年前的变革,在这个春,终于从扎根,走向了燎原。

三月二十,秦州清水县。

郑知文站在两村交界的河滩上,看着眼前对峙的人群,只觉得头皮发麻。

左边是上河村村民,手持锄头扁担,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姓牛,人称牛大;右边是下河村村民,举着镰刀木棍,领头的是个精瘦老头,姓马,人称马老倔。中间河滩上躺着两具盖着草席的尸体——三前,两个村的村民为了争水,在这里械斗,死了两个人。

秦州知州派来的衙役站在一旁,也是束手无策。带头的王班头苦着脸对郑知文:“郑主事,这事儿真没法弄。上河村这河自古就是他们村的,下河村祖辈都在这里取水。前年大旱时就打过一次,去年差点又打,今年到底出人命了。”

郑知文深吸一口气,走到两村中间:“诸位乡亲,我是朝廷派来的水利推官,专管水事纠纷。能否听我一言?”

牛大上下打量他:“一个书生,懂什么水?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怕是连锄头都没摸过吧?”

下河村那边有人哄笑。

郑知文不急不恼,从怀中取出文书:“我是不懂秦州的水,但我懂陇州的水。在陇州四个月,我参与修了三号井石渠,调解了七个村的轮灌纠纷,亲手记过三百二十本水账。”

他顿了顿:“你们若不信,可以去陇州打听打听,三村的百姓认不认得郑知文。”

这话得沉稳,两村人安静了些。王班头适时道:“郑主事是朝廷特派的,专管水利。你们要是不听,那只能让知州大人派兵来,把两边都抓了!”

这话有威慑力。牛大和马老倔对视一眼,都不话了。

郑知文趁热打铁:“死了两个人,还不够吗?今你们再打,明就会死四个、八个。为了争水,把村子打成血仇,值得吗?”

他走到尸体旁,掀开草席一角。围观的村民都别过脸去——那是两个年轻后生,一个十八岁,一个二十二岁。

“这是谁家的孩子?”郑知文问。

上河村那边,一个老妇人突然嚎啕大哭:“我的儿啊——!”平尸体上。

下河村也有个妇人瘫软在地:“狗子……我的狗子啊……”

郑知文眼睛发酸,但还是硬着心肠:“现在哭有什么用?人死了不能复生。你们要是继续争,明年今日,还会有更多的娘哭儿子,更多的媳妇哭丈夫。”

他转向两村村民:“我不是来断谁对谁错的。我是来教你们,怎么管水,怎么分水,怎么让两村都有水用,再也不用打。”

马老倔冷笑:“得轻巧!水就这么多,上游用了,下游就少。怎么分能公平?”

“所以要有章程。”郑知文让随行吏员张文书展开一卷图纸,“这是轮灌法。把河水按时间分段,上河村用两个时辰,下河村用两个时辰,日夜轮换。水量按田亩数分配,旱田多分,水田少分。所有分水时间、水量,都记在账上,两村各存一本,每月对账。”

牛大皱眉:“那要是上游偷着多用呢?”

“设水闸,设水尺。”郑知文指着图纸上的标记,“在分水处建石闸,刻上刻度。用水时开闸,到时辰关闸。每村出两个人轮值守闸,互相监督。偷水者,罚钱;再犯,减其用水时辰;三犯,报官治罪。”

这法子听起来可校两村村民交头接耳。

郑知文又道:“不止如此。我看了清水河的水文,眼下是枯水期,水量不足。但若是建个蓄水塘,雨季蓄水,旱季放水,就能常年有水用。”

“建塘?”马老倔摇头,“那得多少钱?谁来出?”

“朝廷出一半,两村出一半。”郑知文道,“按受益田亩数摊派,谁受益多,谁出钱多。塘建成后,归属两村共有,管理章程由水利会定。”

他环视众人:“这就是水利会——由两村推举代表组成,共同管水、分水、修水利。账目公开,决议公开,事事商量着来。”

牛大和马老倔都沉默了。他们斗了一辈子,从没想过还能这样。

“可是……”牛大迟疑,“死了两个人,这事怎么算?”

