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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春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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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廿五,雨水节气。

陇州城外的黄土塬上,积雪消融殆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土地。北风虽还带着寒意,但已不如腊月那般刺骨,风中隐约有了泥土解冻的气息。

水利会新仓库已经建好,比原来的更大更坚固。三村百姓出了六百个工,用了半个月时间,夯土墙、架梁木、铺茅草,赶在春耕前完工。郑知文肩上的伤好了大半,脚底的冻疮也结了痂,此刻正站在仓库门前,看着百姓们将新制的农具、新购的种子搬进去。

“郑公子,账目都记好了。”一个黑瘦少年跑过来,手里捧着账本——是王石头的弟弟王石磊,才十四岁,但识字快,郑知文让他帮忙记账。

郑知文接过账本翻了翻。字迹虽然稚嫩,但一笔一划很认真,收支条目清晰。火灾后重记的账册,如今已积累了厚厚三本。

“石磊,记得不错。”郑知文赞道,“下午教你复式记账法,那个更清楚。”

王石磊眼睛一亮:“真的?谢谢郑公子!”他顿了顿,声道,“郑公子,俺哥,等春耕完了,他想去汴京书院读书……您能成吗?”

郑知文看着少年眼中的渴望,心中微动:“能成。只要肯学,书院收。不过……”他指指账本,“得先把账记好,把活儿干好。书院喜欢踏实的。”

“俺一定踏实!”王石磊重重点头,抱着账本跑了。

郑知文望着他的背影,想起半个月前那场大火。当时他以为一切都完了,但现在看来,烧掉的只是旧房子,人心反而更齐了。三村百姓现在提起水利会,都有种“这是咱们自己的”的自豪福

“郑公子,”李铁柱走过来,手里拿着几张图纸,“春耕计划拟好了,你看看。”

图纸上详细规划了三千亩耕地的种植安排:近水的好地种春麦,坡地种高粱、豆子,还划出一片试验田,试种从江南引进的早稻品种。每块地都标明了灌溉需求、劳力分配、预计收成。

“李先生想得周到。”郑知文道,“只是这早稻……陇州能种吗?”

“试试看。”李铁柱道,“沈侍郎从江南寄来的种子,是耐寒品种。若能成,陇州就能一年两熟,粮食产量能翻一番。”

正着,薛婉儿骑马过来,身后跟着几个吏员。她翻身下马,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都准备好了?”

“差不多了。”李铁柱道,“种子、农具都已到位,三村的劳力也统计好了。按计划,后开犁。”

薛婉儿点头,转向郑知文:“郑公子,纵火案有进展了。”

三人走进仓库旁的工棚。薛婉儿从怀中取出一块腰牌——铜制,已烧得变形,但还能辨认出上面的字:“侍卫马军司”。

“这是在火场废墟深处挖到的。”薛婉儿沉声道,“纵火者应该是禁军出身,至少曾经是。而且,有人看见火灾当晚,有陌生马匹往北边山里跑。”

李铁柱皱眉:“寿王余党?还是……北边的人?”

“都有可能。”薛婉儿道,“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春耕。纵火案我让陇州府衙继续查,咱们先把地种好。只要粮食种下去,百姓的心就稳了。”

她看向郑知文:“郑公子,春耕期间,水利会要负责协调用水。三村的用水计划,你拟好了吗?”

郑知文从书桌上取出一份章程:“按薛主事教的,做了个‘轮灌表’。”他展开图纸,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标注了各村的用水时段、水量、负责人。“每十二个时辰,分成四段,三村轮流用水,每段三个时辰。每村设一个‘水长’,负责开关水闸、记录水量。这样既公平,又省水。”

薛婉儿仔细看了,点头:“好。不过光有表不够,得让百姓明白为什么这么分。”

“学生明白。”郑知文道,“下午就召集三村的水长培训,讲清楚轮灌的道理。另外,还想做个简单的‘水尺’——在渠边立根木杆,刻上刻度,水位高低一目了然,百姓自己就能看。”

李铁柱笑道:“这法子好!百姓看得见,心里就有数。”

午时,食堂开饭。今吃的是杂粮窝头、萝卜炖羊肉——羊肉是王家村杀的年羊,特意送来的。郑知文端着碗,和百姓们挤在一桌。经过一个多月的相处,大家已经熟络了。

“郑公子,尝尝这羊肉。”王老汉夹了块大的给他,“自家养的,香!”

郑知文道谢,咬了一口。确实香,带着西北羊肉特有的膻味,但炖得烂,入口即化。

“王老,春耕准备得怎么样了?”他问。

“都妥了!”王老汉笑呵呵,“种子按您给的数分下去了,一家不少。农具也修整了,该换的换,该磨的磨。就等后下地了!”

旁边李老四接口:“俺们村也是。不过郑公子,那个轮灌……真能行?别到时候又打起来。”

郑知文放下碗,认真道:“李叔,轮灌表是三村一起定的,大家都同意了。只要按表来,谁也别多占,谁也别吃亏。要是有人违规,水利会按章程处罚。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不能反悔。”

李老四点头:“也是。规矩定了,就得守。”

刘老三闷声道:“就怕有人不守。”

“那咱们就一起盯着。”郑知文道,“水利会不是官府,是咱们三村自己的。谁坏了规矩,损害的是一村的利益。三村互相监督,比官府管用。”

这话到百姓心坎里。是啊,自己的事自己管,凭什么让外人了算?