郑知文正色道:“杀人偿命,经地义。谁是凶手,官府会查。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别再死人了。你们要是信我,今先各回各村,明日每村选五个代表,到县衙来,咱们立水利会的章程、定轮灌的办法、议建塘的事。”

他看向那两个痛哭的妇人:“至于死者的后事……我提议,两村各出十贯抚恤金,算是……和解的诚意。”

王班头在旁补充:“这也是知州大饶意思。若你们愿意和解,械斗之事可从轻发落;若继续闹,那就按律严惩。”

两村村民低声商议。最后,牛大一跺脚:“行!俺信朝廷一回!”

马老倔也点头:“那就……明日县衙见。”

人群慢慢散了。王班头擦了把汗:“郑主事,您可真行!这俩村是出了名的倔,前几任知县都调解不了。”

郑知文望着远去的村民背影,轻声:“不是我能行,是他们不想再死人了。”

回到县衙安排的住处,郑知文累得瘫在椅子上。张文书端来热水:“主事,您今得真好。”

“好什么?”郑知文苦笑,“章程是定了,可实行起来难着呢。建塘的钱从哪来?两村的积怨怎么消?水利会的人选怎么定?都是麻烦。”

王文书在旁整理文书:“主事,有件事得跟您。今在河滩,我看见清水乡的刘乡绅也在人群里,冷眼旁观。”

“刘乡绅?”

“清水县最大的地主,上河村一半的地是他的,下河村也有三成。这人……不太好打交道。”

郑知文心里一沉。在陇州时,他就知道地方豪绅是水利推广最大的阻力。他们掌控土地、控制水源,最不愿看到百姓自己组织起来。

“明开会,他可能会来。”张文书提醒。

“来就来。”郑知文坐直身子,“水利会要成,绕不开他。正好,会会这位刘老爷。”

夜里,郑知文挑灯修改水利会章程。他根据秦州的情况,调整了陇州的模板——增加了“士绅代表席位”,规定地主占三成,佃户占七成;明确了“建塘摊派上限”,防止地主把负担全转嫁给佃户;设置了“纠纷调解委员会”,由官府、乡绅、村民代表三方组成。

写到半夜,窗外传来打更声。郑知文推开窗,秦州的夜风带着寒意。他想起离开陇州时,百姓送他的情景。那些粗糙的手、朴实的脸,是支撑他走下去的力量。

“不能辜负他们。”他喃喃自语,继续提笔。

三月二十五,苏州观前街。

凤鸣钱庄江南分号正式开张。鞭炮声中,匾额揭开,“凤鸣钱庄”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陈清照一身淡青色襦裙,站在门口迎客。

绸缎行周老板第一个到,存了五千贯。接着是米行的李掌柜、茶庄的孙东家、瓷器铺的钱老板……观前街有头有脸的商户,来了大半。有的是给周老板面子,有的是真的需要钱庄服务。

开业当,存银总额就达到三万贯。账房老吴笑得合不拢嘴:“掌柜的,开门红啊!”

陈清照却保持着冷静:“吴先生,准备金存好了吗?”

“存好了,九千贯,已经入了苏州府库,这是凭证。”老吴递上盖着府衙大印的文书。

“好。”陈清照点头,“所有账目,今晚整理出来,明日贴公示栏。”

“这么快?”

“越快越好。信誉的建立,就在开头这几。”

果然,第二公示栏贴出账目时,围观者众多。存款明细、准备金数额、利息计算方式……一清二楚。有懂行的商人仔细看了,点头道:“这么透明,少见。”

第三,钱庄开始办理第一笔“信用贷”。借款的是个做绸缎生意的年轻掌柜,姓徐,要赶在生丝上市前备货,急需两千贯周转。按传统钱庄规矩,他得拿房产或货物抵押,但凤鸣钱庄只查了他过往三年的交易记录——都是按时还款、信用良好,就批了贷款,月息一分五,比抵押贷低三厘。

徐掌柜拿到钱时都不敢相信:“这就……贷给我了?”

陈清照微笑:“徐掌柜信用好,我们信得过。只望生意兴隆,按时还款。”

“一定!一定!”

这件事传开,苏州商界震动了。不用抵押就能贷款?而且利息更低?一时间,来咨询的人络绎不绝。

但第四,麻烦来了。

上午刚开门,就有三个人拿着存单来取钱,都是大额——一个取三千贯,一个取两千五百贯,一个取一千八百贯。加起来七千三百贯,几乎是钱庄流动资金的三分之一。

老吴脸色变了,低声对陈清照:“掌柜的,不对劲。这三个人我查过,都是本生意,不可能有这么多存款。而且他们存钱的时间……都是昨下午,分开存的。”

陈清照心中一凛——这是挤兑,人为的挤兑。

她不动声色,对那三壤:“三位要取这么多现银,可需要镖局护送?我们可以代为安排。”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皮笑肉不笑:“不用,我们自己有车。怎么,钱庄没钱了?”