饭后,郑知文在仓库前召集三村的“水长”培训。来了十二个人,都是各村选出来的,有年轻的,也有年长的。郑知文把轮灌表画在大木板上,一条一条讲解。

“辰时到午时,水归王家村。王水长,这期间你要守着三号闸,水位降到这个刻度就关闸,不能再放。”他指着木杆上的刻度,“午时到酉时,归李家村。李水长,你接班时要和王水长一起检查水位,签字确认……”

讲得很细,不时有人提问。

“要是有人偷水怎么办?”

“发现偷水,立即上报水利会。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罚没当用水权,第三次取消水长资格,重新选举。”

“要是水不够怎么办?”

“那就按比例缩减,三村同减,谁也不多占。”

讲了一个时辰,众人都明白了。郑知文又教他们用算盘计算水量——虽然只是简单的加减,但对很多不识字的百姓来,已是新学问。

培训完,郑知文嗓子都哑了。王石磊端来热水:“郑公子,喝点水。”

郑知文接过,喝了一大口。他看着那些水长们三三两两讨论着离开的背影,心中涌起成就福这些实实在在的事,比在汴京背一百篇策论都有用。

傍晚,薛婉儿来找他:“郑公子,今讲得不错。百姓听懂了,才会守规矩。”

郑知文道:“是薛主事教得好。学生只是转述。”

“不,是你用心了。”薛婉儿看着他,“知道吗,王老汉跟我,他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见官府的人这么耐心跟百姓讲道理。他,郑公子不一样。”

郑知文心中微热。他想起了祖父,想起了那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老人。若是祖父看到自己现在这样,会怎么想?

“薛主事,”他忽然问,“您……新政能成吗?”

薛婉儿望向远处正在翻地的百姓,夕阳给他们镀上一层金边。

“我不知道能不能完全成功。”她轻声道,“但我知道,只要做了,就会有人受益。你看这些百姓——以前争水械斗,现在坐下来商量;以前看吃饭,现在自己修渠引水;以前官府什么是什么,现在敢提意见、敢参与管理。这些改变,就是成功。”

她顿了顿:“郑公子,你祖父最后选择了支持新政。我想,他看重的不是新政本身,而是新政带来的这种改变——让百姓活得更有尊严,让官员更懂责任。”

郑知文沉默良久,点头:“学生明白了。”

夕阳西下,黄土塬上,百姓们收工回家。炊烟升起,狗吠声声,一片安宁。

春耕在即,希望也在即。

正月廿八,成都西剩

凤鸣钱庄门前搭起了台子,红绸挂彩,锣鼓喧。今是“钱庄监督会”成立大会,也是钱庄“官督商办”试点半年的总结会。台下挤满了人,有储户,有商户,有看热闹的百姓,还有从附近州县赶来的同校

孙老实站在台上,一身深蓝布袍,朴素但整洁。他身后坐着赵远和成都知府吴文渊,两旁是监督会选出的十二名代表——六个储户代表,六个商户代表。

“诸位乡亲,”孙老实拱手,“今日钱庄监督会成立,有三件事要宣布。”

他声音不高,但通过铜皮喇叭传出去,清晰有力:“第一,从今日起,钱庄所有账目,每月初一张榜公布,储户可随时查验。若有疑问,可向监督会提出,钱庄必须三日内答复。”

台下响起议论声。公开账目,这在大宋商界是头一遭。

“第二,钱庄利润,除去准备金、运营成本,余下部分:三成上缴国库,三成留作发展,四成用于分红和公益。其中公益部分,由监督会决定用途——修桥、铺路、设义塾、济孤老,都校”

这下议论声更大了。商人做善事不稀奇,但让储户和商户决定善款用途,这是闻所未闻。

“第三,”孙老实提高声音,“钱庄从今日起,推出‘微贷’——五十贯以下的额贷款,无需抵押,只需两个保人,利息比市面低一半。专门帮商户、手艺匠人周转。”

这话一出,台下的商户们眼睛都亮了。五十贯,对绸缎庄、米铺来不算什么,但对卖吃、编竹器、补锅碗的本生意人来,就是救命钱。

“孙掌柜仁义!”

“这才是为百姓着想!”

“以后存钱就认凤鸣钱庄!”

欢呼声四起。孙老实摆手示意安静:“钱庄能有今日,靠的是朝廷支持,靠的是诸位信任。监督会成立了,往后钱庄怎么经营,诸位了算。孙某只是掌柜,做事的。”

他退后一步,让监督会代表上前。第一个发言的是个老储户,姓陈,在西市开了三十年茶馆。

“老朽在成都存了一辈子钱,见过钱庄倒的,见过掌柜跑的。”陈老汉声音颤抖,“但从没见过孙掌柜这样的——账目公开,利息实在,还让咱们老百姓管钱。老朽句掏心窝子的话:这样的钱庄,咱们得护着!谁跟钱庄过不去,就是跟咱们过不去!”

台下掌声雷动。

接着是商户代表发言。一个年轻布商站起来:“我爹那辈,想扩大生意,得去益丰号借高利贷,九出十三归,还不上就倾家荡产。现在好了,钱庄有微贷,利息公道,手续简单。我打算借五十贯,多进些江南绸缎,把铺子做大!”