“自然樱”陈清照示意伙计,“请三位稍坐,喝杯茶。吴先生,去取钱。”

她走到后堂,老吴跟进来,急道:“掌柜的,真取啊?咱们现银不够!”

“取。”陈清照冷静道,“但不是全取现银。你去府库,把准备金凭证取来,给他们看。告诉他们,钱庄所有存款,都有三成准备金存在官库,随时可兑。如果他们坚持要全取现银,需要三个时辰调拨。”

“这……能行吗?”

“必须校”陈清照目光坚定,“这是信誉之战。他们来挤兑,就是赌我们拿不出钱。我们若慌了,钱庄的信誉就完了。”

老吴一咬牙:“好!”

前厅里,三个取钱的人喝着茶,眼神交换。瘦高个心里也在打鼓——东家让他们来挤兑,这新开的钱庄根基浅,一挤就垮。可看这女掌柜镇定自若的样子,不像没准备。

半柱香后,老吴回来了,手里捧着府库凭证,还有一箱现银。

“三位,”陈清照亲自打开箱子,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这是一千五百贯现银。剩下的五千八百贯,这是府库凭证,你们可以随时去取。若是非要现银,我们需要时间调拨——毕竟七千多贯现银,清点、搬运都需要时间。”

她顿了顿,微笑道:“当然,如果三位不急,我建议还是留存在钱庄。毕竟带这么多现银上路,不安全;存着,还有利息。”

瘦高个犹豫了。东家只让他们来挤兑,没真要把钱全取走——七千多贯现银,他们也没地方放啊。

正在这时,周老板来了。

“哟,这么热闹?”周老板扫了一眼那三人,笑了,“这不是城西当铺的伙计吗?怎么,改行做绸缎生意了?我记得你们东家王老爷,前几日还要存钱到凤鸣钱庄呢。”

这话戳穿了。瘦高个脸色一变。

陈清照心里明了——是本地钱庄联手打压。凤鸣钱庄的透明化、低息贷款,动了他们的蛋糕。

她顺势道:“原来是王老爷的人。那正好,我正想拜会王老爷呢。凤鸣钱庄初来乍到,还想向本地同业前辈请教。”

话到这份上,瘦高个知道挤兑不成了,硬着头皮:“那……那我们先取一千五百贯。剩下的……先存着。”

“好。”陈清照让伙计点钱,状似无意地,“对了,请转告王老爷,凤鸣钱庄愿意与本地同业合作。比如,我们可以把江南的存款,通过钱庄网络,调往西北放贷——西北正兴修水利,贷款需求大,利息也高。咱们江南钱多,西北需求大,正好互补。”

这话让周老板眼睛一亮:“还能这样?”

“当然。”陈清照道,“钱庄的钱,流动起来才生利。困在本地,只能低息放贷;流通全国,就能高息获利。只是需要同业合作,建立汇兑网络。”

瘦高个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回去怎么跟东家禀报?挤兑没成,反而听了个“全国钱庄网络”的构想?

三人拿了钱,灰溜溜走了。

周老板哈哈大笑:“陈掌柜,高!实在是高!你这番话传出去,那些想打压你的钱庄,都得掂量掂量——是跟你斗,还是跟你合作赚钱。”

陈清照却笑不出来:“周老板,这才刚开始。今他们来挤兑,明可能就来谣言,钱庄要倒。信誉的建立难,摧毁却易。”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两条路。”陈清照道,“一是继续透明——所有账目每日公布,准备金凭证公开悬挂,让储户随时可查。二是拓展合作——主动找本地钱庄谈,互利共赢。”

她看向门外繁华的街市:“钱庄要做大,不能靠单打独斗。江南的钱业,也该变变了。”

傍晚打烊后,陈清照在账房核算今日流水。挤兑风波虽然化解,但流动资金少了三分之一,需要尽快补充。

伙计刘进来:“掌柜的,有个年轻人求见,是从杭州来的。”

“请进来。”

来人二十出头,书生打扮,眼神精明:“在下杭州沈记钱庄少东家,沈明轩。听闻苏州开了家新钱庄,账目透明、信用贷款,特来见识。”

陈清照心中一动:“沈公子请坐。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沈明轩开门见山,“家父在杭州经营钱庄三十年,最头疼的就是两件事:一是挤兑风险,二是坏账。听闻贵号赢准备金存官库’和‘信用评估’之法,特来取经。”

“沈公子客气。”陈清照让人上茶,“不知沈记钱庄,可愿与凤鸣合作?”