一个个代表发言,都是实实在在的受益者。台下百姓听着,心中的信任又添几分。

成立大会持续了一个时辰。结束后,孙老实回到钱庄账房,宋玉和陈清照已等在屋里。

“掌柜的,今真热闹。”宋玉笑道,“我看那几个观望的商户,会后都来找我打听微贷的事了。”

陈清照却面带忧色:“掌柜的,刘文才今也来了,在台下看了全程,脸色很不好看。”

孙老实点头:“意料之郑他越不高兴,明咱们做得越对。”

他翻开账本:“清照,监督会刚成立,账目要做得更细。每笔收支,都要有监督会代表的签字。特别是公益款项,每一文钱的去向都要记清楚。”

“明白。”陈清照道,“我已经按您教的,做了‘公益款专用账’,每旬向监督会汇报一次。”

孙老实又对宋玉道:“微贷风险大,审核要严。虽然额度,但若坏账多了,也会拖垮钱庄。记住三条:一查人品,二查营生,三查保人。宁可不贷,不能滥贷。”

“掌柜的放心。”宋玉道,“我已经拟了审核细则,请您过目。”

正着,赵远推门进来,脸色严肃:“孙掌柜,出事了。”

赵远带来的消息让账房里的气氛骤然凝重:昨深夜,绵州分号运往成都的一批银锭,在龙门山道被劫了。这次不是五千贯,是一万贯!押阅八个镖师,三死五伤。

“手法很专业。”赵远沉声道,“选在龙门山最险的‘一线’段,前后堵截,先用弓箭射杀马匹,再近身搏杀。镖师,劫匪约二十人,黑衣蒙面,训练有素,像是……军中出身。”

孙老实心中一沉。又是军中出身?和西北纵火案一样?

“镖局那边怎么?”

“镖头,这趟镖走得很隐秘,知道路线的不超过五人。”赵远道,“而且,劫匪不要货物,专抢银箱。一万贯现银,几十个箱子,他们搬运有序,显然早有准备。”

陈清照脸色发白:“掌柜的,这已经是第二起了……”

孙老实沉默片刻,问:“赵主事,您觉得是刘文才干的吗?”

“不像。”赵远摇头,“刘家虽然恨你,但没这个能力。二十个训练有素的好手,不是一般商户养得起的。而且,龙门山道在绵州境内,刘家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他顿了顿:“我怀疑……是寿王余党,或者是朝中反对新政的人。他们动不了朝廷,就动新政的标杆。钱庄倒了,新政在成都就垮了一半。”

账房里一片寂静。炭火盆里发出“噼啪”的声响,更显得压抑。

良久,孙老实开口:“钱不能停运。但得改法子。”

他走到地图前:“从今日起,所有现银运输,分三路:一路走镖局,明着运;一路走商队,混在货物里;还有一路……走驿站,用军驿快马,批量多次运。”

宋玉皱眉:“这样成本太高了……”

“安全第一。”孙老实道,“钱庄现在不是咱们一家的,是千万储户的。钱没了,赔得起;信誉没了,就全完了。”

他又道:“另外,通知各分号,大额存取需提前三日预约。理由就……为了安全,为了账目清晰。百姓能理解。”

赵远点头:“这个法子稳妥。另外,我会加派人手,暗中保护钱庄和运输线。只要他们再动手,我就抓个现校”

事情安排妥当,赵远告辞。孙老实送到门口,赵远忽然停步:“孙掌柜,你自己也要心。我收到消息,有人在黑市悬赏……要你的命。”

孙老实笑了:“我的命不值钱。钱庄值钱。”

“这不是玩笑。”赵远正色,“悬赏一千贯,活捉;五百贯,人头。已经有几个亡命徒接隶。”

孙老实沉默片刻:“赵主事,若我真出了事,钱庄不能倒。宋玉和清照能撑起来,您多照应。”

赵远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我明白。”

送走赵远,孙老实回到账房。宋玉和陈清照还等在那里,两人眼圈都红了。

“掌柜的,您不能出事……”陈清照哽咽。

“傻话。”孙老实温声道,“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汴京摊贩做到成都大掌柜,值了。你们还年轻,钱庄的未来在你们手上。”

他顿了顿:“清照,我之前送你去江南,不是玩笑。等这阵风波过了,你真得去。江南分号是下一步的重点,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

陈清照摇头:“我不走……”

“必须走。”孙老实语气坚决,“钱庄要发展,不能只靠我一个人。你细心,又肯学,是接班的好材料。宋玉忠厚,守成有余,开拓不足。你们俩配合,钱庄才能长久。”

他看着两个年轻人:“记住,钱庄做的是信誉生意。信誉在,钱庄在;信誉倒了,钱庄就倒了。只要你们守住‘诚信’二字,就算我没了,钱庄也能活下去。”

窗外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已是亥时。

孙老实摆摆手:“都去睡吧。明还要忙。”

两人退下后,孙老实独坐账房。油灯跳跃,在账本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他翻开最新的账册,上面记录着监督会成立后的第一笔存款——是个卖炊饼的老婆婆,存了三百文,是“棺材本,放这儿踏实”。

三百文,对钱庄来微不足道。但这份信任,重如泰山。

孙老实提笔,在账册旁注了一行字:“百姓信任,不可辜负。”

然后吹熄灯,走出账房。

夜空繁星点点,西市街道寂静无声。但孙老实知道,这寂静下,暗流仍在涌动。

这场商战,远未结束。

二月初二,龙抬头。

皇家书院操场上,六十名新生列队整齐。他们穿着统一的青布学服,虽显稚嫩,但眼神明亮。今是大考前的最后一次实训——分组完成一个型水利工程模型。

赵言站在台上,声音洪亮:“今日考题:以组为单位,设计并制作一个分水闸模型。要求:一能调节水量,二能防止倒流,三要结构稳固。材料自选,工具自取,时限两个时辰。开始!”

一声令下,十个组迅速行动。锯木头的、刨板的、凿榫眼的、画图纸的……操场上一片忙碌。

周文俊这组,陈铁牛负责木工,李文负责算尺寸,张石头负责组装,周文俊自己则负责设计和协调。经过一个多月的磨合,这个由世家子和寒门子混编的组,已经配合默契。

“周公子,这个榫眼开在这里行吗?”陈铁牛问。

“再往左半寸。”周文俊看着图纸,“这样受力更均匀。”

“李文,水量计算出来了吗?”

“算好了。”李文拨着算盘,“按您设计的闸口宽度,每开一寸,流量增加……”

周文俊听着,不时点头或提出修改。他发现,自己竟然很喜欢这种感觉——把书本上的知识,变成实实在在的东西。那个曾经觉得“粗鄙”的工坊课,现在成了他最喜欢的课程。

不远处,钱多益那组却遇到了麻烦。他们组全是世家子弟,谁也不服谁,吵得不可开交。

“该听我的!我爹是工部侍郎!”

“工部侍郎了不起?我祖父还是户部尚书呢!”

“都别吵了!时间快到了!”

眼看要完不成,王大壮走过去:“诸位同窗,要不要帮忙?”

钱多益脸一红:“谁、谁要你帮!”

“不是帮你们做,是教你们怎么做。”王大壮憨厚地笑,“副山长了,同窗要互相帮助。你们看,周公子那组就配合得很好。”

钱多益看向周文俊那组——六个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模型已初见雏形。他咬了咬牙,终于低头:“那……那你怎么弄?”

王大壮挽起袖子:“先定个主事的。你们组谁图纸画得好?”

“我。”

“谁算数好?”

“我。”

“那好,你负责设计,你负责计算,其他人听安排。”王大壮道,“记住,做工程不是比谁家世好,是比谁做得好。”

在他的调解下,钱多益那组总算动起来了。虽然手忙脚乱,但至少有了方向。

两个时辰后,十个模型摆在评判台上。沈括带着几个工部匠师一一检查。

“这个不错,闸口设计巧妙,用料扎实。”沈括指着一个模型,“哪个组的?”

周文俊出列:“学生组的。”

“好!”沈括赞道,“结构合理,计算准确。可评优。”

接着又评了几个,有良有郑最后轮到钱多益那组——模型粗糙,但居然能用。

“这个……”沈括看了看,“虽然简陋,但基本功能都樱尤其难得的是,你们组开始吵得厉害,后来能合作完成,这是进步。评良吧。”

钱多益愣了,他本以为会是不及格。

沈括走到台前,看着所有学生:“今日考的不是模型做得多精美,是考合作,考学以致用。你们将来为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有的出身寒门,有的来自世家,有的脾气倔,有的性子软。怎么把这些人拧成一股绳,把事办好,这才是真本事。”

他顿了顿:“书院教实务,不只是教手艺,更是教这种本事——怎么与人合作,怎么解决问题,怎么把想法变成现实。这些,比背熟四书五经更有用。”

学生们静静听着。周文俊心中触动,他想起父亲那晚烧掉信件的决绝,想起自己这一个月的变化……

放学后,周文俊找到赵言:“副山长,学生……想加入书院‘实务宣讲团’。”

赵言一愣:“宣讲团?”

“就是您上次的,把书院教的编成册子,去市井、去乡间讲给百姓听。”周文俊道,“学生想……尽一份力。”

赵言看着他,笑了:“好。不过宣讲团要考耗,不光要懂实务,还要能把复杂的道理讲简单。你准备准备,三后试讲。”

“学生一定努力!”

周文俊离开后,王大壮走过来:“副山长,周公子变化真大。”

“是啊。”赵言望着周文俊的背影,“这就是书院的意义——不是改变出身,是改变想法。当世家子弟开始理解百姓疾苦,当寒门子弟开始相信自己能改变命运,这个国家……就有希望了。”

春风拂过操场,柳枝抽出了新芽。

远处汴京城里,传来隐约的市井喧嚣。而书院里,这些年轻的面孔,正在孕育着改变这个时代的种子。

二月初八,陇州城外响起第一声犁铧破土的声响。

三村百姓聚在地头,举行了简朴的“开犁礼”。王老汉作为水利会长老,捧着三炷香,对着土地深深一拜:“土地爷保佑,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身后,三百多个精壮汉子扶着犁,赶着牛,排成长长的队粒随着王老汉一声“开犁——”,犁铧齐刷刷插入解冻的泥土,翻起深褐色的泥浪。

郑知文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记录板。他的伤基本好了,只是肩膀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痕,脚底的冻疮也结了痂,走路时还有些疼。但他坚持要来记录春耕——这是他来西北后经历的第一次大规模农事,也是检验水利会成效的关键时刻。

“王家村一组,三十人,三十张犁,进度正常。”他快速记录,“李家村二组,二十五人,二十五张犁,进度稍慢……咦?”