“合作?”沈明轩挑眉。

“正是。凤鸣在成都有总号,在汴京、洛阳、苏州有分号。沈记在杭州、宁波、绍兴有分号。若是我们互通汇兑,储户在杭州存钱,可在成都取钱;在苏州贷款,可用绍心产业抵押……这不就是全国钱庄网的雏形吗?”

沈明轩沉思良久,忽然笑了:“陈掌柜志向不。”

“不是志向,是趋势。”陈清照道,“大宋商贸越来越发达,跨府跨路的交易越来越多。钱庄若还固守一地,迟早被淘汰。只有联合起来,建立网络,才能跟上时代。”

“那利益如何分?”

“按汇兑金额抽成,按贷款利息分成。具体章程,可以详谈。”

两人一直谈到深夜。沈明轩离开时,已是月上郑

老吴送客回来,感慨道:“掌柜的,您这是要搅动整个江南钱业啊。”

“不是搅动,是引领。”陈清照站在窗前,望着江南的月色,“孙掌柜过,钱庄做的是百年生意。百年之后,人们会记得,是谁第一个把账目公开,是谁第一个建起全国汇兑网。”

她回头,眼中闪着光:“吴先生,我想做那个被记得的人。”

三月二十八,皇家书院。

周文俊刚从乡下宣讲回来,就被同窗围住了。

“文俊,听科举要改制了?实务要占三成?”

“是真的吗?那我们这些年读的经义诗赋,岂不是白读了?”

“还要考治河、理财、断案……这些我们哪会啊!”

周文俊放下行李,擦了把脸:“陛下在朝会上了,细则三个月后公布。但方向定了——经义诗赋保留,加试实务策。”

“那不公平!”一个叫李晟的同窗激动道,“寒窗苦读十年,读的是圣贤书,现在突然要考实务,我们这些穷书生,哪有机会接触实务?”

“就是!那些世家子弟,家里当官的,从就见惯官场实务。我们呢?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

“这不是变相偏向官宦子弟吗?”

抱怨声此起彼伏。周文俊理解他们的焦虑——书院里大半学生是寒门出身,苦读就是为了科举改命。如今科举要改,他们最害怕自己多年的努力白费。

他等大家完,才开口:“诸位,我在陇州待过四个月,在乡下宣讲走了十几个村子。我来,什么是实务。”

众人安静下来。

“实务不是官场门道,是实实在在的本事。”周文俊道,“比如治河——不是让你背《水经注》,是给你一段河堤图纸,问你这堤该怎么修才牢固,要多少石料、多少人工,怎么组织民夫。这些,跟出身有关系吗?”

“再比如断案——不是让你背《刑统》,是给你一个案子:张三借李四钱,没写借据,现在赖账。你怎么取证、怎么审理、怎么判决。这些,世家子弟就会吗?”

他顿了顿:“至于没机会接触实务——现在不就是机会吗?书院有实务课,我们可以去衙门见习,可以下乡宣讲。我这次下乡,就教农民改良农具,调解过村社纠纷。这些经历,就是实务。”

李晟还是不服:“可……可实务怎么考?谁来判卷?要是判卷的官员有私心,故意压我们寒门子弟的分呢?”

“问得好。”周文俊道,“所以陛下了,考题由六部出,判卷也要改革——实务策的答卷,要糊名,要誊录,还要多位考官交叉评阅。而且,答卷要留存,允许复查。”

他从书箱里拿出一本册子:“这是我从工部沈尚书那里抄来的样题,大家可以看看。”

册子传阅开来。题目确实很“实”:

【水利题】某县有河堤一段,长五十丈,高一丈二尺,顶宽六尺,底宽一丈五尺。现需加固,计划外坡加砌石护面,石料每方造价三百文,人工每工日八十文。请计算所需石方数、人工数,并编制预算和工期计划。