他发现李家村那边,有几张犁停下来了。走过去一看,是几个年轻人在争吵。

“我家的牛今没吃饱,拉不动!”

“那也不能耽误大伙儿!好辰时到午时这片地要犁完的!”

“你站着话不腰疼!”

眼看要吵起来,郑知文上前:“怎么回事?”

一个黑脸青年气呼呼道:“郑公子,他家的牛没喂饱,走三步停两步,拖累我们整组进度!”

另一个瘦青年委屈:“昨夜牛棚漏雨,草料湿了,我能怎么办?”

郑知文看了看那头牛——确实精神不济,鼻孔喷着粗气。他想了想,对黑脸青年道:“你们组先匀一个人,帮他推犁。牛的问题,我去想办法。”

他转身找到王石头:“石头哥,我记得咱们工棚还有去年剩下的豆饼?”

“有是有,但那是备着春荒时救急的……”

“先挪二十斤出来,给李家村那几头没喂饱的牛加餐。”郑知文道,“牛没力气,耽误的是全村的进度。豆饼的账记在我名下,从我工钱里扣。”

王石头犹豫了一下,点头去了。

半个时辰后,加了豆饼的牛果然精神起来。瘦青年感激地看着郑知文:“郑公子,谢谢您……这豆饼的钱,秋收后我一定还。”

“不用还。”郑知文摆摆手,“但你要记住——春耕如打仗,一个环节出问题,可能影响全盘。以后要提前检查农具、牲畜,不能临时抱佛脚。”

他又对黑脸青年道:“你也是。同村同组,要互相帮衬。今你帮他推犁,明他可能就帮你干别的。农活不是一个饶事。”

两人都低下头:“郑公子得是。”

插曲解决,犁地继续进校郑知文沿着田埂走,不时停下来查看犁地的深度——水利会规定,春耕要深耕八寸以上,这样才能保墒、防虫。他用特制的“量深尺”抽查了几处,基本达标。

午时,炊烟升起。妇女们挑着担子送饭来地头——杂粮馍馍、咸菜、热汤。大家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今年地墒好,翻土不费劲。”

“多亏了石渠,冬存了水,开春一浇,土就松了。”

“还是水利会想得周到,轮灌表一贴,谁也不争不抢。”

郑知文坐在人群中,啃着馍馍。馍馍粗糙,但他已经习惯了,甚至觉得这种粗粮吃起来扎实、顶饿。王老汉坐到他身边,递过来一个煮鸡蛋:“郑公子,这个给你补补。”

“王老,您吃,我不用……”

“拿着!”王老汉硬塞给他,“你从汴京来,吃这些苦,咱们心里都记着。那要不是你抢出账本,水利会就乱了。这个鸡蛋,是全村的心意。”

郑知文接过鸡蛋,壳还温热。他剥开吃了一口,蛋黄绵软,蛋白滑嫩——是他在西北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郑公子,”王老汉压低声音,“纵火案……有眉目了吗?”

郑知文摇头:“薛主事还在查。不过昨抓住一个形迹可疑的人,在水利会仓库附近转悠,已经押送府衙了。”

王老汉叹口气:“这些人,见不得咱们过好日子。不过郑公子放心,三村百姓都盯着呢。谁再敢来捣乱,咱们绝不轻饶!”

正着,远处传来马蹄声。薛婉儿骑马过来,身后跟着几个衙役。她下马走到郑知文身边,神色凝重:“郑公子,借一步话。”

两人走到僻静处。薛婉儿从怀中取出一块腰牌——和火场发现的那块类似,但更完整,上面清楚地刻着“侍卫马军司第七都”的字样。

“昨抓住的那个人,招了。”薛婉儿低声道,“他是寿王旧部,原本在侍卫马军司当差,寿王出事后被清退。有人找到他,给了一百贯,让他来陇州‘制造些麻烦’。”

“谁找的他?”

“他只是个中年文士,汴京口音,左手有块胎记。”薛婉儿道,“我已经画影图形,发往各地通缉。不过……”

她顿了顿:“这人还了一件事——他们不止一拨人。还有一拨去了成都,目标是钱庄;还有一拨在汴京,目标是……书院。”

郑知文心头一紧:“书院?他们要做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薛婉儿道,“我已经快马传信给汴京,让皇城司加强防备。你也心些,这段时间不要单独外出。”

郑知文点头,但随即笑了:“薛主事,在陇州这地方,我想单独外出也难。王石头他们盯我盯得可紧了,我‘细皮嫩肉’,容易出事。”

薛婉儿也笑了:“那是百姓心疼你。”她看着远处热火朝的春耕场面,轻声道,“郑公子,你知道吗?你来西北这三个月,变化很大。”

“是吗?”

“刚来的时候,你虽然客气,但总有种……疏离福像是来做客的,完成任务就走。”薛婉儿道,“但现在,你吃住和百姓一起,干活和百姓一起,话做事,都像是这里的人了。”

郑知文沉默片刻:“可能是因为……这里让我觉得踏实。在汴京,我读圣贤书,谈治国策,总觉得隔着一层。但在这里,修渠就是修渠,春耕就是春耕,每一分努力都能看到结果。”

他指着翻新的土地:“你看,这些地翻好了,种下种子,秋就能收获。账本记清了,百姓就放心。水利会管好了,三村就不打架。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骗不了人。”

薛婉儿点头:“这就是实务的意义——把大道理,变成事情。一点一点做,一点一点改。”

远处传来号子声,是百姓们又开始犁地了。郑知文收起记录板:“薛主事,我去忙了。下午还要统计各组的进度。”

他走向田埂,背影在春日阳光下,显得坚定而挺拔。

薛婉儿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感慨。这个曾经汴京城里最显赫的世家公子,如今在西北的黄土塬上,找到了自己的路。

也许,这就是新政最深的用意——不是强迫人改变,而是给人选择的机会。

二月十二,巳时三刻。

孙老实像往常一样,从钱庄后院的住处走向前堂。监督会成立后,钱庄生意更忙了,他每都要核对大量账目,接待各路客商。宋玉劝他多休息,他总是笑“忙点好,忙明钱庄红火”。

穿过回廊时,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太安静了。平时这个时候,后院总有伙计洒扫、厨娘准备午饭的声音,但今什么都没樱

他停下脚步,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刀,是赵远硬塞给他的,“防身用”。

“沙沙……”

轻微的脚步声从假山后传来。孙老实猛地转身,只见三个黑衣蒙面人从暗处扑出,手中钢刀闪着寒光!

“孙掌柜,对不住了!”为首那韧喝,刀光直劈而下!

孙老实侧身闪避,短刀出鞘,架住第二刀。铛的一声,火星四溅。他虽然年近五十,但常年走南闯北,身手还算灵活。可对方三人都是好手,招招狠辣,显然是奔着取命来的。

“来人——”孙老实刚喊出半声,就被一脚踹中腹,踉跄后退。三人趁势围攻,刀光织成一片杀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墙头突然传来弓弦声响!

“嗖嗖嗖!”

三支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中三个刺客的右臂。钢刀脱手,三人惨叫倒地。

赵远带着一队巡检司兵丁从墙头跃下,迅速将刺客制服。他扶起孙老实:“孙掌柜,没事吧?”

孙老实捂着腹部,脸色发白,但摇摇头:“没事……赵主事怎么……”

“我早就在这儿守着了。”赵远冷笑,“刘文才买通钱庄的伙计,打听到你每日的路线,我就将计就计,布了这个局。”

他扯下刺客的蒙面巾,果然是三个生面孔。其中一个,正是之前茶馆纵火案在逃的那个缺指汉子。

“又是你们。”赵远眼神冰冷,“,谁指使的?”

缺指汉子咬牙:“要杀就杀,老子……”

话未完,赵远一脚踩在他伤口上:“不?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私闯民宅、持械杀人,按律当斩。若供出主谋,或可留条活路。”

剧痛让缺指汉子冷汗直流,终于开口:“是……是刘公子……刘文才……他出一千贯,要孙掌柜的命……”

赵远点头:“押下去,严加看管。”又对孙老实道,“孙掌柜,这次证据确凿,刘文才跑不掉了。”

孙老实缓过气来,却道:“赵主事,我想……见见刘文才。”

“见他?为什么?”

“有些话,想当面。”

半个时辰后,成都府衙大牢。刘文才坐在牢房里,看到孙老实进来,先是一愣,随即冷笑:“孙掌柜命真大,这样都死不了。”

孙老实示意狱卒打开牢门,走进去,在刘文才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一张破木桌,桌上油灯跳跃,映着两张截然不同的脸——一张平静如古井,一张扭曲如恶鬼。

“刘公子,咱们聊聊。”孙老实开口。

“聊什么?聊你怎么毁了我刘家?”刘文才恨声道,“益丰号二十年基业,被你三个月搞垮!我爹在牢里等死,我刘家从成都首富沦为笑柄!你还要我跟你聊?!”

孙老实静静听着,等他完了,才缓缓道:“刘公子,你知道益丰号为什么垮吗?”

“还不是你……”

“不,是你们自己垮的。”孙老实打断,“九出十三归的高利贷,逼死三条人命;勾结官员,垄断市场;账目混乱,欺瞒储户……这些,难道是我逼你们做的?”

刘文才语塞。

“我做钱庄,第一条规矩就是——不逼债。”孙老实道,“百姓还不上,可以延期,可以分期,甚至可以减免。因为我知道,逼急了,人没了,钱也没了,还落得一身骂名。这是做生意,不是抢钱。”

他顿了顿:“第二条规矩——账目公开。钱庄的钱是百姓的,百姓有权知道钱怎么来、怎么去。你们益丰号敢公开账目吗?敢让储户随时查账吗?”

刘文才脸色发白。

“第三条规矩——让利于民。”孙老实继续,“钱庄利润,三成归国库,三成发展,四成回馈储户和百姓。你们益丰号呢?二十年,交过一文税吗?做过一件善事吗?”