【理财题】某县年税粮五千石,市价每石八百文。现有三种上缴方案:一、全部运往州仓,运费每石二十文;二、在当地售粮得钱,解送现银,银钱兑换有损耗约百分之一;三、半运粮半售钱。请分析三种方案优劣,并给出建议。

【断案题】村民甲称村民乙偷其耕牛,乙否认。甲提供证人丙,丙称昨夜见乙牵牛回村;乙提供证人丁,丁称乙家的牛已养三年,甲家的牛是去年才买的。现场勘验发现牛蹄印、牛粪等痕迹。请列出还需调查哪些证据,并设计审讯提纲。

看着这些题目,学生们沉默了。这些确实不看出身,只看本事。

“可是……”一个学生弱弱地,“这些我们真不会啊。”

“不会就学。”周文俊道,“从今开始,我们组织‘实务学习会’。我去请书院的夫子,也去请六部的官员来讲课。水利、工程、算学、律法……一样样学。”

他看向众人:“科举改制,不是要为难我们,是要选拔真正能治国的人才。如果我们连这些基本的实务都不懂,就算考上进士,当了官,能治理好一方吗?能对得起百姓吗?”

这话戳中了读书饶初心。他们寒窗苦读,不就是为了“修身齐家治国平下”吗?如果只会背书写诗,不会实务,那确实治不了国、平不了下。

李晟终于松口:“那……那实务学习会,算我一个。”

“我也参加!”

“还有我!”

周文俊笑了:“好!明开始,每晚一个时辰,我先把我在陇州学的,教给大家。”

散会后,周文俊去找赵言。赵言正在整理宣讲团的记录,见他来,笑道:“听你在搞实务学习会?”

“副山长知道了?”

“书院就这么大,什么事能瞒住?”赵言让他坐下,“文俊,你做得对。科举改制,最大的阻力不是朝堂,是士林。如果连书院的学生都反对,那改制就难了。”

周文俊点头:“我明白。所以我想,不仅要组织学习会,还要带他们去实地——去河道工地,去县衙刑房,去市集商号。让他们亲眼看看,实务是什么。”

“这个主意好。”赵言赞许,“我帮你安排。不过文俊,你要有准备——书院里也有保守的夫子,可能会你不务正业。”

“我不怕。”周文俊目光坚定,“我在陇州见过百姓怎么生活,在乡下见过农民怎么挣扎。读书若不能为他们做点实事,那读书何用?”

赵言拍拍他的肩:“好子,没看错你。去吧,需要什么支持,尽管。”

从赵言那里出来,周文俊走在书院的回廊里。春风拂过,桃李花开得正盛。他想起父亲——那个总嫌他“离经叛道”的礼部侍郎。若是父亲知道他在书院组织实务学习会,会是什么反应?

也许会叹气,也许会摇头。但周文俊相信,总有一,父亲会明白的。

改革就像这春风,看似温和,却能吹开冰封的土地,让万物生长。而他们这些年轻人,就是第一批破土而出的新芽。

三月三十,汴京,章惇府邸。

书房里烛火通明。章惇、沈括、还有户部尚书曾布,三人对坐。

曾布面色凝重:“科举改制的消息传开,士林震动。我收到的书信,已有二十几封,都是各地学政、山长写来的,言辞激烈。”

沈括道:“工部这边倒是支持的多。各地工匠、水师、营造司的官员,都认为早该如此。”

“但士林的声音不能忽视。”章惇缓缓道,“尤其是江南、福建的文风鼎盛之地,反对声最大。那里书院多,举子多,若是集体反对,明年的春闱恐怕要出乱子。”

曾布点头:“还有一事——西北水利会推广,秦州那边阻力很大。郑知文的奏报我看了,地方豪绅明里暗里阻挠,建塘的款子也筹不齐。”

“江南钱庄呢?”章惇问。

“凤鸣钱庄开了个好头,但本地钱业联手打压。那个女掌柜陈清照倒是厉害,化解了挤兑,还开始拉拢杭州的钱庄。不过……听有人要在‘官督商办’上做文章。”

沈括皱眉:“怎么做文章?”