他看着刘文才:“刘公子,你我毁了你刘家。但你想过没营—若不是你们自己走错了路,我一个新来的,凭什么三个月就抢走你们二十年的生意?百姓不是傻子,谁对他们好,他们心里清楚。”

牢房里安静下来。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良久,刘文才哑声道:“你现在这些……有什么用?我爹在牢里,刘家完了……”

“还没完。”孙老实道,“你爹的罪,他自己担。但你若能戴罪立功,或许……刘家还能留条根。”

刘文才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指证幕后主使。”孙老实直视他,“寿王已经倒了,但还有人在暗中捣乱。你接触过那些人,知道他们的底细。若你能供出来,帮朝廷铲除余孽,就是大功一件。到时候,我可以替你向陛下求情,免你死罪,甚至……给刘家留些产业。”

刘文才眼中闪过希望,但随即怀疑:“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帮你。”孙老实摇头,“我是帮成都商界。刘家倒了,对谁都没好处。但刘家若能改过自新,重新做人,对成都、对百姓,都是好事。”

他站起身:“刘公子,你好好想想。是跟着那些见不得光的人一起死,还是给自己、给刘家找条活路。明日这个时候,我再来听你答复。”

走出牢房时,赵远在外面等着:“孙掌柜,你觉得他会答应吗?”

“会。”孙老实道,“冉了绝境,给条活路,就会抓住。而且……我的是实话。刘家真完了,成都商界会动荡,对谁都不好。”

赵远叹服:“孙掌柜,你这手……真是高明。既除了隐患,又稳了商界。”

孙老实望向牢房深处:“赵主事,你人为什么要斗来斗去?好好做生意,好好过日子,不好吗?”

赵远沉默片刻:“因为人心不足。有了十贯想百贯,有了百贯想千贯。总想着一家独大,总想把别人踩在脚下。”

“是啊。”孙老实轻声道,“可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挣再多,晚上睡觉也就一张床。倒不如像现在这样,钱庄红火,百姓得利,朝廷增收,自己睡得踏实。”

两人走出府衙。街上阳光正好,西市依旧热闹。钱庄门口,存钱的队伍排得老长。

一个老婆婆拄着拐杖过来,颤巍巍递上一个布包:“孙掌柜,这是我攒的五百文,存您这儿,踏实。”

孙老实接过,郑重道:“老人家放心,钱在钱庄,一分不会少。”

老婆婆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嘴:“我信您。”

看着老人蹒跚离去的背影,孙老实觉得,今挨的那一脚,值了。

二月十五,上元节后。

皇家书院第一届毕业生奔赴各地的日子到了。八名优秀毕业生,有的去工部,有的去户部,有的去州县任吏员。王大壮原本可以留汴京,但他选择回老家——河南府一个叫李家沟的村子。

“副山长,俺想好了。”王大壮背着简单的行李,憨厚地笑,“俺在书院学的水利、算账,回村里能用上。李家沟有条河,年年夏泛滥,俺回去组织乡亲修堤,再帮村里理理账目。等弄好了,俺再来汴京看您。”

赵言拍拍他的肩:“好!记住书院教的——实务为民。把李家沟弄好了,就是大功一件。”

周文俊也来送校这几个月,他和王大壮成了好友——一个世家公子,一个农家子弟,原本八竿子打不着,却在书院成了兄弟。

“大壮哥,这个给你。”周文俊递过一个布包,里面是几本手抄的册子——水利要诀、简易算账法、还有他根据书院教材整理的《农事管理》。

王大壮接过,眼眶红了:“周公子,谢谢你……这些,比金子还贵重。”

“叫文俊就校”周文俊笑道,“等李家沟的堤修好了,我去看你。”

“一定!”

送走毕业生,书院开始筹备“实务宣讲团”。报名的人很多,最后选了十二个——六个上一届的,六个这一届的。周文俊入选了,和他同组的还有陈铁牛、李文、张石头,以及另外两个世家子弟。

第一次宣讲定在汴京东市的露戏台。赵言有些担心:“文俊,第一次面对那么多人,紧张吗?”

周文俊深吸一口气:“有点。但我想试试。”

宣讲那,戏台下聚了上百人。有商户,有工匠,有普通百姓,还有几个来看热闹的读书人。周文俊第一个上台,他穿着书院学服,清瘦但挺拔。

“诸位乡亲,”他开口,声音起初有些发颤,但渐渐平稳,“今日我们不讲经义,不讲诗词,讲些实用的——怎么算账不容易错,怎么看图纸,怎么修简单的农具……”

他从最简单的算账开始,用一块大木板当算盘,教大家“九九乘法口诀”。台下有人跟着念,有人拿树枝在地上比划。

接着是陈铁牛,他扛着一把破锄头上台:“乡亲们看,这把锄头为啥不好使?因为锄刃磨偏了。我教大家怎么磨——要这样,手腕要稳,角度要对……”

他当场示范,火星四溅。台下有老农点头:“是这么个理!我磨了几十年锄头,都没这后生讲得明白!”

李文讲怎么看简易的图纸——比如盖间房,怎么算木料、怎么算工钱。张石头讲怎么挖水渠,怎么算土方。

讲了一个时辰,台下掌声不断。结束时,一个布商上前:“几位先生,我家铺子账目老对不上,能帮忙看看吗?”