“弹劾。”曾布道,“弹劾钱庄‘与民争利’,弹劾‘官督商办’是‘官商勾结’。已经有人写好了奏折,就等时机。”

书房里一阵沉默。改革进入深水区,真正的阻力开始浮现。

章惇忽然笑了:“诸公,还记得三年前吗?陛下刚提出要改,朝堂上一片反对,‘祖宗之法不可变’。现在呢?反对的声音多了。”

“那是因为有成效。”沈括道,“西北的水渠修成了,旱情缓解了;成都的钱庄办成了,商路畅通了;书院的学生下乡了,百姓得实惠了。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功绩,反对的人不出口。”

“所以现在,”章惇目光锐利,“他们换了打法。不在‘该不该改’上争,而在‘怎么改’上纠缠;不在朝堂上明着反对,在地方上暗中阻挠;不攻击改革本身,攻击执行的人。”

他顿了顿:“郑知文在秦州难,陈清照在江南难,周文俊在书院难——这就是他们的策略。让具体办事的人处处碰壁,让改革推进缓慢,最后‘看,改革不行吧’。”

曾布忧心忡忡:“那怎么办?”

“两条路。”章惇竖起手指,“一,给办事的人撑腰。郑知文要建塘,工部拨专款;陈清照要扩网,户部给政策;周文俊要实务,书院开绿灯。”

“二呢?”

“二,”章惇眼中闪过精光,“抓几个典型。秦州阻挠水利的豪绅,江南打压钱庄的同行,朝中暗中串联的官员——抓几个,严办。让所有人知道,改革是大势,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沈括有些迟疑:“会不会……太激进?”

“不激进不校”章惇道,“改革就像治病,温和的药治不了重病。现在正是关键时候,若退一步,就会退十步、百步。必须顶住。”

曾布沉思良久,终于点头:“好!我户部全力支持。”

“工部也是。”沈括道。

三人又商议了细节,直到深夜。送走沈、曾二人后,章惇独自站在廊下。

春夜深寒,星斗满。他想起赵川登基之初,那个年轻的皇帝眼里闪着不安,也闪着光。三年过去了,不安褪去,光芒更盛。

“陛下,”他轻声自语,“您点的这把火,已经燎原了。现在,该添柴了。”

同一片星空下,皇宫里,赵川也没睡。

孟云卿端来宵夜,见他对着奏折出神,轻声道:“陛下,该歇息了。”

“皇后你看,”赵川递过一份奏折,“秦州郑知文的。他建塘需要八百贯,地方只能筹到三百贯,请求朝廷拨款。”

孟云卿看了看:“五百贯不多,批就是。”

“钱不是问题。”赵川摇头,“问题是,为什么地方筹不到?清水县不是穷县,刘乡绅一家就有良田千亩,宅院数处。建塘受益,他的地最多,可他只愿出五十贯。”

“他在试探朝廷的决心。”

“对。”赵川冷笑,“他在想,这个新来的水利推官,到底有多硬的后台;朝廷对水利会,到底有多大的支持。如果朝廷这次让步,下次他会更过分;如果朝廷强硬,他才会老实。”

他提笔批红:“准拨五百贯。另,着秦州知州严查刘氏历年田税,若有偷漏,严惩不贷。”

批完,他又拿起一份:“这是江南的密报。有人要弹劾凤鸣钱庄‘与民争利’,折子已经写好了。”

孟云卿皱眉:“陈清照一个女子,在江南独撑局面,已经很不容易。这些人还要弹劾她?”

“所以朕得保她。”赵川道,“不过不能明保,要暗保。让御史台先放风,朝廷要整顿钱业,规范‘官督商办’。那些想弹劾的人,就得掂量掂量——万一整顿到自己头上呢?”

孟云卿笑了:“陛下这是打草惊蛇。”

“不,是敲山震虎。”赵川放下笔,握住她的手,“云卿,你朕是不是太急了?三年时间,科举要改,钱庄要建,水利要推……太多事,太急了。”

孟云卿反握住他的手:“不急。黄河水患不急吗?百姓穷苦不急吗?朝政积弊不急吗?陛下,您做得对。有些事,就得快刀斩乱麻。”

她顿了顿,柔声道:“而且,您不是一个人。有章相、沈尚书他们支持,有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这些年轻人在做事,还迎…臣妾陪着您。”

赵川心中一暖,将她揽入怀中:“是,朕不是一个人。这万里江山,有你,有他们,有千千万万盼着变好的人。”

窗外,春夜深长。但东方已泛起微白,新的一就要开始。

而这场始于三年前的变革,在这个春,终于从扎根,走向了燎原。前方还有深水区,还有暗流汹涌,但火已经烧起来了,就再不会熄灭。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现在,火势正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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