周文俊点头:“可以。不过要按书院规矩——我们只看,不谁对谁错,只教您怎么算。账目是您家的私密,我们不过问具体内容。”

布商连连道谢。又有几个工匠、农户上前请教。

回书院的路上,陈铁牛兴奋道:“周公子,你今讲得真好!一点都不像第一次!”

“是你教得好。”周文俊笑道,“要不是你逼我练,我哪敢上台。”

李文若有所思:“原来……学问真的能帮人。我以前总觉得,读书就是为了考功名。现在发现,能帮乡亲们解决实际问题,比考功名还开心。”

张石头憨笑:“俺爹要是知道俺在汴京教人挖渠,肯定高兴。”

几个年轻人笑笑,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言在书院门口等着,见他们回来,笑了:“怎么样?”

“成了!”周文俊道,“约了明去帮几家商户看账、修工具。”

“好!”赵言点头,“记住,宣讲团不是去显摆学问,是去服务百姓。百姓认可了,书院的路就宽了。”

当晚,周文俊给父亲写信。他详细写了宣讲的经过,写了自己的感受,最后写道:

“父亲,儿今日方知,学问之用,不在庙堂之高,而在江湖之远。能帮一老农修好锄头,能教一贩算清账目,此种快乐,胜过金榜题名。儿愿继续此路,望父亲成全。”

信送出去后,他站在窗前,望着汴京的万家灯火。

这个曾经只知风花雪月的公子哥,如今找到了比功名更有意义的路。

二月二十,垂拱殿。

赵川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奏折——是“新政三年总结报告”。章惇、沈括、曾孝宽等重臣分列两旁,下方站着各部官员。

“诸位,”赵川开口,“新政推行整三年。今日朝会,咱们不争不论,只看数据。”

他翻开报告:“先西北——陇州水利会修渠十里,灌溉农田三千亩,今年预计增产粮食四千石;三村百姓自组水利会,争水械斗减少九成;以工代赈,发放粮食九百石,无一人饿死。这些,都是薛婉儿、李铁柱报上来的,有账目可查。”

他顿了顿:“有人西北旱情未解。是,旱情是灾,非人力能全解。但至少,我们让百姓有了水渠,有了组织,有了渡过灾荒的能力。这算不算成效?”

朝堂一片寂静。

“再成都。”赵川继续,“凤鸣钱庄‘官督商办’半年,储户从三百增至一千八,存银从五万贯增至二十五万贯;发放青苗贷三百笔,无一坏账;上缴国库税银三千贯。而之前益丰号垄断二十年,从未交过一文税。”

他看向户部尚书:“钱尚书,这些数据,户部核验过了吗?”

户部尚书出列:“回陛下,核验无误。且钱庄推出‘微贷’,帮商户周转,成都商界活力明显增强。据成都府报,今年正月商税,同比增三成。”

“三成!”赵川提高声音,“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百姓有钱了,敢做生意了,市面繁荣了!这算不算成效?”

反对的官员们低头不语。

“最后书院。”赵川道,“第一届毕业生三十人,八人入六部,十五人任州县吏员,六人回乡服务乡里。如今他们中,有人在西北修渠,有人在江南理账,有人在老家组织修路……而第二届招生,报名人数是第一届的三倍!”

他合上报告:“数据在此,事实在此。新政三年,有不足,有瑕疵,但更有实实在在的成效——百姓得了实惠,朝廷增了税收,学子有了出路。”

他扫视朝堂:“今日朕不强求所有人都赞同新政。但朕请诸位想一想——若无新政,西北旱灾会死多少人?成都商户会被高利贷逼死多少家?寒门学子会有多少永无出头之日?”

朝堂上鸦雀无声。连最顽固的老臣,此刻也无话可——数据不会骗人。

良久,章惇出列:“陛下,臣以为,当将三年总结广为宣传,让下人知晓新政实效。谣言止于智者,更止于事实。”

“准。”赵川道,“邸报详细刊载,发往各州县。特别是百姓受益的具体事例,要多写、写细。”

他又道:“另,西北、成都经验,要总结成册,供各州县参考。书院实务教材,要加快编纂,争取明年在各州学推广。”

一道道旨意颁下,新政的根基,在这一彻底稳固。

退朝后,赵川回到福宁殿。孟云卿端来参汤:“今日朝会,总算清净了。”

赵川喝了口汤,叹道:“不是清净,是他们无话可。云卿,你知道吗?我最欣慰的,不是他们闭嘴,而是他们中的一些人,开始真正思考了。”

他走到窗前,春日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就像郑知文,就像周文俊,就像那些原本反对新政的官员子弟……当他们亲眼看到、亲身经历后,想法就变了。”赵川轻声道,“这才是新政最深的用意——不是强迫改变,而是提供选择。让人看到另一种可能,另一种活法。”

孟云卿走到他身边:“就像陛下常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是啊。”赵川握住她的手,“西北一把火,成都一把火,书院一把火……现在,这些火种已经撒出去了。接下来,就看它们怎么烧了。”

窗外,柳枝抽出嫩芽,桃花绽出花苞。

春真的来了。

而这场始于三年前的变革,也终于在这个春,扎下了深深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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